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6章 终章涉岸篇【102】「傲慢与偏见。

第1757章 终章·涉岸篇【102】·「傲慢与偏见。」

「唰……」

金光熠熠。

身着长袍,手持金弓的身影,自天穹的孔洞走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姿态妥帖,神情温柔。

二人对视,仿佛无需言说的默契。

「(291,2823,53)」明开口。

苏明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冲向这个坐标!

「唰——!」

云翳滑过脸庞,身后触须大放,苏明安将全部神力灌注至手中长剑!

漆黑的眼瞳极为寂静。

耀光母神已死,明却始终没有动手,这已经说明,明不是投靠了耀光母神,而是另有所图。

之前,明出现过一次,朝苏明安射了数箭,就消失不见。那时苏明安就在猜测,明这种追杀追到一半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正经追杀,不可能像这样打了就跑,肯定在暗示什么。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尽管明与自己的思维模式存在很大差异,苏明安依旧判断出了明的大致想法。也许明在追踪某个人。起先苏明安并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击败了耀光母神,又对上了尤里蒂洛菈……直到此刻还没有出场的人,就大概率是这个追踪对象。

不是尤里蒂洛菈,亦不是明面上的万物终焉之主和至高之主,更不是已经被自己的神力压制住的第八席,只剩下了一个人。

……【粉发人】。

神秘的、不露外貌的、曾追杀过自己,且突然出现的一个人。

粉发人的行为,与明突然追杀自己的行为几乎一致。仿佛一种暗示。

尽管苏明安还不能判断明是否真的要帮自己,但自己只是随意一试,猜对了也好,猜错了也罢,都不影响。

不过,靠近坐标时,他真的看见了——那个家伙。

粉色发丝流溢,戴着刻着花朵的面具,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袍,镌刻着钥匙的图案。一手持链剑,一手持如刀花枝,外表华丽得动人心魄。

那人立于一片黯淡的海洋之中,海水漫过双膝,面具泛着金边,浪花拍打着摇曳的长袍。

「——看来,终于到了我们最后一战的时候。」粉发人开口,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苏明安盯着他。

「至高之主的谜题,真是令我讶异……」此刻,苏明安已经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粉发人会诞生。只要从出题人的角度思考,并不难考虑。

——至高之主想让苏明安找不齐祂的形象,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隐秘的角落里,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困难的关卡里。苏明安为了拦下电车,能找遍所有的角落,走遍所有困难的关卡,什么也拦不住他。

唯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收集到最后的碎片。

根据「杀死某人,才能获得至高之主藏在这个人身上的碎片」的定理……

——倘若至高之主把这个碎片,藏在苏明安本人身上,苏明安要如何杀死自己,拿到碎片?

寻常情况下,「杀死自己」也许是可以实现的,比如有耀光母神的金线,就能挽回濒死者的意识,即使极其困难。再比如有灵魂摆渡的技能,也可以尝试复生。

然而,对于苏明安自己而言,「杀死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

一来,他有死亡回档,一旦死去就会回档。

二来,即使分身影活着,苏明安不会真正死去。但这短暂的间歇期,人们已经沉睡,足够虎视眈眈的梦境之主进一步操作,风险极高。

尤里蒂洛菈欺骗了苏明安,声称苏明安杀死所有同伴,一个个排查过去,就能找到至高之主藏在同伴们身上的形象碎片。但实则,此乃谎言。

碎片实则……藏在苏明安自己身上。

宛如追逐自己尾巴转圈的猫,捡到这最后的碎片难如登天。

虽然不可能发生,但假使苏明安真的一个个排查过去,杀死所有同伴……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绝望的结果。

碎片根本不在同伴们身上。

最后的碎片,在他自己身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时,面对满目疮痍,面对死去的所有同伴……他可能会像罗瓦莎开局那场血色之梦一样,面对满地残骸而精神动摇。这就是尤里蒂洛菈打着的第三个主意。

这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从各个角度试图瓦解人心。

面对这样几乎无解的局面……苏明安没有放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破局之点。

——【粉发人】。

这个奇怪的、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家伙。这个人既不是梦境之主的人,也不是万物终焉之主的人,他好像谁都不属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追杀苏明安。不像翟星人,也不像罗瓦莎人,简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苏明安一直困惑于他的目的。

……

【苏明安攥着粉发人的布匹,发动了心脏之血追溯历史的效果。】

【眼前是一片紫红色的深雾,以及,一位粉发披肩的少女,身着短裙,气质绮丽。】

【这个粉发人……来自梦境,是布丁的人。】

……

完成李子琪的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时,他曾被粉发人杀死过一次,得知了粉发人站在布丁身边,应该是布丁的人。

但这种推论不够严谨。粉发人如果作为一个独立的清醒者,与布丁对话,这种可能性也成立。粉发人不是布丁的人,也没有被吕神、艾兰得和白椿认领,那这个家伙到底是……

其实只有一个答案了。

苏明安所有认识的清醒者里,还有一个人。

花枝挑起,长发飘扬,粉色长发之人戴着面具,扬起下巴,仿佛能看到一对锐利的视线从孔洞投出。

「——『假锚点』。」苏明安开口道。

粉发人,是为了混淆观测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假锚点」,出自诺尔之手。

他……或者她,没有外貌,没有性别,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没有身份,没有出处,亦没有故乡。

所以TA自始至终只能叫「粉发人」,苏明安也自始至终没有弄清楚TA的性别,更不知晓TA的来处。

TA一路追杀苏明安的行为,是为了在苏明安向前翻页这最混乱的时序节点,紧紧跟住苏明安,甚至亲手杀死苏明安,令至高之主藏起形象碎片时,出现混淆。据之前的情报,至高之主隐约能感知到「死亡回档点」的断联,所以当时序混乱,死亡发生,祂真的可能混淆。

——怎样破除「我无法杀死我自己」的死局?

很简单,再度创造一个用于混淆的容器。

苏明安之前暗自考虑到了这个死局,但他要管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精力再创造一个新容器,大多数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向前回溯,队友和卡牌都是后发而至。唯有粉发人跟得很紧。

如今,二人对决。

「真是一箭双雕,倘若我走错了,你便负责不断阻拦我。倘若我走对了,你便会作为假锚点与我最后对决。」苏明安举剑,「无论是正是反,都不会亏。」

「不,我只想与你一战。」粉发人淡淡道。

最有趣的是,第七席已经无法插手这场对决,祂躲回了世界游戏里受到庇护,也就代表着祂再度被世界游戏管控。祂毋庸置疑是命运最为坎坷的主办方,计谋环环相扣,却总被环环拆解,拆解祂的除了苏明安、苏凛等一众人,还有祂的盟友。

粉发人擡起花枝:「来。」

要么是TA拿走苏明安身上的所有至高之主碎片,要么苏明安击败TA这个假锚点,生死唯一。

海水漫过双膝,白袍涌动。

粉发人举起花枝的那一刻,整片黯淡的海洋都随之而亮。花枝所指之处,海水褪去灰败,绽出大簇大簇的绯红与月白,像是有一场春天在刃尖上炸裂。

这花枝,粉发人总是当剑来用,但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它的本质,它实则是一种笔。自古以来,就有梦笔生花的说法。

「唰——!」

花枝刺出。

枝梢拖出蜿蜒的轨迹,生出各异的幻象——人们在花雨中回眸、城池在霞光里崩塌、鲜花在枝头凋零绽放……

一道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你受到了「情感篡改」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蒙太奇」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你受到了「意识流」的影响。】

【你受到了「陌生化」的影响……】

……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苏明安面不改色,面对花里胡哨的攻击,身形没有半分颤动,仅是擡手,一剑。

「唰!」

似琉璃、似水晶、似白雪的长剑,剑尖穿过漫天花雨,穿过层层迭迭的幻境,将漫天涌起的浪涛,一分为二。

一瞬间,幻梦随之破裂。粉发人瞳孔紧缩,花枝一挥,一抹无形无质的抹杀之力袭来,宛如橡皮擦一般,擦去了小半海域,擦去了汹涌浪花,一直延伸到苏明安剑前!

断!

抹杀之力遇到了剑刃,犹如黄油遇到火焰,瞬间融化。

如今的苏明安,是要挑战梦境之主的人,怎能被这种力量就难住。

只是一刹那,浪花尚未落地,海水尚在飞舞……剑刃便斩破了抹杀之力,一往无前,刺破了金光熠熠的面具,刺穿了飘舞着发丝的额头。

……

【HP-37218!(暴击!致命伤害!吞噬!)】

……

「哗啦——!」

宛如一场浩浩荡荡的花雨。

面具者跌倒在翻滚的浪花之中,面具破裂,露出底下的空无一物。

无数光点自飘扬的发丝飞起,宛如闪烁的萤火。TA似乎仍不甘心,略微试着起身,却再无气力,喉中发出咳喘。

——曾经祂追杀苏明安,如今苏明安一剑斩祂。

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仅是一剑。

「这就是『玩家』。」TA的声音在消散中呢喃,「你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太快……」

「你们也是『玩家』。」苏明安淡淡擡眸,望着消失了一大片的海洋,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浪花或沙地,而是一片空白,「我们玩得是世界游戏,你们是黑水梦境。」

「玩家」遇到了「玩家」,理应是站得更高的那一群玩家获胜,然而,自世界游戏异军突起的玩家们,却走到了另一批黑水梦境的玩家们面前,犹如利刃般锐不可当。

一部分更高的「玩家」将更低的「玩家」拼命拯救的世界视作《罗瓦莎之环》,将更低的「玩家」视作游戏背景的一部分,就不可避免会迎来游戏链的反叛。

毕竟游戏,本不该存在高人一等的说法,却不知何时,人们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浪花拍尽。

花叶凋零。

……

「叮咚!」

【你击杀了(粉发人)!(你的经验已达世界游戏可供升华的上限,不再为你提供经验,请自行吸收)】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

……

【你获得了(无形之人的花枝)】

【无形之人的花枝(论外级):「我未能向源头发起反叛,仅是花枝一叶,按序凋零……但你不一样。」】

【类型: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无】

【装备需求:高灵性之人】

【主动技能【生花】:持有此物,你可以使用一部分清醒者技能。】

……

苏明安捡起花枝,没有使用,而是递给了旁边的时莺。

「给……给我的?」红发少女十分紧张,她本想当条咸鱼,谁知道目睹了这么大的事情。

「嗯,罗瓦莎也需要自我抉择的权力。你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拿去吧。无论你是将它交给罗瓦莎新任界主,还是干脆毁掉。都是你的自由。」苏明安道。他不需要这样的武器,既要挑战梦境之主,当然不用祂赋予的武器。

时莺脑中一片嗡鸣,她突然意识到,她这条咸鱼,真的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赢到最后的主人公……即使这份胜利令人啼笑皆非,她根本不是亲手挣来的,但,曾经被视为胜率最低的她,真的迎来了这份责任。

尽管,所谓的主人公大赛只是布丁随手的设置。

尽管,他们只不过是像八个提线木偶一样,围绕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使命彼此相杀。

但此时此刻……那些天幕的桎梏都不在之后,那些执掌丝线的傀儡者逐渐退居幕后,她所要做的,竟然真的是作为一位「主人公」,堂堂正正抗下这些责任。

个子高的都不在了。

她作为这片大地上为数不多仍然清醒的人,手执花枝,踏步行走。

忽而,她露出了洁净的微笑。

「咔哒——!」

花枝掰碎,鲜花凋零。

枝叶顺着永无止境的海洋,渐渐消弭。

她毁掉了这根花枝。

「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我不需要这样的定义权。」时莺果决道,「我不要变成下一头恶龙,我也不会为自己主人公的名号沾沾自喜。这不过是一个虚名——真正的主人公,是立于这片大地之上英勇奋战的所有英雄。」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所有人的故事。她不必,也绝对不会,手执花枝,成为新的桎梏。

在没有被改变的剧本中,她作为天莺总会死于疯癫发作,直到有人选择了回头。

他是她交给这世界的真心,即使他并不在意。

苏明安确实不在意她的抉择,这是属于罗瓦莎人自己的自由。他的责任已经结束。不过,她的这份抉实很勇敢。

布丁站在海洋之中,白色长裙迎风飘起,她静默地望着苏明安。

而苏明安擡起手,掌中是完全聚合的至高之主的形象。

他擡手,凝视天空。

「——托索琉斯,我已集齐你的所有形象,若不忤逆你的高维之道,若不想你的信息暴露于黑暗森林之中,若你仍想保持本心明澈、灵魂不改,便现身吧。」

布丁知晓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闭上双眼,重重叹息:

「你们这些『玩家』……都是这样的。」

「你们就是一种想要尝试所有可能性的家伙啊,完成所有支线任务,触发每一个npc的好感事件,完成所有可打出结局,开启每一个宝箱……」

「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苏明安说,「『玩家们』,对你们而言,宇宙仿佛只是个游戏,反正可以无限次重来,你们始终会记得自己数个周目的记忆。无论是谁都是可以被操控的。投其所好,交任何朋友,别人始终会对你露出笑容。」

「哪怕一切走向幸福,随时都可能重启,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

「就像李子琪,假如不曾见到光明,就不会再恐惧黑暗。」

「而你们这些玩家,让我们这些玩家一次次见到光明……却又一次次令我们沦入黑暗。」

「现在,我们走到了你们面前,仅此而已。」

布丁心里只有绝望。

因为她知道,到了现在这一步,无论怎么劝说,怎么阻拦,苏明安只会一次又一次击溃她。

哪怕回档无数次,他都一定会击溃挡在面前的障碍。

在她这类人眼里,世界游戏的玩家们都是循环往复的NPC,而如今,在苏明安这个死亡回档者面前,她这类人却更像循环往复的NPC。

玩家压制玩家,玩家摒弃玩家,玩家挑战玩家……鄙视链本不该存在。或许,吕神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与白秋、达拉、白袍人一样,从不将苏明安等人视作木偶吧。

现在,一部分高傲的玩家们自食其果。被摒弃的玩家群体里,走出了一位足以斩破一切的「第一玩家」。

「……那就跨过我的尸体吧。」布丁低声道。

「你是清醒者,你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苏明安说。

「……在这场浩大漫长的继承人较量中,我一直稳稳地压制着吕神,我以八位主人公打响『圣杯战争』,令他们自相残杀……我在这其中收获了数之不尽的灵光,全世界的视线都聚焦于主人公之战,眼看着我即将胜利。」那双眼瞳凝望着苏明安,「吕神投资了你。」

「你打破桎梏的行径,天然与我的道路冲突。如今你们玩家就代表着吕神的灵光,他即将获胜,我即将败亡。」

「所以,一旦你跨越此处……我便不可能活下去。继承人之争,必分生死。他胜,我便会输。」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他。明明我一直占据上风,我也是最开始接触你的人,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忽而看向他:

「是发型的原因吗?还是他的名字占了优势?亦或是……」

她想不到理由,只能越想越歪。

苏明安摇头:

「只是时机正好。」

布丁愣住了,片刻后,惨笑:「时机……时机吗……」

「明明我才是……最初的女主人公,公主布丁。与你最初的附身身份最为紧密。」

「徽白篡夺了我女主人公的位置,带你在红塔吃喝玩乐。后来又是小白,再后来是吕神……我一次次被覆盖,一次次被篡夺位置,一次次被掩盖于幕后……」

「原来,聚光灯下,真的要靠抢的。不争不抢,便一无所有。」

对于布丁,苏明安确实心绪复杂。他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最开始她甚至帮助了他,宛如新手导师般耐心。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立场相悖,无需多说。

布丁掌中光辉一闪,拿起了一柄形似魔法少女的法杖,尖头缀着宝石,两侧高高扬起羽翼。她的全身爆发出辉光,一寸寸色彩萦绕上身,她即将展露出她身为清醒者的专属能力——「魔法少女」。

变身的时候,时间不是暂停的,苏明安立刻动手。

——然后。

「唰!」

一柄剑刃,突兀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变身瞬间终止,布丁不可置信地呕出了一口血,缓缓回头……

宇宙蓝光之下,骑士的盔甲泛着一层幽蓝而真实的冷光,黑发少女的面容隐于厚厚的头盔之下,只露出一线缝隙,双手覆着铁甲,剑刃狠狠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千琴。

正义的骑士,忠诚的骑士,坚贞的骑士。

迂腐的骑士,天真的骑士,愚信的骑士。

——她第一次拔剑刺向自己的「神明」。

尤里蒂洛菈是附身了千琴制造了梦的阵眼,所以苏明安苏醒于现实,千琴也随之苏醒。她是为数不多还能行动的人。

她苏醒过来,却选择刺向了曾经极其忠诚的「神」。

「我和菲尼克斯的辩论……最后没有结果……」千琴轻轻道,剑柄在掌中微微颤抖。

血沿着剑身流下,淌过千琴的铁甲手套,一滴一滴落入海洋。

下一瞬,苏明安的剑刃捅穿了布丁的身躯,一切定格。

海水泛起猩红的波澜,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我们没有分出对错。直到现在也没有。」

千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握剑,为了正义,为了信仰,为了所谓的正确。此刻,她正在杀死她的神。

耀光母神死去后,作为曙光骑士的千琴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但她一直知晓,自己是为了本心而战。无论是最初在门徒游戏救援普通人,还是后来救助老奶奶,帮助苏明安……都一样。

海水涌来,血水在海水中稀释。

「菲尼克斯选择为所有人撕开盖子,哪怕他们恐惧、抗拒、痛苦。我选择为所有人保留盖子,哪怕他们永远活在谎言里。」

「我们都在替他们做决定,以为了人们好的名义,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

千琴刺出了这一剑,不是因为菲尼克斯说服了她,也不是因为她相信真相高于谎言。痛苦有真实的痛苦,幸福也有真实的幸福。人们无法证明哪一种更真实,只能做出选择。

但她看见了天空的盖子,看见了耀光母神的玩具盒,看见了他们所有人确确实实都是提线木偶。她无法假装没看见。一个人尝过盐的味道,就无法再相信糖是唯一的滋味。

「他们有权留在盒子里,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过完平凡的一生。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永远盖着盖子,而是守住盖子,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推开它……」千琴坚决道,

「【我与菲尼克斯的辩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因为对错不在我们口中——人们不开口,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她握着染血的剑,浑身颤抖。

而布丁缓缓垂下了头。

她至死没有再说一句话,或许是她知道,无论怎样的话语,对于一个理想疯子都没有意义。

喉头哽咽一下,吐出更多血沫,粉发少女缓缓闭眼,倒了下去。

「唰!」

苏明安发动了「灵魂摆渡」技能。

但他很小心地只看了布丁的前期记忆,后面成为清醒者的记忆没有看,怕污染自己的灵魂。

粉色头发的女孩,约莫七八岁,赤脚在雪原里行走,没有人救她。

她的家人被龙皇伊恩路过的一口龙息喷死,没有人替她伸冤。龙皇伊恩是榜前玩家布莱克的化身,是伟大的先驱者,战斗中不可避免杀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身无分文的女孩跌跌撞撞行走,为了苟活吃掉了所有亲人的尸体。

靠着吃父母亲族的尸体,她足足坚持了四十多天,没有救援,没有路人,没有神明与她签订契约。

直到濒死之际,浑身剧痛,嘴角满是亲朋的血迹,她陷在雪地里再无力气,听到远方村庄传来新年的鞭炮声……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

【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约在空中蹒跚……】

遥远的天际,巨龙飞舞,天使翱翔。

小小的女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到我的梦境中吧,拥有灵光的孩子。」忽然,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

「我相信,你的想像力,一定能带给这个乏味贫瘠的世界以乐趣与精彩……」

「这世间民不聊生,无聊至极。就让我们来让它变得更有趣吧……」

……

绿色的眼睛自天空睁开。

至高之主望了过来。

祂开口宣誓。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至此以本心与神格宣誓,当苏明安归还吾之形象,吾为罗瓦莎制衡万物终焉之主,令罗瓦莎不复受到侵害。】

这是誓约,苏明安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就本能地感知出来。

作为高维,本心极其重要,若是忤逆,可能终其一生无法在道路上行进半分。比如梦境之主的游戏之道、至高之主的追更之道、苏明安的拯救之道。

由此,宣誓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关乎高维的因果与未来。

之前作为人类,苏明安感觉不到誓言的重量,现在他能感觉出来因果线的变动,这是生命本质升华的体现。

苏明安握着完整的形象碎片,向前走。

至高之主幻化出一张绿色的平台,等待着苏明安。

忽然,苏明安停住。

然后,他笑了。

他眯起眼睛望向眼前的绿色眼珠,摇了摇头。

「……事不过三,你们有点无赖了啊。梦境之主。」

他的掌中,碎片骤然化为虚无,这是假的,他只是在试探对方。

第一环,耀光母神的虚假梦境。第二环,尤里蒂洛菈的虚假梦境。第三环,梦境之主的虚假梦境。这群家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像是早已准备好了阻拦苏明安,一环一环又一环。

绿色的眼瞳凝滞片刻,渐渐,化为一道紫色的虚无身影。

「你们还没玩完这场『游戏』,怎能宣告自己的胜利?」那道身影淡淡道。

下一刻,画面骤变——

古朴的大殿,方形会议桌,烛火摇曳,餐盘暇白。

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十二把椅子空置着。

原本在睡梦中的几人揉了揉眼睛,逐渐醒来,望向彼此。

苏明安、艾尼,以及两个陌生人。

——这是夜间环节,最后的晚餐。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非恶魔阵营以外的所有人死去,他才能获胜。

曾经,这里坐着2号诺尔,3号山田町一,5号苏琉锦,8号阿尔杰,11号天裕,12号一只鸟。如今有人已经死去,有人消失不见,但在场之人仍要完成最后的游戏。

苏明安已经在召唤至高之主,若是至高之主配合,尤里蒂洛菈的梦境根本没用。由此,尤里蒂洛菈只能采取最后的办法——唤醒所有人,举行夜间环节。

寄希望于,苏明安能在夜间环节退步一二。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必须刀人,亲手夺走无辜者的生命。

黑雾弥漫,几人视野消失,而苏明安掌中出现了一柄短刀与一只利爪,作为恶魔阵营的玩家,他必须行动。

「空刀。」他说。

……

【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进行狙杀,你只有一次机会。】

……

规则再一次浮现——「选择任意玩家」,也就是说除了最开始的确认身份环节,不存在空刀的选项。

苏明安静默片刻。

「你真的……很懂得利用【游戏】。」他向着空处开口。

对方没有回应。

苏明安闭目。如果他不动手,之前已经死去的牺牲者孰轻孰重,如果他动手,那……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望了过来,握住了苏明安的手掌。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段字——

……

【进入分歧点。】

【恍惚间,你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问你:「……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坚持,就意味着抛却所谓的高尚,向无辜者动手,杀死他们的生命,换取自己继续向前。】

【不坚持,就意味着接受梦境之主的条件,折返回程,带着已然强大的人类文明结束世界游戏,回到故乡,走向幸福的明天。不必惧怕高维,不必担忧资源,在你与强大了许多的同伴的庇佑下,人类文明拥有充足的余裕。】

【——你是否要选择坚持下去?哪怕前路晦暗不明?】

……

【选择「答应梦境之主的劝降」,则进入OE5·「金色故土」,守护理想与纯洁。】

【选择「向他人开刀」,则进入OE6·「幻梦?幻梦?幻梦?」,不择手段继续向前。】

【选择「向他人开刀」,且已经达成过「OE2·最后的晚餐」、「OE3·自海洋而亡」等结局,则进入OE7·「金黄森林的持灯人」。】

……

苏明安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看见这些,是因为自己实力大涨,列入了高维层次。

于是,以前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了。

梦境之主这家伙……真是把自己看成一场游戏。比如所谓的「最终结局」需要达成所有前置结局才能达成。

抛开游戏不谈,从逻辑上考虑也合理,比如自己在一些结局里埋下过伏笔,可能会在最后用上。如果自己没有获得一些信息,就可能会缺少条件。

然而,人生不是游戏。

——对于孤注一掷的苏明安而言,他不会再考虑下一次。他不会把自己当成黑水梦境眼里的「玩家」看待。

苏明安拿起了桌面上漆黑的刀锋。

同时,他远程命令分身影自杀。

他平静地对着两个已然给出的选项,走向了第三条路……

不砍向他人。

不放弃前进。

他选择了。

……

「——自刀。」

……

【「午夜钟响」环节已结束。】

【昨夜,平安夜。】

……

黑雾褪去,苏明安眼神笃定,望向艾尼。

艾尼却摆了摆手,指向旁边一个陌生玩家。

……

【口味偏咸的食物,乃是克里琴斯晨曦之骑的化身,司掌守护。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投射「守护之瞳」,保护该玩家的生命。你有无数颗守护之瞳,但你连续两次掷空后,该玩家死亡。】

……

苏明安也非常擅长利用「游戏」,他知晓场上也许还存在守护职业的玩家,概率不高,毕竟只剩下四个人了,但他决定赌一把。

倘若已经不存在守护者,那他自刀死亡,触发死亡回档,另寻他法。

倘若仍然存在守护者,那他赌对了,有概率制造平安夜,度过这一夜间环节,回到白日,见到至高之主,结束这一切。

风险最高的地方在于,守护者会守护谁?恐怕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生死决断,都会守护自己,然而,行使职能前,四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过,他们都看见了苏明安也在这张桌子上。

苏明安虽是恶魔,但在他人眼里看来,他的身份是未知的,有可能被恶魔杀死。

苏明安在赌——赌人类的「爱」。

这位未知的守护者能否为了大局奋不顾身,将能够守护自身的「守护之瞳」,投向他们的希望,第一玩家?哪怕为此,守护者自己可能中刀死亡。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苏明安为了保护剩余三人,选择了自刀赌一把。而三人中的「守护者」在看到苏明安后,也果断选择了不守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是什么阵营,保苏明安赢。

由此。

「恶魔之刀」,落向了「守护之盾」。

……

——平安夜。

……

【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

「多谢。」苏明安看向这位陌生的「守护者」,这是一个胡须拉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沧桑,满脸皱纹,看上去是一位躬耕农田大半辈子的农民。

「哎呀呀,没事,该我感谢您。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高维,我就知道您把天打碎了,让我看到了阳光是蓝色的!」农民摆摆手,「我就盼着,以后有饭吃,有田种,别再动不动打仗了……真苦,太苦了……」

「苏明安。」另一个陌生人开口,是一位年轻玩家,他握住拳头,鼓了鼓劲,「加油!」

「加油,苏明安!」艾尼也跟着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夜间操作,心中不可能没有感动。

有这样的家伙冲在前面,强大而温柔,持有万钧之力却仍然怜惜底层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对于苏明安而言,再好不过的写照。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望向城堡之外——

光芒笼罩,白昼渐现。

阳光落入他的眼瞳,依旧是少年般的炙热。

「唰!」

夜间环节结束,苏明安回到现实,

——至高之主已立于此处。

祂似乎对着他,露出了不存在的微笑,像是祝贺他的胜利。

这一回,不再是虚假。

人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有人怅然若失,仍然舍不得幸福的梦境,有人捶胸顿足,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有人满头冷汗,庆幸自己醒了过来。

尤里蒂洛菈的这一永恒之梦,与第八副本穹地茜伯尔营造的永恒之梦,异曲同工。若是人们都不醒来,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污染弥漫的毁灭。

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升空,双方交换了形象,完成了立誓。

「……你要去面对梦境之主了吗?」立誓结束后,至高之主问道。

为表平等的尊重,至高之主凝出了一团碧绿的身影,与苏明安平视。不再只露出一对大眼珠子。如今的苏明安值得祂的平视。

「我要先安置好人们。然后,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早已做好了决定。

「嗯,确实应该安置好。一旦踏上此路,你可能再也无法折返。」至高之主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折返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即使虚空里没有空气,他却还保留着人类的一切习性,从未将自己视作其他。

「放心吧。」他坚决道,「我也不会将人生……当成一场可以反复重来的游戏。」

「这话你来说,太没根据了。」至高之主失笑。

死亡回档的特性,就注定了苏明安一定会反复重来。而他一旦陷入这种观念,就逃不出梦境之主的游戏概念。

好在,这种思想只存在于前期,如今的苏明安从不将注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如此想来,死亡回档有点像陷阱,一旦苏明安像普通人一样屈服于肆意妄为的欲望、一次又一次享受定格的时间,把自己视作时间的主宰,以战神龙王的姿态左拥右抱、享受打脸……最后一定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对手。从概念上就输了。

幸好,是苏明安。

幸好,他从不放纵自己。

幸好,他从不将死亡回档……当成理所应当的「金手指」。而是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之后再见吧。」绿影晃动了一下,「若你下定决心要挑战梦境之主,来我这里一趟。我会告知你关于祂的情况,还有之前我送你的那本陈清光的笔记。」

「这算是『书钱』吗?」苏明安调侃道。之前他与至高之主对话时,就笑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这家伙一直很高冷,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平等交流的姿态。

高维果然都是高傲的,若非苏明安走到这一步,至高之主只会将他视作「还算不错的蝼蚁」,而非「平等对话的高维」。

至高之主的高维之道是类似「观察」的概念,被苏明安戏称为「追更」。通过观察宇宙中不同的时空记录体、观察不同人的人生,祂能从中体味感悟,丰盈自我,逐渐变强。而苏明安是祂观察过最有感触、最有潜能,也是祂一直以来都在观察的对象。故而,祂对苏明安确有好感,无论出自情感还是利益。

祂曾觊觎他的死亡回档,也曾希望苏明安的旅程不要结束。不过,苏明安既已走到这一步,祂已无法阻止,与其得罪苏明安,不如顺应自己心中的想法——与苏明安成为盟友。

对于苏明安这样一个强大而高品格的生命,若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成为盟友远远好过成为敌人。

「我亦是厌倦了这样的重复,毕竟,一直没有新的可能,我观测到的时空记录体逐渐变得重复而乏味,很多都是被操纵的未来。我希望梦境之主的这个『猫箱』被你粉碎,万物不复操控,我能窥见新的可能,更进一步。」至高之主说,「所以,去吧。」

「谢谢你。」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追更人。」

「要谢还是谢你自己,若非你向前涉海,费尽千辛万苦集齐了我的所有碎片……此时我也不会与你平等对话。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并未施予你。是你自己想到了制衡我的办法,亦是你自己掌握了这种方法见到了我。」至高之主道,「倘若你当时选择了退却,不复前进。此时的你仍在一种『猫箱』里,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割肉放血,直到自己死去为止。」

「人生只有一次。」闻言,苏明安却说出了,莫言最后曾说出的话。

这句话在当前的概念之下仿佛听起来格外可笑,像是根本不成立。然而,二人都没有笑。

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的生命……才会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与意义。

至高之主的绿眼睛闪动片刻,轻轻晃动:

「嗯……」

「是的,生命……本该只有一次。这样将循环不当作循环、生命不当作生命,绝对是错误的。」

「所以,结束这样的虚假吧。击碎梦境之主最后的『猫箱』。」

「我在这里等你,苏明安,去吧。」

……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

曾经,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对话时,需要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期望至高之主能帮忙照看一下翟星。

他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给至高之主展示出「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以此只求保护翟星。

如今,他已根本不需要如此请求,他亦不需要表演什么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他已与至高之主平等交流,结成盟友。他自己也足以保护翟星,无需他人照看。

他也不会「走向结局」,未来是一片空白,将由他亲手创造。

这种成长,令至高之主都感到震惊与感慨。

曾经眼中的「蝼蚁」,如今跃出箱子之外的平等盟友。

祂凝望着离去的苏明安,声音近乎于无。

对于一位人类的感慨。

对于一块从面包成为平等之人的生命的敬重。

祂观测了太久太久,也观测过亿兆生命,而他是祂见过最灿烂宏大的生命。

……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2026年6月1日。

世界游戏开始第245天。

名为「翟星」的文明,正式结束了世界游戏。在此之前,他们还将在罗瓦莎待最后一天。

得知苏明安仍要向前挑战,不少人表示了担忧。

光是对付罗瓦莎的关底BOSS耀光母神,就有众多榜前玩家、陈宇航护送小队、罗瓦莎本地眷属与信徒、前线的山田町一与众多普通玩家、幕后的联合团与众多休闲玩家……参与此战。

先是茜伯尔与时莺先祖的反叛令祂完满的姿态出现了裂痕,兔子们得到抵御之法,司鹊以世界之书无数次轮转、世主苏文君以死得证信息、徽白等先驱者们漫长蛰伏、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暗中操作、徽赤与徽碧的反叛令祂的概念被拉入凡间,三位凛族的钥匙令祂畏惧敌手,巢主与路的军团令祂难以统御所有信仰,最后,玩家们的战斗令祂无法斩尽杀绝。

无数人的通力合作,无数条线的起承转合之下,才有了如今一个看似有希望的结果。

吕神、伊芙琳、珀洛、灵知梦使、小爱、星火、第十一席……

苏凛、吕树、路、艾尼、林音、昭元、莫言、莱恩……

全员参与了这一战。

而如今,苏明安若是独自去挑战,该何其困难?

凌晨时分,苏明安发起了一场投票,依旧是用北望的特殊身份,给每个人面前呈现出面板。同意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绿色按钮,不支持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红色按钮。

一道道光芒依次亮起,有绿色,有红色,亮遍了每个角落。至于主神世界,是联合团负责收集信息,通过投票公开透明地得出结果。

「唰唰唰——」

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蜿蜒的光河。

苏明安站在高处,身后是吕树、艾尼、林音。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来自翟星的玩家,有罗瓦莎的本土居民,有曾经互为敌人的眷属,也有从头到尾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凝望着苍生。

……

联合团议事厅,主神世界

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各个派系的代表,光点开始亮起。绿色的,红色的,交织成一片。

每个人面色沉肃,默默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

罗瓦莎,临时安置区

这里曾经是战场,现在搭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面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呆呆看着面前的面板,苍白的脸颊皮肉瘦削。

「妈妈,那是什么?」孩子指着发光的按钮。

「是投票。」女人说。

「投什么票?」

女人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刚刚醒过来,刚刚知道那个叫苏明安的人打碎了天,现在那个人还要继续拯救下去。

「阿姨,您按了吗?」旁边一个小女孩凑过来,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她眯起眼睛笑了,「我想按绿色。」

「为什么?」

「因为那个哥哥救了我们呀!他想做的,就让他去做吧!」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面板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汇入绿色的河流。

……

前线营地。

一群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聚在一起。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满目疮痍,遍地战火。

「你们怎么投?」一个士兵说。

「我怕以后还要打这样的仗。」另一个士兵说,「我不想再打了。」

「我也不想再打了。也许从今往后,真的不用再打了……」

……

深渊之外。

龙皇伊恩静静靠在地上,满身鲜血。为了撑住苍穹,他燃烧龙血至今,气息奄奄。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熟悉到令人灵魂颤动的身影忽然掠过。

行动支配了思考,伊恩下意识伸出颤抖的龙爪,拽住了那个人。

「奥利维斯……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爱是恨,那个家伙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欺骗、窃取……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罗瓦莎的大局。

他只是想着,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他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撑住了天空,就能再见到了。

祈昼身形一颤,被认错的一瞬间,祈昼感到恼怒,自己就那么像那个家伙吗?可看到伊恩伤痕累累的躯体、看到伊恩血肉模糊的眼睛……祈昼沉默了,任由伊恩拽住自己,说了很多的话。

「你看,我的眼睛已经像是太阳了,你可以不用跑得那么远,去追逐什么太阳……」

「你的紫色头发还是像大风车一样,吹啊吹啊吹……」

「不要走了,不要再来离开了……不要再骗我了……」

终于,等到伊恩平复下来,逐渐看清了人影,祈昼才缓缓道:

「好了吗?冷静了吗?」

「好了。」巨龙呆呆地点了点头。

「去迎接新的生活吧。」祈昼仰起头,看了看真实的天空,也没有责怪伊恩,「万物终焉之主不会再干涉我们,诸神损失大半,夕汀与希歌等皇者亦是在此战受到重创……你作为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皇者,或许有机会触及成神界限。去试着走向明天吧,不要把自己困在旧日的幻影里。」

他很少安慰人,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然而此刻,与伊恩些许感同身受的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想逃脱旧日的桎梏,谈何容易。

但至少,身上还有那么多担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你是……」伊恩喃喃道。

「祈昼!」祈昼更恼怒了,他没想到龙皇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光顾着记着奥利维斯了吗?

「祈昼,你要去哪里?你要跟着苏明安一起去宇宙吗?」伊恩问。

祈昼作为苏明安的卡牌,有着一起走的机会,也许他会想要走向天外,走向浩瀚无垠。

然而,祈昼缓缓摇了摇头。

「我将解除与他的契约,留在罗瓦莎,他也会同意的。」祈昼擡眸,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眸,蕴荡着柔软,「我还有很多孩子……要看着他们长大。他改变了我死于火中的命运,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纪念已经死在门徒游戏里的战友们,还有,划一圈地方,养很多猫。」

不再前进,不意味着卑劣。

有时候,选择守候,也代表一种抉择。

作为门徒游戏曾经的冠军,祈昼从尸山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寻求慰藉的办法,是保护了许多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他摆脱了司鹊与苏文君的阴影,希望走向属于自己的明天。

他很感激苏明安。

感谢那个人……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他们。

厌氧者,熄于温柔。

……

世主宫殿。

「你要走了吗?」昭元戴着摄影机,望着打包行李的小侍女。

「嗯,是的,记者姐姐。」熟悉了之后,小侍女已经不再喊「大人」,而是「姐姐」,明亮的眼睛望过来:「今天的活已经干完啦,侍女长都夸我干得好。领完工钱,我要回乡下了。据说现在土壤里长出了好多麦子,我得回去帮忙了!」

耀光母神的虚假故事破裂后,祂为了塑造悲剧性而故意降低的许多数值,随之恢复,原本长不出麦子的土壤恢复了原样。

徽赤不在了,徽碧也不在了,以后的宫殿不知道要交给谁,可能会被推翻重建。小侍女原本以为自己会失业,但现在看来,回家帮忙也是一条道路。

「祝你顺利。」昭元露出微笑,将洗出的照片递给侍女。是她给小侍女拍的照。

照片下,小侍女站在耀光破裂的光下,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张照片,应该能卖不少钱,它象征着一个时代,你拿回去,好好贴补家里吧。」昭元说。

「谢谢你……谢谢你!记者姐姐!」小侍女笑着接过,「原本以为打破天幕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但现在看来,也还好嘛。」

「是啊。」昭元说,「最恐怖的……是未知。」

不打开盖子,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有多恐怖。

但只有发生了「打开」这一动作,才能知晓答案。

小侍女算是运气很好的,昭元也很开心她的运气不错。但有很多失去与悲剧,发生了自己摄像机照不到的地方,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等回到了故乡,她依旧会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深入战火与尘埃……希望那时,已无战争。

她远远比小侍女希望自己失业。

「就像在打开盖子前……我一直在恐惧,我放弃了自己的成神之路。」昭元静静想着,「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

有机会也好,没机会也罢。

做出的选择,没有机会再做第二次。她接受了自己的选择,为了保证记者的品德,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成神路。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正如……人生只有「一次」啊。

……

战场边缘。

全身覆盖着白布、药味浓重的巢主,坐在轮椅上,静静地隐于阴影。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你这是要退隐了吗?」

一具美丽的骷髅架子,披着艳丽的人皮,站在阴影里,望着巢主。正是亡灵之主夕汀,她在护送山田町一的时候受了重伤,但好在亡灵恢复能力强,如今还能行动。

「伊迪斯。」巢主开口。

「呀,巢主居然知道我的真名,真是不简单。」夕汀说。耀光母神死后,她隐约想起了一些碎片的记忆,自己曾经叫伊迪斯,曾经是一位阴沉的榜前玩家,一位总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但为什么,耀光母神逝去的那一刻,自己阴暗的心灵会突然刺痛呢?

她来到了战场,本想随便看看,却发现了低调的巢主。根据属下的信息,这位老人率领巢的军团,与耀光母神持之以恒地抗争,如今却这么低调地退隐,她不由得好奇走来。

谁都想享受战后的荣光吧,为何巢主如此低调?

夕汀尖锐的视线望着佝偻矮小的巢主,看见了巢主白布之外光滑的下颔线、光滑的手掌,忽然浅笑:

「我记得你的气息呐……在第二纪元,我们见过……」

「你是……」

巢主缓缓擡头。

「呵呵……」夕汀微笑,「世人皆道,巢主心机深沉,智谋甚重,才能在耀光母神的压迫之下坚持抗争那么久,点燃了星星之火。所以世人皆认为你是一位老成沉稳的老者。」

「但亦有可能,你只是身形矮小,没有任何特征证实你是老人。」

「谁能想到,运筹帷幄的白布之下,其实并非老人呢?」

「我说的对吗?」

此时,巢主缓缓摘下了覆盖在面部许久的白布。

露出一张,满是红痕、斑点、斑藓的脸。一眼望过去极其恐怖,然而,他……不,她的五官却那么眼熟。

她沉静地坐在轮椅上,气息衰微,久病缠身,药香弥漫,眼里埋藏着悠久的岁月。

「……司画女士。」夕汀轻巧地点出了她的身份。

「若是让世人知晓我的真实面貌,他们不会相信我能够率领他们。」司画平静道,「小鹊不在了,我要肩负这一切。等到有人能来……打碎天空。」

曾经,司画受到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的袭击,气息全无。父亲以魔女之血喂她,令她苟延残喘,却久病缠身。

弟弟不在后,为了扛起重任,她放下了曾经热爱的机械,修习弟弟留下的创生笔记,一步步艰难成长。直到后来以白布遮面,伪装心机深重的老人,撩起星星之火。

当时,路与她的一盘棋局,作出的判断没有错——她确实知道很多关于清醒者的东西。因为她本就是司鹊的姐姐。

「我是一个平庸的姐姐,相比弟弟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司画擡头,望向天空,重重咳嗽几声,瘟疫恶魔留下的疾病依旧令她痛苦不堪,「但是……我所做的这一切……也算是……没有辜负『姐姐』这个身份吧……」

「从今往后,你还会当『巢主』吗?」夕汀说。

司画轻轻摇了摇头:「巢主,巢主。有巢,才有主。昔日的巢是弟弟为了抗争而建立,往后若是再起纷争,即使世上再无我,『巢』自会诞生。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武器——只要还有人不屈服,永远会有『巢』与『巢主』。」

「而我苟延残喘至今,连轮椅都下不来,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我在童年的故居里度过吧。假想那个时候,父亲和弟弟都在身边,王城里风靡着喜鹊的名声。」

「幸甚,已暂太平,我可以安享晚年……正如那些时日,尚未十八岁的弟弟,笑称他自己『安享晚年』一般……」

她操作着轮椅,静静朝着阴影驶去,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切。

散漫者,死于坚守。

……

临时驻扎点。

「妈妈……妈妈……」杭心坐在熄灭的火堆旁,哭泣着,

她的妈妈不在了,都是因为她。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冲动,也许妈妈就不会……

渐渐地,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坐在了她身边。

杭心愣了愣,侧头。

「我的妈妈也不见了。」白椿盯着熄灭的火堆,低声说。

「是吗?」杭心以为这是同命相连之人,轻轻道,「那你,要成为我的朋友吗?」

至少,境遇相似之人聚在一起,会好受一些。

白椿却呆呆地望着远方,自顾自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要为了骗信徒,成为耀光母神的天使……耀光母神不在了,你会去哪里……?」

「很高很高的天上,在天空之岛永远居住下去吗……」

「你不想回去了,也不想再成为谁的母亲了……你只想成为你自己了,对吗。」

「妈妈……不。」

白椿摇了摇头。

那个人不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

心中泛起复杂与酸涩,不知道该愤怒,该悲伤,还是该想什么。

那个人的是非过错,她已经无法评判了。

就这样吧,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就到这里吧。

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关于她的人生到此结束了,就这样吧。

白椿想回去了,她害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会被玩家们撕碎。她转身,离开了熄灭的篝火。

杭心独自消化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很多人都在经历。或许,某一日,她能走出阴霾,或许,永远也走不出。

渐渐地,她躺在地上,哭累了,渐渐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很多与她同龄的孩子,和她一起,在原野上奔跑着……

……

战场临时驻地医院。

苏明安来到了维奥莱特的房间。

女人闭着眼,静静睡着了,几支鲜花落在花瓶,泛着清香。

一路忙下来,稍显喘息的时间里,苏明安根据统计,得知了最后的牺牲者。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山田町一奔向了天空。

黑暗而深邃的源点里,杨长旭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乔伊亦不在。

维奥莱特与陈宇航病重,吊着性命。

苏明安伸出手,使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渐渐地,绿光涌现,疲惫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聚合权柄维持回溯之力,苏明安可以使用众人的权柄了。

「……哈哈。」维奥莱特望见苏明安,缓缓露出笑容,「我就说,你……不会让人失望……我向前走,去找你的行为……我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耐心调养,生命权柄唤醒了你的生命力,但源点的气息依旧顽固,回去好好休息。」苏明安说。

「当,当然……我们还有世界游戏……它会……帮忙的。」维奥莱特喘息着说,忽然眼睛亮亮地,「你要去很高的地方了吗?」

「还在投票。」苏明安说,「我先去治疗别人,你好好休息。」

他安抚维奥莱特,很快离开了病房。

病床上,陈宇航看了过来。

苏明安继续使用「生命」权柄,绿光涌现,陈宇航的脸色渐渐好转。

「汪哥还能回来吗?」陈宇航嗓音沙哑。

「放心吧,离开之前,我会使用灵魂摆渡……将我记住的所有人……全部复生。」苏明安说。

他要确保安置好所有人,再离开。

「汪哥还是汪哥吗?」陈宇航忽然问。他盯着苏明安,很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宇航呆呆地望着窗口上飞过的蝴蝶,以前从来看不见这种脆弱的生命,战火连天,太危险了,但现在终于能瞧见。

他望着蝴蝶的阴影落在他的脸庞,片刻后,揉了揉脸。

「以后,我跟汪哥回翟星吧。」陈宇航闭上眼,「回家……找爸妈……」

真实与否,虚假与否,他们都实实在在做了那么多事,不管旁人接不接受他们,他们自己认定了自己。

这漫长的一路,从明溪校园,到战场,到源点,到深渊,到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哥,我们,回家吧。

而与他们年龄相近的人,如今已是高维的人,走向了远方。

……

第1747章 终章涉岸篇【103】「达摩克利斯之

第1758章 终章·涉岸篇【103】·「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

战场之外。

「——我要回去啦,得回家看看了。」

茜伯尔收到了苏明安归还的权柄,瞬间长呼出一口气,还是有力量的感觉好。不然总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

她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加油!」

苏明安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不会带上茜伯尔单双几人。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需要保护,帮到这里已是极限。

身为同行之人,他们亦不会劝他停步。他们都知道,他有必须追寻之物。

「祝你顺利,苏明安。」朝颜收回了生命权柄,绿眸回望着苏明安,「离开前,我会帮忙治疗一些重伤者再走。」

「等你结束了一切,一定要来明辉玩!好多人都很想你。我跟你说,我最近研制出了一些非常好吃的甜点,等你来品尝。」单双依旧大大咧咧的,马尾辫一晃一晃,丝毫不觉得这是永别,伸出手,「对了,这是莎琳娜与阿尔切列夫托我带来的。」

苏明安接过,是一张纸片与两瓶密封的忒尼茶。

纸片上写着:【苏明安,根据我的调查,特里里镇离去的幽魂可能是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一具意识分体。特里里镇是祂的一个小世界。由此可推,有些主办方可能是你的熟人。】

苏明安收下了纸条。他已经怀疑至今仍未暴露真实面貌的第十席可能是熟人,如今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至于阿尔切列夫的两瓶忒尼茶,上面两个标签:【送给我亲爱的父亲】、【送给我敬仰的神明】。看起来是送给他与苏凛的。

苏明安收下了这些,与几人完成了权柄的交接,直到最后,轮到「仙之符篆」的交接时,他迟疑了。

左右环顾,那个人不在了。

「离明月……呢?」苏明安轻声说。

「啊?」茜伯尔愣住了,「谁啊?」

「有这个人吗?」单双不解道。

朝颜看了又看,想不起来还有第四个人。

苏明安垂下眼睑,他明白了。斩断的因果终究是斩断了。即使出现过,随着教父再一次消亡……人们将会再度不记得他。

一切回归原本的模样。

他摩挲着掌中洁白如雪的仙之符篆,轻轻挂在了自己腰间。自己归还了属于朋友们的所有权柄。唯有教父的力量,彻底留给了自己。

「走啦!等你完成这一切,一定要来穹地玩。现在穹地很不一样了,我们弄来了好多外面的高科技,已经不是你印象里那个部落了。你一定要来看看。」

「等你回来时,我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等到你结束一切,也来旧日之世看看吧,现在,天空很明亮,很漂亮。」

「祝你一路顺风,苏明安。你肯定能完成这一切,我在明辉等你过来度假。到时候,还请宇宙霸主大人务必赏光,哈哈哈……」

……

世主宫殿。

「……小殿下要走了吗?」

白玉廊柱映出清晰的倒影,苏明安回到了苏文君遗留的圣殿,检查了几个角落后,遇见了伊芙琳。

她没有作魅魔打扮,而是穿着朴素的布裙,梳着马尾辫,宛如邻家少女。其实她在被迫成为恶魔前……本就是这样的少女。

「伊芙琳。」苏明安看向她,「你一直守护我,是因为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与恶魔母神的关联吗?」

伊芙琳眼中波光闪动,片刻后,她轻轻附身,在他耳边道:

「小殿下……就不能,是真心吗?即使是虚假的记忆……即使是IF线……我真切守护了你……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呢,还重要吗?」

苏明安闻言,不作回答。

真实或虚假,对于很多人或许从来不重要,就像很多人宁愿沉浸在幸福的梦境里。但对于自己,仍有区分。

「你以后留在罗瓦莎吗?」苏明安问道。

「是呀,虽然我很想陪伴小殿下一起去,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留下来吧。」伊芙琳拨弄了一下长发,「按照约定,卡萨迪亚也该归还我的契约了。我完成了祂交代的任务,可以从恶魔变回人类了。嗯……当然,必要的实力还是不能少的。」

她忽然叹了口气,「就是珀洛这家伙不在了,虽然他一直很沉闷,但没了他,还有些寂寞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好了,小殿下,我知道你很忙,快去吧,不必在我这停留,你还有要去的地方,去吧。」

蓝色的天光之下,他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回头,神情有些僵硬,片刻后,露出了一个纯净的、柔和的……一点也不像魅魔的,少女的微笑。

……

世界树下。

伯里斯神情悲悯,身着白袍,立于树前。

「我的神明,您终于来找我了。」伯里斯望见苏明安,似是透过苏明安的形体,望见了无比美丽圣洁之物,露出敬仰的眼神,手掌抚至胸口微笑,「我一直在等您回来,这是陈清光先生给您的东西。」

苏明安却首先望见,旁边立着一尊自己的一比一等身白玉神像……

苏明安:「……」

他看了眼伯里斯手里的红色卡片,有些犹疑,不想接过,怕是什么判定。

然而下一刻,红色卡片化为了一道身影。

提着烟斗的温雅青年,身披大氅,含笑望来。烟雾缭绕,气息如雾。

「陈清光?」苏明安不知道老板兔是整了什么操作弄出个分体出来,老板兔活了那么久,多多少少有些手段。

「接下来这最后一段路,我来陪您一起吧。」陈清光含笑道,「您不信任老板兔,觉得它太过疯魔,那我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吗?」

「不可以。」

空气凝滞了数秒。

陈清光像是没听见一样微笑:「带上我吧,我绝对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人。可以成为您的助力,不是吗?」

「带上吧。」忽然,耳边传来苏凛的声音。苏凛双手插兜,不知从何处闪现而来,许是察觉到了异常的气息,「根据一些你储存的零碎记忆,这家伙应该可以帮忙。」

苏明安迟疑片刻,还是带上了这张红卡。

他欲要离去,还是看了伯里斯一眼。

金发碧眸的青年,维持着敬仰的姿态,微垂着头,然而那双眼瞳之中,已经不再饱含痴迷。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敬仰。

「看来你的催眠法术已经快要结束了。」苏明安说。

「是啊,您成为了我心中最好的神明,满足了我诚挚的信仰,与烈火般的欲望。」伯里斯俯首,「现在的我到底是催眠着的还是清醒着的呢……或许,您也看不出来吧。」

他缓缓擡头,眼里的一层薄雾,分不清是技能还是本来就有,「……至少,您是我不后悔的神明。」

苏明安想说什么,伯里斯却突然大笑:

「若您真的平安归来,我怕是要一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催眠法术』的漩涡了。」

「所以,神啊,赢给我看吧,倘若您真的使我看见了奇迹,我将不复醒来,也不复睡去……」

……

永生之海。

「哗啦……哗啦……哗啦……」

一个木盒静静飘在海面上,犹如小船上下起伏。片刻后,一股浪花将它冲到了岸上。

似是铁扣自动打开,一团小小的透明的东西,从里面游了出来。

「咳,咳咳咳……」透明之物逐渐生长血肉,随后化为了一位白发金眸的少年。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似是在找谁,没有找到,于是合上双目,手掌抚住自己心口,似是在感知什么。

「大帝。」迎面传来声音。

苏琉锦睁开双眼。

千帆过尽的第一玩家静静站在他面前,身上带着磅礴气势,又很快渐渐收拢。

「灯塔教主,你看到他了吗?」苏琉锦第一时间询问。

「谁?」

「徽白。」

苏明安视线环视,察觉到了第八席的灰雾残余,看来艾兰得曾经来过这里,可能是为了袭击苏琉锦。

「他为了保护我,拼死把我送进了海里。」苏琉锦左右环顾,「永生之海是我的诞生之地,徽白担心万一你们失败了……」

「万一我们失败了,就会失去罗瓦莎最后的火种,你可是未来的界主啊!」卡牌徽紫跳了出来,伸了个懒腰,经历了这么漫长的事情,她终于可以伸个懒腰了,「林何锦赋予灵魂,冉帛提出剧忆镜片生命化,还有凛族之血……苏琉锦,你可是名正言顺的未来界主!」

苏琉锦怔了怔,很快摇了摇头:

「不,我想……他根本没有想着什么保护火种。他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徽碧与徽赤将神明拉入猫箱,徽橙牺牲于过去,徽墨打破命运抛却自身,而徽白……他那一刻或许只是想保护我。」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向着某个地方大步流星地奔去——

苏明安也感知到了什么,奔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翠绿的种子。

苏明安立刻触碰种子,发动了读取。

……

耀光母神神坠,天空最灿烂的那一刻,徽白抱着木盒匆匆忙忙冲向了永生之海,身上满是第八席遗留的灰雾伤痕。

徽白的身躯不断腐烂,却仍然坚持着……将手中木盒送入海中。

这一路上,他的耳边仿佛不断传来人们愤怒的呼喊:

「徽白!那是未来的界主,是纯白无垢的灵魂!是绝对不会过线的纯善之人!你要带它到哪里去!还回来!」

「那是足以撼动世界的成果,永远也吃不完的水母,宛如世界之源的化身……他能供养多少强者,能在这场决战中贡献多少力量!你保护他的自私行为,让许多牺牲者变得再无意义……」

「徽白,你知道自己曾经是谁吗!你在背叛人类……你在背叛自己的故乡!」

而徽白只有确凿无疑的回应。

「——他不想当界主!是你们强加的责任——你们没听见吗!」

「——他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你们的行为恰恰是迎合了耀光母神的观念!如果保护一个无辜者也被称之为背叛故乡,谈何真正的保护与理想!」

世界树排斥着他,他一路带着木盒,奔向大海。

他打开盒子,一团流光窜入大海。这是已然昏迷的苏琉锦,那群人类为了对抗耀光母神,在这条错误的世界线上,依旧做出了恐怖之事。

「这样就好了吧……」徽白缓缓道,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形渐渐消弭。

……

【「我的权柄——『魔女』。」徽白道,「我可以制作『种子』,将『种子』植入任何物体,让无生命之物逐渐呼吸、生长、鲜活。」】

……

「唰——!」

苏明安的神力催动之下,种子快速发芽,逐渐化为了一位金发碧眸的青年。

他睁开双眼,望向苏明安,错愕了一瞬,露出微笑:

「看来你们成功了。」

「看来我们成功了。」苏明安肯定道,「你与苏琉锦在打配合,对吗?」

徽白姿态谦逊,银色发带飘扬:

「是的,我的兄弟姐妹各有所长,而我作为最纯白之人,也有自己想要守护之人。在你们对战耀光母神时,我们遭到了尤里蒂洛菈的袭击。」

果然,那段时期尤里蒂洛菈不是失踪了,在发现无法附身汪星空后,尤里蒂洛菈立刻将目标转为了永生之海。

「在门徒游戏时期,你应该见过作为小队长的苏琉锦,他为队员们割肉放血,为了自己能够赢下去。」徽白说,「不可否认……为了救我,他也为我这么做过。所以,我即使作为纯白之人,也能拥有一定的力量,至少足够保护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白石头。你应该在时莺那里见过。白石头……现在是我的心脏。」

……

【苏琉锦出来了一次,最后的结局是被徽白送回大海。那么,「蕴含丰富能量的白石头」可能出自这个时期,根据「善良的夜莺」这个故事,白石头的本质是一颗心脏,可能是苏琉锦分割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人,心脏化作了白石头。】

……

苏明安一怔。

「我曾受到过来自世界树的致命伤,险些死去,但苏琉锦给了我他的心脏,只要有这颗源源不断的能源,我作为轮回塞壬,就能不断重生。以此,当我拼死送琉锦进入永生之海,等到安全之后,他便能从海里醒来,寻找转世后的我。直到他由于缺失这颗心脏,扛不下去的那一天,我便将心脏归还于他,再度转生。」徽白平静地说出了这些漫长而反复的事情。

相互的拯救。

掺杂在不断重生与轮回中的互相保护。

徽白的性命系于苏琉锦的心脏,由此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不断转生保护苏琉锦。苏琉锦若是需要这颗心脏,徽白便选择转生,直到再度融入这颗心脏。

灯塔水母与轮回塞壬之间的配合,相互救赎,相互伴生。

人人觊觎的灯塔水母,有了自己的守护者。

始终转世的轮回塞壬,亦可以永远地存活陪伴。

「由此,琉锦拥有心脏时,才是最强的。而这颗心脏,此时在我这里。」徽白垂眸,「是时候了吧……琉锦。如果你真的想当界主……」

他会归还这颗心脏。

若非苏琉锦,徽白作为徽家中最被针对之人、最被世界树警惕之人,极其容易陨灭。

若非徽白,苏琉锦作为人人觊觎的永生水母,极其容易落入人们手中。

这样的相互轮回拯救,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止一次发生。最初从红塔捞上来的苏琉锦,正是转世后的徽白在寻找苏琉锦。

……

【「徽白。」苏琉锦低头想了想,他仿佛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仔细回忆了一会,「我不认识这个人。」】

【「在你被红塔国捞上来后,是他在照顾你,直到我穿过来。」苏明安说。】

……

【「琉锦,你还记得我吗?」徽白探身问。他终于唤回了琉锦。】

【「……红塔混子?」苏琉锦茫然道,「我记得你,你在红塔国照顾过我一段时间,还给我买东西来着。」】

【「除此之外呢?」徽白追问。】

……

徽白与徽墨,宛如截然相反的两个概念,一个致力于飞向高空,打破一切桎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另一个始终守护大地,留在这片土地上,保护着火种,亦是朋友。

一个是旧世界的余烬,一个是新世界的天空。

然而后来,徽白逐渐发现,刚醒来的苏琉锦记忆缺失,有时候自己转世后未必能赶上,会导致苏琉锦被伤害。

……

【伊恩冷眼瞥了一下徽白:「是你?我还记得你几百年前狼狈的模样,海水泡得舒服吗?亲手把灯塔水母送入悲剧的是你,你现在还想怎么挽回?」】

……

「这不是悲剧。」苏琉锦道,「我从不觉得,我经历的人生是悲剧。」

他望向苏明安,露出微笑:

「灯塔教主,我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的自由吗?」

「当然。」苏明安说,「正好时莺那家伙有资格,让她去好了。还有千琴、希礼、祈昼……」

太阳鱼吃掉了水母,就会长出翅膀飞向天际。

苏明安一直以为,这个童话故事里,「太阳鱼」指的是徽白这样的人,「水母」指的是苏琉锦。

但实则他们都想错了——苏琉锦才是「太阳鱼」,徽白才是这个童话故事里的「水母」。若是「太阳鱼」吃掉了「水母」的心脏,就能成为完美无缺的最强形态。

但「太阳鱼」不愿意。

他可以拥有不成为界主,不成为实验体,不成为人人觊觎的血肉的自由。

他可以是苏琉锦,可以是他喜欢成为的大帝,除此之外,他可以什么都不成为。

——他可以违背自己的本能,忤逆自己的天性,不去吃掉「水母」。

「但如果罗瓦莎后面真的还是很混乱,很过分,我还是会去的。」苏琉锦说到这里,连忙说,「不要徽白的心脏,陪我去就行。反正,还有最后的主人公时莺,还有祈昼那家伙,还有希礼……要是司鹊醒了,那更不用本大帝烦神了。」

他曾说过,若非一层层框架限定了他,他其实也希望成为聪明狡猾的苏琉锦。

如今,他可以自由生长,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去成为。

「在此之前,灯塔教主。」苏琉锦望向苏明安,「陪我完成一个仪式吧。」

……

苏琉锦所说的仪式,是一场契约解除仪式。

曾经,苏琉锦与徽白相识时,二人虽然定下了彼此互助的合约,但仍然保留着底线,毕竟事关生死,就定下了誓约。

苏琉锦很早就想解除这个契约,但解除必须需要双方在永生之海毫无防备沉入意识之海,这太过危险。直到此刻一切平定,苏明安在侧,他才有机会解除契约。

收回了苏明安身上的战神龙王意识后,苏琉锦闭上双眼。

漫天光点之下,在救世主的见证与保护之下,他宣布了自由。

「我们都自由了,徽白。」

「这辈子,不会冷了。」

白光一点一点浮现,犹如永生之海深处的萤光水母缓缓上升,照亮了见证了无数轮回的海岸。

隔着无数次的遗忘与找寻,隔着生与死的往复循环。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曾经,苏琉锦在这里独自漂浮了不知多少岁月,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直到有一天,有人人潜入了这片深海。

「徽白。」苏琉锦忽然说,「在我刚醒来的时候,红塔国你照顾我的那段日子。我总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以为你另有所图,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想要我的血肉与永生。」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对我好。」

「因为你是你。」金发青年回答。

「因为我是我。」苏琉锦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多么简单的话。可人们从来不明白。他们只看到灯塔水母,只看到界主,只看到能供养无数强者的血肉。他们看不到苏琉锦。只有真正与苏琉锦度过最黑暗的时光的人,才能明白。

像深海中的萤光水母,一点一点汇聚,一点一点明亮,缓缓照亮了少年独自漂浮了无数年的黑暗。

「如果我收回这颗心脏……」苏琉锦说。

「我会死。然后转生,然后再来找你。」徽白说。

「然后呢?」

「然后再把心脏给你。等你不需要的时候,你再把它给我。我再转生,再来找你。」

「这不就变成循环了吗?」

「是啊。你可以选择不成为界主,可以选择不做实验体,可以选择不被任何人觊觎。」金发青年回望着他,「同样,我也可以选择留下。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束缚。你能令我无限转生,我也能保护你。帮助你不止是出于情感,亦是我认为与你一起,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错。」

远处,浩瀚无垠蓝光自海平面升起,光芒洒满整片永生之海。

在漫长的轮回中,不断相遇,不断错过,又不断找回彼此的同伴。

这一次,终于可以不用再错过了。

……

「灯塔教主,终有一日我们会重逢。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可以骄傲地告诉你,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结束仪式后,苏琉锦得知了苏明安要去做什么。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苏明安,翻涌着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属于我自己的模样,真正的模样。」

「那会是,属于大帝的时代!」

苏明安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红塔国,单纯开朗的大帝。后来是门徒游戏,割肉放血只为赢下去的小队长。永生之海深处,孤独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纯白灵魂。

「苏明安,感谢你做过的这一切,我……」徽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想以榜前玩家的姿态说什么,但很快,他笑着摇了摇头,记忆渐渐黯淡,

「……我祝你,一路顺风。」

他曾是玩家,他要复仇,要让人类清醒,他有自己无法放弃的使命。但他也早已意识到,那个昔日的徽白确实已经不在了。

徽赤、徽碧、徽墨、徽橙……都是形色各异、截然不同的生命。他们不能算作「徽白」,他们都具有独立性。

而自己,也有自己必须追逐的东西。

「祝愿你们走向想要的未来。」苏明安诚挚道。

「我相信你有一颗真心。」徽白定定望着他,「有真心的人一定会成功。」

苏明安擡头。

「毕竟,喜欢看文艺片的人,性格都不会太差。」徽白微笑。

初代的第一玩家,徽白扛起旗帜,安忒托莉亚成为耀阳,卡萨迪亚坠入深渊,伊恩燃烧龙血,冉帛躬耕科研,珀洛牺牲守护,夕汀守候人间……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不。

——他们已然成为各自的救赎。

……

……

【曾经,很远很远的大山里,有一位白发的青年,名叫吕神,他深知百姓疾苦、天下不平,人间万事苦,大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那如果,有一种永远也吃不掉的食物,那该多好?】

……

【曾经,很高很高的大树上,有一位粉发的少女,名叫布丁,她厌倦万物之乱、永无止境,人间万事苦,大多因人性本恶,人之污染。】

【——那如果,有一种能够毁灭所有人的行刑者,那该多好?】

……

【白发的青年祈求至高之主,请赐予我们吃不完的食物吧,我们将为你呈现更精彩的时空记录体。】

【粉发的少女请求世界树,请赐予我们惩罚生命的行刑者吧,人类已经太过丑恶,大气污染,森林砍伐,尾气排放,坏人应该被惩罚。】

……

【至高之主笑道,好啊,我要你陪在奥利维斯身边,引导精彩的戏码,以供我来观看。】

【世界树应道,可以,我要你永远无法离开我,一直做我最忠实的守望者。】

……

【世界树又说,我会将罗瓦莎的世界之源化形,化作一位纯粹的行刑者,它将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斩杀所有人。】

【至高之主又说,这世界空有强大的力量,却缺乏足够的食物。我会教你「能量守恒定律」的转换法则,使你掌握将「最强大的力量」转化为「最丰沛的营养」的方法。】

……

【青年领悟了转换法则,想着。】

【人类很美,人类很善良,应被保护。】

【少女带着行刑人,说着。】

【人类丑恶,人类罪恶,应被毁灭。】

……

【白发的青年遇见了粉发的少女。】

【少女召唤出了最强大的行刑人。】

【青年使用了最强大的法则。】

【那一战日月无光。】

【最后的最后,行刑人茫然地望着天空,轻声说。】

【我不想创造这个世界,也不想毁灭这个世界。】

【我不是行刑人,也不是能量转换法则。】

【我不属于青年,也不属于少女。】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让我明白爱与死亡一样伟大。」】

【他带着最强大的力量,与能量转换定律的法则,随之消失。】

【某一日,永生之海里,一只水母睁开了眼睛。】

【漫长的故事开始了……】

……

……

2026年6月1日,凌晨4点。

90%以上的人完成了投票,投票宣告结束。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宣告了最终的结果——

【支持:57%】

【反对:43%】

绿光占据多数,莹莹发亮。

苏明安将山田町一机甲的碎片、汪星空的布条、易颂的医生笔记、莫言的破损长剑、路的糖果、安忒托莉亚的花瓣……全都交给了林音保管。

「不带上吗?」林音轻轻道。

「既有可能一去不回……还是让他们最后的痕迹留在家乡吧。」苏明安摇了摇头。

「可是投票结果说明,大多数人们都愿意陪你挑战梦境之主,我们可以一起……」艾尼立刻说。

苏明安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带全人类一起。除了真的有能力跟上的,其他人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请与人类文明一起走向明天吧。」

毕竟,多数制从不一定正确。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确。

即使有57%的人支持他,却还有43%的人希望得到简单的幸福。对于十亿的基数,43%依旧是相当庞大的数字,不能因为57比43大,就认为自己就该带着全人类去挑战梦境之主。

他只是想看一看人类的想法,顺带做好最后的安置。无论如何,最后他都会自己去。

「若要解封储存在里面的记忆,说出『解封记忆』即可。不过,我认为你已经不需要解封这些,你自己就足以应对。」苏凛递出了水晶灯塔,「等你战胜梦境之主,告知我结果,我便归乡。」

「我跟你一起去。」北望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十分疲惫,嘴唇苍白,显然消耗了相当多的神力。

「你留在翟星。」苏明安立刻道,「我知道,你能梦见黑水梦境。但翟星同样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黑水梦境的人,至少保证我们不是一无所知,请你留下来。」

「吕树,林音,山……艾尼,你们也留下来。」

没有抵达一级神,他不会让他们来。

最终,他还是决定一个人去。

——然而,有人走来。

「本体,我当然要与你一起。你想甩开我也不可能。」那人再度换上了熟悉的白西装,微笑走来,「之前打算入侵第八席,关键时刻袭击主办方。后来打算刺杀耀光母神,不过你仍然不需要我的帮助……最后,我追踪『假锚点』成功了。粉发人知道必死,打算躲起来,不过我一直盯着他。」

「你想留下也可以。」苏明安提出了建议。他现在可以拆分分身,让他们留在翟星。

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这两个家伙,肯定想亲眼看见「猫箱」破裂的那一刻。

果不其然,明与影都表示跟上来。

徽墨则选择了留下来,含笑道:「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属于我的事情已经做完,我就在这里等待,等待你亲手斩开『猫箱』的那一刻。魔主。」

安置好一切后,人们只需等待明天。

苏明安即将启程,环顾四周。

筱晓与王珍珍这一对遍历惊险深入源点、最后双双奇迹生还的神奇小情侣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畅想着未来在哪里买房。

安东尼的十字圣裁与华德的巫师联盟仍在争分夺秒清扫战场,唯恐错过半点积分。

秦泽一脸班味的疲惫,看起来快要虚脱,这半大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快要熬夜昏迷的模样。

昭元带着摄影机奔走在最后的时光里,希望拍摄一些有趣的照片,换来为数不多的积分,为今后的发展作准备。

莱斯丽、艾葛妮丝、安契、日暮生……一众玩家趴在地上休息,比起像普通玩家一样欢呼雀跃,他们更需要的是一场休息,一些人甚至已经呼呼大睡,脸上是分外的释然。

这一条道路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累了。

即使只有两百多天,却像是度过了大半辈子。

当苏明安欲要转身离开时,他望见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小苏。

「呼……呼……呼……」迎着天光,小苏一路奔跑而来。

脚步迅捷,眼神闪闪发亮。

终于,小苏站到苏明安面前,气喘吁吁,望着苏明安,「我一直按照和你的约定,在这里作战……」

他擡起头,天光落入他眼瞳:

「你要离开了。无论怎样,感谢你……我的朋友,苏明安。」

他没有唤「未来的我」,而是唤「苏明安」。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本质,与汪星空相似,都是门徒游戏的盗版之物。但无论如何,当他们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然获得了自主的生命。

「在这样的世界里,你可能会感到无所适从,可能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可能会一时迷茫……」苏明安微微躬身,看向小苏,「去找寻属于自己的『理想』吧。」

「那你先向理想奔去,注意安全!」小苏大喊。

苏明安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

这一刻,他听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苏明安——!!!」

声音像一把火,撕裂了凌晨四点的寂静。

苏明安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见小苏站在原处,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一定要回来——!!!」

那一瞬间,像是某种信号被点燃。

无数道声音瞬间响起,宛如托起了他。

「苏明安——!你是最强的——!!!」

「等你回来!」

「感谢你——陪我们走过了这漫长旅程——!!!」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相信你!!!」

喊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趴在地上休息的人、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的人、刚刚还在清点积分讨论未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筱晓拉着王珍珍的手,笑着挥手。安东尼摘下十字圣裁的旗子,高高举过头顶。昭元的摄影机在混乱中摔了一下,但她还是跟着人群一起狂喊。

「再见!加油!」梅亚妮拼命挥手。

「等你回家,苏明安!!!」筱晓拉着王珍珍大喊。

「苏明安——!」球球蹦蹦跳跳,西宁摘下了摩托头盔。

「一定要活着回来——!」艾葛妮丝与日暮生等人用力招手。

「我们等你——!」

艾登、戴里克、安东尼、十一、林姜、雪莉、安格尔……

安契、日暮生、伊莱、乔纳森、佩尔西、阿拉乌丁、艾薇儿……

希礼、祈昼、时莺、伊芙琳、千琴、夕汀、徽墨……

无数认识的、无数不认识的……

像是海浪,像是雷鸣,像是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苏明安站在人群的尽头,看着所有熟悉和陌生的面孔……吕树没有喊,但一直看着他,绿眸全然倒映着他。林音抱着遗物,背着大刀,眼泪无声流下。艾尼用力挥着手,嘴里一直在喊什么。

苏明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淹没。

声音太响了,眼睛太亮了,这些站在凌晨四点天光里的人们……他们太真实了。

这就是真实的。

这绝非虚假。

远处,天光洒满整片大地,洒在呼喊的人们身上。

他们不再齐声高喊「第一玩家」,亦不是「灯塔」,不是「救世主」……

而是唤他,

——「苏明安」。

……

主神世界。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各个国度旗帜齐齐整整地排列在道路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旗帜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穿着军装的军人、抱着孩子的母亲、刚刚站稳的孩童、工厂的工人、田间的农民、学校的学生、诊所的医生……

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不同阶层。

直到直播屏幕里,苏明安转身离开,众人高声欢送的那一刻——

威尔逊向前走了一步。

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情绪。这位在政坛沉浮了半个世纪的老人,站在屏幕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苏明安阁下。」

他的声音郑重而洪亮:

「我代表主神世界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向您致意。」

屏幕的光芒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晶莹的泪痕。

「这一年,我们失去了太多。」

「我们失去了以前的生活,失去了家园,也许失去了亲人与朋友……」

「我们在绝望的边缘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但我们从未真正倒下。」

「有一个人,始终走在最前面。他走过尸山血海,走过背叛与谎言,走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荣辱。

「他带着我们看见黑暗,引领我们走过痛苦,仍然选择向前。」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替我们走向黑暗,那我们就替他守住光明。」

「从现在起,直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让我们把自己的世界,建设成他值得回来的样子。」

他直起身,擡起右手,向着屏幕中的那个背影,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前迈出一步,站到演讲台的正中央。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这一刻,他不是威尔逊个人。

他是联合政府的议长,是七十亿人的喉舌。

「诸位。」他开口,声音透过无数个屏幕,传向主神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世界游戏,结束了。」

短短一句话,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有人仰起头拼命忍住眼泪。在副本里坚持下来的玩家,在恐惧中等待了二百多天的普通人,失去了亲人的人们……终于可以放声大笑,亦或放生大哭。

威尔逊没有阻止他们。

他静静地站着,等待哭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下去:

「二百三十七天前,这场游戏开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以为是末日,以为是审判,以为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

「但此刻,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苍老却洪亮:

「这不是末日。」

「这是新的明天。」

台下,有人擡起了头。

「我们失去了很多。」威尔逊挥手,「我们失去了太多来不及道别的人。山田町一,易颂,莫言,杨长旭,安忒托莉亚……还有无数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历史上最高的地方。」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他们就不会被遗忘。」

全场肃穆。

威尔逊擡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但是,我们赢得的,比失去的更多。」

「我们赢得了彼此。」

「在这场游戏中,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国家的人们,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真正的手拉着手,背靠着背。」

「我们赢得了自己。」

「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恐惧,我们跨过去了。曾经以为放不下的偏见,我们放下了。曾经以为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做到了。」

「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用血肉之躯,活下来了。」

「二百三十七天前,如果有人告诉我,翟星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并肩作战,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不同国家的士兵会为彼此挡子弹,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人告诉我,一个叫苏明安的十九岁年轻人,会独自走向黑暗,只为让我们看见光明——我绝不会相信。」

他笑了。

「但现在,我信了。」

「我们都信了。」

「我知道,有人在害怕。害怕这只是短暂的和平,害怕我们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一切又会分崩离析。」

「但我们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人类,是可以信任人类的。」

联合政府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这场游戏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赢,而是为什么而赢。」

「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联合政府,代表七十亿人类生命,正式宣布——」

「世界游戏,结束了。」

「从现在起,不再有玩家,不再有积分,不再有任务。」

「从现在起,只有人类!」

「活着的人类——站在一起的人类——即将走向明天的人类!!!」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人类赢了——!」

声音像野火一样蔓延。

「人类赢了——!」

「他赢了——!」

「我们赢了——!」

无数人泪流满面,无数人紧紧拥抱。声音汇成洪流、冲破云霄、冲破持续已久的所有的阴霾。

威尔逊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等那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望向天空,缓缓开口:

「苏明安阁下,您听见了吗?」

「游戏结束了。」

「您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所以,请您一定要回来,回来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您救下的这些人,看看我们把它建设成了什么样子……」

道路两旁,旗帜如海,人潮如织。人们仍在挥手。

远处,属于主神世界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它完全是翟星的太阳的模样,金色的,温暖的,自东方擢升。

「我们等您回家。」

金色的光芒洒在人海上,逐渐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是歌声。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像初春的第一场雨。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

歌声中,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这是一首由郁国顶级音乐家编写,由联合团大力推出的,主题为留恋热土,展望未来的曲子。曲调没有古典音乐的晦涩,相当朗朗上口,歌曲一发出便全服走红。曾经在第六副本结束后的拍卖会上,人们齐唱了这首歌。

此刻,无数人齐声唱着这首歌。

歌声如潮水,如雷鸣,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心跳汇聚在一起。

在浩瀚的歌声里,那个人离去的身影,它亮得像一颗星星。

……

「他会回来的。」

所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宇宙的蓝光里。

直到歌声渐渐平息。

直到有人擡起头,看向他离去的天空——

……

「对。」

「他一定会回来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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