第1278章 第一二八〇章 戳破窗户纸

紫禁城,乾清宫寝殿。

朱祐樘的身体逐渐康复,整个人精神好了许多,这跟近来朝廷兵马与鞑靼人作战节节胜利有关。

沈溪带兵回援京城,解了京师之围,尤其是在西直门和正阳门打了两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振奋了军心民心,鞑靼不得不狼狈撤兵,随后大明军队顺利克复紫荆关,鞑靼兵马仓皇北撤,大明王朝终于一洗前耻。

朱祐樘斜躺在龙榻靠背上,张皇后端着药碗,亲手服侍自己的丈夫用药。

朱祐樘笑着说道:“皇后,你别担心,你看这些日子朕的身体不是好多了吗?”

张皇后欣慰地说道:“是啊,皇上,眼看你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臣妾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服侍一旁的萧敬看着这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可惜没等夫妻俩说两句知心话,司礼监那边送来了奏本。

萧敬听到传报立即出了寝殿,站在门边喝斥:“没规没矩的,陛下龙体日益好转,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过来叨扰?”

等萧敬把司礼监的值班太监屏退,重新进来,朱祐樘好奇地问道:“萧公公,外面可是有紧急军务?”

萧敬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大事,我让先送到内阁去了,让内阁先给出票拟再说!陛下龙体为重,这时候应静心休养,近来九边重地基本太平无事,鞑子逃命心切,哪里敢与刘尚书麾下兵马对阵?眼看就要逃出张家口堡了!”

朱祐樘高兴地点了点头,转向张皇后说道:“皇后,你知道吗?大明朝这场战事,可算是打赢了!”

对于弘治皇帝来说,他的将士在战场上获胜,保住了大明江山,还是颇为欣慰的,现在把高兴的事情说给自己的妻子听,也可以在妻子面前好好风光一把。

张皇后虽然笑着应了一声,但明显张皇后的笑容带着一抹敷衍。

作为相伴多年的丈夫,朱祐樘马上察觉自己妻子情绪上的小小变化,问道:“皇后,你怎么了?不为朕感到开心吗?”

张皇后轻叹道:“皇上,很多事……臣妾不想说!”说完,抬起头看了恭敬立在一旁的萧敬一眼。

萧敬很懂事,正要退下,朱祐樘却阻拦道:“皇后有什么话直言便可,萧公公是自己人,很多事没必要避讳他!”

“是,皇上!”

张皇后绣眉蹙了一下,道,“皇上,您在生病这段日子,朝廷大小事情,你可是决定由内阁和司礼监来决断吧?”

朱祐樘点头道:“是啊,幸好有刘少傅、李大学士、谢阁老以及萧公公辅佐朕……在京师被困的危急关头,朕的病情一直反复,以至于很多紧急军情朕都无法过问,朕实在问心有愧啊!不过阁部和司礼监,还有六部、五军都督府做事得当,终于保住了京城!”

张皇后问道:“那陛下可知,之前西直门一战,若是没有皇儿亲自领兵杀敌,或许西直门已然失守?”

朱祐樘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太子亲自上西直门的事情,朕已当面听谢阁老和太子奏禀过!当日西直门境况异常的凶险,太子眼见城墙不保,紧要关头亲自带领御林军上阵杀敌,终于取得一场大胜,朕也觉得太子有担当,但……作为一国储君,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传续,还是显得太过鲁莽了!”

张皇后微微颔首,显然她也同意丈夫所说的儿子行事鲁莽,她又道:“那皇上又可知,若无沈溪带兵回援,西直门和正阳门都要失守?太子虽然救得了京城一时,但鞑子攻势连绵不绝,若非沈溪所部所向披靡,在野外连连挫败鞑子用兵,在最危险的关头自侧翼击溃鞑子兵马,或许京城已然陷落?”

真实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祐樘最不想提及的,便是京城两次遇险,因为他不想把沈溪的功劳彰显得太过突出,而且他始终认为,刘健和李东阳所奏禀的事情有道理,要论功绩,应该从边军先论功,这样才能维护朝局的稳定。

朱祐樘板起脸,严肃地问道:“皇后,你到底要说什么?”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退缩反而会显得心中有鬼,张皇后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迎着弘治皇帝逼视的目光,道:

“陛下,您对内阁和司礼监信任有加,但臣妾听闻,此战中,刘少傅等人,一心架空司礼监,甚至在皇儿被委命为监国太子后,仍旧被架空所有权力,大小政令皆由刘少傅一人决断。”

“若所做决策得当,自然应该褒奖,但实际在用兵上,刘少傅畏手畏脚,处处被鞑靼人压制,最后更是差点儿酿成京师沦陷的惨祸。皇儿几次都在城门的第一线拼杀,稳定了军心,鼓舞了士气,立下偌大的功勋,却被刘少傅无端指责。刘少傅如此作为,实在有僭越之心!”

朱厚照以太子建国,总领大局,最高兴的莫过于张皇后,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可以出来担当大任了。

刘健把朱厚照的监国之位给架空,最不满的自然也是张皇后,我儿子可是储君,你刘健老儿什么东西,居然敢剥夺我儿子的权力?

作为一个护犊的母亲,张皇后一直心中憋着这口气,但大明的安危完全系在刘健身上,张皇后只能强自忍者不发作,甚至太子向她倾诉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她也是劝解自己的儿子,目的是为大局着想。

如今战事缓和,丈夫病情日渐好转,已经可以处理朝政,她马上就在丈夫面前告状,想为儿子讨回公道。

朱祐樘一直都在病榻上,所知的事情,都是下面的奏禀,还有萧敬的转述。

萧敬在朝中就是个标准的老好人,从来不会跟谁急眼,即便他清楚刘健架空朱厚照权力,但却不对朱祐樘说,担心破坏皇帝跟首辅大臣的良好关系,但纸始终包不住火,现在张皇后主动出来发难,自然而然就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对此萧敬也能理解,张皇后认为朱厚照在这次战事中表现得很优异,不再是那些大臣眼中无事生非的熊孩子,同时顺带压一压内阁的嚣张气焰,让朝臣知道这大明究竟是谁家天下。

朱祐樘听到妻子的话,并没有偏听偏信,甚至有一些不悦,毕竟张皇后的行为,已经算是干政了。他没有即可表态,而是侧头询问一旁目瞪口呆的萧敬:“萧公公,内阁对待太子监国的态度,可是如皇后所言?”

萧敬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言辞闪烁:“陛下,这……老奴……老奴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萧敬并没有矢口否认,朱祐樘有了一丝疑虑,睁大眼瞪着萧敬:“实情怎样,你便怎么说……你只管说皇后所言,是否属实?”

萧敬知道自己再也隐瞒不下去了,赶紧跪下来磕头不已,嘴里道:“陛……陛下,刘少傅的确未曾听从太子发出的任何军政命令,但也事出有因……”

“啪!”

朱祐樘已经不想听萧敬解释,直接将张皇后送到他嘴边的药碗掀翻,怒气冲冲地说道,“太子可是朕亲自指定的监国,而且还是皇储,刘少傅为人臣子,难道不知孰轻孰重?还有,你这司礼监掌印太监是用来做什么的?摆设吗?”

萧敬知道惹怒了皇帝,继续重重磕头,申辩道:“陛下,老奴有错,但太子的的确确无时无刻不想领兵出城!刘少傅屡次劝谏太子,但太子就是不听,刘少傅这才……擅作决定!”

听到这里,朱祐樘心中的愤怒顿时消失大半,关键在于朱祐樘对刘健这个先生充满了敬重,现在萧敬把问题指到了点子上,朱祐樘也反对擅自出兵,自然没怎么见怪了!

(本章完)

第1279章 有何评价

乾清宫,寝殿。

对于萧敬的辩驳,张皇后早有思想准备,冷笑一声,道:“萧公公,事情并非你所说的那般吧?”

“太子巡查九门防务,刚开始还好,但到后来竟慢待至无人护送,需孤身前往,全在于刘少傅认为太子胡闹;太子要征调兵马守护城垣,刘少傅拒不遵从,认为太子行事乖张,甚至当着朝臣之面加以喝斥!”

“太子身陷鞑靼攻城兵马围困,刘少傅非但不派兵增援,还抽调兵马往别处……萧敬,萧公公,你敢说,这些都是因为太子说要带兵出城所致?”

张皇后问得声色俱厉,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萧敬身体剧烈颤抖一下。

张皇后指出的前两项,的确曾发生过的,但太子身陷重围不救援这项并不属实,萧敬正要分辩,猛然想起问他话的人是皇后,一国之母,他作为皇室家奴,根本就没有资格质疑皇后的言语。

萧敬心中异常苦涩:“怎么办?皇后分明是要冤枉人啊!可我该怎么跟陛下说呢?我说是不敬,不说也是不敬,这下可要苦了我了!”

在张皇后厉声追问下,萧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朱祐樘刚刚放缓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喝问:“萧敬,可有此事?”

听到皇帝连萧公公都不愿意说,萧敬知道皇帝真的生气了,只能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老奴……老奴不知啊!”

在不能反驳张皇后的情况下,萧敬只能说“不知”了,这是他明哲保身之道。

张皇后得意地盯了萧敬一眼,转向朱佑樘:“皇上,您说,国难当头,国主染恙,皇儿以储君之身担任监国,实为无奈之举,谁知刘少傅刚愎自用,不但擅作决定,险些令京城失守,更是对皇儿多加奚落,分明是目无君上!”

“咳咳!”

朱祐樘原本病情大有好转,但在听到张皇后的质问之后,气息又开始紊乱了,再次猛烈咳嗽起来。

张皇后花容失色,赶紧伸出手去轻拍丈夫的后背,帮他理顺气息。

半晌之后,朱祐樘的状况稍微好转,面向累得娇喘吁吁的张皇后,道:“但是……刘少傅,始终是太子的先生哪!”

到了这个时候,朱祐樘还想为刘健说好话,但其实是他为刘健找理由开脱,刘健可是太子少傅,肩负有规劝太子言行举止的职责,如此一来刘健所做所为也就合情合理了。

张皇后本来见丈夫受不得刺激,不想再提及此事,但见朱佑樘依然在不遗余力地为刘健说话,顿时来了气,把头侧向一边,委屈地说道:“皇上,您既然这样说,那臣妾便无话可说了。”

“皇儿身为储君,始终要有威信,如此以后方可独当一面,但皇儿在此战中,为国效劳,几度浴血,甚至险些命送疆场,功劳何其之大?但落到那些奸邪之人手上,却是寸功未得,反倒落个胡闹和行事乖张的骂名,以至于朝中上下,谁人都认为皇儿喜欢胡闹,即便将来登基也只是昏君。呜呜……”

说到这里,张皇后已经掩面而泣,“但皇儿主张出兵,乃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效仿的乃是前朝名臣于谦于尚书的做法,这可是历史上证明过的成功范例,连张老公爷都进言需派出兵马到城外驻扎,与京城互成犄角,方可确保京师无虞。”

“张老公爷戎马一生,难道不懂兵法韬略?但某些人就是不听,关起门来死守,结果就是处处遇险,还得皇儿带人到处扑火。若陛下不信,可召集文臣武将前来问策,困守之战如何言胜?”

“如今是沈溪沈卿家带兵回京城,终于解了京师的危难,但这也无形中证实了皇儿的建议是切实可行的!但是,刘少傅等人却将功劳揽于自身,朝廷上下如今称颂之人,无不是内阁与六部诸公,可曾说过皇上和皇儿一句好?”

“如果连功臣都可以无视,这世道还有何公平道义可言?皇上,如果您觉得皇儿不能成事,何必安排他做监国,成为朝廷上下的笑话?呜呜呜呜呜……”

朱祐樘见妻子哭得伤心欲绝,他也跟着难过,嘴中忙不迭地安慰:“月儿,不必伤心,相信刘少傅绝无轻慢太子之心!”

情急之下,朱祐樘将妻子的闺名脱口而出。

张皇后入宫来,除了朱祐樘知道她的闺名外,旁人一无所知,原来张皇后本名张月。

传说张皇后母亲张金氏,在怀张皇后时曾做了个梦,梦见天上的月亮进入自己腹中,在张皇后很小的时候,张皇后的父亲张峦就曾对人说及此事,因此,给张皇后的闺名,便带了个月字。

谁知这位“怀月”出生的张月,果真就成为大明朝的皇后,而且还是历史上唯一集荣宠于一身的皇后,能在宫闱中享受到一夫一妻的待遇。

张皇后难过,不但是为丈夫羸弱的身体难过,也是为自己诞下女儿后被丈夫冷落而难过,同时还有为朱厚照得不到大臣认可将来无法驾驭群臣难过,泪水如同决堤一般,很快便将衣襟浸湿。

萧敬跪在一旁,悄悄抬起头打望,这一幕落入眼底,一时间心惊胆寒,此时他已感觉大祸临头。

一直到张皇后情绪好转些,朱祐樘才拥着妻子,正色道:“皇后,你不必难过,朕这就到正殿去传召内阁三位辅臣前来,你且听他们怎么说,便可知他三人是否有忠君之心!”

……

……

文渊阁。

这天谢迁的心情很不错,孙女婿回来了,还立下大功,他又有机会把孙女婿培养成为内阁大学士,接自己的班,可谓是后继有人。

而且沈溪能文能武,不管是行政还是军略都有章法,如今留在京城,自己如果遇到难以决断之事就可以请沈溪出谋划策,再也不用担心写不出让皇帝不满意的票拟了。

想到得意处,谢迁连票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就在谢迁乐呵呵做事时,司礼监那边来人传话,说是皇帝请内阁大学士前往乾清宫见驾。

在谢迁看来,这种传召再平常不过了,只是例行的问话,或是皇帝有什么为难之事,需要他们帮忙参详……内阁从本质上讲,就是皇帝的秘书,帮忙参详事情的。

李东阳当日并不在宫中轮值,文渊阁只有谢迁和刘健,在奉诏之后,二人便前往乾清宫。这一路上,刘健没跟谢迁说什么话,主要是二人对沈溪的功勋认定有差异,刘健不想跟谢迁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争执。

等到了乾清宫门前,并未见到平时出来迎接的萧敬,谢迁心里没有太过在意。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出来传召,道:“两位大人,皇上在里面恭候二位多时了!”

“有劳!”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做事从来都是一马当先,主要是因为从弘治朝开始,内阁首辅的位置便被皇帝一再推高,刘健隐隐有一朝宰相的意思,尤其是在如今的司礼监太监萧敬为人懦弱,从来不跟他争执。

只要司礼监这一环搞定,在皇帝很少批阅奏本的情况下,内阁首辅的地位,就跟丞相别无二致,因为无论他票拟什么,司礼监基本都是照本宣科地进行朱批。

谢迁跟随在刘健身后,进入乾清宫,一眼便看到朱祐樘端坐在案桌后的龙椅上。

二人见礼,俱都不言,分列两边等候皇帝发问。

朱祐樘看了看谢迁和刘健,勉强一笑,问道:“两位卿家,朕听闻,太子在本次战事中,表现有得有失,朕曾将他托付与二位卿家,不知二位爱卿对太子监国来所作所为,有何评价?”

谢迁一怔,心想:“陛下为何突然问及太子之事?太子在本次对狄夷作战中,除了行事急躁外,表现尚可,照理说陛下早就应该知悉,不需要问我等才是!”

刘健性格直爽,见皇帝发问,未曾多想,直接作出他的解答:“回陛下,臣以为,自太子监国以来,言辞行事多有乖戾之事,未曾尽到职责!”

朱祐樘听完如此直接了当的回答,气得剧烈咳嗽起来,心想:“刘少傅,你这是怎么了?朕找你来,是让你说两句好听的,堵上皇后的嘴,结果你上来就这么不给太子面子,这分明也是在打朕的脸啊!”

萧敬眼看皇帝生气,赶紧上前去轻抚皇帝的后背,正要给刘健使眼色,他猛然想到自己也是“共犯”,属于戴罪之身,如果再做出什么违背皇家意愿的事情,那今后基本就别想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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