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按部就班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辟雍馆舍之内,则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算是大晋朝重点机构吧,居然破败成这副鬼样了,一如大晋朝那千疮百孔的江山。

粮食、军资被堆放在几个相对完好的屋舍内,糜晃亲自检查一番后,来到了廊下,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心绪不佳。

“前天,驻防于河内郡的几支牙门军倒戈降邺。”糜晃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有多少人?”邵勋问道。

“不下万人。”

“精兵还是羸兵?”

“算是能打的。”

这下两人都沉默了。

其实,这也是邵勋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

赵王司马伦时期,禁卫军就自相攻伐。上一次他们整体作壁上观了,但你能保证这次还是吗?

长沙王上台之后,首要任务就是整顿禁卫军。他的动作很大,一度亲自兼任北军中候,想要完整地控制宿卫七军和牙门军,着实吓坏了不少人。

但洛阳中军系统存在那么多年,已经自成一体,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于是乎,与成都、河间二王眉来眼去之辈不少,战力相对不错的禁卫军在事实上分裂了。

这次投降的万余人多半不是唯一一支,局势可以说相当严峻。

“这可真是让人泄气。”邵勋苦笑道:“这么一来,大都督(司马乂)怕是只能收缩战线,退回洛阳固守了。”

“麻烦了。”糜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司马乂不再信任派驻于外的各支部队,那么就只能下令收缩,撤回洛阳附近,将各军置于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

但收缩战线不是没有后果的。

首先会伤损士气。

未战先却,你让别人如何看待?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这一点其实是非常致命的。

尤其是很多士人不懂军事,他们只会单纯从军队数量上来判断强弱,丝毫不会考虑士兵素质、装备水平、精锐程度这种东西。

三千人是比三万人少,但有时候三千精兵就能暴打三万乌合之众,俘斩一两万都不奇怪。

因此,单纯从兵员数量来判断各方实力是非常愚蠢的。

但战线不会骗人……

你这一退,有问题啊,是不是怕了?是不是真的打不过?

第二个负面影响就是会导致外围大量据点的失陷。

这些据点并不是无足轻重的,有些非常关键,比如运输节点、水源、物资仓库甚至是牧场。

失去了这些地方,光靠洛阳一座孤零零的城市,却不知能坚持多久了。

以上两条都是很现实的困难。

糜晃虽然不怎么通晓军务,还是能想明白的。邵勋对行军打仗谙熟无比,看得就更清楚了。

有点难搞啊。

“想那么多作甚!过一天算一天了。”糜晃突然重重地跺了跺脚,准备离去,临走之前,他扭头道:“开阳门大街之百姓,我已奏请司空,征发了千余人,修墙筑垒不成问题。若材料不足,自拆民房可也。”

“诺。”邵勋应道。

他愈发觉得糜晃这人不错。

说话客气,不像一般士人对他居高临下。

人实在,不跟你玩什么心眼子,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军事能力确实弱,也不经常待在军营,但你有什么问题,他知道后都尽力解决。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在幢主位上一天,就尽力负责。

这样的人很好了。

“修缮完外墙、馆舍,人放不放,你和杨宝商量着办吧。”糜晃抬脚走了两步,又补充说道。

所谓千余百姓,那是真·百姓,说人话就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至于世家豪门子弟、家人,这会留在洛阳的不多,都乌泱泱跑郊外避难去了。有的走得还很远,带着部曲僮仆,跑到了南边新城、陆浑一带的山里。

实在没法走的,想办法住进内城,或者几家、十几家合在一起,守望互助。

战争么,就是这个样子。

当乱军杀来时,谁也不比谁高贵,甚至豪门大户更易成为劫掠的目标。

******

月余时间一晃而过。

进入八月之后,风声越来越紧。

几乎每天都有部队调动出城,也有灰头土脸的部队撤下来。

很久没看到裴妃了。这些时日,只有一个王府典计过来,传达了些许消息: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稍安勿躁,沉着冷静罢了。

邵勋趁机索要了大量箭矢、伤药、器械、粮食、布匹等物资,甚至就连笔墨纸砚都要了一大堆。

他继续按部就班地教导孩童少年,让他们不要管外界的事情,专心致志地学习。

当然,训练也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众人就在练习射箭。

之前邵勋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训练士兵。

这個时代的士兵,长枪兵就是长枪兵,除了拿枪戳人外,其他的技能都不太会。刀盾手就是刀盾手,就连弓手、弩手都有专门的部队——此谓“纯队”。

但军事水平是随时代不断发展的,到了唐代,要求就很高了,士兵必须全员会射箭。

长枪、步弓、横刀是每个人的标配武器,也就是说最差你也要精通三项技能,即刀、枪、弓。

事实上远远不止,一个标准营伍,还有长柄斧、钩镰枪(打骑兵用)、木棓、弩、重剑、陌刀之类的兵器,配发给一部分士兵。

晋军弩手射完之后,那也就射完了,没你啥事了。

唐军弩手射完之后,要拿着陌刀上前近战厮杀。

这被称作“花队”。

如果给士兵打分,纯队士兵的得分会比较低,花队士兵的得分则会很高,因为他们会的技能多,更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捡到武器就能用,军官能使用的战术更多。

但问题来了,花队训练成本太高,而且他们只能是当兵吃粮的募兵。传统的耕战世兵,他们要忙农活,无法脱产,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是现实的难题,涉及到军制改革。

在如今这场即将展开的洛阳保卫战中,很明显,花队士兵的优势被无限放大。

环境越复杂,越考验士兵的全面性和单兵作战能力。

邵勋想了想,就他手底下这些人的水平,让他们全面学会刀、剑、枪、斧、槊、弓来不及了,那么只能现实点,挑最重要的先学一下:射箭。

“就这么三十来个人会射箭。”临时开辟的斗场之上,邵勋看着正在反复练习箭术的士卒,吩咐道:“将他们单独编为一队吧,由李重担任队主。”

“诺。”跟在旁边的李重立刻应道。

“另挑四名高大有勇力者,至我身前听令,就由——”说到这里,邵勋看向陈有根道:“伱来管着,由你当伍长。厮杀之时,若有胆怯畏战者,立斩之。”

“诺。”陈有根兴奋地说道。

“就用新制的重剑吧。”邵勋补充道。

他喜欢用重剑——或者叫长剑——这种双手武器。

此物在唐代由陌刀演变而来,晚唐之时十分流行,诸镇都有双手重剑部队,如黑云长剑都、左右长剑军等,一般是精锐部队。

重剑用得好的,名气很大,如淮南张神剑、魏博邵神剑等,人们甚至忘了他们本来名字。

重剑舍弃了防御,大开大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面对着敌人的长矛阵,挥舞着重剑就斩杀过去。

这是一款非常适合亡命徒的兵器。

在潘园的时候,邵勋亲自指导,让铁匠打制了一把双手重剑。

陈有根看到后,十分喜爱,于是又打制了两把,专门由他携带,以做备用——战斗之中,武器卷刃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好能随时更换。

抵达洛阳后,由糜晃出面,再找铁匠制了十把。

邵勋打算让陈有根带着四名高大魁梧、体力过人之辈,作为他的督战亲兵,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终日跟着他——督伯么,本来就是“督战伯长”的意思。

“其余三队,每日抽出时间习练步弓。”邵勋继续吩咐道:“我亲自来教。记住,你们是募兵了。世兵一天到晚要忙农活,不会几门技艺情有可原,但募兵可不能如此松懈,要对得起自己那份粮饷。”

“诺。”黄彪、周英、钟獾儿三人同时应道。

“练兵打仗,说到底练兵才是关键。”邵勋说道:“总有人拉着一帮从田里征发的丁壮,然后寄希望于奇谋妙策来获胜,这纯粹是赌博。诸位,哪怕明天就要上阵厮杀,今天也得给我好好操练。稍事休息,两炷香后,咱们继续练箭。”

众人休息之时,邵勋来到了一二三队的孩童少年身旁。

他们昨天练过了,今天主要学习文化知识。

看到督伯前来,少年们纷纷行礼。

“无需多礼,好生温习功课。”邵勋温言说道。

对这些孩童,他的态度相对而言是比较好的,虽然训练时也会抽鞭子。

流民军缺少的就是这些人啊。

没有储备干部,你就治理不了地方。治理不了地方,你就没法长期立足。

穿越者只有一个人,哪怕他有什么好点子、好想法,也需要人去执行。

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储备干部团队,才是穿越者意志能够有效推行的主要原因。

营中新来了几个教谕。

大战在即,物价飞涨,很多人衣食无着,尤其是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读书人——主要是商人或地方土豪子弟。

他们由于种种原因,暂时无法回乡,为了混口饭吃,便接受聘请,来到辟雍教授少年们读书识字。

这让邵勋的日常时间变得更加充裕。

他现在大多数时候只教算术、武艺,偶尔教一教《千字文》,不过少年们的日常管理他会深度参与,吴前就是他的代理人。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对人说的,这些少年就是他最大的本钱。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会在部队驻地附近开办随营学校,亲自担任校长,一批批“出产”军官种子、储备干部。

世家大族确实垄断了教育,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你去打破。

没有世家大族之外的人才群体,你除了依赖他们,还能怎么办?

(本章完)

第24章 比烂(给盟主欢悦加更)

到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战争的阴云已经完全笼罩在了洛阳上空。

九月初六,幢主糜晃再度来到军营——这次不走了,战争在即,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不可能不到场。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位名叫裴十六的王府仆役,听名字就知道是裴妃随嫁的媵臣,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严肃,神色谦恭。

糜晃借口巡视军营,先一步离开了。

裴十六行礼,道:“邵督伯。”

“裴典计。”邵勋回礼。

“长话短说。”裴十六低声道:“两日后,司空、王妃要入内城暂避,由上军将军何伦率部护送。糜督护以及王秉将军所部千五百人,短期内无法入城。王妃关心督伯,着我送来一句话——”

“贼军凶悍,多亡命之徒,王师士气低落,前锋数战不利。”

“城内粮草只够支用半年,长期相持下去,必败无疑。”

“万事不要逞强,更不要强自出头,静待局势出现转机。”

邵勋默默等待了一会,确认他说完了之后,又行一礼:“多谢王妃爱护。”

裴十六点了点头,飘然离去。

邵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左手轻抚弓梢,右手握于刀柄之上。

消息不畅通啊。

作为下级军官,很难得窥战场全貌。

这就像是数万人阵列野战之时,军阵排出去几里地,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

有的方阵已经与敌人厮杀了,有的方阵士兵们还席地而坐,吃食水恢复体力。

前阵已经被击溃了,后阵还在兴高采烈地往前挺进,没收到丝毫消息。

试想一下,作为宽阔战场上的一个小卒,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不是只能尊奉旗号金鼓行事?

大旗一倒、谣言一出,如果士气不高,我管你什么,直接撒丫子跑路,“败了败了”不知道吗?

如今邵勋就面临着这么一个情况,消息闭塞,不知道战场进展,只能自己观察,或通过真假难辨的消息,结合大概历史进程猜测。

也只能猜个大概,细节是很难知道的,但有时候怕的就是细节。因为你的身板太弱,即便大方向不改,历史大潮的一个微小波动,都可能让你翻船。

难顶。

好在糜晃很快回来了。

“裴十六走了?”他问道。

“走了。”

“那好,现在我来说,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你也别问。”糜晃叹了口气,道:“放心,你我如今算是同舟共济,我还得靠你的本事活命呢,不至于坑你。”

“先说第一件。”糜晃理了理思绪,道:“关中兵马来得很快,其先锋一部已在宜阳与王师交战。王师步骑万余,由皇甫商统帅,军报上说‘互有胜负’,但明眼人都知道,怕是吃了不小的亏。”

“西兵统帅是张方,有众七万,目前应到了两万余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邵勋,道:“这個张方,出身寒微已极,乃河间国人,有勇力、有才能,升官极速。去岁讨司马冏,他就来了,与李含共将两万军士。这次能统领七万大军,足见其人甚得河间王信任。”

邵勋听了心中一动。

河间王就是司马颙,坐镇长安,一直窥视洛阳宝器。

张方没有门第,居然能统率七万大军,一方面足见其才能,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如果机缘巧合,普通人也是可以走上高位的,虽然这种例子极少极少。

他的人生,好像有点励志啊。

“张方骁勇难敌,但为人残暴,也不喜欢约束军纪。兵进弘农郡后,大肆掳掠,甚至有杀人充作军粮之举,伱——不要学。”糜晃继续说道:“皇甫商这会应在宜阳,一旦溃败,张方就能直扑洛阳。西兵,其实离得很近了。”

“大都督为何不增援皇甫参军?”邵勋问道:“万把人有点少。西兵又不是泥捏的,难道真要把人放到洛阳来打?”

糜晃沉吟了一会,道:“据我所知,大都督执行的是‘西守东攻’之方略,即以偏师御西兵,以主力战邺师。”

“值此之时,不该集中精兵强将,先击破关中之军,再携大胜之势,与河北大军决战么?”邵勋不解道。

关中军队只有七万人,邺城方面则有二十多万。

如果他来指挥,则会调集主力,先打垮七万关中兵,再以得胜之师的高昂士气,迎战邺城大军。而且,关中兵来得快,河北兵来得慢,中间正好有一个时间差。

怎么这司马乂打仗,像下棋一样?西军兵少,我就少派点军队防御,邺师兵多,我就多派军队阻截。他到底打没打过仗?他的幕府决策机构之中,难道都是士族,没一个军将?

“你这样太冒险了吧……”糜晃有些惊讶。

“本就处于劣势,如果再不把握战机,只是等死罢了。”说完,邵勋缓了缓口气,道:“不过,或许有我等难以了解的内情。”

糜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邺师主帅是陆机。”

说完,又介绍了一下此人。

东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曾在司马伦府上为参军,后为成都王司马颖赏识,充任平原内史。

陆机其实没有任何统领大军的经验,军旅生涯也可忽略不计,但这会却一跃成为二十多万大军的统帅。

甚至于,邺城内部都有人不服,北中郎将王粹(晋灭吴主将王濬之孙)就是其中之一。

白沙督孙惠(东吴宗室、豫章太守孙贲曾孙)与陆机同属吴人,知道他能力有限,劝其放弃主帅之职,但被拒绝了。

邵勋听完只觉震撼……

从来没有征战经验的人,一来就上强度,领二十多万大军,这么儿戏的吗?

就因为他是世家大族出身?

说真的,还不如司马颙安排的张方呢。人家虽然残暴,到底是从军队下层一步步爬上去的,虽然他沾了河间国人这个身份的光。

陆机有啥?撑死了指挥过家里的部曲吧?

“邺师尚在大河以北,可能还要半个月才能渡河南下。”糜晃说道:“所以,咱们若要厮杀,第一批遇上的多半是张方的人。”

“半个月,唉。”邵勋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个时间差完全可以利用。

“别多想了。”糜晃看他的样子,笑了:“实话实说,我不会打仗,不知道你说的方略对不对。但大都督既然如此部署,军令便不可违。只要司空支持大都督一天,咱们就得听令。”

这话一说,邵勋不由地看了他一眼。

糜晃哈哈一笑,道:“你是聪明人,当知我意。”

邵勋苦笑了下,道:“这仗,莫名其妙。”

他费尽心机囤积物资、勘察地形、制定针对性战术,忙得屁滚尿流,合着有些人并不打算真打啊。

得,还是听裴妃的好。

“不要强自出头”、“静待转机”,话里有话,说得很清楚了——不过,若有人犯到他手上,且机会合适,他也不会放过就是了。

“谁说不是呢。”糜晃无奈道:“不过,邵郎君做事有模有样,有你在,我安心许多。老实说,司空府上不少参军高谈阔论,头头是道,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狗屁不通。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没在营中住过一天,偏偏被奉为座上宾,参谋军事,这是要害死人啊。”

没在军营住过一天的人却能成为军事决策机构的关键人物,甚至是军队统帅,这能怪谁?

好像谁也怪不到,制度就是这样。

真要怪,就怪九品中正制吧,真的太离谱,太不专业了。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打来打去,都他妈是比烂。

“还有最后一件事。”糜晃正色道:“这几日,天子、大都督和满朝公卿在巡视各地驻军,可能会经过此处。不要懈怠,把军容整饬一番,别让人看低了。”

“诺。”邵勋应道。

说是天子,其实就是大都督司马乂巡视各处罢了。只不过他想借着天子的名头,激励士气,坚定诸军守御的决心而已。

在这件事中,天子只是个工具人。

说曹操,曹操到。

九月初十,开阳门大街上仪仗如云,旌旗遮天蔽日。

天子司马衷、皇后羊献容、大都督司马乂及文武百官,在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南下巡视。

未时初刻,过国子学,行至辟雍之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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