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第281章 痿厥

第281章 痿厥

“大娘回来了。”

李昙、张泗夫妇推开了几个兄弟姐妹,挤到了张去逸的尸体前,张泗喊着“阿爷”大哭起来;李昙则是转过头,看了眼正在与管事说话的薛白。

就在同一个院子里还倒着另三具尸体,都是被砍死的,血泊没人清理,被踩得到处都是血脚印,失了这上柱国府邸往日的肃穆。

“到底如何回事?”

不等薛白回答,张府管事已拉过这位大郎婿,小声道:“这死的是胡儿留在京城的人,刘骆谷及其随从,他们要来杀薛郎,阿郎受到了惊吓。”

李昙指向薛白,问道:“他又为何在此?”

“来谈与三娘的婚事的。”

这几句话形成了李昙初到之后对整件事情的印象,他沉思片刻,问道:“婚事谈成了?”

“没,没有。”

薛白招了招手,让李昙走近些,方才开口道:“我今日一直在张家,见到了一些事,张家恐怕有麻烦。”

“什么?”

“有人谋反,与骊山刺驾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高崇在河南招募死士,王焊助他们进华清宫,事涉安禄山,甚至王鉷。”

说着,薛白指了指地上狼藉的血脚印,继续道:“张家不应该沾上这些血迹,得尽快清洗干净才行。”

李昙听得头皮发麻,问道:“如何清洗?”

“张公收过刘骆谷的厚礼吧?”

“嗯。”

“改日再来吊唁。”薛白好意提醒之后,执手告辞,“我是长安尉,城中生乱,恕不能久留了。”

作为一个客人,在张去逸死后镇场,等到张家儿女都到场之后不得不去忙公事,薛白已经做得很体面了。

张泗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哭道:“又是他,必是他害了阿爷。”

“我看未必,他人还不错……”

~~

刁丙正等在颁政坊南门,先是瞪了刁庚一眼,责他杀刘骆谷太慢,之后目光落在刁庚那只包扎好的手上,对薛白更添一份感激。

薛白在被张家带走之前,正是通过支开刁丙来通知达奚盈盈,这阵子各个坊的朝食也不是白吃的,刁丙如今已经很熟悉长安了。

“郎君,颜公让我告诉你,是贾季邻与杨国忠合作。”

“我知道,眼下情况如何?”

“达奚娘子在光德坊,等着向郎君禀报。”

“骑马走。”

他们迅速赶向光德坊,这是一个长安县尉听说出了乱子赶紧去解决的正常反应。

远远便可见光德坊十字街口也是遍地狼藉,尸体还没被处置,寥寥两个大夫正忙着给一个受伤的将领治伤,其他伤员能爬起来的自己走去医馆,爬不动的就躺在那嚎。

崔祐甫捉捕了几个受伤的反贼,正在问话。

“你等是王焊或邢縡的人?还有多少死士?”

“杀了我吧,光明之神会焚烧你们的恶罪!”

“光明之神?”

崔祐甫追问,得到的却只有癫狂的笑声。

这些疯子让他有些心烦,回过头,正好见薛白过来,他莫名舒了一口气。

“薛郎越来越懈怠了,现在才来?”

“我在偃师就曾奏禀安禄山要反,无人信我,事到如今,怪我懈怠?”

“何必这么冲?”崔祐甫道,“所以伱早就知道有人要谋反?”

薛白懒得与他说,问道:“情形如何了?”

“一团糟,王鉷包庇王焊,不能服众;杨国忠逃得不知去向;陈知训被一箭射死……都不知该由谁来作主捉拿反贼。”

“反贼呢?”薛白道,“在何处?”

“逃匿了吧。”崔祐甫道,“不好搜了啊。”

“邢縡又是如何回事?”

“你可听说过邢縡之父邢璹?”

“听说他出使新罗回来后有些传闻?”这事薛白是听杜有邻说的,“我在偃师时,邢公就在洛阳。”

“邢璹以查含嘉仓之名去了洛阳,但你猜如何?”崔祐甫道:“他一直没回来。”

当时苗晋卿、邢璹都到了河南府,如今几个月过去了,薛白、苗晋卿早回了长安,邢璹竟还未归。

薛白遂问道:“他逃到范阳去了?”

崔祐甫笑了起来,道:“何至于此?只是称病告老了。但,薛郎对范阳的戒心很重啊?”

“崔县尉试探我?”薛白道:“我敢断言,邢家父子早就上了安禄山的船,想必有许多钱财留在范阳,这次之后该是打算逃路了。”

“可没有证据。”

薛白笃定道:“活捉邢縡,就能拿到证据。”

崔祐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薛白四下望了望,见光德寺的佛塔算是附近的高处,遂往那儿走去。

~~

“长安县尉薛白,借贵寺塔楼一观。”

“施主请。”

方才万年县令冯用之也来过了,但尼姑们以“不便”为由不肯放他进去,光德寺有尚宫局女官在此出家,冯用之对此也无奈,唯不知轮到薛白这英俊少年,怎么就方便了?

“此为‘大开方便之门’。”

几个官吏们看着薛白入了光德寺,低声调笑了几句。

但这件事本身并非他们想得那么龌龊,事实只是达奚盈盈捐了许多的香火钱。

薛白登塔而望,目光越过坊墙,向西能看到西市,向东北方向能看到皇城,但皇城的城墙更高,挡住了更北边的视线。

至于光德坊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若用心留意,能看到几个小宅院里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条,那是达奚盈盈与老凉、姜亥联络用的。

“薛县尉。”

一个女尼手捧烛台走来,淡淡说了一句。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塔中光线昏暗,他没看到她的脸,已先看到烛光中丰盈的身姿……不会有女尼是这种身材。

“情形如何?”

达奚盈盈一头青丝都裹在僧帽里,原本还期待他评价一下自己的装扮,此时不由在心里暗骂他不解风情。

“姜亥他们撤得快,已经转移到了准备好的安全之处,老凉射杀了一个叫陈知训的龙武军将领,和邢縡、王焊混在一起了,邢縡真将他当成安山的人,打算杀了陈希烈逃往范阳。”

“假意允诺,骗他们去杀。”薛白道,“别真杀了就行。”

“但有个问题。”达奚盈盈道,“陈希烈今日不在府上,在尚书省。”

薛白思考着,轻轻敲了敲土墙,没想到塔身破旧,手指都没用力就敲下一块土来。

他再次放眼这盛唐,视线中见到有受伤的龙武军在街角坐着,那士卒是因为太紧张,下马时崴伤了脚。

“那就杀进皇城。”

“嗯?”

“传令给老凉、姜亥。”薛白道:“让他们引开含光门附近的守军,助邢縡、王焊杀进皇城。”

达奚盈盈愣了一下,道:“可这是皇城……”

“皇城远比你想象中脆弱。”薛白手指在土墙上掰下了一大块的黄土,“我方才问了崔祐甫,他说现在连由谁做主都不知道。”

达奚盈盈感觉到今天的长安城里弥漫着一股疯狂的气息,王焊是疯的、邢縡是疯的。

眼前的郎君更疯,他平静地站在这,泛着一股深邃的危险气质,英俊的脸上一片平静,可眼神里有火,像是要烧掉这个长安城。

~~

出了光德寺,薛白再次走向崔祐甫,道:“我有个想法,该与哪位官长说?”

“你可禀报冯县令。”

“贾县令呢?”

“往西市追了。”

“西市?”薛白当即上马,向西市行去。

崔祐甫追上,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一会再说。”

今日见了杨国忠的无能,崔祐甫反而觉得薛白更让人安心,于是上马追着。

此时,王鉷已被匆匆赶来的萧隐之拦住,追究其私放王焊的责任;陈知训带来的四百人,则由各个校尉带队搜捕反贼,希望将功赎罪。

整个场面缺乏有效的指挥。

贾季邻正在西市的东门附近焦头烂额,因反贼逃入了西市,他希望封锁西市,偏是权职不够。

“再不封锁西市,反贼逃了拿你们是问!”

“西市货物、行人众多,如何封锁?”西市署的官员也是相当硬气,“还有,贾县令看到了吗?强行进西市拿人,要出大乱子的。”

不远处,聚着的粟特胡商、以及祆教教众则在嘀嘀咕咕。

“捉的好像是火皇,难道光明之神降世了?”

“朝廷要镇压火皇吗?”

这样的情形让贾季邻额头上有些出汗。

他本以为依杨国忠吩咐可除掉王鉷,没想到事情在王焊身上接连出错,王焊不仅真敢反,他追到西市以后还发现,王焊在祆教教众里竟真有一点奇怪的威望,就因为其名字里有个“焊”字。

太荒唐了,明明就是个傻子。

“县令!”

贾季邻转头见了薛白,眼珠转动了两下,喝道:“你到何处去了?此时才来。”

“被张公召去了,眼下这是在……?”

“有些麻烦。”贾季邻道:“西市不好封锁,你能想到一个傻子忽然被称为光明之神吗?”

“我想不到。”

“国舅没查清楚就动手了啊。”贾季邻叹道,“本以为在一个傻子身上查到的太多了,没想到还不够多。”

这也算是他对薛白的一种表态了。

薛白道:“但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反贼杀入宫城,如何是好?”

“怎可能?”

“阿兄不知所踪,王鉷可疑,杀了一个龙武军将军。只说万一,万一反贼声东击西,宫城出事,你我千刀万剐,难赎其罪。”

贾季邻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原以为一切都是杨国忠与他设计好了的,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局势失控了,彻底不受他控制了。

“得快去禀报……”崔祐甫牵过马就要走,打算去禀报李林甫。

话到一半,他却是停下脚步,看向薛白。

“我去禀报高将军、陈将军?”

这才是薛白真正的能量,少年纯朴是他在官场上的弱点,却使他与宫中关键人物有极好的私交。

贾季邻竟是一把拉住了薛白的袖子,道:“我与你一道去!”

“走。”

“快,去兴庆宫!”

这一番动作,看得西市署的官员们十分惊奇,没想到区区几十个反贼能让长安官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

万年县令冯用之终于带着人赶到西市支援,迎面却见到贾季邻赶了过来。

“出何事了?”

“你快去包围西市。”贾季邻道,“我去请援军。”

“这……”

贾季邻显然是怕有人与他抢功,薛白则更慎重一些,赶马路过皇城含光门时,向门外的守卫问道:“陈知训将军带的四百骑,是何处抽调的?”

“是御前守卫。”

“御前守卫少了四百人?”

薛白其实也不知道少了这四百人有无影响,一句话却是使所有人都分外紧张起来。

此时,守卫含光门的南衙禁军虽不敢擅离职守,心中却已预想到反贼很可能会冲撞兴庆宫。

……

贾季邻与薛白一行人继续策马而行,路过皇城、平康坊、东市,前方便是兴庆宫。

只见前方宫门处,正有龙武军士卒在列队,指挥的将领正是郭千里。

“郭将军!”

郭千里皱着眉头、板着脸,回过头来见是薛白,脸色才缓和了些。

“薛郎来了,但我马上要去平叛,可得晚些再谈。”

“将军要带多少人离开?”

“四百人足矣。”

“兴庆宫还有多少守卫?”

“这你不用担心,陈大将军虽死了儿子,但有他坐镇,宫城不会有事……”

说话间,有人策马从宫门中出来,身披盔甲,威风凛凛,只是脸上无须,却是高力士。

高力士早年就参加过唐隆政变,人如其名,高大且孔武有力,他官任骠骑大将军,其实是真在护卫圣人。今日陈玄礼死了儿子,不适合去平叛,而事情已闹大,竟是由他出面。

“高将军。”薛白策马赶上。

“张公之事,晚些你得给圣人一个解释。”高力士道,“我还有事。”

“高将军可想过,王焊逃入西市其实无用?形势至此,我等是否低估了他?”

高力士当即会意,拉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兴庆宫,不再着急出发,而是道:“说说详情。”

薛白当即引见贾季邻、崔祐甫,道:“县令发现了王焊之叛与祆教有关。”

~~

皇城,含光门。

守城门的检校左千牛卫中郎将柳泽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眺望,忽然眯了眯眼。

他望到了光禄坊外有数十个汉子隐隐有聚集之势,面朝东面,也不知在等什么。

“你们过去问问那几个贱民在干什么。”

“喏!”

柳泽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只见他麾下士卒走向那些汉子,还未到近前,那些汉子中有人掏出一张弓,射倒了他的一名士卒。

“啖狗肠!”他不由大惊。

说反贼逃入西市了,分明却在西市之外,但不逃窜,守在此处做甚?

观望形势,准备杀入兴庆宫?

想到这里,柳泽血气上涌,当即召集麾下士卒,喝道:“随我护驾!”

……

与此同时,邢縡也在远处看着含光门。

他此时还未得到刘骆谷死的消息,依旧以为把事情闹大之后,朝廷只会认为是王鉷兄弟所为。

于是他转向身边的老凉,低声道:“杀进皇城之后,让王焊去送死,袁将军能保护我们走吧?”

老凉不动声色,将“袁将军”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嘴里应道:“能。”

“那好,我去与王焊说。”

“好。”老凉道:“我的人会帮你们引开守卫,我得过去指挥。”

两人说着,很快分开。

邢縡走到王焊身边低声说着,因兴奋而觉得嘴巴干得厉害,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道:“娘的,看起来我们真能杀入皇城。”

“烧了皇城,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王焊道。

事情做到这一步,他竟真的有了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杀!”

反贼们于是冲向了守卫薄弱的含光门。

在这个沉闷的午后,只有他们是兴奋的、疯狂的、张牙舞爪的,相比之下,日复一日站在含光门前应付差事的寥寥几个守卫显得那般无精打采。

“杀!”

疯子们在嘶吼声中冲锋,守卫们眼看来不及关城门,干脆转身就逃。

王焊率人冲进皇城,当即喊道:“烧!烧了!”

~~

“将军,你看!”

柳泽还在追杀被他冲散了的反贼,转过头,竟见到了鸿胪寺客馆上方腾起一团浓烟。

调虎离山?

他不相信王焊还能用出调虎离山的伎俩,更不可能承认自己中计了,于是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得禀报他阻止了反贼杀向兴庆宫。

“快,守住皇城,包围他们!”

含光门守卫重新赶回城门,开始包围王焊、邢縡手下。

这些千牛卫士卒披甲执锐,排成队列,像一排排木桩,而反贼们却是活蹦乱跳,像是试图跃过木桩的疯狗。

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兵赶到,占据着人数与装备全面优势的官兵虽然懦弱、虽然慌乱,渐渐却已经可以轻易杀死癫狂的反贼了。

像是疯狗主动冲向木桩上撞死,泼洒着腥红的血液,至死犹面目狰狞。

其实官兵们已经心怯了,但优势太大,终于还是逼着反贼步步后退。

……

“人呢?!”

邢縡愈发焦急,奇怪刘骆谷派来的那些强悍的老卒们跑到哪里去了。

眼看越来越多的官兵赶来,他不由拉过王焊,道:“上城墙!”

他得上城墙看看,那些人到底跑哪里去了。

至此,他已经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

“报!”

兴庆宫前,高力士还未出发,左千牛卫的消息却已经送来了。

“王焊、邢縡并未逃入西市,而是打算暗攻兴庆宫。柳将军识破他们的阴谋,将他们包围在含光门!”

贾季邻闻言,擦了擦额头,道:“所幸高将军、郭将军未中反贼调虎离山之计啊。”

崔祐甫亦道:“不错,高将军、郭将军稳如泰山。”

郭千里是个直言不讳的,不由道:“总不会是我还未出发,就已经立大功了吧?”

高力士问道:“反贼进了含光门?”

“这……”

对于左千牛卫掩饰过错的把戏,高力士心里如明镜一般。

让反贼杀入了皇城,还敢报功,也不知圣人到时该有怎样的雷霆之怒,问题在于……冲谁呢?

~~

“国舅,王焊、邢縡被包围在含光门了。”

在长安县衙,躲在此处保命的杨国忠得知消息,终于敢出来,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快去含光门平叛,还有,保护好我。”

在光德坊京兆府衙门,被请了回来的王鉷也被萧隐之邀请着,一道去捉拿王焊;

在平康坊右相府,李岫得到了李林甫的吩咐,前往皇城控制局势。

在皇城政事堂,陈希烈走出衙门,抬头看去,鸿胪寺客馆的火还在燃烧,他眼神里泛着忧惧之色,虽有顾虑,但还是道:“本相也该去平叛……”

所有人都心想,那个没头脑的王焊,今日闹出的乱子也够大了,可以结束了。

~~

“着火了。”

有百姓聚在皇城外,指着皇城内腾起的烟,议论纷纷。

其中,几个穿着白袍的粟特传教僧目光虔诚,喃喃道:“是造物者烧毁罪恶的火,光明之神真的要现世了。”

遂有百姓指着他小声嘀咕,道:“这人在说什么?”

“那是祆教的,以火为象征,所以也叫拜火教,信光明之神。他们觉得人有善、有恶,死后要审判,可若是世间的恶太多了,造物主就会派他的儿子作为圣主来消灭罪恶……”

“这次之后,可就成了妖教了吧?”

“难说,这一场火可是让祆教信徒十分振奋啊……”

“让开!”

一队队金吾卫、捉不良人赶来,驱散了围观的百姓,拥在城墙下,却没办法马上拿下王焊。

皇城城墙不算高,可每当他们想要攻上去,上面便有箭矢射落下来,将他们逼退。

最后,只有王鉷走向城墙边,喊道:“阿焊,投降吧,你走投无路了!”

“哈哈哈哈。”王焊大笑着,站在了墙垛上,高声大呼道:“阿兄,我做成了!我攻入了皇城,我是王,我是火皇!”

王鉷脸色愈发苦涩,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傻兄弟说话。

接着,站在城墙上的王焊,当着无数人的面,解开了他的腰带。

“我才是圣人!”

玉带被丢下城墙,之后,是一件外袍被丢下,显出了王焊身上那件金色的绸缎。

“我才是圣人,”王焊再次大喊道,“则天大圣皇帝亲口敕封的圣人……”

“疯子。”杨国忠躲在人群中怒吼道:“反贼还不束手就擒。”

“则天大圣皇帝封我为圣人,因为你们全都是痿厥!朝堂之上,全都是痿厥!”

风吹着王焊脱下的外袍,在空中飘飘荡荡,所有人都被那“痿厥”二字吸引了注意力。

高力士策马而来,恰好听到这一句,脸色愈发深沉。

而城墙上那个疯子,还在大放厥词,惊世骇俗。

“你们主宰天下,拥有无数姬妾,可你们连硬都硬不起来!”

“系在你们可怜的腰胯下的兴阳蜈蚣袋,没用!哈哈哈,没用!”

“唾壶,我看到你了,你就是个孬种,和你那以丹药续命、靠挂蜈蚣袋助兴的昏君一样,你们都是软蛋!”

“你们这些无能的废物,凭什么为九五之尊,凭什么位列公卿?”

“唾壶,你想让真正的圣人向一个软弱的废物献宝?不,我只会毒杀那个疲软的昏君,烧尽他的罪孽!”

“来,看看真正的男儿,看看真正的煌煌之气,看!”

王焊解下了他的裈裤,迎风立于无数人面前,显得无比的骄傲。

杨国忠呆若木鸡。

李岫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的玉带下方,陷入了沉思。

薛白远远注视着王焊,竟隐隐有些欣赏与认同,男儿强身健体才是最有用的,岂可一味寄望于偏方?

“射杀他!”高力士大喝一声。

郭千里当即挽弓。

“圣母煌煌,抚临四方;圣母神皇,肃肃在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王焊还在高歌,一支利箭“嗖”地射来,贯穿了他的心口。

他身体晃了晃,轰然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下来。

“嘭!”

原本生机勃勃的一个人,砸在地上,声音沉闷,毫无生气。

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全都沉默着、不敢说话。只好注视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尤其是那光溜溜的两条腿。

一场荒唐的谋逆,在半日之内就被平定了,像一场笑话,但它似乎给长安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新奇改变。

像是在一个沉闷乏味的午后,被一个疯子将一盆凉水泼到了脸上。

“尻!”

杨国忠狠狠地骂了一声,抬起头环望四周,发现许多人都盯着自己的胯下。

他遂决心一定要把王焊千刀万剐。

王鉷闭上眼,努力消解着心中的种种情绪,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为兄弟的死悲伤,因为马上他就要面临无数的指证。

但脑子里却还是不住地想到父亲临死前,嘱咐他的那句“照顾好你兄弟……”

薛白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大唐男儿的豪放与张狂,也看到了掌权者们的糜烂与疲软。之后,他转头瞥了高力士一眼,能够感受到这位最了解圣人的宦官此时是少有的凝重。

想来这次的叛乱能撩拨起李隆基足够大的怒火。

毕竟,堂堂圣人竟被称作“痿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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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87.第282章 华锦之下

第282章 华锦之下

茅房中,一个锦囊被从胯下解了下来。

李岫感到腰间没那么勒了,稍舒了一口气。但见绢布上的黄渍更深了,他拿起锦囊闻了闻,有股苦腥味,遂打算将它丢掉。

手才伸出去,他却忽然犹豫了,脑中回忆并思忖着它到底有无效果……大抵是有一点的,说不准,毕竟才挂了一两天。

“十郎,十郎。”外面响起了催促声,“阿郎要立刻见你。”

“来了。”

仓促之间,李岫终于不再犹豫,将锦囊收进怀中,整理好衣袍走了出去。

不论有无效果,他心理上已离不开这个兴阳蜈蚣袋了。

右相府中气氛严肃,走向议事堂的路上,每隔不远都能看到两三个美婢侍立着,身段窈窕,面容皎好,以甜美清脆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唤着十郎。

李岫早已过了那种每天动不动就想染指美婢的时候了,他清心寡欲许多年,唯想着安抚好妻妾们以维持着和睦与体面。尤其是今日,看到这些美人,他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反而是王焊站在城墙上的画面。

“阿郎,十郎到了。”

议事厅内,李林甫沉闷地“嗯”了一声,让气氛迅速凝重了起来。

李岫上前问了安,道:“阿爷,局面控制住了,王焊伏诛、邢縡被拿,皇城内的火也灭了……”

说到后来,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但还有一件事,恐有点麻烦,王焊临死前大放厥词,如何说呢,他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

李林甫没有追问,而是问道:“风言风语压得住吗?”

“此事,”李岫嚅着嘴,思忖的不是压下事情的办法,而是说辞,“当时有太多人在场,只怕是不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压不住?那圣人的怒火你担得起吗?!”

李林甫原本还摆出深沉模样,话到后来,声色俱厉。

天宝五载起,谋逆大案他办了一桩又一桩,牵扯冤魂无数,大理寺杖杀的尸体堆积如山,而那些乱臣贼子甚至没有一个是真敢举事的,但这次,竟让反贼攻入了皇城,还当众辱骂圣人,得往里填多少人命?

李岫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觉得荒唐,认为只有疯子才能回答疯子出的难题。

半晌的沉默之后,李林甫道:“让唾壶……不,让薛白来见老夫。”

吩咐这句话的过程中他考虑过,整件事里责任轻、功劳大、且能影响圣意的人,反而是年轻位卑的薛白。

“那孩儿?”

“滚!废物!”

李岫唯唯喏喏,躬着身子告退。出了议事堂,走进院中,他用力踢倒了一盆摆在小径边的花卉,心想自己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竟还活得如此窝囊。

再定眼一看,只见那倒掉的花卉原本压着的土地上爬满了蜈蚣与蠕动的蛆虫,看得人头皮发麻。

~~

右相府依旧奢华,但相比于薛白天宝五载那次过来,它已开始显得有些陈旧了。

府中雕栏画栋虽然重新漆过,但几个院门的门槛处还能看出磨损严重的痕迹,即便是权倾天下如李林甫,也无法阻止住了十几年的奢华宅院变旧。

买再多奴仆都没用,相府奴仆如云,已到了臃肿冗员的地步。

薛白这次来,留意到一些细节。比如,管事苍璧胖了,脖子上有些酒色过度而起的红斑,且在路过中庭时有个头戴金钗、眼神俗气的美婢向苍璧意味深长地媚笑了一下。

“阿郎,薛白到了。”

步入厅堂,薛白意外地发现,李林甫这次没有守卫重重,也许是熟悉之后,认为彼此间有交情了吧。

“在左相府、张公府,下人尚且不会直呼其名。”薛白道:“右相府中的管事也许该换人了?”

他说这件事,不是因为生气,纯粹是好心提醒。待过了年,李林甫就算任相十六年了,很多东西真的该整顿。

“本相很快要入宫禀奏谋逆案,没时间与你闲扯。”李林甫道:“长话短说,说伱的看法。”

“我去偃师,是替圣人去看看为何大唐的百姓会随着妖贼造反,原来,这背后是有人在阴谋指使。”

“王鉷。”

“王鉷、安禄山。”

李林甫道:“牵扯胡儿,于事无补,你不可能一次除掉两个圣人最信任之人。”

“我不在乎,我只管我对圣人说的是真相。”薛白道,“此为我入仕立身之基,我是纯臣、直臣。”

“由王鉷一人担罪,可最快了结此事。若节外生枝,一旦圣人雷霆怒火蔓延开来,引火烧身……”

李林甫“边镇尽用胡人”言犹在耳,甚至正是他提携安禄山要以武力阻李亨登位,当然怕引火烧身。

薛白则反之,既已剑指安禄山,这便是他在朝堂上的立场,是他的立身之基。因此,他听到最后,嘴角扬起了一丝不屑的笑意。

“本相绝不容你胡搅蛮缠!”说话间,李林甫见了这竖子的神色,直接定了调子,“此案到王鉷为止!”

“王鉷、安禄山。”

李林甫起身,喝叱道:“你敢与本相为敌?!”

两人原本还有很多可谈的内容,高力士、陈希烈、杨国忠……都可以在谈话中被他们像棋子一样摆弄,还可谈官位、谈利益。

但他们彼此太熟悉了,直接就绕开了这些,表明基本立场,针锋相对。

李林甫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于是摆出了最强势的态度,以主宰大唐的威仪叱喝。

换作旁人,直接便被他吓退了,但薛白没有,薛白又不是他那些唯唯喏喏的儿子、女婿、下属。

“敢。”

薛白以一个字明确给了回应。

李林甫有些惊讶,于是想以更强势的态度压服薛白。

“本相若要杀你,你死一百回了。”

“高家兄弟在偃师就想杀我。”薛白道:“但我杀了他们。”

“别以为这是你的政绩,这是你的罪证!”李林甫怒叱道。

那根根刚劲的胡须如万箭待发一般指向薛白。

“你在偃师胡作非为,搅动是非,若非十七娘为你求情,本相当时便流放了你!你的政绩一塌糊涂,贬岭南亦不为过。”

这话其实说到了点子上,在当今之大唐最重要的规矩就是比谁更能收税,这是忠诚能干的证明,薛白既没有王鉷、安禄山忠诚能干,却要指责他们谋反,且还是同时指责,很狂妄,很无礼。

李林甫话到后来,怒拍桌案。

“一个连税都收不上的废物,敢在圣人面前构陷安禄山?滚回去当你的面首罢!”

“哥奴,莫忘了你才是靠攀附裙带起家的那个!”

“你……”

李林甫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知今日是怎地,一个个都语不惊人誓不休。

但那话说的是事实,李林甫年轻时确实与武三思之女武凤娘偷情,武凤娘的丈夫死后,她甚至请求高力士让他接替她丈夫的官位,高力士出身于武家,但不敢答应,给了武凤娘一些消息,使李林甫巴结上了宰相韩休。

也是武凤娘,把李林甫引见给武惠妃,为他铺了一条青云直上的路。

比起薛白与杨氏姐妹的姐弟之义,李林甫与武氏姐妹之间的阴私可多得太多了。

“竖子你敢,敢直呼本相……”

“哥奴,你当我有何不敢?我金榜题名,状元及第,你呢?若只会收税,且不能更合理地收税,滚回去当你的面首罢!”

面对李林甫的威压,薛白没有任何一点退让,只有以硬碰硬,更强势地顶撞了回去。

“你治理的大唐,就像你我脚下这张地毯,看似华丽,其实里面爬得密密麻麻都是虱子,你不敢掀开它看一眼,宁可看它啃食着你的家园,因为你就是个疲软的懦夫,你已经腐烂了。你连臣子最基本的风骨都没有,只会捧着天下人的膏血供奉圣人,还敢在我面前自称‘相’,一点羞耻也没有吗?”

“来人,来人……给本相打杀了他!”

“你自以为任相十五年是本事,不过是个小肚鸡肠、惦记着一点权力连觉都不敢睡的可怜虫。你越没才能,越怕旁人取代你的相位,以天下为己任的有识之士被你排挤打压,我隔着潼关都能闻到你身上旧年腐朽的臭味。”

“来人,打杀他……”

厅堂的门终于被推开,苍璧带着几个仆役冲了进来。

薛白毫不犹豫拎起架上一个花瓶在柱子上一砸,“咣啷”一声,他手里握的就只剩碎片。

竟到了动手的一步,他便要直扑李林甫。

今日,长安城中多的是疯子。

“够了!”李林甫喝道,“都退下。”

苍璧一愣。

“退下!”

李林甫咳嗽起来,指着薛白,艰难地喘过气之后,道:“你……你气死了张去逸,还想气死本相?”

“没有,张公不是我气死的。”哪怕到了这一刻,薛白也死活不肯承认,“是被安禄山吓死的。”

……

相府奴仆退下,薛白也丢掉了手中的碎瓷,李林甫也没有为了安全而避开。

他们未必是真的冲动,无非是摆出态度,比谁更强势罢了。

“哈哈。”

许久,李林甫笑了,第一下有些不自然,他连着笑了两下,方才褪去威严之态,稍显出了些许年轻时的风流倜傥。

这一向以心胸狭隘著名的索斗鸡,也许是把心胸都气炸了,反而豁达起来,他洒脱地拍了拍膝盖,呵呵笑道:“本相记得,三年前也就是在这里,你刚被太子坑杀,跑来哭着求本相给你一个机会,娃儿长大了啊,敢顶撞了。”

“是,三年了,你治理天下,越来越糟糕。”

“你治得好吗?!”

李林甫迅速叱骂了一句,甚至不由自主地挥了一下手,之后维持着他的风度。

他坐在那,像是以为还在三年前,那时他动动手指就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薛白。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是为本相做事,还是自寻死路?”

“告辞。”

薛白拉开门,走出了这间厅堂,做出了与三年前不同的选择。

方才虽然是表态,但他其实说了一些真心话。

但李林甫让他很失望,李林甫甚至都没意识到,目前不该再为巩固权势而联结安禄山,而是该为身后事做准备,该把权力下放给年轻人了。

就像这座右相府,那些陈腐的、破旧的,该被替换掉了。

三年,唯一不变的还是彼此间的关系——道不同,不相为谋。

~~

“竖子。”

李林甫低声咒骂着,因发怒而有些头晕。

但他还不能休息,他还得入宫,向圣人禀报王焊谋反案的结果。

没能与薛白统一说辞,让情形变得有些棘手起来。当他疏理朝堂局势,忽然发现,陈希烈、杨国忠、王鉷、薛白……这些人曾经全是右相一系,但不知为何,统统渐行渐远,甚至走到了右相府的对立面。

隐隐地,有种孤立之感。

好在,右相的地位依旧稳固。

李林甫忽然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为了右相之位而损失了太多别的东西。

“入宫吧。”

很快,金吾静街,右相出行。

他抵达兴庆宫时,今日参与了平叛的所有官员也都候在宫内了,但圣人只见他一人,其余人皆只是如挨罚一般等着。

“宣,晋国公、尚书左仆射、中书令李林甫觐见!”

今日的兴庆宫显得比往常肃穆些,李林甫绕过花萼相辉楼,走向勤政务本楼,脚步也不似平时那般从容。

恰此时,夕阳完全落下,长安暮鼓响起,一盏盏灯火亮起,依次点亮了花萼楼、勤政楼,显出绚丽的景象,彰显出大唐的强盛。

人们抬头看着眼前的盛景,脑海中却不由浮起了王焊的一些话语。

“痿阙。”

……

陈希烈、杨国忠、萧隐之、李岫、柳泽、贾季邻、冯用之、郭千里、崔祐甫、薛白等人正站在花萼楼外等候着。

没有人知道圣人正在与右相说什么,他们当中还有很多人都没能仔细禀报事情的经过,相当于没有解释的机会。

功过只能由李林甫先行叙述,如何不紧张?

杨国忠本是站在前面的,却不时搓搓手,跺跺脚,几次挪步之后,退到了后面,一袭紫袍混到红袍里。

“当时右相都不在场,圣人怎能只听右相禀报?”

冯用之原是想回答的,侧目撇去,只见贾季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步,他当即心下一凛,噤声,撤步,离杨国忠远了一些。

杨国忠身材本就高,两旁一空,顿时显得扎眼起来。

他不由骂了一句“啖狗肠”,退到了与他一样高的薛白身边,以一袭紫袍与青袍并列。

“你说,右相会如何……”

“噤声。”

前方有礼仪官忽然喝叱了一句,态度并不客气。

煎熬地等了许久,前方有一个宦官走来,站到了这些官员们面前,目光来回打量着他们,好一会儿才开口。

“宣,太乐丞、长安县尉薛白觐见!”

“臣遵旨。”

薛白很清楚自己为何最先被召见,因为诚实。

他端正神色,随着那宦官走向勤政务本楼,路上小声道:“我才从偃师回来不久,对内官有些面生。”

“袁思艺,华州人,四个月前才被提拔为左监门卫将军,当时薛郎不在长安,未有荣幸相识。”

“原来如此。”

袁思艺不再说话,引着薛白到了殿外。

殿内气氛很僵,李林甫显然没有把圣人哄高兴起来。

“臣薛白,请圣人安康。”

御榻上的李隆基没有说话,反而是高力士开口道:“禀报吧。”

“臣以为,一连串的谋逆案,乃王鉷与安禄山勾结,长年准备着谋反,而王焊脑子里缺根筋,反而把他们的阴谋暴露了……”

薛白不知道李林甫方才是如何说的,总之他坚持着他的看法,侃侃而谈。

他不是无凭无据,而是有证据,有高氏兄弟在偃师的所作所为,有刘骆谷的人赃并获,因此有种句句属实的底气。

说的过程中,他偶尔偷偷瞥向李隆基,与以往每次觐见都不同,这位圣人的面容隐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神秘而可怕。

待到薛白说完,李隆基许久都不置可否,末了才淡淡道一句。

“你与右相一起审讯,调查此案。”

“臣遵旨。”

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像是在积蓄着愤怒,也像是暴雨前的宁静。

入冬的天气,李林甫额头上竟沁出了微微的细汗。

“王焊谋逆案。”

李隆基终于开口了,在询问过了宰相、直臣之后,开口透露圣心,让他们知道这案子该如何查。

天子一怒,不知要死多少人。

“不过是一桩荒唐的误会,一个傻子,误打误撞闯进了皇城……”

李林甫、薛白当即错愕。

他们真的以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这位圣人无比愤怒,会让朝堂震动,甚至一扫当前的形势,他们为此才刚刚大吵了一架。

但没有,没有预想中的暴雨,没有雷霆之怒,这一次,李隆基展现出了帝王的胸襟,没有因为王焊那些话而失态。

他是帝王,岂是常人能够揣测的?

“务必让百姓不被妖言蛊惑,薛白,朕命你兼任刊报院主编。”

李隆基语气中透露着的是斟酌与为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高力士遂接着道:“民间舆情,不可将一场误会以讹传讹为谋逆大案,你可明白?”

“臣,定不负使命。”薛白执礼领旨。

他隐隐感受到,李隆基没有发作只怕不是因为胸襟,而是因为恐惧,不想面对。

这大殿的地上也铺了一条厚厚的华丽地毯,但不知掀起之后,下面是不是布满了虱子?

李林甫显然是预料错了圣人的反应,只好问道:“若如此……王鉷未能管教好兄弟,可贬为崖州太守?”

他这是要背地里取王鉷的命,比如宇文融当年就是在往崖州的路上被暗杀的。圣人既然不想声张王焊造反,那王鉷就只能死于暗杀了。

韦坚、皇甫惟明之死亦是这般,李林甫知道圣人心里是默许的。

然而,他竟是再次料错了。

“不,先查。”李隆基缓缓道,“若王鉷真对王焊之事不知情,则撤其御史大夫,依旧以他为户口色役使、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市和籴使。”

“这……”

李林甫惊讶之下,竟是失态了。

任相近十六年,他自认为极为了解圣人,不想,今日竟是接连料错了圣人的反应。

圣人的脾气呢?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先天政变逼得父皇退位的一代英主,在今日竟是选择了原谅王鉷?怎么可能?

“臣,老臣一定查清真相。”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李隆基抚须,朗笑道:“朕难道还能连一个傻子都容不下吗?退下吧。”

他依旧是表现出了风流天子的洒脱,但殿中只有君臣四人在隐秘的对话,除了高力士之外一个侍者都没有,朗笑声回荡在空荡的殿里,有些怪异。

“臣等告退。”

他们没有再提别的,从头到尾就没有提到王焊的那些话。

像是一个黑云压城的沉默午后,本该打的惊雷始终没打下来,让人压抑。

薛白觉得一切是那样疯狂,在他眼里,李隆基的反应比王焊还要疯狂。

身为天子,不重惩谋逆者以诫天下,而是幻想着掩盖住一个不可能掩盖的真相,何等疲软?何等无力?

论魄力,还不如王焊。

~~

离开勤政楼,李林甫许久没有与薛白说话。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圣人老了。

这念头一起,纷至沓来的是各种杂念,比如,他由此意识到,自己也要老了。

到了花萼楼附近,李林甫才想起来,转头对薛白道:“圣意不必对旁人多言。”

“我明白。”

“竖子想一并除王鉷、安禄山,呵,连王鉷也未必除掉。”

“右相这是在抱怨?”薛白反问道。

李林甫斜睨了他一眼,强忍怒火,径直摔袖而去。

这一幕落在外面在等的诸官员眼里,使他们更添忧虑。

圣人对这些官员亦有吩咐,袁思艺上前宣读了口谕,让他们各司其职,控制事态……除了杨国忠。

“圣人体恤杨少卿辛苦,让你回府歇养。”

“袁将军,我可否觐见圣人?”杨国忠上前,悄悄递了什么到袁思艺手中。

“诸公请回吧。”

杨国忠不由愈发焦虑,转身匆匆赶向李林甫的车驾,道:“右相且慢,下官想……”

“杨少卿且回府歇息吧,阿郎还得收拾你留下的乱摊子。”

“右相!”

杨国忠没能拦下李林甫,转头一看,只见郭千里正与薛白在说话。

“薛郎你说,我射杀王焊,功劳当不小吧?”

“噤声,还不去安慰陈大将军?”

薛白提醒了一句,翻身上马,自追着李林甫的车驾往京兆府审讯王鉷、邢縡。

谋反这么大的事,连陈玄礼的儿子都死了,岂是轻易压得住的?哪怕是皇帝想压。

~~

勤政楼。

殿中,只有高力士还侍立在李隆基身边,今日就是连他都不太理解圣人的决定。

“嘭。”

忽然一声闷响打破了寂静。

李隆基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的酒器重重砸在地毯上。

“该死!该死!全都该死!”

高力士连忙跪倒,道:“圣人息怒,王焊已死……”

“朕知道。”

李隆基一脚踢飞了那酒器,也没再有更多动作,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既死了,朕能如何?朕自年轻时就明白,不可由怒火冲昏头脑。朕绝不至于因一个傻子几句妄言就失了分寸,他诋毁朕,他诋毁朕,朕反而该活得更好……该活得更好。”

“是,圣人真千古明君也。”

“是吧?”李隆基笑了笑,道:“朕冷静想过,王焊掀不起风浪,旁人是否谋逆由哥奴去查即可。王鉷……朕相信、了解王鉷,他包庇兄弟是真,但必不知情。若杀了他,太多事得朕亲自操劳,可最重要的是,朕得活好,朕当长寿康健,此为最重要之事。”

“圣人明鉴。”

高力士觉得这道理似乎很对,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当此千载未有之盛世,大唐长安万年,岂有人能谋逆成功?一个疯子误打误撞,朕越镇定,越能消弥其影响。”李隆基从容笑道:“朕大可处变不惊,今夜早些歇。”

“是否请贵妃来?”

李隆基先是点头,之后想到杨玉环那性子是有些直率的,道:“召范女来。”

他吸了吸鼻子,接着想到一些私事,对杨国忠的怒火当即就窜了起来,伸手便要解下身上的兴阳蜈蚣袋,再一犹豫,却是吩咐道:“召李遐周入宫。”

“遵旨,传玄都真人李遐周觐见!”

虽然已经宫禁了,高力士也不怕麻烦,连忙去派人开宫门。

靴子踏过那厚重奢华的地毯,没有人发现地毯下有几只小虱子正在爬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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