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2.第889章 杀棋

第889章 杀棋

屋外传来一阵镣铐拖地的声音,显然是马玉的爪牙,被拖拽过狱道,余音寥寥。

这声音配合着辜明已惊怒的表情,然后一并的淡去。

方才如林延潮说的,遇到这样的事,常人第一个反应都是拒绝。

而辜明已显然并非是常人,他接受的很快,这很不容易。

好比一个渔夫,在海上撒网,历经风浪等了七天七夜,网令他感觉很沉很重,应该会是一个大丰收,但在收网的一刻,却发觉网早就破了洞。

渔夫还能淡然,全无沮色,如此就已算是人杰了。

“那是你设的局!”

辜明已的第二句话,已从疑问变成了肯定。

“可……是你钻的套,”林延潮想了想,“以辜兄身后之人的本事,在朝中应有不少奥援吧,是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还没动,一张网就劈头盖脸地撒过来了,天罗地网也不为过吧。”

“可是……可是你们怎么朝皇上扔去了?”

到底是耻辱,还是羞愧,辜明已此刻已是分不清了。

如果有一把刀子在手,辜明已会毫不犹豫地捅林延潮两刀,再捅自己两刀。

辜明已冷然道:“空口无凭,你说淤田是皇上的,就是皇上?谁相信?”

“高公公相信。”

辜明已刚觉的扳回了一点主动,然后又被推进了深渊,他咬着牙道:“高公公已经知道了?那为何马玉他不知道?是了,高公公背后是皇上,马玉是太后,潞王的人。”

林延潮点点头,辜明已自问自答省却了他不少力气。

辜明已心道,高公公这等天子的亲信的太监,连阁老也要卖三分面子。林延潮怎么请的动?

“你为了陷害辜某,连首辅都请动了?”辜明已脸上抽搐了一下。

“首辅?这样的事,我从未想过禀告恩师。辜兄请宽心,他丝毫不知内情。当然就算他知道,你的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林延潮诚恳地道。

辜明已心想,林延潮既知陷阱在那,竟丝毫不惧,不请申时行搭救自己,而是故意设了这个局。

仿佛以为凭着自己一人就可以将他辜明已,以及他背后之势力都给一并收拾了。

但事实上他办到。

“至于陷害,辜兄,我没有打算陷害谁,就好比一个兽夹,我就丢在那,没料到,咔一声他自己就响了。”

“我明白了,你设的局,我钻的套。”辜明已冷笑。

林延潮点点头道:“看来辜兄已是彻底理解在下的苦心了。”

陷害我的苦心?良苦用心?想到这么大的局,他与他的同党弹劾向林延潮奏章,最后都砸到天子头上。

一种惊恐蔓延至辜明已身上,他问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远离我们的初衷了,对你也没有好处。如此下去会成为党争,不如说和吧,你想要什么,开出你的价码来!”

“迟了!”林延潮答道,“之前,你们还是有机会,可惜辜兄你胃口太大了,也太自以为聪明,拿马玉当枪使,来扳倒林某不说,连本省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敢算计?”

“他们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支持林某,你们就要一网打尽?以包庇的嫌疑?都晚了啊,现在奏章怕已是到皇上的案头了吧!你们把奏章夺回来吗?告诉皇上这只是一场误会?”

“辜兄这是陷害!是欺君!是党争!这罪名足够掉脑袋的!”

辜明已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即便如此仍是笑道:“不会的,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不就是几百顷淤田吗?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延潮笑了笑,没有理会。

辜明已见林延潮如此笃定,不由心虚,待见到他手中的奏章,突然夹手去抢。

而林延潮丝毫没有夺的意思,反而解释道:“辜兄,杀招并不在林某的奏章上。你真的要看,林某也不会不给。”

辜明已已是进退失据,他颤抖地打开奏章,林延潮奏章真的只是普通的请罪奏章而已。

没错,林延潮干的事情,就是给天子背黑锅。淤田的事,是我们的责任,与你无关。

相较下,马玉与辜明已干的事,就是把事情捅得天下都知道!

你们看见了没有,淤田被天子贪污走了,老百姓的淤田啊!你天子居然纳进了自己内库。

云南那边虽说正在用兵,朝廷缺钱,但皇上你也不能贪污了老百姓的淤田,来作军费,这是不对的!

好比璐王大婚六百万两都被削到了两百万两,这是多么大的牺牲,天子也该以身作则,各种开支用度,减一减,比如天子膳食一日要几百两银子,而老百姓一日吃饭才几个钱,这钱就不该这么浪费!

此外还有宫殿修建什么的,都停一停,国家都这么困难了,天子你怎么都不会自省呢?总之都不应该打到老百姓淤田的主意上。

所以从天子的角度看来,林延潮在努力修补天子的颜面,而辜明已,马玉却在那用力拆台,拆天子的台!

“马玉白死了啊!”辜明已不是为马玉,而是为自己兔死狐悲。

辜明已又看了一眼林延潮的奏章,上面就是请罪奏章,什么不利于辜明已,马玉的黑话都没有说。

但就是这样什么黑话都没有说的奏章,最为致命,犹如象棋里最后一下的将军,杀棋!

但最令辜明已生气的是,就是这样一封奏章,自己就算不让林延潮递上去也没用。

林延潮毕竟只是在奏章里,很认真地向天子请罪而已啊!

不好意思,马玉是臣杀的,淤田的事情,臣也交代不清楚,怎么处置陛下看着办吧。

奏章洋洋洒洒几千个字,其实就是这么一句话,其余全是废话。偏偏以林延潮当代文宗的文笔写来,四六骈俪,排比铺陈,文采简直直追苏韩。

连辜明已这旁观者,读来都觉得有几分感人肺腑。

你林延潮有这等文采,居然用来说瞎话,你简直在玷污文学这两个字!

辜明已想到这里,嘴角绽出一丝冷笑,突然他动手只听'沙沙沙'数声。

林延潮的奏章在他手里粉碎了。辜明已嘴角边绽出一丝冷笑,他想看一看林延潮惊怒的表情,也算为自己扳回最后一点颜面。

他心平气和地道:“对不住,林三元,本府一时不慎失手了,你再写一篇吧!反正你现在身处牢中,有的是功夫再写一篇,不是……”

辜明已话没说完,就见林延潮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章:“辜兄何苦如此?方才那奏章是在下练笔用的,正如你所说,现在下官有的是功夫。”

林延潮将奏章一摊,正稿不过数百字而已。

辜明已惊怒道:“你敢戏耍本府?”

“辜兄你又误会了,我的请罪奏章不过走个过场,但你的却要好好写。五千字的请罪奏章啊!字数不多如何显得诚恳?不诚恳如何向天子请罪?所以方才那一篇其实是给你借鉴的,你就算改个名字交上去,在下也不会有二话,好歹你我也是相交一场,但现在……别想我再帮你什么了!”

说到这里,林延潮起身,作了一个送客的动作。

没错,牌全部都摊完了。

但辜明已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又如何呢?

摆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堆死棋了。

辜明已也起了身,差一点不稳,勉强扶着椅背,发抖的脚才能站定。

“十年寒窗,二十年宦海,今朝毁于一旦,辜某今日领教了。辜某最后问你一句,你是怎么发现辜某要对你动手的?”

林延潮笑了笑,没有答话。其实鱼鳞册送至户部时,林延潮就让顾宪成,赵南星替自己盯着,后来知道有人查自己的鱼鳞册时,就确定了有人要动手对付自己。

但现在林延潮自不会与辜明已说实话,否则不是把自己在户部的关系告诉了他?

林延潮对辜明义道:“辜兄,你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何有今日?马玉在河南肆虐时,你们在干什么?联合马玉,弹劾为民请命的大臣?多少人家破人亡,你看不见?那几亩淤田你们倒是看见了。”

“为了修堤,你们什么都不做,只知向林某伸手要钱。堤修成后,见了淤田,你们就想抢。可这淤田是老百姓的!你扳倒林某是一,但之后将这淤田吞了与马玉五五开是二。”

辜明已闻言心底羞愧,他与马玉真有如此打算,但林延潮就如什么都知道般,此人太可怕了。

“对上阿谀,要什么给什么,对下暴戾,有什么抢什么!你们这样的官,老百姓要你们何用?吸食民脂民膏,早晚会有遭报应的一日。当官不为民做主,一切就是你们自找的,辜兄,言尽于此了。”

辜明已听了林延潮的话,冷笑一声,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屋里。

牢里的司狱,牢卒见辜明已方才威风八面而来,但与林延潮呆了不过一盏茶功夫,怎么变得行走不便了?

牢里马玉的那些爪牙,仍是在拷打着!连同辜明已一并他们的时日都已是不多了。

至于弹劾林延潮以及河南高官的十几封奏章,也摆在了天子乾清宫的御案上。

(本章完)

903.第890章 圈套

第890章 圈套

紫禁城,文渊阁。

文渊阁的孔子铜胎镀金像前,摆列着六张四面平方凳。六张凳子,三三东西而列。

文渊阁没有面南正座,故而以东首第一张凳子为尊位。

一般而言,这就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公座,文官心中的宰相之位,文臣巅峰。

不过申时行却没有坐此公座,而是坐在西首第一位的公座上,这是次辅的公座。

申时行用此行为表达一个意思,他仍以次辅自居,至于东首这一位子虚位以待,留在给家守制的张四维。他不过是以次辅代执首辅之事,暂摄宰相而已。

数月以来,申时行一直战战兢兢,就在两个月前,天子晋申时行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

这官位上仅次于张四维,张四维丁忧前,乃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现在文渊阁的内阁大学士中,除了申时行,还有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余有丁,坐东首第二位公座。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许国,坐西首第二位公座。

内阁里仍是一个三辅臣的格局。

这一天仍是老规矩。

每日早朝或日讲后,文书房会将从通政司处递来的奏章整理一下,除了个别重要或密奏的先拣给天子看外,其余一律都是先有三辅臣看过,票拟后再递给天子。

这与天子刚刚亲政时不同,当时张居正辅政,内阁阁臣与天子都在文华殿东阁。

内阁票拟后给天子过目,天子看后有什么不明白的,随即请教辅臣。

但是现在流程有了变化。-

亲政后,天子再也不是,张居正在时,内阁票拟什么,他就批什么。现在辅臣也必须揣摩圣意来票拟,否则会打回再拟。

今日文书房太监奉上几份奏章,对三位辅臣道:“这几十份奏章都是今日早上送来的,三位辅臣先看一下,票拟后就咱家立即递至乾清宫。”

申时行点了点头道:“有劳牛公公稍待!”

文书房牛公公称是,即退出了文渊阁。

于是一旁几位中书从几十份奏章捡了数份重要的呈上。三位辅臣各执一份,看了起来,最后几封奏章都转了一圈。

申时行捏须看着下首两位辅臣问道:“两位也都看过了,本辅先说这一疏。徽州商人吴养晦上书,云其祖吴守礼以盐至素封,为两淮巨商,家产百万。吴养晦有云,其祖在世时,勾结权贵,曾逃税二十五万两白银,恳请天子明察。维桢你也是徽州人,可有耳闻啊?”

下首许国回答道:“确实如此,此事不谷有所耳闻。之前吴守礼在世时,黄河,苏松大水,南北多省迭遭旱涝灾害,吴守礼曾捐银二十万助赈,天子当时龙颜大悦,曾实授南京光禄寺属官两员予吴家。不知元辅,余兄可曾记得?”

申时行,余有丁都是点点头。

余有丁道:“仆想起来了,难怪这名字有几分耳熟。”

申时行问道:“那以子告祖,有悖孝道,此事非同小可,其中可有什么内情?”

许国点点头道:“确有内情,这吴养晦在乡时,就有恶名,好财而不仁。数年外出经商,钱财荡尽,回家向其祖索之不给,所以恶之,故而诬告。此事不谷的乡人都知道。”

申时行点点头问道:“地方可有就此事上奏?”

余有丁道:“有,徽州府上奏言吴养晦所控,并无实据。”

申时行道:“吴守礼进献助赈,实在有大功于朝廷,天子当初都曾下旨嘉奖,已有定论。再说不可寒了百姓报国进献之心,就此按下吧!”

许国,余有丁一并称是,申时行将小票写后,附在奏章上。

申时行这时举起两本奏疏道:“这一份是河南开封府知府辜明已弹劾归德府同知林延潮贪墨淤田,归德府知府付知远包庇奏章!”

三位辅臣在内阁处理事务很久,久历案牍,每天处理奏章,什么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诬告,以及什么奏章是有真凭实据的,一眼看过去能够八九不离十。

这一封辜明已弹劾林延潮的奏章,真实信很高!

要知道吴守礼背后的权贵庇佑,这权贵就是许国,而方才申时行提及吴守礼这封奏章,放吴守礼一马,就是看在许国的面子上。

而现在申时行提及林延潮的奏章,会不会是某种交换,或者其他什么用意?

这时申时行道:“提及林延潮,诸位都不陌生,此人有才具,办事得力,但也有些急于干进,好大喜功。”

“若说他行事有什么激进,本辅深以为然,但若说他贪墨淤田,本辅倒是不相信的。”

余有丁点点头道:“林延潮也是我的门生,论及为官操守四字,我也很难相信,他会作出这等事来。”

许国心道,这辜明已奏章绝非捕风捉影,一定有实据捏在手中,若此人还有后手,一旦放出,申时行强行要袒护林延潮,很可能会被言官弹劾。

许国斟酌道:“我与林延潮也是有旧,若说他会贪墨值二十万两的淤田,我第一个不相信。但空穴岂能来风,是不是先交所司详议?稳妥一些。”

申时行捏须道:“据本辅所知,这淤田乃是林延潮修堤围田所开,这本是无主之田,何来侵吞之说。何况他还能将之前卖淤田的钱交纳了府里积欠,如此称一声能臣也不为过。”

“朝廷不能赏罚不明,因为几百顷淤田就绝了下面官员的办事之心。何况眼下西南正在用兵打战,朝廷上下正是用钱之时,如此不用朝廷一两银子,修百里长堤的官员,就算有错,睁一眼闭一眼又如何?”

许国心底讶然,这样的话不是申时行一贯老成持重的作风,但事有反常必定有妖。

这一次不知何人要倒霉了!

许国当下知趣地道:“也好,就依元辅之意。”

申时行点点头,当下票拟后上呈天子。

于是辜明已的奏章,便如石沉大海。

就在此事过了不过数日。

林延潮打死马玉的事情传至了京师,顿时舆论沸腾!

正如许国所预料,申时行按下奏章的事,引起了言官的愤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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