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身不由己

李凡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雷觞的时候,就不知死了多少人。想不到再见着雷觞,居然又见血了。这酒可真是够不吉利的。

大概身在世间,就一定会被红尘逐浪裹挟着,卷入不相干的漩涡之中。

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好话说尽,善事做绝,能躲就躲,绝不出头,但依然并没有什么卵用。

有些人就是自说自话得要找茬,都那么好言相劝了,可还是上赶着要动手,真是除了杀了他们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传出去还搞得他自己和个滥杀同门的混账王八蛋一样。

唉,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李凡摇摇头驱赶走脑子里混乱的思绪,通过系统确认到加了两点心情,便提着俞变蛟俞腾龙兄弟的脑袋,缝回他们尸身上。接着扯两面符旗包裹了,叫肉身不腐,在一棵树下埋了,用罗盘记住了方位。心里打定主意得去义庄多订几口棺材,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俞家兄弟随身的法宝玉佩,他一时也没空解封,同样用符旗包裹了防备叫人算出来,总之先一并收到储物玉佩里再说,以后有空了再查看。

但看起来墨竹山门内南北两派的事,墨竹山与离国的事,黑莲教罗教的事,这些事不仅没完没了,还愈演愈烈了。

虽然俞家兄弟想要隐瞒,但他们两个实在不是耍心眼的料,至少俞变蛟已经把李凡想确认的消息说漏嘴了。

错就错在他‘投错了胎’。

所以有问题的不是后来的‘李凡’,而是曾经的‘李清月’。

系统,这具身体到底牵连着什么因果?居然会牵连这么许多仙人打主意的?

‘宿主穿越采用的是标准模板,走的是正常流程……’

知道是父母双亡,本体身死,转世还魂!总有个名字吧!父母呢!家庭住址呢!系统你不在乎那些小事,这点小情报总可以透露吧!

‘本体原名李怡,父李淳,母郑明珠,家住长思城光宅坊西三百五十步,玄福门南四百五十步。’

也姓李?恩,这应该只是偶然,随机到大姓的概率本来就更大……不过话说这坐标还挺详细的呢,咋不早说?

‘宿主穿越采用的是标准模板……’

好了好了,全家都投胎去了那可不是尘事已了么,知道了知道了!

李凡揉着眉头,怎么说呢,系统的意思他也明白,喂,穿越者啊,还管那么多本体的旧债干嘛,反正就是借尸还魂喽,专心修你的仙做任务不就完了么。

但显然俞家兄弟为首的一票修行者不这么想,看来他们同李凡这本体,‘李怡’,一家子冚家铲的事情是脱不开干系的。而且还不止他们弟兄两个,目前看来姜柳青带来那几个金丹仙人,恐怕都有参与。

如此仔细回想的话,当初柳青第一次见到李凡时,说‘曾有一面之缘’,恐怕指的也不是那天晚上在墨竹山那时候的事情……

唉,现在可好了,人都杀了,哪怕李凡再拿系统解释,人家也不会信的。

大概只会觉得‘李怡’阴差阳错未死,还可能找上门来报仇,而且要坏他们的谋划了。简直是经典的赵氏孤儿复仇记,那当然得斩尽杀绝的。

现在也不晓得袁天枭和姜柳青那对夫妻打成啥样了,思来想去,李凡觉得,他现在已经被卷入了不少要命的事情,不能再这么被动等人算计,听着别人谎话糊弄了,必须掌握主动。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安心。

还是先往长思城一行,至少得查清楚本体‘李怡’的根底,搞清楚自己到底牵扯进什么事情里,谁是要他命的敌人,谁是可以联合的队友,谁是可以求助的靠山,然后再做打算。

……剑意你怎么看?

‘玄天剑意,依本座看还是废话太多,他们拿神识锁着你的时候不就可以出剑了,要不是金蛟白星高出他们一个境界,此战岂不是凶险至极?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要是本座,现在就回去把那些知道根底的,一并杀光了都推到离国头上了事。有啥好犹犹豫豫的,只管杀呗。你不说出去,哪个知道是你做的?

就算抓到了又如何,同门相残的多了去了,反正他们先出手暗算的,底子又不干净,墨竹山主事的也看中你,那还怕个球?大不了被罚在山门紧闭个几百年喽……

不提这些小事,你之前去十万大山,诛了多少妖怪?用飞剑杀了多少?’

李凡叹气,“关禁闭关几百年的小事可还行……用飞剑斩了二十四个,其他用法阵符箓轰死了几百吧。问这干啥?”

‘玄天剑意,恩,身上的杀气对不上……你现在道体变化已成了是吧?折损了这么多阳寿,观的可是什么凶兽?’

李凡一时不明白它的意思,点头道,“不错,我已法相穷奇变化,但暂时还不能自己收回来。”

‘玄天剑意,……你一个金丹的跑去观四凶居然还有的命?唉,气数深厚的天命之子就是不怕折腾啊……

好了言归正传,你也自己历练过了,当知道飞剑斩人的厉害,但也该知道《如意剑经》不过是最为基础的御剑之法,能激发出飞剑的全部剑力,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以心意操纵飞剑的路径,穿刺斩首罢了,其实并没有把剑印本身的符法威力完全发挥出来。

但看你身上杀业纠缠,牵扯了不少因果,此去长思城恐怕要经历一番争斗,所以本座这里有一套《太阴皓光剑经》,是专门用来斗剑的上乘御剑剑经,可以激发出金蛟白星双剑剑印符咒,发挥出本来的威能来,正合适你用,只不知道你想不想学。’

嘿!你客气个啥呀,学呗,有的学干嘛不学?咱俩谁跟谁呢,还藏着掖着,你坏坏哦~~

‘玄天剑意,哼,本座原想让你多练个一两百年的基础,不要上来就被剑印的威力所惑,迷失了御剑术的根本,而且小姚也是铸剑的新手,所以辟天伐鬼皆以朴实无华为主,也没布置太多的杀符给你戏耍。

但金蛟白星却不同,这双剑虽然是下下九品,但也是元婴级的飞剑,看这双剑的制型也该知道,原也不是拿来割头斩首的,而是一双术剑,大概是道侣成对双修,配合合剑双击斗法的法宝,这么让你拿去刺人颅首,若是损毁了实在可惜。

你瞧那剑上的金符剑印。’

李凡闻言,把剑匣里头蜻蜓一般的一对小剑唤出来,如同一对金钗似的揽在掌中观看,确实瞧出那双剑之上,都有密密麻麻的金文剑符刻印着。

‘玄天剑意,瞧这布印的手法,把印直接打在剑身上就看的出不是什么铸剑的高手,不过这两道符确实厉害,足可以抬入品了。

那金蛟上布的剑符,乃是光耀剑印,剑光扫到,四面八方的邪魔都要化为飞灰。而白星上是一道神霆剑印,雷光炸过,森罗万域的鬼魅都要碎成齑粉。

若是强行以神念激活此符,用不了几次就要把双剑损毁了。所以需要以相应能生出剑光或剑霆的上乘《剑经》催动,借此术剑为媒介,利用剑印来为剑光剑霆提供威力强化。

而这《太阴皓光剑经》,乃是我北辰剑宗金丹境界最上乘的剑经之一!与我叫你选的《太阴五罗剑鬼神藏秘炼纲要》,正好可以配成一对!

炼到大成时,即可以炼化出五道太阴剑光照人,亦可以分心来御剑对敌。若以金蛟白星配合,还可以借术剑的剑印加持,大幅增加太阴剑光之威力,并能发出太阴皓月神霆,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恩……可是?

‘玄天剑意,没什么可是的,我北辰剑宗的功法天下无敌!完美无缺!’

李凡眯起眼,鉴于北辰剑宗一贯的画风,并不大肯信。

‘玄天剑意,诶诶!可恶!真的没问题啊!本座不都说了是让你注重基础,不要过度沉迷法宝的威力么!你也不想想这世上哪里有人这么简单拿到元婴级的术剑使唤的!你知道这种能配成一套的剑术剑法有多难求么!’

……所以真的没问题?

‘玄天剑意,真的没问题!啊,恩,没问题的。’

你啊了一下是吧?你刚才啊了一下是吧!

‘玄天剑意,……好吧好吧,《太阴皓光剑经》这般的上乘剑经,用神藏内丹来驾驭剑印,神庭中多多少少会有太阴剑光残留。每次使用也会被剑影伤到自身,日积月累了体内就会有暗伤剑痕残留。

依照本座原本帮你的规划,是要把神藏内丹修炼太阴元婴的功法,这样就可以自然化去体内的太阴剑光,还可提炼出太阴真元,正好配合铸就元婴。

但你不是半路转去修炼娄观道的道法了么?怎么的,无极真元倒是炼出来不少了,另一个没动静啊。你到底还练不练了?’

啧,可恶,居然被这家伙反将一军了,没选他的功法原来耿耿于怀啊……

‘玄天剑意,这《太阴皓光剑经》确实是好剑经,只不过你若不用太阴真元来化解太阴剑光,那就只是单纯的杀人剑术,杀几个人罢了用什么路数不行,还特地挑这本会有暗伤的来练么?

不如本座再想一想,换一部可以用无极真元化解的剑经给你修炼呢。

只不过此类无极真元里头,可以和神霆印配合的乾雷坤雷不少,但同时还能与光耀剑印匹配的厉害剑光就不多了。相当于这一对双生剑的威力只能发挥出一半来。得再让本座考虑考虑……’

李凡还真是无语了,好纠结啊,别人是一法难求,他这里是一大堆真法随便挑挑拣拣的练,还要求个完美,只是,莫非他真的和归虚元婴无缘么……

倘若……不练《化书》,改把神庭金丹炼成太阴元婴的化,可有什么功法?

‘玄天剑意,哦,这就改主意了是吗?那可不行,本座不教。’

???

‘玄天剑意,我北辰剑宗的功法那可是天下无敌完美无缺,岂容你在这里三心二意挑挑拣拣的,当个备选的来作贱?

李清月,你若真的有心,就仰天大叫三声,我李清月决意不修《化书》改练北辰剑宗元婴功法,如此本座才传你真法,别一会儿这个厉害一会儿那个好的换来换去,凭白自己坏了道心。’

嘿你个臭老头这么臭屁啊!

得,这下李凡也无语了,让他现在就大叫不练归虚元婴了,那确实还不甘心。

当然玄天剑意的意思李凡是懂了,或许转修太阴元婴,道行上能一路畅通,修为斗法更加厉害,但总归道心上留了一根刺,就是隐患。

这难关自己勘不破,别人也帮不了他。

世间大道许多,你选了一条,就意味着错过了其他许多条,只有自己看开了才行。

不过现在许多事情悬着,李凡也没心情在这里参悟,因此只得暂时放下《太阴剑经》的事情不提,金蛟白星也暂时先收入剑匣中不用,免得损毁了,先往北方长思城方向前进,查清楚本体‘李怡’牵扯的因果再说。

虽然俞家兄弟说,对他动手只是他们两个自己露出了马脚,才临时起意先下手为强,但如今人都杀了,天知道其他几个修士会怎么对付李凡。

如玄天剑意的意思,管他三七二一,杀光了拉倒。

可是虽然都还没什么交情,到底都是十四峰的同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更何况姜柳青还是茯苓介绍来的,那个袁天枭一路疯跑过来提醒,也算是救了李凡一条命,其实说来说去,喊的最大声的不就一句话,不要伤了他马子么?

偏偏这世上尽是些利益纠缠,相互冲突的人罢了,就没有那种纯粹的恶人,也省得叫他杀完了心情如此纠结么?

然后李凡的‘愿望’就实现了,从西北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

李凡御剑过去查看,只一眼就看清了底下的情况。

有官兵在屠村。

约莫有一百个甲兵正在山林里的村落烧杀抢掠,村里都是些老幼妇孺,不是死于刀下,就是被官兵拿来发泄兽欲,好多人已经被折磨至死了。

李凡皱起眉头,纵起剑光就落到村子里。蹲下查看地上的尸体,确实都是些普通的村民。

“兀那道人!官军在此剿匪!闲杂人等即刻退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百夫长手捧着一面令旗大吼。

那令旗李凡倒也识得,就是说接了指挥使的军令行事,不是乱兵。

所以又如何了?襁褓里的也当成匪剿?投错了胎就该死是吧?

“我剿你妈个头。”李凡一个闪身,甩手一拳横扫出去,一巴掌抽在百夫长脸上,把他脑袋打得倒转三个圈扭断了脖子,连皮带肉都粘在盔上凹进颅骨里,几乎看不出人形。

不等周围的官兵反应过来,甩手就从道袍袖子里,甩出黑白八道乾坤飞龙剑气,用剑鬼驾驭着清场,撕开成片的血风。

李凡自己甩手一摄,抓来一个军卒扣在手里问道,“你们哪个卫的,谁派你们来的。”

那军卒被面前一对阴阳兽瞳盯着,身后风声如虎,惨叫绝尘,骇到肝胆俱裂,几乎失禁,哆哆嗦嗦得话也说不上来,断断续续得道,“西,西,西平都护府守卫……都护黄海……是,是他们不交租…”

李凡甩手把军卒扔到剑风里卷走。

杀光了外头的兵,扭头往谷仓里头走,一路吹着灯花剑,把那些衣衫不整藏在草堆里,以为能躲过一劫的军侯都砍成碎肉,直到神识反复扫查,确认了再无一个活人李凡才罢手。

不,还有半个活人。

李凡走到谷仓里头,把只剩半口气的女孩抱起来,搂在怀里问她,“你想不想报仇,想就眨眨眼,我保证,把他们都杀光。”

那女孩看着李凡,突然噗得一口唾沫喷到他身上。

“……为什么……”

“你的鞋”

李凡猛地倒窜起来,收起肩弓着背踮起脚,脖子近乎平转了一百八十度,猛地扭头往后,圆睁一对阴阳兽瞳,在昏暗的谷仓里发出金银两色的星光,仿佛深夜里受惊的野兽。

他是真的受惊了,因为青霆叟正站在他背后,站在谷仓门口,太阳洒下的一片明光下,站在一地官军撒下的血泽里头。

“因为你的鞋,”青霆叟指指脚下的草鞋,“常年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贱民,可听不懂你的官话,她们只能看你的鞋,猜你是什么人。”

李凡猛地一愣,忍不住低下头看着那双新买的狻猊皮靴子,黑灯瞎火的,看着确实和官靴挺像的。

“……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

青霆叟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有个屁用,那女孩已经死了……

(本章完)

第101章 草鞋鸡蛋

青霆叟摸了摸下巴,歪着头看看面前杀气毕露的李凡,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吸引得那双兽瞳直朝脸上瞪来。

“你从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的。”

李凡的脸没动,身子却平移了一个侧位,左手握住腰间的黄玉剑匣待发,右手探在袖子里捏住狗飞盘。

“我没有离开过,”青霆叟坦承得笑着,“给观主报信玉衡子一人足矣,我从昨晚开始就一路都跟着你,小心起见,总得试探一下嘛。这不是试出来了,阁下藏的很深呐!”

李凡猛得瞳孔一缩,眼仁几乎收成了线,沉默了一下,“……神霄玉清碧空遁隐?你居然是神霄派真传嫡系!掌门候选!”

青霆叟不由得也瞪大了眼睛,“唷,这你居然都识得?莫非咱们也有缘见过?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李凡一愣,冷笑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既然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居然还不动手?还要和我聊天?要打就干脆一点,不要耍这些故弄玄虚的把戏!”

青霆叟咧嘴一笑,“本来是想出手了,不过我好歹识得金蛟白星,何况……你‘同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是么?那就可以聊聊了。”

然后他居然大剌剌得转过身,露出后心走出谷仓。

李凡脸上阴晴不定得,但却摸不清对方的意思。

因为此时他发现可以用神识探查并锁住青霆叟的位置了,这样即使不在视界之外,也一样可以飞剑杀他。分明是对方在展现诚意,并无交手之意。

可是为什么?

如果青霆叟之前伪作前往长思城,其实一直藏在暗中窥测,那么在李凡杀了俞家兄弟之后,到现在有多少机会都可以出其不意得出手偷袭,为什么他反倒要主动跳出来,‘聊聊’呢?

‘玄天剑意,其实聊聊也好,玄门的掌门候选,还能用碧空遁隐躲过神识探查……辣手啊,一息间瞬杀你一次,这一会儿也杀了十七八次了。还是换个开阔些的地方,找机会让本座定到他一瞬,胜负也在五五之间。’

于是李凡眯起眼直起身,走了两步,扭头看了看地上女孩的尸体,又扭头走出谷仓,飞天而其,驾驭伐鬼,直追着青霆叟故意显露的踪迹,往西北边飞去。

飞了几十里,远远看到一座城郭,青霆叟没有进城,就在城外落下,往路口驿站一座酒铺里走进去了。

李凡皱着眉,远远在官道上坠下剑光。

这快要进城了,一路上车水马龙,有好多商旅往来,打起来牵扯的太大,而且这么多人,若真是有埋伏,说不定还会有变数。其实可以抛下青霆叟直接逃跑,但这样一来,恐怕就真的以后只能刀兵相见了……

李凡犹豫了好一阵,想着早晚都得做一场,最后在玄天剑意一阵‘五五开五五开!拿不下他叫鲲把本座吞喽!’的保证声中,一咬牙,摸了摸胸口的金蝉和衬里的道衣,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走进酒铺里找到青霆叟,在他面前坐下。

“这里是西平都护府,”青霆叟朝他笑笑,拿起酒盅自己倒了一酒碟,一边喝一边捏着蚕豆吃,“说是西平,其实在长思城南边,只因当年仙宫开辟到此,面前都是崇山峻岭,野兽瘴气,人力不能及了,就把大军驻于此地屯田,历来就成了拱卫离国西南的重镇。

不过也仅是驻扎看着而已,现在南边的领地,其实是靠竹山的散修们,一点一点的血磨功夫,一路杀伐开辟过去的。”

李凡看着他,也不说话。

青霆叟又指指酒铺外头,“你刚才注意到街对面那个乞女了吗?你不觉得她皮肤很白吗,比起谷仓里那个?”

李凡没有回头,只是眯起眼,杀意顿起。

青霆叟却仿佛没察觉似的,自顾自得说道,“她皮肤白是因为她本来有父母兄弟宠着,不用自己下地,家里也有几亩薄田,生计无忧的。

只是半个月前有一伙的刀客从她家门口过,凌辱了她的母亲,杀光了她全家,她躲在鸡窝里才逃过一劫。所以她就拿着两个鸡蛋在门口蹲了好几天了,想要请人替她报仇。

但那群刀客是应西平府的征召前来募兵的,现在是西平府卫的军侯了,官府也不敢问罪这些指挥使,更没人想为了两个鸡蛋送命。而且她根骨不行,修不了仙,大概之前求人的时候还被踹了一脚,伤到脏腑了,所以黑的也好白的也罢,过两天大概就没了。”

李凡盯着他了一会儿,忽地转过身,看着街对面的乞女,看样子也就十三四岁,攥了两个鸡蛋在手心里,蜷成一团缩在街角发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青霆叟呵呵得笑了,“你在外头犹豫的时候,她跑过来和我说的嘛,拿着鸡蛋问我能不能帮她报仇,我说约了人,等会儿帮你问问。怎么,你进来时她没问你是吧?

所以不是说了么,你穿错鞋了。”

李凡扭过头,看着青霆叟沉默了。

青霆叟又倒了一碟酒,一仰头饮尽,“呼……其实杀两个人真的很简单,我潜到卫所府衙里扔两个雷就能把他们全打死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

李凡眯起眼,“为什么?”

青霆叟笑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碟,“西平府都护黄海,或者说西平府黄家,历代家主都是墨竹山登记在册的外门弟子,说起来也算是替墨竹山看管着西平府五个卫指挥使,下辖一万五千兵马,震慑京师。

最近他大肆募兵,搜刮财货,纵兵乡里,横行无忌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前任西平府督察御史遇刺,而御史台被烧了,如今离国和竹山翻脸,自然再没有文瑾那一系的人敢来管着他这土皇帝了。

你杀了他也简单,但再换一个都护,还是姓黄的,你灭了他一门也可以,但再换一家人,能掌握住这支兵马的,就不是西平府的豪强了吗?就不是附庸着墨竹山的世阀了吗?就不是咱们的‘同门’了吗?

何况真要是杀到没人管了,这么多兵马,只要手里有刀,为兵为匪,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难道还指望他们个个有侠义仁心知道自省么?一个个杀,你杀的过来?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现如今山雨欲来的时候,他这官身尤为紧要,内外门,南北派,里里外外的许多势力都在拉拢他,争取不到就得死的那种,要不然他何至于这么急着招兵买马,抢掠军粮准备笼城自保呢?

这个人牵连太大,我青霆叟现在南派也是有头有脸的,一旦叫人算着,是我杀了他,要闹出事的,所以现在还不能叫他死在我手里。”

李凡皱起眉头,“……可你依然引我过来,真的就为了这个鸡蛋?”

青霆叟嚼着蚕豆继续说,“是啊,当然我也想试试你,到底同谁一路。

不过别在意,我和俞家兄弟不一样,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选罢了,还不至于为了一个鸡蛋一双靴子杀你。

毕竟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大家都在你争我夺,也没什么谁好谁坏的,更多的还是制衡。一旦失了制衡,就会生乱,一生乱,他们自己打死了无所谓,底下的平头百姓却要被牵连着遭殃,如草芥一般给扫灭了。

当然我本就是中原过来的,所以知道离国这里,墨竹山这些年还算是管的好的了,到现在都没有大动刀兵,一时也是于心不忍。

至于世家豪族,兵头军阀,呵,一贯的做派罢了,其实哪里都差不多。哦,这你知道的最清楚不是吗,毕竟自家的跋扈,可别说没见过呀。”

李凡,“……?”

青霆叟抿着嘴笑笑,“就不必装了吧,你们家的人,长相都差不多,你就尤其与你家先祖相似,小时候或许还不好分辨,但如今修为大进,道体都长成了,简直一眼就能识出来。

难道你还猜不出,俞家兄弟为什么非要杀你不可么?照照镜子不就是了……”

李凡,“……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真的忘了不少事,不知道阁下在指什么,如果阁下确实有意提点,麻烦从头开始说起,不然小子资质愚钝,恐怕不能理解谢谢。”

“那好吧,从头开始说,”青霆叟好像回忆似得想了想,“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不,应该从两百年前开始吧?”

“喂!你这个从头开始也太久了吧!而且时间跨度太大了吧!”李凡赶忙打住,“算了算了,我赶时间,就直接说明几位到底为何想要杀我好吧!难道我不是墨竹山弟子吗?”

“呵,墨竹山的弟子,黄海也是墨竹山弟子啊,你应该也不在乎这种同门之情吧?”

李凡冷笑,“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和他是一类的?”

青霆叟倒是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截了当的说,是,一丘之貉。

毕竟你这种出身,原本绝不能叫你入内门的。顶多在外边记个名字,只是想不到你是转世的真人,天生的道种,又被山主青眼看中,更兼道行精进神速,成就元婴指日可待。这就破坏了台面底下南北两派默契维持的‘平衡’。

所以俞家兄弟的意思是现在赶紧杀了你拉倒,以绝后患,玉衡子反对,因为你到底是张九皋亲自选的传人,而柳青看在她妹子的面子上,觉得把你赶出内门也就是了。

至于我,呵呵,我其实看出你是罗教弟子兵解转世,而且这心性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站在北边的,所以猜你大概真的只是鞋子穿错了而已,毕竟爹妈是没得选的。

但袁天枭那个浑人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已经掺和进来搅事了,我怕再这么误会下去,早晚要折腾出事,因此直接来与你交底了。不过还是晚了一点呢。”

李凡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我有点乱,你说了这么多我一句都没听明白,你还是从头开始说好了。”

青霆叟笑笑,也不以为意,“所以得从头开始说嘛,两百年前,我性子狂傲,结交罗教余孽,但勾结魔道犯了玄门的大忌,因此被废功逐出神霄派门墙,一路南逃到离国,幸得山主所救。

他知道我是正道叛逆,但他看得起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所以救了我一命,还让我藏身在竹山青霆峰修行。

当时照料我伤势的是姜柳青,而她是墨竹山南派的倡议者之一,就是她拉拢我加入南派,旨在散修们团结一心,互相助力,继续把宗门往南方开拓。

我在北方那么多仇家,确实也不想再回中原。就答应了她的邀约,毕竟天下之大,哪里还不是个容身之所呢?

当然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要告诉你,我其实以前就和罗教交往颇深,所以一直知道袁天枭是罗教中人,自然也能看出你的跟脚。”

他喝了口酒,指指李凡的衣服,“那身道衣,虽然墨竹山这些散修不认得,但要是让三大派的人发现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千万不要随便穿出来显摆。

不过你还挺有钱的呢,我才故意破了你一身,居然又拿出来一身穿?也是啊,郭家确实有钱,你是不是已经和他们联系上了?”

啥……郭家又是啥……

李凡一时莫名。

青霆叟只道他还有意隐瞒,笑笑继续道,“南北两派的主张,明面上说是向南还是向北发展,但这底下还藏着一条不好明说的,看了这一路上的事情,你应该猜到了吧?”

李凡脑子里突然闪过陆碛的话,“‘外门那些记名的,到底算不算墨竹山弟子’……”

青霆叟点点头,“你觉得墨竹山给初入门墙的弟子,发一身破裘麻衣,短褐草鞋,是缺那两个钱么?只是上来就说明了,门中的规矩,教做什么样的人,要求什么样的道罢了。

但是门阀的出身也摆在那里,虽然生下来爹妈没得选,而绝大多数的人,终究还是会选择回去把草鞋脱了,换双舒服漂亮的靴子穿就是了。

本来这倒是没什么问题的,毕竟娄观道规矩摆在那里,真法传道管的甚严,至少要有金丹境界才能传授,因此能得道的弟子,大部分都是心性修为兼备的求道之士,本来也同那些混道牒混名声来的没啥关系。

但这些年,墨竹山和离国一荣俱荣,连带着把那些士族门阀都养肥起来,眼看着墨竹山昌盛做大,那些外门记名的弟子,自然生出了许多额外的心思。

你试想想,有家世,有师门,有资源,偏偏求不到眼前顶上的真法,同唾手可得的神功擦肩而过,眼看着只能天人五衰,寿元耗尽,谁又真的能甘心呢?

所以这些年来,南北两派矛盾日深,尤其最近这些年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世家的人,在处心积虑的想劝服观主开禁,把墨竹山藏着掖着的许多神功,拿出来分给筑基期的弟子兼修,说是可以叫许多限于资质的弟子,多一条路来走。

可其实当年先代的观主早已经许诺过,弟子尽可以去修旁门的了。为什么他们还在叫唤?说白了,不就是嫌弃十四峰是散修的传承,离国本地的豪门贵族惦记的,其实是娄观道那种级数的真传绝学,看不上其他旁门的左道么。

只有张法师那样的实诚人给忽悠住了,他也不想想,若真是随了门阀的愿,把墨竹山的资源都拿出来,分给底下卡在筑基期的弟子,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呢?

会被卡在境界上的,到底是娄观道自己挑出来,有道心有资质的童子多,还是外门记名的那些世家豪族的家主世子更多呢?

长此以往,整个墨竹山,迟早要被离国的那些家族掏空,李代桃僵,篡夺殆尽,最后宗门的弟子,还不都是从穿靴子的豪门子弟里头来选,那些穿草鞋的,还有什么机缘门路呢?

所以现在南派这边的应对,便是把持住往山外挑选童子的司职差事,每次出山挑选童子的时候,尽量选些穿草鞋的收入门墙。

这次许是忙中出错,给玉蟾婆流窜进来吃了不少人,居然叫你这个穿靴子的给混进内门来了。

所以你懂了为何俞家兄弟想杀你吧?”

“你前面说的好像都有理有据,只是最后一句我实在不懂……”李凡真是想吐血,“所以杀了我有个屁用啊!我特码真的也是个穿草鞋的啊!这靴子我新买的啊!!”

青霆叟呵呵直笑,“我知道,你其实算是被冤枉了,毕竟你这样兵解重修的,之前怕还是罗教那种苦大仇深的出身,追求的恐怕不是单纯的荣华富贵,大概还肩负着灭尽三大派满门,报仇雪恨重振教门之类的大事。这次只是恰巧让你兵解舍夺碰上了……

不,仔细一想,或许你们就是特意安排的,好借此子的命数气运,挑拨墨竹山南北两派的纷争,背后另有目的是不是?所以其实杀了你,也不算冤枉你的,是不是?

呵呵,好了好了,多的我也不猜了,只是山主与罗教当年都与我有恩,甚至你此世的本家祖上,当年也救过我一命的,所以咱们实在是有缘的很呢。

我只是为了还当年的人情,露脸来警告你一下。俞家兄弟的事情,我在旁边也看到了,确实是他们先出手,自己技不如人也没啥好说的,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话。

知道了这些墨竹山门内的纷争纠葛,你打算怎么样?你们罗教,又到底打算怎么样?”

“我不想搅合进你们的争斗里……”李凡想了想,摇了摇头,“另外也没有什么‘我们罗教’的,我李清月只想安静的修仙。拜托你们要死就死远一点,对了,那西平府都护黄海在哪儿?”

“哦?你不是不想卷进来么,怎么还是要出头去杀他?”虽然这么问,但青霆叟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李凡道,“谁要卷进你们这些破事,我就是想换一个鸡蛋吃,以后也同样是天下之大任我行,看不顺眼的斩了就是。管你踏马的什么南派北派,靴子草鞋的。

至于阁下,似乎是认识我祖先……这李家,大概曾做了什么事把南派得罪狠了是吧?冚家铲也太……

唉,虽然你可能不愿相信,但我这身子今年才只十岁,知道的实在不多,不过各位要是因此,非来取我的性命不可,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有一句话。

我李清月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只能拼死一搏,求一线生机了!”

青霆叟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一次都没提过你出身‘李家’吧?

还是你真以为只改个名字,就可以斩断尘缘,把人间道的一切因果都抛之脑后,躲过这些恩怨了?

李宥。”

李凡深吸一口气,然后长叹出来,“我是真不知道李宥是谁……爱信不信吧……”

他站起来就走,青霆叟只在背后说了一句,“黄海现在其实不在府中,大概潜逃去长思城了。不过杀她爹娘的刀客都在城北府衙里。”

于是李凡点点头,出去赚鸡蛋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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