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青雷竹 铜官山下天王府

见到如此惊人一幕。

纵是陈玉楼心如止水,心头也是忍不住重重一跳。

一个晦涩的词语在脑海里浮现。

奇种。

绝对是世所罕见的灵种。

要知道,物老成精,万物有灵。

妖有异种,青木则有奇种。

如瓶山白猿、怒晴鸡,都属于天生灵物。

前者极通人性,除却没有炼化横骨,与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为狡诈奸邪。至于后者,更是身怀凤凰血脉,一旦觉醒祖血,自此挣脱枷锁,打破桎梏,一方小小天地都困不住它。

而与此相对应的是世间万植。

往小了说,山中大药灵药,如瓶山药壁上的九鬼盘、老山参。

大的话,青城山道茶,赤须树、遮龙山万年太岁,昆仑神木,甚至生命古树。

都属于天地间的奇种。

沐浴日精月华,吞吐天地灵气,化而为妖都不是没可能。

眼前这株青竹。

从出现的一刹那,陈玉楼便察觉到一股磅礴气息。

若只是如此,顶多也只有算是九鬼盘一类。

但偏偏……

碧绿如玉的根茎竹身内,那一道道缓缓游走的雷火。

却是让他一下就感受到了它的不简单。

须知世间万物,五行相生相克。

火克木。

就如水克火。

雷火与青木,又怎么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体?

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眼前这株青竹,生机磅礴,半点没有被雷火镇杀的迹象,浓郁的灵气缠绕。

根茎盘虬卧龙,雷火在其中流转不息。

看上去就如火须一般。

煞是惊人。

也难怪罗老歪一路上会表现得如此小心谨慎,对他而言,这东西何止是烫手山芋那么简单。

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挖出来多久了?”

深吸了口气。

陈玉楼压下心中震动,不露声色的问了一句。

“得有快半年了。”

罗老歪弓着身体,也不敢坐下,垂手站在一旁,一张脸上满是畏惧之色。

似乎是在它身上吃过大亏。

眼下听到陈掌柜问起,他才如梦初醒,赶忙回应道。

当初胡鼻寨的宋老五和火洞庙的彭赖子一死。

压在胸口的两块石头等于被搬走。

罗老歪总算不用再寝食难安。

但陈掌柜清洗常胜山中烟鬼,以及勒令销毁大烟,关闭烟馆等一连串的举动,无疑是在敲山震虎。

他哪里还敢在这种时候触霉头。

贩烟开赌行是来钱快。

但也得有命花才是。

说到底,他不过是陈家养的一条狗,以往陈掌柜不说,他还能狗仗人势,但如今刀都悬在了脖颈上,要是还不知道怎么做,就是死了也白死。

偏偏,手底下一帮人要养着。

乱世里头,那支人马就是他安身立世之本。

罗老歪哪里舍得抛掉?

所以思来想去,他还是把主意打到了土货生意上,陈家三代盗魁,靠着倒斗营生,赚的盆满钵满。

南北一十六省绿林道上人马,更是悉数听命于陈家。

势力可谓滔天。

罗老歪说不眼热肯定是假的。

不过,先前仗着把兄弟身份,他还敢在眼皮子底下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陈玉楼也权当没看到。

从渐渐疏远后,他再不敢乱来。

便带着工兵营的人,将目光投向了湘西十万大山。

那一片深山老林,从古至今,又被成为国中之国,土司府根本不奉王命,不尊教化,再加上历代洞民开山隐居,其中墓葬远比想象的要多。

就算比不上八百里秦岭,也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

而纵数两千年历史。

最为吸引人的,自然还是夜郎王墓。

自古以来,那一带山民中就流传着龙破虎、铜官山下天王府的说法。

只不过,不知多少人进山寻宝,最终不是落个横死就是暴亡的下场。

铜官山地势偏僻,全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深山,瘴气弥漫,野兽横行,冒然进入其中,基本上都是九死一生。

但罗老歪铁了心要发笔横财。

买上他娘的一批长枪大炮。

将手下部队武装到牙齿。

如此一来,才有和常胜山、陈家庄说话的资格。

按照他的设想,寄人篱下屈居人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出去闯荡,这天下眼看着就要大乱。

说书先生都说了。

大明朝朱元璋,乞丐出身,只有一只破碗,都能得了天下。

他罗老歪也差不到哪去。

凭什么这天下乞丐坐得,他背尸人就坐不得?

一帮人,在山里足足转了大半个月。

不知道是命好,还是纯粹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被他找到点门道。

前后挖了十来天。

死了好几十号人。

反正对罗老歪来说,乱世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一茬又一茬,根本割不完。

只要给口饭吃,就有无数人上赶着效命。

将铜官山挖了个底朝天,最终进入了地宫。

可惜……

那大墓早被人捷足先登,坑洞都被滤了好几遍,就剩下几片棺材板子,以及一些破石头墩子。

罗老歪气的半死。

费了这么大力气,结果连块铜板都没找到,他哪能甘心就这么打道回府?

又命人继续淘沙挖山。

结果,在那大斗底下,竟然别有洞天。

地道相连。

几十米的地下,还藏着另外一座坟。

也不知道葬的是谁,青铜巨棺,玉衣覆身,唯一古怪的是,陪葬的明器并不多,除此外,那几十米的地下还种着一株碧绿翠竹。

明器被他席卷一空。

罗老歪也是老江湖,何曾听过暗无天日的地下,还能有竹子生存。

绝对不一般啊。

当即让人给它连根带土挖了出来。

但……

回到鹅头山后。

他也明里暗中找了些人看过。

却没有一个能够认出那是何物。

而且,随着那竹子从地底深处被带出来,见了光后,就像是变异了似的,明明是株竹子,根茎里竟然生出了雷火。

他甚至都不敢碰。

稍微一靠近,雷火闪电,差点没把它给送走。

一气之下,罗老歪也管不上那么多,抽刀打算给它劈了拉倒。

结果。

那竹子就像是铁水浇筑一般。

刀砍不断,火烧不融,水浇不死。

他在湘阴好歹也是人鬼神惊的活阎罗,杀人无算,实在没想到,竟然会在一株竹子上栽这么大个跟头。

想着实在不行。

就在山里头挖个坑重新埋起来。

不过,这事却被副官给拦了下来。

他说的是,这东西如此奇异,绝对是天下罕见,既然拿不住,还不如送去陈家,听说陈家奇珍异宝无数,但这绝对是头一份。

到时候,罗帅您不仅能在陈掌柜面前刷脸,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他一高兴,赏个十万八万的银钱,岂不是赚大了。

罗老歪一听,这事说不准还真行。

竹子放他手里一文不值,甚至还是头扎手刺猬,但陈掌柜不一样啊,踏空飞天,拔剑斩大泽,和传说中修道有成的真人都差不到哪去。

说不准投其所好。

还真能得到一笔赏赐。

越想越觉得可行的他,当即赶去了陈家,可惜,上门了才知道,那会陈玉楼早带人出了远门。

这半年来,他不知道登门了多少次。

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直到,今天一早,副官把他从睡梦中叫醒,说是陈掌柜派人来请,他哪里还敢犹豫,当即带上竹子赶了过来。

说实话。

要是再不回来。

他罗老歪都要被逼疯了。

这玩意放在身边,那是夜不能眠,做梦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它什么时候就把山寨给烧了。

“确定是王陵?”

陈玉楼眉头微皱。

按理说,眼前这株奇种,生机勃发,并不像是被挖出这么久的样子。

而且……

迄今为止。

他也只见过寥寥几种草木能够在地宫内生存。

第一是瓶山丹井下那株尸桂。

借着尸气而生。

死气缭绕,树生鬼面,几乎和邪祟无异。

其二,则是被献王做成棺椁的万年太岁,但太岁之物本身就是深藏地下,以地脉之气为生。

第三的话。

自然是精绝女王棺椁上那只尸香魔芋。

同样生在暗无天日的地宫内。

但这三种,皆是五行属阴,能在地下生存,也在情理之中。

可眼前这株青雷竹却是不同。

无论雷、火都是世间至阳至刚之物,最是克制阴邪,二者之间水火不容,绝不可能在地宫中存活。

所以,他才会有此疑问。

再就是,以他对罗老歪的了解,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从来都是胡说八道。

“错不了。”

“陈掌柜的,俺老罗跟您保证。”

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罗老歪吓得浑身发寒,当即连连解释着。

“您要是不信的话,副官就在城外,我去把他叫来当面对质都行。”

“老罗一字一句,绝对都是真话,不然天打雷……”

见他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天打雷劈的,陈玉楼眉头不禁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行了,这些话就不必了。”

被他打断,罗老歪立马闭嘴,再不敢乱说话。

不过,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器物,小心翼翼的上前,放在了桌子上。

“陈掌柜,您看看这个,也是老罗当时从地宫里一并带出来的。”

陈玉楼下意识凝神看去。

只见那是一片指甲大小的玉片。

似乎是从敛服或者冠顶一类的明器上拆解下来。

随手一抓。

刹那间。

那枚玉片便自行飞起,准确无误的落入了他掌心内。

见此情形,罗老歪瞳孔不禁一凛。

胸口下心脏嘭嘭狂跳。

这种手段。

果然不是常人能有。

脑子里琢磨了一阵,忽然间,他才猛地想起来,这可不是他的鹅头山,而是陈家庄的观云楼。

在陈掌柜地盘上。

罗老歪赶忙垂下脑袋,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下心头杂念,再不敢胡思乱想。

另一边。

玉片一入掌心,陈玉楼手指轻轻摩挲片刻。

当即便认了出来。

确实如他所猜,这玉片确是冠顶所有,嵌在帽檐正前,所以叫做帽正,也叫帽准,民间称之为一块玉。

不过,除却帝王九龙冠、通天冠或者旒冕之外,寻常人根本没资格佩戴。

一旦佩戴,即视为僭越,甚至造反。

除此外,这帽正年代也极为久远,至少有两千年以上。

与传说中的夜郎国存在时间恰好契合。

最为关键的是。

帽正玉片上,镌刻着一道竹纹。

夜郎国最为崇尚竹子,以竹为图腾,为数不多的史书记载中,竹子一词出现的次数极为繁多。

甚至。

两千多年来。

夜郎崇竹的文化影响极为深远。

苗、彝、仡佬等族,如今还保留着拜竹王的仪式。

所以,从这几个方面推测的话。

罗老歪误打误撞进的那座地宫,说不定还真是哪一代夜郎国主的王陵。

而且。

这么看。

身前那株雷竹,或许就是夜郎国的图腾之物。

毕竟传闻中,第一代夜郎王,就是从竹子内出生,死后在王陵地宫内种下竹子似乎也不意外。

陈玉楼还在暗自琢磨。

但桌子对面的罗老歪,却是如坠冰窟。

这半天沉默着不说话。

只觉得气氛凝重,压迫的他几乎都喘不上气。

之前才擦拭干净的额头上,不知觉间,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罗帅,站着做什么。”

“坐下喝茶,等会水都凉了。”

思虑片刻,陈玉楼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个大概,握着玉片屈指一弹,在身前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的落回原处。

余光瞥了罗老歪一眼。

见他站立难安,神色忐忑,陈玉楼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

“哦……是,多谢陈掌柜。”

虽然听不出喜怒。

但好歹开口了。

一瞬间,罗老歪就像是从阎王殿外走了个来回,偷偷擦了一把冷汗,这才小心坐了下来。

“这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不过,陈某做事向来讲究一个公道,自然不会强抢强占。”

“罗帅尽管开口,想要什么,才舍得割爱?”

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陈玉楼慢悠悠的道。

到了这一步,他其实很清楚,这青雷竹价值连城。

甚至都不是简单用银钱二字就能衡量。

对这奇种,他今日势在必得。

青城山道茶祖树,尚且还有三株,错过这一株,恐怕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株。

“这……”

“陈掌柜折煞我了,俺老罗对掌柜的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想将它双手奉上,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补偿。”

一听这话。

罗老歪蓬地一下站起身,拍着胸脯,义正言辞。

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只不过,陈玉楼对他何等了解,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何况这演技实在太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罗帅想好了。”

“陈某没那么多功夫听你表忠心。”

“最多一次机会,错过了,今日走出这扇门,可就再没后悔药吃了。”(本章完)

第401章 弄人心 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

那点小心思。

被陈玉楼毫不客气的一语道破。

罗老歪不禁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讪讪的笑了两声。

脑子却是转的飞快。

他来此当然不是什么忠心耿耿。

本身就是冲着好处而来。

那株翠竹,即便不知道来头,他也明白其中价值,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形容。

要什么?

少了自己吃亏。

但要是狮子大开口,他又怕触怒了眼前这位。

要是放以往,罗老歪想都不会想,肯定开口就是两百条枪,一万发子弹,或者干脆五万八万银洋。

不过,经历过去年湖边那件事。

如今的他,越发摸不准这位陈掌柜的心思,只觉得他讳莫如深,难以揣度。

“不着急,慢慢想。”

似乎看出他的为难。

陈玉楼也不催促,只是提起茶盏,慢悠悠的品着。

去年留下的陈茶,味道还是差了些。

等清明头一茬嫩芽炒制的新茶,才是真正的绝品。

“是,多谢陈掌柜体谅。”

听到这话,罗老歪不由大为松了口气。

眼下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主要来之前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靠坐在椅子上。

罗老歪一点点陷入沉思。

眼下的他,最为欠缺的自然是钱,无论什么时候,有钱能走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但问题是多少钱合适?

十万八万。

肯定不可能。

如今这等乱世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别说十万八万,一块银洋都足以买多少条命了。

陈家是有钱,前后三代人,积蓄的财产估计都能敌国。

但陈玉楼又不是蠢货,相反他无论心性还是手段,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比肩。

放到寻常家族里。

守成尚且难如登天。

更何况,陈家在他手上,比起上两代更为辉煌。

十万八万对陈家确实不多。

但他绝不会这么容易答应。

但不要钱的话,就得从其他方面着手,比如枪炮,不过这玩意比钱还要扎手,属于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常胜山上枪炮都不够。

用这么一根竹子换取两百支长枪短炮,更不可能。

要是都排除的话……

那就要把主意打到能够生钱的东西上。

比如,倒斗秘术?!

不不不。

这念头方起,罗老歪就觉得心头一紧,仿佛有双无形的手一把将其紧紧攥住,遍体生寒,差点一口气都没缓回来。

这他娘可是陈家立世之本。

摸金、发丘,搬山、卸岭,四派传承至今,上千年了,别说他,就是拐子、昆仑怕是都没掌握。

除非陈玉楼脑子进了水。

否则都不可能答应。

或者……土货生意呢?

他久在湘阴,自然知道这第一等赚钱的营生是什么,无非就是明器、大烟和枪炮。

但枪炮,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

至于大烟,他可不敢再沾,去年山上被赶走的烟客,下场何等凄惨,他可是看在眼里。

这么算下来,也就只剩下明器一项。

只不过,陈家也深知这是能够下蛋的金鸡,倒斗淘沙、明器贩卖,这一连串的营生都牢牢掌握在手里。

以湘阴陈家庄为中心,辐射周围十里八乡。

上到省城,下至各道府州县。

几乎每一处都有陈家的古玩铺子。

这可是暴利行当,每年源源不断带来大批金银。

当然,除此外,陈家涉及到的行业远不止古董明器,还有粮油酒米,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可以说,明面上的生意,除了盐、铁、枪炮这类被官府控制外,行行当当几乎都有涉猎。

所以才说陈家富可敌国。

绝不是夸大其辞。

罗老歪说不眼红肯定是假的。

不仅是他,湘阴内外上上下下谁不眼馋。

真以为宋老五和彭赖子是凭空冒出来的,敢在湘阴陈家地盘上搞事。

两人背后都有大人物撑腰。

无非就是看中了陈家的生意。

想要从中横插一脚。

若是能分到几间铺子,那他罗老歪手上也算是有了几只下蛋的金鸡,何愁没有生钱的路子?

只是……

陈掌柜能答应么?

罗老歪犹豫再三,嗫嚅着嘴唇,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想好了?”

他这点小动静,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陈玉楼的火眼金睛。

放下一块桂花糕。

从盘子下抽出一条丝巾,轻轻擦了下手,陈玉楼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是……”

被点破心思。

罗老歪也不敢隐瞒,讪讪的点了点头。

“来,说说,我听听。”

自顾自的拎起铜壶,往茶盏里添了点热水,静静地看着茶叶在水中上下起伏,陈玉楼不紧不慢的道。

罗老歪这人野心不小。

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

虽然名义上是背靠陈家做事,但他暗地里一直都在偷偷发展势力。

节衣缩食都要组建起来的手枪营就是明证。

只不过,以往陈玉楼懒得追究,还真被他弄出点名堂起来。

如今拿着一株奇种登门。

他还真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想要换点什么好处,才会这么火急火燎,半年来跑了这么多趟。

“那……陈掌柜的,俺老罗就不客气了。”

“说!”

闻言,罗老歪一咬牙。

“您也知道,老罗一直想做土货生意,铜官山那边也算是积攒了点经验,不过这土货容易砸手里,所以……能不能请陈掌柜您赏两间铺子。”

呼——

一口气将话说完。

罗老歪就像是认命似的,垂眼站在原地,胸口下心脏嘭嘭狂跳,只觉得双手里都攥出了一把冷汗。

古董铺子?!

听到这话,陈玉楼眼角不禁挑了挑。

早知道这老家伙野心不小,但就是他也没想到,野心竟然大到了这一步。

陈家安身立世。

无非倒斗行和古玩行。

一个是暗地里的营生,一个是明面上的生意。

他倒好,带着工兵营寻龙盗骨也就算了,毕竟土货生意,自古就有人在做,胆大骑龙骑虎,有那个命就行。

但把手伸进古董行,这可不仅仅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罗帅还真是好打算。”

提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陈玉楼冷笑了声。

完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寒意。

罗老歪心思瞬间沉到了谷底,只觉得遍体生寒。

刚擦拭干净的额头上,冷汗如雨般大颗滚下。

“陈家前后三代人,百十年的经营,仅凭这么一株破竹子,罗帅就想来捡便宜,未免也太不将陈某人放在眼里了吧?”

两间铺子。

看似不多。

但这种事一旦松口,有一就有二,大河之堤溃于蚁穴,等于就是在掘他陈家的根。

陈玉楼怎么可能同意?

“不……不不,陈掌柜,老罗绝不敢有这种想法。”

“俺就是想能有个正经营生。”

一字一句。

就如重锤敲鼓。

嘭嘭的砸落在罗老歪心头上。

冷汗瞬间将一身长衫打湿浸透。

整个人佝着身子,吓得差点没跪下去,苦着一张脸,连连解释着。

“正经营生?”

“我陈家一百八十行,占了七十二样,什么不好,非得古董行?”

陈玉楼嗤的一声冷笑。

他其实都想好了,罗老歪要是聪明点,开口要钱,他随手也就给了。

但奈何这家伙贪心不足蛇吞象。

竟敢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陈掌柜息怒,是老罗脑子进了水,昏了头。”

见他语气愈发冷冽,用词也越发激烈。

他哪里还敢有半点侥幸。

只觉得刀子都悬到了脖子上,但凡再有一句废话,今日他恐怕都走不出这座观云楼。

真当十来岁就接手陈家,成为大掌柜的陈玉楼,是什么温和性子?

一将功成万骨枯。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常胜山上也一样。

一个名头就能压住山上十多万的山贼土匪?

那都是人命鲜血白骨打出来的天下。

“我看罗帅脑子清醒的很啊,一眼就能看出利弊,不然……常胜山还是交到你手上,说不准再有几年,都能割据一方了。”

嘭!

听到这里。

罗老歪再也站不稳,只觉得双膝一软,嘭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陈掌柜,老罗对天发誓,绝不敢有这等心思。”

“鹅头山上上下下,生生世世都是陈家麾下。”

砰砰砰一连磕了六七个头,脑袋砸在地上,眉心里几乎都渗出了血迹。

此刻的罗老歪,恐惧到了极点。

同时,内心更是懊恼万分。

早该知道这事就是与虎谋皮,贪那点心干啥,老老实实把东西双手奉上,以陈玉楼的性格说不定一高兴,什么样的赏赐都下来了。

“罗帅这是做什么?”

“如今都民国了,早就不兴下跪磕头这一套。”

陈玉楼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罗老歪这人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总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旁人看不出来。

“陈掌柜……老罗真的错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俺这一次,老罗猪油蒙了心,绝没有其他心思。”

跪在地上的罗老歪面如死灰,声泪俱下。

“行了。”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你跪在这又哭又闹,像个什么样子?”

不知道多久后。

就在罗老歪都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时。

一道淡淡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心头忍不住一阵剧跳,想要抬头看看陈掌柜眼色,但眼下的情形,他又不敢冒这个风险。

“既然你想做点正经营生,我倒是有个路子。”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闻言。

罗老歪心中更是激动。

“愿意,愿意,只要是陈掌柜赏赐,俺老罗一定好好做。”

见他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

慢悠悠品着茶水的陈玉楼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

“洞庭湖地接南北,三江合源,位置极度重要,陈家打算将其拿下,我看罗帅手下兵强马壮,最是合适。”

“沅水与洞庭相连处,有座岛名为赤山,你带人上岛。”

“到时候,江上大小船只,尽在你眼皮子底下,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罗老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洞庭就在湘阴之北,他自然知道,但那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自明末,水匪大祸就没停下来过。

加上水域辽阔,还从没有人能够以一己之力将整片大泽占下。

就是陈家最为巅峰时,也不曾做到。

如今,陈玉楼竟然让他去拿下赤山岛……这他娘不是摆明了要他去送死?

还扯什么兵强马壮。

他手底下如今顶了天也不过四五百人马。

其中最为精锐的当属手枪营,不过一百人左右。

然后是工兵营,这些人鱼龙混杂,大都是江湖人,是他专门招揽过来倒斗寻宝。

再往下则是步兵营,这名字叫的好听,其实就是炮灰。

要么是逃难避祸的穷苦人,要么就是地皮流氓无赖混混。

四五百号人,看似不少,但能打的也就手枪营。

以一百号人拿下洞庭湖?

当他是混江龙李俊还是浪里白条张顺?

偏偏,这事他又不敢拒绝,毕竟才死里逃生,再来一次,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低垂着脑袋,罗老歪脸上满是苦涩。

他娘的献个宝,没得个十万八万赏钱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把自己给搭进去。

“怎么?”

“看来罗帅还是不太情愿啊。”

见他沉默着半天没回应,陈玉楼手指轻轻在黄花梨的桌面上敲了几下。

声音不大。

但落在罗老歪耳里,却不次于一道道闷雷,震的他心神一阵颤栗。

“愿意……老罗当然愿意。”

罗老歪眉心一跳,哪里还敢沉默寡言,当即开口。

“那就好。”

听到这话。

陈玉楼神色间这才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八百里洞庭湖,他既然要占君山岛,作为洞天福地,那么就一定要保证水上风平浪静。

而君山岛与赤山岛遥遥相应,互为犄角。

让罗老歪做这件事,也是再合适不过。

既然他也在湘阴地界上如坐针毡,坐卧不宁,那就去洞庭湖上与那些水匪厮杀,恶人还需恶人磨嘛。

这些天他其实一直在琢磨人选。

守岛攻山,坐镇大湖,这件事一般人还真来不了,必须心狠手辣,手段凶戾,要知道那些水匪风里来雨里去,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只能说罗老歪倒霉,正好送了上来。

“那……陈掌柜,几时出发?”

沉默了片刻,罗老歪忍不住开口问道。

“就这几天,至于具体时间,罗帅自己定。”

“哦……好。”

闻言,罗老歪难受之余,心里又稍稍轻松了几分,他倒不是担心别的,就怕陈玉楼到时候扔个人过来,将他死死盯住。

等于缚手束脚,做起来事情来都不够爽快。

“既然如此,那,陈掌柜的,俺老罗就先告退了,回山上整备一番,也好尽早出发去洞庭湖。”

罗老歪这会已经认命。

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就要告辞。

“去账房,支一万银洋,皇帝还不差饿兵,罗帅替我做事,自然也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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