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诛正

4月29日午夜,无星无月的暗紫色天空下,浓郁的水汽笼罩整片齐家村的地界,携来腐烂的腥臭味和刺骨的湿寒。

费振奇踹开一间屋子的木门,举着手电筒走进去,点上床头的蜡烛,又将床上发臭的尸体拖到一边,搀扶着宁絮在床边坐下。

两人已经在齐家村困了两天两夜了,层出不穷的鬼怪神出鬼没,男女老少的尸体在田埂间堆叠,迷雾封锁了来路和去路,一经踏入便无法离开——此处俨然已成死地。

活人基本上都死去了,纸人多的好像杀不完,每走几步都会出现一口阴气森森的井,死者的僵尸时不时跃起,防不胜防。

宁絮本就负伤的身躯又添了好几处新伤,左腿无力地垂挂在腰下,是昨日午后在空地上歇息时,身下陡然出现一口枯井,一只鬼手从井口伸出,指甲掐断了她的筋脉。

右半边肩膀也血肉模糊,破碎的衣料下深嵌着僵尸的指甲抠挖出的血洞,边缘发青发黑,还在汩汩往下淌血。

齐家村大部分房屋的水电都停了,少数几个有水有电的平房一进去就都是鬼,明摆着是诱人上钩的饵。身上的伤口没处清洗,又在搏斗中沾了泥泞,已有感染溃脓的征兆。

费振奇看上去比她还要狼狈,外套浸透了血,已经全烂了,一道狰狞的血口从胸口划到腹部,再深一点就能将他开膛破肚。

左手的五根指头断了三根,被用布条草草地包扎起来,像一捆粗制滥造的火把,淅淅沥沥地滴下血和脓。

他在宁絮身边坐下,骂骂咧咧:“这他妈是B级诡异?老子处理过的B级诡异都在幼儿园排排坐,这玩意儿够把半个科室按在地上摩擦了,评级处的那帮书呆子是没睡醒吗?”

宁絮摇了摇头,垂眼苦笑:“最终副本快要开始了,诡异游戏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诡异事件哪怕处于现实,也和诡异游戏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没理由还是原来那个规格。”

“可不,这次真的栽大了,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估摸着回去我俩有一个是一个都得申请伤退,可得叫那帮人多开点抚恤金和退休金……”

费振奇嘀嘀咕咕地说着,血迹斑驳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出一根被血水浸得潮湿的香烟来,在身旁蜡烛的外焰上点着,叼在嘴里,满足地半闭起眼。

“这节骨眼儿就得嘬这么一两口,我师父他老人家今年非和自己过不去,说要戒烟,以前情绪上来了是抽一口,现在是嘴巴没个把门。”费振奇掸了掸烟灰,几点火星子溅在地上的腐尸脸上,“宁妹子,我这么跟你说他,你回去可别找他学舌哈。”

宁絮莞尔:“廖主任快退休的年纪了,戒烟也是为了身体健康。”

费振奇一咧嘴,龇开一口血槽牙:“嗐,就这么一说。我抽烟算是被他带的,那年头我村里闹鬼,老头子背着大包过来,嗖嗖两道黄符,全给料理了,完事儿后点上根烟,我寻思真他娘的帅。

“后来被老头子忽悠进了诡调局,跟着他混,他每次抽烟准塞给我们每人一条,说什么不抽烟不像他手下的人……”

被困在鬼域之中,稍不注意便将万劫不复,两人前两夜都不敢合眼,今夜亦是如此。疲惫到了极点,伤口的疼痛更是难捱,只能借着闲聊分散注意力,熬过最危险的夜晚。

宁絮故作轻松地笑笑:“是廖主任会干出来的事儿。我当年读大学时也是,我们宿舍楼闹鬼被封,对外说的是要装修,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也没想太多就从后墙翻了进去,结果就遇见了傅决和廖主任。

“刚巧我前一天和傅决匹配进了同一个副本,配合得还可以,那天一起处理完诡异事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诡调局。”

费振奇说:“嘿,我那时候还要迷糊,听说是公务员铁饭碗,待遇不错,工资不低,就进来了……”

宁絮失笑:“大家谁不是呢?”

她没来由地想起她和傅决的第一次见面,那远比可以坦然挂在嘴边的时间要早,那时候傅决还不叫“傅决”……

恐怖的副本中,眉眼间结满疲惫的青年辗转在幢幢鬼影间,像是末日中的一抹曦光,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寻找最佳通关方案,拯救所有人。

他说:“我们都是人类,不是数据洪流里可以随意抹去的数字,也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弄的耗材。

“活着,呼吸着,抗争着,这些都是人与生俱来该有的权利,我既然有能力帮助他们捍卫这些权利,就应该拼尽全力。”

多么光明,多么伟大,简直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简直……像真正的神明一样。

从见到青年的第一眼,宁絮便下定决心要追随他,哪怕成为他成神路上的一抔黄土也心甘情愿,毕竟……那是最有可能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为傅决带来麻烦后,她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门外风声骤响,吹动着破烂的门页噼里啪啦地乱晃,屋里的蜡烛闪烁了两下灭了,再燃起时泛着青绿色的幽光。

费振奇脸色一变,抽出腰间的短剑举在胸前,起身护到宁絮身前。

宁絮抓起一把黄符,朝窗外丢去,火光明亮了一瞬,灼烧的“撕拉”声伴随着尖利的惨叫响起,格外刺耳。

“呜呜呜……有人要死咯……”

“嘻嘻嘻……死啦,死啦……”

鬼哭声和不怀好意的笑声接二连三地飘来,门外的浓雾中隐现一道道高矮不一的人形,定睛看去,却是一个个涂脂抹粉的纸人!

……

齐斯从出租车上下来,没有处理刘普的尸体。

傀儡师刻意控制刘普过来一趟,又说了一番话引他灭口,无非是侧面告诉他,他的身边有很多傀儡,动向也都在其掌控之下。

齐斯希望获得【瞑目独裁者】牌,注定是要去杀死傀儡师的,傀儡师无疑知晓这一点,便用现实中的威胁加以钳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也许两方都在虚张声势,亦或许有一方只呈现了庞大势力的冰山一角。

但无论如何,身处自己亲身打造的鬼域之中,齐斯都会是一位真正的神,绝对的主宰。

他能够察觉到齐家村来了不速之客,还是诡异调查局的老熟人,不过暂时没有立刻处理掉的打算。

比起对付两个强弩之末的人类,他专程来这里一趟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齐斯进入自家的两层小楼,在供台上的喜神像前坐下,轻声唤道:“徐瑶,你在吗?”

“在,除了这儿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女人的轻笑自喜神像后传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齐斯道:“我前不久又回了双喜镇一趟,在井底见到那位县丞了,你想回去见他,或者让他出来吗?”

“算了,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时候,我发现我也不是那么想见他了。”女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前天晚上来了两只苍蝇,一言不合就要对我动手,可惜打不过我。”

“我知道。”齐斯在指间凝出一张暗红色的卡牌,轻扣在供台之上。

卡面上,着赭色礼服的贵族立于哥特式城堡的露台,银质面具遮住半张面孔,左手持镶嵌血色宝石的洁白权杖,右手停歇着一只纯黑的渡鸦。

【贵族】牌,象征高贵、优雅、傲慢,同理心随着地位的崇高日益丧失,将自己拔擢和隔绝成另一个物种,并以此为代价获得权威和臣服。

穿红色嫁衣的女人从供台后走出,拿起桌上的卡牌翻来覆去地端详,舌头轻舔嘴唇:“我能感受到里面权柄的残余,足以令任何鬼怪觊觎。”

齐斯抬眼看她,问:“所以,你有兴趣绑定这张身份牌,作为玩家进入诡异游戏吗?”

徐瑶笑了起来:“当然。你既然都带着它来找我了,想必哪怕我拒绝,你也会让我答应。而且这张牌很好看,我很喜欢;诡异游戏听说也很好玩,我早就想试试了。”

【猩红主祭】牌下属的三个名额就这么敲定了,在最终副本开始前,将最后一张【学者】牌交给董希文就好。

齐斯微微侧头,隔着大片的建筑群落看向费振奇和宁絮所在的方向:“时间不早了,苍蝇也该处理掉了吧?”

徐瑶青灰色的脸上织起可怜兮兮的神情:“可是我还没有玩够呢……或者你给我买一台新电脑?这里的电脑都太慢了。”

……

费振奇背着宁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乡间的泥路上狂奔,嘴里叼着只剩下烟屁股的香烟。

身后数不清的纸人嬉笑着追着他,腮红和口脂艳得晃眼,时不时由风吹来几枚沾血的纸钱。它们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相隔五步的距离,不上前也不掉队,像极了猫戏老鼠。

先前被纸人们堵在门中,宁絮用光了余量近一半的黄符,和费振奇拼死冲出包围圈,身上又添了新的伤口。

她呛咳出一口血水,倏地笑了:“费哥,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其实在来之前我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上头怀疑我,我照顾了这么些年的常胥又出了事,我该死的……”

她将怀里剩余的符纸塞到费振奇手中,翻身就要从费振奇身上落下,却被一把扯住。

“你瞎说什么混账话呢?”费振奇吐掉嘴里的烟头,大声嚷嚷,“咱都得活着出去!老头子之前顺了我十三把打火机,我还等着在他退休宴上向他讨呢……我得活着,可不想被那帮人嚼舌根,说我贪生怕死,把你丢下自己逃命。所以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

他说了一长段话,有些喘不过气,咳嗽了好几下,喷出血沫。

身后的纸人似乎是玩腻了,贴得近了许多,“嘻嘻”的笑声就在耳边响起,尖利刺耳。

费振奇骂了句脏话,匕首向后一划,切进离他最近的那一个纸人的身躯,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枝掩映间,一抹橘红色的光明灭着飘摇。

透过朦朦胧胧的光晕,能看到一扇制式古朴的大门,没有锁,门页半阖着,露出一条小缝。

是陷阱么?还是……出口?

费振奇想起诡异调查局的资料中,鬼域的出口通常呈现门形,孤零零地突兀竖立,往往有明亮的光。

他快步向光冲去,一只纸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被他头也不回地反手砍断。

“宁妹子,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出去了。等回诡调局,老子拍桌子去骂那帮小兔崽子去,瞎定级,不坑人吗?”

费振奇一边嘴没把门地说着,一边将怀里的黄符朝身后洒成一线。

凭空生出的一串火星仿佛天生的沟壑,拉开一道狭长无际的防线,纸人们被阻挡在外,来回逡巡,几个妄图越界的纸人迅速被焚烧殆尽,化为齑粉。

猎猎的火光蔓延开来,天地间一切都仿佛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类,和横亘在他们前方的象征得救的门。

门隐没在光中,如同所有美好想象的幻影,费振奇向门走去,像追光,像朝圣。

宁絮伏在他后背上,眉头微蹙:“不对,这门给我的感觉很诡异,未必是真正的出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门迅速拉长、扩大,刹那间向前倾倒,将两人笼罩在门的范畴中。

两侧的景象如同被搓扁揉圆的彩色橡皮泥般扭曲,在暗色和亮色间疯狂切换。

费振奇听到了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飘来的几个字眼都是电脑的型号,似乎是在讨论买什么新电脑比较好。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在鬼域里听到这种内容?是故意安排的恶作剧吗?

还是说他此刻陷入了梦境或者幻觉,所见所闻都是他潜意识深处的想象?

场景渐次沉淀,视野重新恢复清明,费振奇看到穿白衬衫的青年和红嫁衣的女子围在台式电脑前,浏览界面上推送的是各种型号的电脑。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不然频道怎么会跳这么离谱,却见青年转过身来。

青年并不看他,而是看向他背着的宁絮,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徐宁,或者说宁絮,我们又见面了。晋余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用的是闲聊的语气,底色却散发着森然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宁絮直视青年的眼睛,冷冷道:“齐斯,齐家村的诡异果然和你有关。他们都和你沾亲带故,你却残忍地杀死了他们所有人……”

“那不是正好吗?以后我就没有亲戚了,多么方便干净。”青年歪了歪头,脸上笑容不减,“我听说——你没打算活着离开?”

宁絮心知此人就是个天灾般的人渣,还恶趣味地喜好玩弄人心,怎么处理她和费振奇都不足为奇。

她垂头不语,却瞥见青年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实话,你和宁絮关系怎么样?……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问一问。”

不知得了什么答案,青年挂掉电话时笑容更显粲然:“不错,看来你们已经没用了,可以去死了。”

血色的藤蔓自空间的各个角落伸出,如同吸血的动物般缠住中间满身是血的两人,顺着伤口扎根入他们的皮肉。

费振奇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双腿被重击折断,向前摔倒在地,全身皮肉如同受热的冰激凌般融化。

宁絮咬紧牙关,看到自己同样在融化,先是四肢,再是胸腹,然后是头颅……

最后一眼,只见青年状似无聊地划动手机屏幕,恹恹的神情带着浅淡的郁色,像是对所有事都感到疲惫,连观赏死亡场面都没有兴致。

又不知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起来。

“徐瑶,让你的纸人来打扫一下卫生吧,地板脏了。”

“好嘞!”

刚才齐斯打电话给晋余生,后者大概以为是试探,嘻嘻哈哈地将曾经说过一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胁迫和被胁迫的关系,虽然有交集,但不是很熟。

而既然没有更多的牵扯,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留人一命了,直接杀了最不麻烦。

所以,齐斯杀了宁絮,带着戏谑的、自己也不知道来由的强烈恶意。

他很好奇,如果晋余生知道今天的事,会作何反应。

(本章完)

第366章 幸存者游戏

4月30日下午,鹰郡内华达州。

一座题名为“瑞丹深(Redemption)”的狂欢圣地座落在这里,前身是灰色地带经营的地下赌场,在联邦建立后成功转明,集各种娱乐设施于一体,酒池肉林,好不醉生梦死。

地下一层的大厅中,名流政客们推杯换盏地打着哑谜,二代和暴发户们大着嗓门高谈阔论,妖童媛女婀娜着身姿在霓虹光影间来往,气氛被烘托得激昂热烈,一个将会聚焦所有人目光的赌局即将开始。

两点整,大厅中央本在滚动播放输赢情况的大屏幕黑了下去,一道低沉的男声准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即将开始的这场赌局,叫作‘疯狂黑杰克’,我们选中了四名玩家参与这场赌局,而诸位可以通过屏幕观看赌局实况,下注赌他们的胜负。”

屏幕再度亮起时所呈现的是一间墙壁被漆成黑底白纹的小房间,镜头聚焦处是一张黑色圆桌,圆桌的四等分点上用水粉质感的白色标了从1到4的编号,每个编号旁都坐了一个人。

扬声器中的男声语气高昂:“我们的四名玩家来自不同地方,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出现在了我们的‘死亡名单’上,能救赎他们的,只有命运。无论谁赢了这场‘疯狂黑杰克’,我们都会将他的名字从‘死亡名单’上划去,债务一笔勾销,并提供一定程度上的保护。

“想必诸位也明白了,这场赌局与以往不同,失败者迎接的不是巨额的债务,而是——痛苦的死亡。所以,诸位赌的不仅是胜负,更是这四位玩家的生死!”

坐在2号座位上的青年一身黑色西装,长相斯文,正是前不久误闯赌船被抓的董希文。

他听完扬声器的介绍,忍不住低声吐槽:“又是‘疯狂黑杰克’,想不到我和这游戏还挺有缘的……现在这是要搞真人秀节目的节奏吗?”

在游戏开始前不久,董希文终于收到了齐斯的回应,后者云淡风轻地表示会处理好一切,让他自由发挥,不要担心后果。

他心底正隐隐有些怀疑,这个类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然后就得到了一条命令,让他顺带照顾一下一个被从江城抓过来的玩家。

话依旧没说满,“顺带”要“顺”到怎么个程度尚未可知,但谈话的节奏无疑回到了董希文熟悉的领域:无非是给个甜枣再敲打一棒,要是事情办不好,“处理”的恐怕就是他的尸体了。

董希文转头看向身边的1号玩家,这是在场四人中除他以外的唯一一个东亚面孔。

他在游戏开始前打探过,此人叫做杨耀,江城人士,被抓来这里的原因是欠了太多赌债,在最近的一次赌博中当场出千还被抓获。

这人看上去已经没救了,满脑子都是再多给几次机会就能赌赢,当下的生活和对未来的规划中除了赌博别无他物。

董希文了解到,这家伙还有一个起早贪黑卖早餐赚钱的母亲,所有收入都用于给其还债,心里更觉得鄙夷。

他不明白齐斯为什么要让他照顾这个败类,甚至疑心所谓的“照顾”是反话。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只会给家庭带来灾难,早点死掉对所有人都好;不过,也许作为人渣的齐斯对他人的苦难乐见其成呢?

“游戏开始!”主办方高声宣布,打断董希文的思绪。

只见圆桌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凹槽,其中放着一叠黑色底面的扑克。

其余三位玩家都没有动作,董希文取出扑克牌在身前一字排开,看向双目泛着血丝的杨耀:“1号,根据游戏规则,你先抽两张牌。”

大厅中屏幕前的赌徒们屏息注视着董希文的动作,监控360°无死角覆盖,不存在出千的可能。

他也不过是借此在心理上向其他玩家施压,同时给杨耀这个“任务目标”一些暗示罢了。

杨耀完全是个废人了,也不知道看没看懂他的暗示,瞥了他两眼后,取了最右端的两张扑克,将其中一张正面朝上,是【A】。

“老兄,你运气不错啊,要是另一张是10或K、Q、J就‘黑杰克’了。”董希文笑了笑,用两指从牌堆中夹出了连续的两张牌,明牌是【10】。

……

大厅中,不少赌徒开始往盘口上加注,押董希文胜利。

毕竟和其他三个噤若寒蝉、呆若木鸡的家伙相比,董希文冷静轻松的表现着实亮眼。

一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白人拨开人群,走向盘口后的柜台,将一张金卡拍在桌上:“小姐,我要找你们的负责人。”

不待对方回复,他补充道:“对了,他们都称我为‘开养猪场的鲍勃’,你们的负责人应该知道我是谁。”

不多时,戴银制面具、穿银色西装的男人迎了出来,冲鲍勃伸出手:“您好,我是瑞丹深赌场的总负责人,您可以叫我‘杰克’。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鲍勃握了握男人的手,微笑着说:“有一个老客户托我办一件事,希望能保下那两个龙郡人,杰克先生不妨开个价吧。”

“不,不,不。”杰克连连摇头,“您恐怕不懂瑞丹深赌场的规矩,幸存者游戏是我们赌场最重要的节目,赢者生,败者死,没有人能够改变。您应该早点来的,在人选定下之前。”

鲍勃也摇起头来:“那位客户并没有破坏瑞丹深的规矩的想法,他只是希望这场赌局尽可能地公平,确保赢家一定可以活下来。”

“你们是怀疑我们会出尔反尔吗?”杰克反问一句,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不善起来,“疯狂黑杰克一般只有一个赢家,你们却想保下两个人,未免对某个极小概率的特定结局投入了太多的信心。”

鲍勃直视他,脸色不变:“您应该听说过密西西比河附近的‘失眠症怪谈’,也对天平教会最近的动作有所耳闻。如果您对未知的力量有所敬畏,我建议您不要对他持太大的敌意。”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来带个话。并且为了表示诚意,我不会在‘平局’上押注。”

……

房间中,“疯狂黑杰克”经过了二十轮,董希文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计算能力极佳,赢多输少,俨然聚敛了场上大部分筹码。

其余三人面前的筹码各只剩小小一堆,只待筹码清零,等待他们的都将是凄惨的死亡。

3号位满脸胡茬的中年人捂着脸要哭不哭,如果不是被固定在椅子上,恐怕会露出更多丑态。

4号位的金发女人脸色苍白,愣愣地盯着桌面上的扑克看,认命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董希文的目光同样落在桌上薄薄的一叠扑克上。他敲了敲下巴,煞有介事地问:“如果扑克抽完后仍没有人用光手中筹码,那么怎么算输赢?”

扬声器中的男声道:“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筹码多的人赢。”

女人凄惨一笑:“尽管知道必输无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试试看吧,反正游戏快要结束了。而且我觉得根据套路,女士你既然这么说了大概率能活下去。”董希文的语气十分随意,就像说“随便玩玩”一样。

黑杰克的牌库由八副去掉大小王的扑克组成,此时牌库中只余不到五十张牌。

董希文数学不错,记牌和算牌不在话下,再加上早在《盛大演出》副本中玩过一次“疯狂黑杰克”,对规则和套路熟得不要再熟。

——他想把控全场局势并不困难。

五局之内,游戏便能结束,董希文的胜利和其余人的死亡板上钉钉。

但令场外的人不解的是,董希文好似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赌术和能力,很快就爆牌了一局。

之后两局,他的总点数一直比所有人都小,筹码即将追平。

最后一局,抽走最后一张扑克后,董希文对着房间里的摄像头,露出灿烂的微笑:“我们所有人手中的筹码都是一万,平局。”

大厅中顿时全场哗然,没有人能事先想到这个极小概率的结果——

“疯狂黑杰克”怎么可能平局?这种你死我活的博弈怎么可能平局?

盘口上无人押中结局,所有赌徒皆血本无归。

咒骂声和抗议声一潮高过一潮,有人高声叫喊:“作弊!绝对是作弊!我要求彻查!”

更有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应和:“要么查监控,要么再比一场!重来一次!”

大厅中央的大屏幕再度黑屏,再亮起时,杰克的身影出现在灰暗的底色上,声音平静:“请各位相信,瑞丹深组织的幸存者游戏,不可能有人出千……”

与此同时,杨耀瘫坐在后台,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哈哈,我就说我运气不赖吧,这是否极泰来了!”

董希文蹲在他旁边,无奈地扶额:“老兄,听我一句劝,以后不想死就别赌了,瑞丹深不是什么大度的合法组织……”

“你几个意思?”杨耀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小逼崽子嫉妒老子手气好是不?最后一局就老子一个黑杰克!”

董希文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这人完全没救了。

最后一局是他看到杨耀明牌为【K】,故意喂了张【A】过去,还接了他的递牌……

“吱呀”一声,后台紧锁的铁门被从外面打开,一线光漏入昏暗的角落,照亮漂浮的尘埃。

董希文下意识绷紧腰背,随时准备动手,却见来人笑得慈祥。

“你们好,我是鲍勃,应老朋友齐斯的请求而来。”中年白人冲董希文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红底黑纹的卡牌,“齐斯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卡面上绘制的是一场魔术表演,台上红衣的魔术师深深鞠躬,简化成黑影的观众们围绕着他欢呼,有一人的心口点缀猩红的色块,乍看是一颗淌血的心脏。

董希文直觉这张牌有些眼熟,近段时间他虽然肉身被瑞丹深控制,但也抽空进入过诡异游戏一次。

结合落日之墟那块启示残碑和玩家们对最终副本的讨论,答案呼之欲出。

“哈,果然最终副本了还是逃不了给人打黑工的命运啊……”董希文自嘲地笑笑,抬手接过卡牌,眼前的虚空中刹那间织起银白色的文字。

【鲜血是酬谢骗局的祭飨,掌声是献给谎言的圣餐】

【狂欢吧,在欺诈师精心烹制的幻觉盛宴里】

【毕竟连死亡都不过是终场谢幕的彩排道具】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观众”(隶属于“愚人欺诈师”套组)】

鲍勃见他接了卡牌,便不再看他,转头走向一边的杨耀:“朋友,在带你离开之前,我需要你在一张契约上签字……”

……

江城下城区早市,邱梨花将鸡蛋灌饼装进塑料袋,递给站在摊前的青年。

半个月前,她给了儿子一笔钱便回了乡下,还没等处理好琐事,就收到了儿子因为出千被抓的消息。

她没想到,儿子非但没有改过自新,反而越赌越大,欠下的债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

她不懂“瑞丹深”是什么,也不理解赌场和联邦政府的关系,只听说如果短时间内还不上钱,她的儿子真的会死。

她将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能还一点是一点,又继续摆摊赚钱,打算将赚到的都拿去还债。

但还是不够,窟窿太大了,时间又太紧了……那些人说,她的儿子必死无疑。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青年出现了。

昨天傍晚六点,邱梨花正准备收摊去上夜班,一身红色西装长裤的青年幽灵般出现在巷口,向她伸手。

“你似乎遇见了一些麻烦?我或许有办法帮你。”青年顿了顿,微笑着问,“你可以试着向我许愿,说不定会成真呢。”

邱梨花总觉得这人的表述说不出的怪异,走近后却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常来她这儿买鸡蛋灌饼的老顾客。

——不过换了套衣服,便看上去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负面情绪本就郁结在心、亟待倾诉,再加上眼前人看上去满怀善意,邱梨花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将儿子的事讲述了一遍。

她喃喃地说:“是我没教好他,但千不是万不是,他终归是我生的……我只想着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欠的钱我可以一点点地还……”

青年耐心地听着,末了微笑着将一截花茎放到她的手中:“这个愿望并不难实现。栽下这朵玫瑰,待它绽放之日,一切将如你所愿。”

邱梨花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寻了个小小的花盆,将玫瑰栽种进去,随身带着。

就在刚刚,她看到原本光秃秃的花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花苞,舒展花瓣,喷吐花蕊……

是的,昨夜还了无踪迹的玫瑰毫无预兆地盛开了,像一场幻境那样艳丽又突然。

摊前的青年勾起唇角,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看来你的愿望实现了呢。”

下一秒,电话铃响起,邱梨花摸出手机接通,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妈”。

她捂住眼睛,泣不成声。

青年转身离去,经过巷尾的垃圾桶,脚步微微停顿。

一只黑狗仰起头看他,忽地大声狂吠起来,混浊的狗眼闪动着明显的恐惧。

他也不在意,随手将手里拎着的鸡蛋灌饼丢了过去,继续前行。

身后,狗吠狺狺不绝。

……

早市街角,邱梨花站在摊子后,抹干了眼泪,拿起刷子又往锅面上抹了一层油。

儿子得救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她还要卖更多的灌饼,还掉那些欠下的债,最好还能攒点钱……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本就佝偻的身形又佝偻了几分。

“要一份鸡蛋灌饼。”一道低沉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很是突然。

邱梨花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金眸的青年站在摊前,顶着一副生面孔,眼神阴郁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邱梨花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来,麻利地抡了一张面皮进锅,往上面打了个鸡蛋,又放了根肉肠。

“好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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