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1.第637章 这是最后通牒吗?

第637章 这是最后通牒吗?

任博安第一位介绍的是五十岁瘦脸老汉:“这位是思南府水德江长官司正长官张瑢。”

第二介绍的是二十多岁黑脸青年,“这位是思南府蛮夷长官司正长官安岳,他还是思南府的庠生。”

第三介绍的是三十多岁络腮壮汉,“这位是思南府水德江长官司副长官杨偏刀。”

接着是四十岁阔脸男子,“这位是思南府蛮夷长官司副长官李承祖。”

介绍完四位客人,任博安介绍端坐的四人。

“这位是湖广总督王督宪,这位是黔中都司汤都使,这位是川边都司刘都使,这位是湖广总督府吴长史。”

张瑢、安岳四人吓了一跳,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派一位知府或分巡道跟自己谈就顶天,想不到是湖广总督和两位都使。

都使多大的官他们还不大清楚,但是湖广总督他们知道啊,湖南湖北两省最高军政长官。

“张瑢/安岳/杨偏刀/李承祖参见王督宪、汤都使、刘都使和吴长史。”

四人上前去恭敬跪拜行礼,就连刚才一直心有不忿的杨偏刀也垂眉低头,不敢造次。

王一鹗右手虚抬,客气地说道:“四位土司请起,坐!”

“四位是思南府擎天柱石,这次请四位来,是有要事商议。”

安岳、杨偏刀和李承祖三人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幺叔张瑢。

张瑢的瘦脸不动声色,拱手说道:“还请王督宪吩咐。”

王一鹗头往吴承恩方向点了点,“吴长史,先给汤都使和刘都使讲讲思南府的情况。”

“是。”

吴承恩清了清嗓子说道:“永乐十一年(1413),思州宣慰使田琛、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称霸一方,相互攻劫不听朝廷和解。

成祖皇帝大怒,发兵思南,将两人捉拿押送至京师,俱革职处罪。思南宣慰司所辖地改为思南、镇远、铜仁、乌罗四府,隶属于新设的贵州布政司。

永乐十二年三月正式建思南府,下辖:蛮夷长官司、水德江长官司、沿河祐溪长官司、思印江长官司、婺川县,以及板场、木悠、岩前、任办四坑水银场局。

正统四年(1439),由于辖下不过三长官司,朝廷废乌罗府,其郎溪司改隶思南府;弘治七年因思印江长官张鹤龄有罪,思印江长官司被改为印江县。”

吴承恩像背书一样,流利地把思南府情况背了出来,张瑢四人脸色毫无波澜。

“思南府府治水德江长官司,嘉靖十年(1531)有清点,共百姓二千六百四十二户、两万六千六百九十一人。

水德江长官司编户四里,分别为德江图、德江村图、大堡图、瓮济图,有七百六十户,六千八百六十三人。

正长官张瑢,副长官杨偏刀。

蛮夷长官司编户三里,为水特疆、罗文水、新地,有百姓四百零二户,四千八百一十一人。

正长官安岳,思南府庠生。副长官李承祖。

此外沿河祐溪长官司辖水东图、卜龟坪图、甫南图三图,共三百九十七户,五千八百八十三人。

正长官张世臣,副长官冉珍。”

张瑢四人听到这里,脸色有变,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朝廷把我们的底细摸得十分清楚,到底有什么意图?

张瑢给其他三人递眼神,稍安勿躁,听汉人大官提出条件来。

王一鹗把张瑢四人神情看在眼里,接住吴承恩的话说道:“按道理说,本督要与你们商议思南府前途大事,应该把沿河祐溪长官司正长官张世臣和副长官冉珍,也一并请来。

只是沿河祐溪长官司地处乌江中游,离水德江长官司足足两百里远,天高地远,他们一向喜欢自行其是,跟你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张瑢捋着稀疏的胡须,静静地听着。

此前汉人官府,很少关心这些事,他们只关心自己是不是服王化。

说白了就是老实点,按时纳贡,不要闹事。

思南府名义上是贵州布政司辖下一个府,还有婺川、印江两个县。

但是知府和知县多少年没人来赴任,思南府和婺川、印江两个县就是个空壳子,当地百姓全是三个长官司在管理。

还有板场、木悠、岩前、任办四坑水银场局,由汉人开办管理,他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三长官司给予保护,每年分利就是了。

现在突然汉人官府派人来,悄悄要召集自己四位正副长官,讨论正事。

自己这边也是迟疑了许久,不过他们对姚丙周以及辰州知府全慎勇很信任,迟疑后还是愿意来赴会,想看看汉人官府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想不到悄悄到了卢溪县城,居然来了湖广总督王一鹗。

他们远在贵州思南府,也听说过这位鱼鹰总督的大名,听说是湖广最大的官,虽然自己思南府不归他管,可人家捏着自家的命根子。

湖南一封锁,思南府出入的货品要少一半。再行文给四川,要求涪州、武隆、彭水等乌江下游也封锁,思南府就完蛋了。

而且人家手里有大军,随便找个借口,就能遣兵扫荡思南府。

只是让张瑢四人想不到,这么大的官,找自己干什么?

正副长官,说是当地的土皇帝,数千军民生死捏在手里,可大家心里都有数,自己也就跟中原的里正地保相似。

只不过天高皇帝远,朝廷懒得管自己。

张瑢年纪大,见过听过的多,隐隐猜到了一些端倪,但他闷在心里,继续往下听。

“本督还知道,沿河祐溪长官司正长官张世臣和副长官冉珍,不仅跟你们不和,他们之间也不和。

沿河祐溪长官司正长官一直在张家传袭,副长官一直在冉家传袭。两家分领一部,明争暗斗上百年。

冉家势弱,但是跟酉阳宣抚司世代联姻,互为援臂,外援强。张家势略强,但他的外援是平茶洞司和石耶洞司,外援弱。

于是张、冉两家势均力敌,虽有争斗,可上百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只是近期,沿河祐溪司有了变化,这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王一鹗指了指姚丙周,“姚都事,你给四位土司说一说。”

“是督宪。

去年播州杨应龙秘密派遣使者到沿河祐溪司,悄悄笼络张世臣,不仅给了不少钱粮布帛,还把杨应龙的族妹杨妙娘许给了张世臣。

杨妙娘是播州有名的美女,张世臣财色双收,马上心动了,暗地里与播州杨氏勾结在了一起。”

王一鹗看着张瑢,目光炯炯,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喉结不停地上下抖动。

“素闻张土司博学多识,足智多谋,应该能看出,杨应龙此举,所图何事?”

张瑢原本不想说了,可是在王一鹗锐利的目光下,他着实受不了。

鱼鹰总督真是名不虚传!

自己就是一条被他盯上的鱼。

“有人说杨应龙残暴不仁,嗜杀成性。

但大家都清楚的一点就是,杨应龙野心很大,他北窥川南,南视贵州,东伺铜仁思南,意欲在西南割据自立,成为夜郎王。”

张瑢缓缓说道:“播州地处贵州与川南交接之处,它靠着转运富川食盐,湖广的粮食布帛,聚得大量财富,进而招兵买马,筑城垒堡,野心勃勃。

西边的赤水通路,关键在永宁宣抚司。

永宁宣抚使奢效忠与水西贵州宣慰使安国亨攻伐十几年,杨应龙遣使与奢效忠交好,屯兵于沙溪驿一线,虎视水西城。

奢氏势弱,安氏势大,互相攻伐时奢氏处于下风。杨应龙如此布兵,安氏必须抽调兵马沿线防御,无法全力对付奢氏。

于是奢氏一时间略占上风,自然在赤水一线,处处给予杨氏方便。”

王一鹗、汤克宽、刘显和吴承恩静静地听着。

尤其是刘显听得非常仔细,川边的土司多如牛毛,除了北边和东边少点,南边和西边,数百上千的宣慰使、安抚使、宣抚使、正副长官,多则十几万军民,少则数千人,里面有恭顺的,也有桀骜不逊的。

其中永宁宣抚使奢氏就是有名的刺头。

奢氏地盘不大,但他扼守着川中通往贵州的商路和盐路,收过路费收到手软。

偏偏他又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兜里有点钱,就横得不行,对谁都指手画脚的,尤其是盯上了西南边的水西安氏。

安氏自蜀汉助诸葛亮七擒孟获,入主水西,已经上千年。国朝受封为贵州宣慰使,地盘占去了贵州布政司的半壁江山。

奢氏和安氏是姻亲,偏偏出事就出在姻亲上。

现在奢氏和安氏攻伐十几年,朝廷几次下诏叫他们罢兵,却当是擦屁股草纸。

朝廷在西南的威严,被奢氏和安氏砸得稀碎。

所以皇上才准备对西南下重手,把野心最大的播州杨氏、最不听话的永宁奢氏和实力最强的水西安氏,这三家拿出来当典型。

还调来了王一鹗、殷正茂、汤克宽和自己。

殷正茂上疏,陆续把他在两广平乱重用的将领,纷纷调往四川,陈璘、曹希彬、吴广、李应祥

这些将领自己也统领过,打起仗不要太猛。

湖广这边,除了都使汤克宽、猛将邓子龙外,王一鹗正在陆续调来吴惟忠、杨文、朱珏等将,都是东南剿倭脱颖而出,又陆续在东北克复建州海西、出击察哈尔部、经略安南中立下军功的猛将良将。

这么多猛将良将摆在贵州的东边和北边,不把杨、奢、安这三只鸡宰了,怎么对得起这么大的阵势?

现在有情报关乎到永宁奢氏,刘显自然听得非常用心。

“杨应龙解决西边赤水通路后,便想着解决东边的通路。东边乌江,扼守要津思南城是我们水德江长官司和蛮夷长官司。

我们张家、杨家,安家以及蛮夷长官司张家,跟杨应龙都不对付,多有宿怨。所以他把心思放在了沿河祐溪司上,笼络张世臣,帮他压制冉家后,再挑起他与我们之间的争斗,好趁乱下手。”

王一鹗忍不住抚掌赞叹道:“好,分析得鞭辟入里。思南府地处要津,被各方势力虎视,却能安稳至今,张土司功不可没。

本督也向四位透露一个信息。杨应龙之弟杨兆龙要来辰州府,与本督会谈召回三千播州狼兵之事。

杨兆龙不走铜仁,却走了镇远府这条路。”

张瑢和安岳脸色一变,杨偏刀和张承祖却不明就里。

接到张瑢的眼色,安岳开口道:“这次东来,我们走了腊尔山,没有走铜仁、麻阳这条路,为的就是避开杨氏可能在铜仁、麻阳安插的眼线。

现在杨兆龙没有走铜仁麻阳一线,却走了镇远府,看来他对我们思南是势在必得了。”

王一鹗和吴承恩露出赞许之色。

张瑢和安岳这两位土司,都是聪明人,尤其是安岳,还是庠生,可造之材啊。

杨偏刀和张承祖却是蒙查查的,老五,你说的什么啊?每个字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看到了两人询问的眼神,安岳向他们解释道:“杨兆龙这次走镇远府、晃州、沅州一线,肯定是在实地勘察路线,说不定还暗地里收买各寨头人,为以后打通这条商路做准备。”

张承祖有些明白了,低头不语。

杨偏刀还不明就里,继续追问。

“打通这条商路,为什么要打通这条商路?”

“因为杨应龙在挑动张世臣跟我们开战,引发思南府三司混战,而后他好浑水摸鱼,控制思南城。

控制思南城,杨氏在东边的乌江通路就安枕无忧了。但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三司混战会打多久。

为了以防万一,杨应龙需要把镇远府、晃州这条商路打通。等到我们三司混战,思南和铜仁通路受波及阻塞,他就好走镇远府,不耽误赚钱敛财。”

杨偏刀愤然道:“这个狗杂种!老子非要剁了他的脑壳不可!”

王一鹗挥了挥手,对张瑢四人道:“现在杨应龙对你们虎视眈眈,暗中作祟。这也是你们愿意东来,与本督会谈的原因。

但是本督给你一句忠告,求人不如求己。想要消除杨应龙这个祸害,你们必须自己出全力。

当然了,朝廷会鼎力相助,但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张瑢四人面面相觑,心里狐疑地猜测着。

过了一会,张瑢脸色凝重地问道:“王督宪,不知朝廷希望我们做什么?”

“本督布下计策,需要你们思南府两土司,如此这般.事成之后,本督为四位向皇上表功,册封世袭勋位,赐良田宅院,还有一笔丰厚的钱财犒赏。

长沙、武昌、南京、上海、苏州,又或者京师,你们想住哪里都行。”

张瑢脸色大变。

计策狠毒之极,而且王一鹗的话里意思很清楚,功成后四家不能再世居思南府,需要迁居他地。

虽然给的报酬和犒赏十分丰厚,但是计策十分危险,是生是死不可而知。功成后还要离开世居之地。

这着实让张瑢、安岳、杨偏刀和张承祖踌躇难决。

王一鹗还步步紧逼,“四位,还请尽早定夺。朝廷的战车已经启动,轰隆向前,不会因为四位的迟疑或拒绝而停下。”

这是最后通牒吗?

张瑢四人面面相觑,脸色十分难看。

(本章完)

642.第638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第638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一鹗看着张瑢四人,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

没错了!

这就是最后通牒!

你们四个要是不听话,那就一并收拾了。对于朝廷来说,贵州川南要宰的这群羊,多两三头或少两三头,区别不大。

张瑢四人读懂了王一鹗眼神里的含义。

虽然心里有些气愤却无可奈何。

他们离湖南太近,这两年朝廷在湘西整饬土司,他们有所耳闻。

永顺宣慰司、保靖州宣慰司,还有施州卫,大大小小的二三十个土司,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根据传到思南的说法,这些土司屈服的理由各色各样。

保靖州宣慰司是凤凰山下的镇筸营被降服,没了主心骨,立马就跪了。

邓子龙只身入凤凰山,降服镇筸营的影响非常大。

镇筸营成分很复杂,有当地的苗民,有洪武年移居的军屯子弟,但它一直是湘西最能打的军队,尤其是正德年后,吏治腐败、军备荒废,各边地土司蠢蠢欲动。

镇筸营多次替朝廷出征,湖广的施州卫、永顺宣慰司,四川的酉阳宣抚司,贵州的黎平府、里古州,大大小小土司被他们打了个遍,各个都是心服口服加身服。

去年镇筸营自己乱了,各地土司感觉跟过年一样。

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是没多久,朝廷派来一员猛将邓子龙,只身入镇筸营,在诸位土司的老熟人,辰州卫指挥使佥事姚丙周和常德通判全慎勇的帮助下,很快就降服这群湘西最凶狠的恶狼。

镇筸营被降服后,湘黔边地的大小土司彻底躺平了。

加上鱼鹰总督赴任湖广后,各种手段频出。

桑植安抚司、永顺宣慰司、施南宣抚司、东乡五路安抚司、五峰石宝司等十余家土司,汉化得较深,子弟渴望过上汉人的生活,不少人应科试和武举,博得功名。

鱼鹰总督以地换地,以财换民。

以武昌、长沙等腹地的田地置换各土司名下的土地,再按土司名下的军民人头折合钱粮,一次买断。

还给土司在他们心仪的城池安排宅院,给他们有功名的子弟,在当地官府里谋份官职。没有功名的子弟,保送他们去公学和南京国子监读书。

这十余家土司开开心心交出祖上传下的土地和百姓,搬到心仪的地方,过上他们梦寐以求的汉人富翁生活。

有散毛宣抚司、大旺安抚司、东流司、白崖洞司等七八家土司,自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对鱼鹰总督的钧令置之不理,继续我行我素,占地为王。

据说鱼鹰总督呵呵一笑,你地势险要是不是?他派兵扼守各关卡,严禁一粒米一颗盐一寸布流入这些土司境内。

不到半年,这些桀骜不逊的土司们陆续都跪伏,老老实实出境投降。

有两个土司死扛着不投降的,结果被下面鼓噪的军民给杀了,捧着他们一家老小的首级,开开心心地向朝廷投降。

正反例子摆在那里,湖广境内剩下的大小土司,思前想后一番纷纷接受改土归流的条件。

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悬崖,只要脑子没有坏掉的都知道怎么选了。

湖广边地大小土司集体缴械,影响深远。

尤其是靠着湖广的贵州思南、铜仁、镇远和黎平府,以及四川重庆府的大小土司们,都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张瑢身为诸多土司中的佼佼者,已经看清楚天时大势。

湖广边地的土司改土归流后,朝廷必定要继续向前推进。

很明显,朝廷盯上了川南最大、对贵州也颇有影响的播州宣慰司杨氏,还有水西的安氏。这两家一除,贵州的大小土司就是秋后的蚂蚱,想蹦跶也蹦跶不起来。

何去何从?

张瑢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思绪就像弯弯曲曲的乌江,不知绕了多少个弯。

“王督宪,事关四家的前途,我们想好好合计合计。”

王一鹗一挥手,“没问题。广宁,给张长官他们准备一间静室,让他们关上门好好商量。”

“是。”

张瑢四人自去商议,王一鹗、汤克宽、刘显、吴承恩、姚丙周坐在一起,商议起来。

“本督辞陛时,皇上有提起过我朝对西南土司羁置手段,以蛮治蛮,不想百年后却成了以盗治盗。”

吴承恩附和说道:“皇上圣明,一语道破西南土司制的弊端。”

王一鹗笑着对他说道:“汝观先生,汤都使和刘都使此前忙于戎政军务,不谙民政,这西南土司制度,更是生疏,值此机会,你给两位说说。”

汤克宽和刘显对视一眼,笑着说道:“对,还请汝观先生帮忙解说一二。”

“吴某就班门弄斧了。”

吴承恩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

“西南土司制度源自前元。蒙古人入主中原后,更多的心思在中原花花世界上,西南等偏远边陲地方,山高路远,又贫瘠困顿,实在看不上眼。

于是就对这里的土人头目们实行土司制,‘以土官治土民’,承认各边地头人首领的世袭地位,给予其官职头衔,进而将西南边陲名义上纳入前元版图。

说白了,土司制就是前元中枢无力顾及西南偏远地区,对土人头目采取的一种笼络手段,以求稳住边陲。

此制从目前看,极其短视。

土司辖下,土地和百姓都归土司世袭所有。司法、财政、民政、兵事都可以自己说了算,对于当地百姓予求予取,掌握一切生杀大权,除了不能登基称帝,其他一切甚至比照皇帝,只需要向朝廷缴纳微薄的赋税,再定期遣使献书表示恭顺即可。

久而久之,土司各自形成自己的地盘,朝廷水泼不进,针插不进。除了还用朝廷年号,其余的跟外藩无异。”

吴承恩说得很详细,汤克宽和刘显也听得很认真。

两人知道自己此后用兵最大的敌人之一就是西南大大小小的土司。

“太祖皇帝立国朝后,意识到土司的危害性,只部分延续土司制。按照土司世袭的辖地大小,设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县,以求把土司纳入到朝廷官员管制中来。

可惜收效甚微。西南偏远之地,还是由大小土司治理。

自弘治年间,国朝西南土司动乱频发。

一是朝廷对土司采取’必假我爵禄,宠之以名号,乃易为统摄,故奔走唯命’的举措,以名爵厚禄笼络,恭顺的土司攻伐不服王化的土司。

以蛮治蛮。

可是一旦朝廷调遣繁多,则‘急而生变,恃功怙过,侵扰益深’,不胜其乱。

还有不臣土司暗地里多征税赋,擅自开矿以自肥。借着攻伐之际训练兵马,进而逐渐坐大,甚至凭借掌握的土军分裂割据。

云南莽瑞体在嘉靖朝割据作乱,朝廷鞭长莫及,坐视千里疆域被分裂出去。云贵民间有传言,‘官府只爱一张纸,打失(云南语遗失之意)地方两千里。’

危害不可不大啊,确实到了必须整饬的地步。”

王一鹗点点头,接过话题,“天子圣明,洞悉西南困境乱象,对我等臣子坦言,想要长治久安,还得是改土归流。

圣谕有云,‘云贵大患,无如苗蛮,欲安民必先制夷,欲制夷必改土归流。’

川督石汀公(殷正茂)在两广一面剿除当地土司挟民作乱,一面试行皇上的‘改土归流’之策。

试行三四年,总结出诸多的经验,‘改流之法,计擒为上策,兵剿为下策,令其投献为上策,敕令投献为下策。’

‘制蛮之法,固应恩威并用。’

皇上简旨多次召开会议,中枢地方一起探讨改土归流之良法,进而确定军事、政治、经济并举之法。

先以军事举措,驻军、屯兵、修边、筑卡,以防万一。

再以政治手段,置府县,派遣工作队,宣传教化。进而清查户口、丈量土地、征收赋税,建城池、兴水利、设学校、立医所。

重要的是经济手段。

先是统一赋税。此前土司收赋税,先肥私囊,只有少部分缴纳朝廷,完全不顾治下百姓死活。

改土归流后,统一缴纳赋税。皇上还多次传旨,对归流新地三免五减。即三年内免人丁税、徭役,五年内减缴田赋,减轻归流百姓的负担。

其次充分利用供销社等商社,互通有无,平价提供归流百姓此前需高价购买的棉布、食盐、粮食等日常必需品,提高百姓生活水平。

三分军事,三分政治,四分经济,进而确保改土归流顺利推行。”

王一鹗看了汤克宽和刘显一眼,着重说道:“军事虽然只讲三分,却是改土归流的根基。诸土司不臣多年,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清楚的,必须恩威并施。

皇上交代,拳头要硬,能砸碎一切负隅顽抗者;手掌要软,能安抚所有归顺臣服者。

你们的兵马,是让诸土司心甘情愿坐下来,听朝廷讲道理的前提。

威德威德,威在先,才能以德服人。”

汤克宽和刘显点头答道:“皇上英明,本将定会遵循皇上圣谕教诲。王督宪和殷督宪但有照会钧令,吾等遵行无误。”

等了两个多小时,张瑢四人神情各异地走了进来。

“王督宪,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就是被你盯上的鱼肉。”

王一鹗呵呵一笑,“本督知道四位,不是等闲之人,也不想成为碌碌无为之辈。只是欲成非常之人,必建非常之功。

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四位面前,你们不心动吗?

播州杨氏、水西安氏、永宁奢氏,将成为西南归土归流中杀猴骇鸡的那三只猴子。反面典范有了,千金买马骨的正面典范,四位愿不愿做?”

张瑢、安岳四人目光闪烁,炯炯有神。

当然想做了!

只是做这正面典范,冒得风险太大了,搞不好连一家老小都得搭进去。

值不值得啊?

王一鹗把四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改土归流,是皇上钦定的国策。本督也看得出,四位与其他西南土司截然不同。

你们久沐皇恩,仰慕文明,对大明忠心耿耿,而今时代激变之时,正当风云直上。

浩荡皇恩,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张瑢长叹一口气,看了看身后三人,转过头来对王一鹗说道:“王督宪,我们四人愿意把身家性命,卖于王督宪。”

王一鹗欣然地点点头:“四人既然下定决心,本督也请四位放心,本督头顶上不仅有浩然苍天,还有圣明天子。

你们可以不信本督,但是不能不信圣天子。”

张瑢四人知道自己已经上船,想反悔下船已不可能。千难万险,就算是阎王滩,也要往前闯一闯了。

“王督宪,我等四人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定不敢有负王督宪重托,朝廷期望。”

王一鹗大喜道:“好,四位义士如此深明大义,本督定不会负你们四位,但有食言,天诛地灭!

汤都使、吴长史,我们与四位义士好好议一议细节。嗯,刘都使,后续也会需要川边都司的帮忙,你也一并来议一议。”

“好!”

镇远府镇阳河向东过思州府平溪卫(玉屏)古鱼关后改称为舞水河。

过沅州(芷江)六十里后调头向南,直至黔阳县汇入清水河,合称为沅江,调头向东至洪江寨,再调头向北,一路直奔辰溪县。

黔阳县,西汉高祖五年置镡成县,唐贞观八年改为龙标县,宋元丰三年改名黔阳县,县城江边码头旁有一座芙蓉楼。

艳阳高照,把整座芙蓉楼照得如同是画里的一样,恍惚间不似在人间。

“芙蓉楼?”

一位二十多岁男子抬头看着这座画梁雕栋的四层高楼,疑惑不解地问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莫非这里是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里的芙蓉楼?”

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的绿袍官员呵呵一笑,“杨校尉博学多才,不过这里不是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里的芙蓉楼。

诗里的芙蓉楼在润州西北,原名西北楼。这两首诗也是王昌龄任江宁丞时所做。

不过王昌龄做江宁丞后,又被贬为龙标县尉,在这里居住了八年。这里的百姓为了纪念它,故而修建的。”

“原来如此!”杨校尉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一片冰心在玉壶’,我们杨家的一片冰心,为何朝廷就不能理解呢?任由王鱼.王督宪任意羞辱。”

他正是播州宣慰使杨烈第二子,播州宣慰司实际掌权人杨应龙之弟杨兆龙。

陪在他身边的绿袍官员是黔阳县主簿廖智,他目前是黔阳县衙最大的官,因为黔阳县知县、县丞、县尉空缺好几年了,他是一肩挑。

廖智哈哈一笑:“下官官职卑微,不敢胡乱议论朝政。下官的职责就是让杨校尉吃好住好,再送杨校尉坐上开往辰溪的船,就算功德圆满了。“

杨兆龙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愤然。

什么时候明朝的官吏都改了性子了,自己砸钱都买不到任何情报。到底是他真的胆小,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廖主簿的盛情款待,杨某心领了。”

“哈哈,好说。杨校尉,接你们的船已经备好,请!”

“请!”

杨兆龙随意拱了拱手,带着一行随从,拾步走下台阶,沿着挑板走到船上。

看着两艘座船逐渐远去,廖智头也不回地对心腹说道:“马上放信鸽,告诉姚都事和任都事,货已上路。再把详情写成密文,交快船送到辰溪去。”

“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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