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迈出那一步

“归乡……”

“什么叫应该会吧?”

“怎么就在此时忽然提到了什么归乡,明明我如今也只是……”

“……不对,确实到时候了。”

“……”

身于奈何桥上,俯视冥殿,胡麻听着身后传来的国师声音,也骤然心间通透。

进入冥殿之前,自己便已经有了天地之外的一柱香,这便是非人境界。

而入了冥殿之后,自己更进一步,以身为桥,与天地相融,能借来属于人间的杀劫,这便是非鬼的境界。

而在斩尽了八殿帝鬼之后,连吃带喝……不对,夺回紫气,吞噬帝鬼,便也已经使得初初踏入非鬼境界的他,境界飞快的提升。

一殿至八殿,斩杀恶鬼无数,命数不停加身,来到了这第二殿面前时,便已经达到了非鬼境界的巅峰。

距离非神境界,所差的,也只是那临门一脚。

然后,国师便来了。

他以奈何桥打破了自己的死局,送来了阴府之中恶鬼亿万,这庞大的力量打通了冥殿与阴府,也使得胡麻借了这奈何桥,顷刻之间,便已背负阴府,也就一步踏入了非神境界。

阴府,也是人间的一部分,只是属阴的一部分,藏于人间深处。

梦里的绮幻变化,于此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一息之前,自己才断了身桥,远离了人间,一息之后,便已重接生桥,踏入非神,反而距离人间更近。

但这会,又不是自己以身挡冥殿的时候了,而是阴府之中,无穷阴魂,杀进了冥殿,帮着自己,压住了这冥殿之中,乌乌泱央的恶鬼。

这还没有结束,紧接着,身后又忽然有香火气息,雄浑缥缈,抚人神魂,自胡麻身后涌荡而来。

是人间塘神,奉胡家帝旨而来。

若说奈何桥与枉死城,代表了人间之阴,那么这香火气息,便是万民之愿。

代表了阳!

胡麻不必回头,也已感受到了香火加身,他甚至看见了人间,有无数不食牛弟子,立身于天地四野,各方村寨之前,高举青香,以奉教主,替自己引来了这人间无尽香火。

看见了婆婆、山君、塘神,以及那无数新神、从神的影子。

甚至还看到了不知哪里飘了过来,轻轻拂动的柳枝儿,化作点点金丝,缠绕在了自己手腕上……

……干娘也不容易啊,学乖了。

丝丝缕缕,层层叠叠,无尽香火缠在了身上,胡麻只觉自己体内那一柱香,竟又生出了变化,这一柱香与塘神香火,化作一体。

一柱,便是无尽,与天地四方,数之不尽的香火,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一刻,自己身在冥殿,远离人间,却仿佛成了与那一片天地距离最近的时刻,甚至像是化作了天地,以神明香火视角,在极近的距离,俯视着人间。

胡麻进入了这全新的境界,都感觉到了那难以形容的神妙。

“这便是非神境界?”

脚踏冥殿,背负阴阳。

原本看着冥殿二位帝鬼,感觉压抑非常,都于此时,忽然之间突破了桎梏:“你们背靠太岁,而我背负阴府人间!”

手里的枭皇大刀,刀身一振,卷起滚滚恶浪,直将那两位帝鬼,都远远推开了去。

他们身上那无数的眼睛,都已经变得惊恐,仿佛无法理解,胡麻怎么会一下子便有了如今这变化,那阴阳尽归一身之妙,是他们活着的时候,也不曾见过的境界。

但这还没完,成就非神,脚踏阴阳的一刻,黄泉八景到了。

奈何桥,鬼门关,血污池,破钱山,望乡台,剥衣亭,野狗村,孟婆店,一一来到了自己的身上,便又使得距离天地极近的自己,再度气机暴涨,虚幻而又真实,仿佛已经化身为这片天地。

“八景在手,天地归一。”

胡麻前所未有的清醒,也立时明白了国师以及大罗法教,此前所言的人间上桥之法的全部。

十姓,都只是掌握一景,便要做活神仙,但大罗法教却是气吞山河,以一己之力掌控八景,化身天地,成为老天爷!

也难怪国师永远做不到这一点,他背不动八景,一景都背不动,哪怕是原来十柱香的自己,也是背不动的八景的,直到往冥殿里走了这样一遭儿。

吞噬帝鬼,命数加身,又做了皇帝,得了天地塘神庇佑,紫气还入人间,滋养万民,立下了不世大功德。

诸般缘由,于此时此刻,共同交织于自身,才有了让自己一个人,背负起黄泉八景,与这天地齐肩的微妙一刻,这便是非神。

人本是人,却比肩神明,背负天地。

但,还差了一点……

自己化身天地,那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会在自己身上显化,这两位帝鬼,便是天地的阻碍,如今便也是自己的阻碍。

心思澄明,胡麻也陡然之间,睁开了眼睛,冷眼扫向了那冥殿之中的帝鬼,然后抬手便将枭皇大刀扔在了一边,直向着半空之中,举起了手来。

“哗啦!”

此时的人间,虚无不定处,有金甲力士看守的石匣,骤然之间,生出感应,自动打开。

里面飞出了一道金光,刹那间消失于天际。

这一道金光,直从人间入阴府,又借路奈何桥,飞进了冥殿。

就连正在奈何桥上守着的国师,都于此时,猛得歪了一下头,险些被这道金光击中,然后看着那一道金光,挟着沉重万均的力道,陡乎之间到了胡麻的身前,被他一把握住。

锏身九节,环环碰撞,发出了无形凶兽之吼,正是胡家之宝,镇祟击金锏。

持锏在手,金光大作,仅仅是这锏上的金光与九环碰撞的动作,便已压住了冥殿众鬼。

“忤逆犯上,人间必亡!”

而在下一刻,便有滚滚凶气迫至眉睫,第一殿、第二殿帝鬼神色狰狞,穿过了镇祟击金锏散发出来的金光,震飞了无数试图爬到他们身上啃噬的阴魂,直冲到了胡麻的面前来。

此时他们身上,看着甚至已经没有多少人的模样,而是无尽触手在蠕动。

他们距离太岁太近了,虽然如今还是在以帝鬼的形态存在,虽然还认为自己是曾经的都夷两位帝王,但实际,他们究竟是帝鬼阴魂,还是太岁化身,已经无法论断。

只知道他们身上挟着不属于这人间的太岁气息,污浊阴祟,滚滚交织,直欲将此时的胡麻与阴府吞噬。

只要吞噬了胡麻,还是有希望进入阴府。

原来他们不屑入阴府,生前为帝王,死后也不会与凡人同葬,他们要凌驾于众生之上。

但如今,这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机会,入了阴府,才能窥见人间。

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胡麻如今却只是手握镇祟击金锏,狠狠的砸落了下去。

黄泉八景,皆是天地权柄,如今尽数归于胡麻一身,于是胡麻挥锏砸落,几乎到了随心所欲之境。

李家打出一道白幡,便被他抓在了手里,挥舞之时,遍地血海滚滚,吞噬一切,那是血污池权柄,挥指之间,便是血气滔天。

周家打出一道法印,便与胡麻此前修行的天地不动印融合,化入身躯,背阴,负阳,正合了守岁人生死加身之法,人立于冥殿之中,自身便是鬼门关。

造福孙家,还回来了望乡台,一直被胡麻拿在了手上的灾物袋,就变成了青色,连里面的那一条灾蛇,都灵活的吐着唁子,自袋子里钻出脑袋来,张口喷出了无尽的恶焰。

赵家的剥衣亭,则是化作一道法袍,穿在了胡麻身上,有此法袍在,那便变化万千,可以是泥腿子,也可以是帝王,可以是妖,也可以是鬼,可以化身万物。

祝家的野狗村,化作青雾,围绕在身侧,犬吠之声不绝,任由驱使,可以吞没万物。

降家的孟婆店,化作一只瓶,被胡麻法相的第四只手托在掌中,可扭曲因果,洗去因果,万法不沾。

到了此时,胡麻再看那冥殿两位帝鬼,简直已如观蝼蚁。

“嗤啦!”

第一锏,破皮剥衣。

他们身上污浊不堪的皇袍,兽皮,玉带,甚至是还属于人的皮肤,尽皆在一锏之下碎裂。

不管你是皇帝还是恶名,于此剥衣亭去,剥落一切身份、命数、本事、脸面。

只剩了一个,人。

紧接着,胡麻便又挥出了第二锏。

这一锏内,不仅带了滚滚杀气,还引动了阴蒙虚空之中,无数犬吠之声,那是野狗村,吞噬人之意识,智识,骄傲,野心,将这两位帝鬼,又剥夺得更掉了一层台阶。

再下一刻,胡麻挥出了第三锏,仿佛有流水声音响起,裹住帝鬼,洗去他们一身因果。

没了因果,便如瞎子,他们已然只剩了本能的吼叫。

可在此时,胡麻便又已经挥出了第四锏,结结实实的将两位帝鬼,都砸了下去,血肉迸溅,快速的坠落,直跌向了冥殿最深处。

如同天地之间,出现了一个分明的痕迹,横亘于中。

不仅将两位帝鬼逼退,便是那满殿的恶鬼,都被逼退,逼入了冥殿的一角。

那是鬼门关,阴阳分界,生死如囚。

“阴阳为界,生死有分……”

“所谓术法,所谓道理,原来,本就是如此的简单……”

天地赋予一切,便也可以剥夺一切,哪怕是冥殿帝鬼,曾经的所有,也都是天地赋予,自然可以剥夺。

天地权柄归身,已使得胡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哪怕是冥殿帝鬼,也已经受不住他手里的镇祟击金锏,成片成片,被镇祟击金锏的分量压得绝望嘶吼。

偌大一方重叠交织的冥殿,都在这时出现了一道一道,巨大的裂痕,那曾经无法形容的凶残,恶怖,狰狞的帝鬼与满朝文武,都在这时,发出了恐惧的悲鸣,然后成片成片的溃散。

“但还不够!”

胡麻目光森森,直看了过去,那两位帝鬼,挨了这几锏,仍然未死。

只是属于人的部分,已经彻底的崩溃,但他们的身体,却还化作了臃肿蠕动的血肉,还在奋力的挣扎,还在吞噬着他们身边所触及的一切。

无意识的伸展触手,向上延伸,仿佛要抓到什么,甚至血肉还在翻腾,想要重新化作帝鬼的模样。

黄泉八景,本该镇世间一切生灵。

但是这两殿帝鬼,却分明已经有很大部分不属于人间。

属于太岁!

于是迎着那滚滚血肉,胡麻眼底金光隐动,遥遥挥锏指出,声音雄浑,如天地发出的闷雷,带着道道符文法则:“黄昏为界,阴阳二分。”

“生死二分阴阳界,生人邪祟守规矩。”

“镇祟府开有敕令,刑杀封赏不留情!”

“镇祟府,开!”

“……”

轰隆!

冥殿被镇祟击金锏上面绽放的气息冲撞,无数地方崩裂。

曾经的镇祟府,只在人间,连在阴府之中,都没有开过,也就是胡麻,曾经在枉死城开过一次。

而如今,胡麻竟是直接将镇祟府,召入了这一方阴府之外,独立于天地,与太岁生出了相融的冥殿里面来。

厚重森严的高墙出现,森森煞气于半空之中涌荡,镇祟府出现在了半空之中,胡麻的身后,而后,巨大的大门,轰隆一声,被打开,里面的金甲力士,同时睁开了金芒双目。

沉闷而压抑的声音,在冥殿之中响起,与无尽鬼嚎交织于一起:“镇祟府开有敕令,刑杀封赏不留情!”

“镇祟,罚罪!”

“……”

“……”

轰隆!

冥殿之中,镇祟府骤然金光大盛,道道散发着金光的铁链,瞬间自镇祟府内飞了出来。

一根一根,一道一道,带着不容反抗的霸气。

直接洞穿了那两团仍然在蠕动着,想要重新变成帝鬼模样的血肉,然后飞快在它们身上缠绕,在镇祟府内,百八金甲的拉扯之下,硬生生的,被拖进了镇祟府内。

下一刻,胡麻挥锏大喝:“斩!”

“喀!”“喀!”

来不及细挑,两座狗头铡被搬了出来,将它们押至铡下,然后狠狠的落将下来。

血肉顷刻之间,被分成了两截,夹杂着无声怒吼,缓缓的消散。

斩杀帝鬼,天地清静。

不仅是满殿里的恶鬼,一下子变得死寂无声,纷纷消散,就连那地府里还有些灵识的阴魂,都在此时呆住。

那可是都夷开国皇帝,命数之重,翻天覆地的存在,如今,居然也被镇祟府给斩了?

还用狗头铡!

……

大哀山上,国师此前烧起来的十柱香,于此一刻,最后的两柱,忽然熄灭。

老算盘猛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

巨大的冥殿,也忽然于此时,变得空空寂寂,难以形容的紫气,再一刻被胡麻夺来,回到了大哀山上,又瞬间随着山间无处不在的风,飘散向了天下,化作了朵朵代表生机的紫云。

“真的斩了?”

人间,二锅头猛得睁眼,仿佛不敢相信,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王家人在大哀山上,看着还未炼成的丹药,看着那无尽紫气蒸腾,呆如木偶。

而同样也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的死寂之中,国师的声音,骤然在胡麻身后,沉沉响起:

“镇祟府主,速速回头,成就归乡,便在此时!”

“……”

“成就归乡,便在此时!”

这八个字于冥殿之中响起,又仿佛是太过沉重,回荡在冥殿,以及阴府,又传回人间。

大哀山上,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胡麻的老算盘,惊喜大叫:“他能归乡了?”

“他若归乡,那是什么?”

“……”

国师此时心神皆在奈何桥上,提醒着胡麻,没能回答他。

而旁边,却是王家主事,听多了,也见多了,苦苦的回答:“老天爷!”

天地各处,周家主事周知命,无常李家,观山祝家,乃至山君,上京祖祠,不知有多少人听见了这八个字,一时心神惊颤:“在这世间,真正的第一位归乡,要出现了么?”

“居然是落在胡家,胡家……”

“……”

无法形容这一刻心里的艳羡,那可是八景归乡,那是真真正正,手握天地权柄,哪怕太岁被驱逐,也不会影响到他分毫。

曾经的十姓,只需要手握一景,可以世代做那活神仙,便已经感觉心满意足,万事不亏。

但如今的胡家……

他们心情变得无比复杂,倒是想到了这二十多年来,不对,应该是从十姓崛起以来,胡家付出的一切牺牲,胡家的隐忍,以及做的那些事情……

心里倒是释然了,只低低的叹:“嘿,好像,也只有胡家,有资格得了这个命啊……”

“谁让他们家够狠呢……”

“怪只怪那周家的老东西,瞧着一介莽夫,但却是最精明的,居然早早把闺女舍了,换了这么一份因果……”

“我族中女儿也不少,怎么就没想到?”

“……”

“……”

冥殿之中,帝鬼被斩,恶鬼伏诛,在胡麻化身鬼门关的一切,就连阴府里面的众鬼,也都被他送到了奈何桥上。

胡麻独自站在了奈何桥的桥头,身前,只剩了空空荡荡,濒临崩溃的冥殿,以及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与空虚,只隐约可以感觉到,黑暗深处,似乎有无尽的触手轻轻的摇晃。

仿佛一下子变得无比的安静,只有国师的喝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如今,自己便已成了这世间命数最重,也是距离太岁最近之人,更是身披皇命,手握八景,塘神庇佑,最高之人。

原本便已经达到了非神境界,即将进入化身天地的境界,但因为有冥殿两位帝鬼在,还受到了些许障碍,如今障碍斩掉,境界便也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

他只觉心思洞明,便也轻轻将手里的镇祟击金锏放下,然后在身前,缓缓捏起了一道天地不动印。

此印一出,他人间的尸首,缓缓下沉,阴府之中那如烈日一般的痕迹,也顺了奈何桥而来,三身化为一,气机浩荡,金光大作,周身皆是滚滚香火,围绕了自己的身体旋转。

法相凝实,三头六臂,各执一物。

左手宝印,右手金锏,又有手执灾物,身披法袍,身边青雾游荡,内闻犬吠之声,脚踏血海滔天,一首望归乡,一首观人间,一首凝神向前看去。

身负天地,掌握八景,一切术法门道,天地权柄可借取着力之处,便已都在自己手中。

“成了,人间上桥法,天地在双肩……”

奈何桥上,国师眼中都露出了难以形容的惊喜,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成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本事。

自己曾经无比的想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只可惜路从一开始便走错了,但如今亲眼看到这境界即将出现,内心里,却也因为自己促成了此事,而感觉由衷的欢喜。

但还差一步,他生怕那家伙走错了,大声叫着:“还不回头,身化天地?”

此时的胡麻,立于奈何桥头,只觉眼前无尽迷雾被扫开。

有些时候,不是看破了迷雾,才能达到境界,而是境界加身,便有眼力,可以看破所有的迷雾。

他自然能够感觉到国师的焦急,更是可以感觉到,冥殿帝鬼被斩,天地之间,最后的阻碍也消失,人间大势已成,已经到了举办罗天大祭,将太岁驱逐出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自己身为大罗法教主祭,理应回到人间,主持大祭。

所以,便如国师所言,要退!

这一步退了回去,自己便是以八景之身,融于天地之间,成了世间的“惟一”。

八景在手,自己便会成为这天地之间的活神仙,生生世世,永远不死。

自己便是仙,便是大罗法教口中的:老天爷!

无数让门道中人,让皇帝,让十姓都渴求盼望,都做梦也想得到的结果,便已经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如今所做的,便只是后退一步而已。

退这一步即可归乡。

归乡,便是直指本源。

而如今,自己本就已经化身天地,手握八景,回头一步,自己便是天地本源,这归乡,又还有何难处?

但是……

听着身后国师的催促,呼喊,胡麻却只安静的站在了奈何桥尽头,久久无声。

他只缓缓抬起了头来,看向了前方无尽的黑暗处。

那里是太岁!

自己此时固然只差一步,便可以化身天地,成为天地之间,惟一归乡,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只是……

……退回人间,做那老天爷,活神仙,又有什么意思呢?

……

于是胡麻忽然微笑了起来,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人间,然后轻轻的摇了下头。

手中的天地不动印,忽然之间,微生变化,他的身体,再一次分散了开来,肉身返回人间,因果留于阴府,自己仍是那一道金光耀眼的真灵,然后立身于桥头之上。

没有后退,而是缓缓的,向前迈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

奈何桥尾,国师从一开始的焦急,已经变成了如今的恐惧,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了无数个可能,怕这胡家后人太过年轻,背不动那老天爷的份量,不知以后这天地之间多了一位活神仙,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此时,不退这一步,反而向前。

“这天地之间,大势已成,罗天大祭,只需要顺水推舟,便可以做成,不需要我这样一位活神仙!”

胡麻的声音,自桥前传了回来,落入国师耳中,便如洪钟大鼓:“我胡家既要斩掉命数,让这世间泥腿子有一个站起来的机会,那更不需要,反在最后,让胡家人去做这命数最重之人。”

“所以,我不归此乡!”

“……”

他轻轻的说着,迈出了这一步时,脑海里也出现了些许轻盈的想法。

当初的转生者,为何要将这一个境界,命名为归乡呢?

来于本源,又直指本源,手握权柄,好像,确实可以用“乡”这个字,来形容。

但其中,又是否有着很多的眷恋,以及,那渴求而不可得的奢望?

“我有了踏出这一步的机会,我可以归入天地,成为这一方世界的活神仙,自此逍遥自在,但我更希望,可以借由我这一步,剑指太岁,为你们找着那一条,回家的路……”

“这一步,能融于天地,又如何不能融于太岁?”

“……”

归乡,只是一种境界,是指非神尽头,桥的尽头,踏入彼岸的那一步。

所以,归乡只需要接触本源,只需要触及来处。

理论上,此乡,可以是天地,也可以是太岁。

脑海里,只有从自己进入了冥殿之时,便想过了无数遍的可行性。

修行之路,便是回归本质,掌控本质的过程,也是因此,所以论起归乡,转生者与原住民,有着不同的道路。

原住民归乡,便是归入黄泉八景,借此掌控黄泉八景,然后就可以成为这世界的活神仙。

而转生者无法归乡,是因为他们归乡,便会归入太岁,然后被太岁所控制。

但是,自己是个例外啊……

笑声里,他神魂剥落,露出了本命灵庙,当初这一破败的灵庙,随着他的道行增长,紫气洗礼,早已变得无比神圣,坚稳,甚至比二锅头老哥还要坚稳。

而那本命灵庙之中,那一座神像,也早就已经变成了自己,那是属于自己独一无二,属于太岁,却又独立的存在。

“我这一步,既可退入天地之间,又可以进入太岁窥见本源……”

“……”

曾经老君眉将这本命灵庙当作礼物送给了自己,那如今,这便是希望的种子。

心间愈发坚定本命灵庙直直的向了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诡异冲去,本命灵庙阻挡着无尽的触手与诡异,一直向前,冲进了无边黑暗之中,然后,神魂融入神像,然后走了出来……

远处,奈何桥上,国师看着他做出了这一步,已经在咆哮,在愤怒,最后却只无力的瘫坐在地,苦苦的笑了一声。

而胡麻心里,却无比的坚定。

退回这一步,便是天地,便是成仙,便是一切一切的最终可得。

而向着太岁,迈出了这一步,却是虚无,是谁也看不见的事物,是谁也想象不到的结果,甚至有可能是绝望,是永刑,而他,却一定要迈出这一步。

只因为,退回这一步,自己会成为活神仙,此世间会功德圆满,那些转生之人,却将会葬于凄凉之地。

能够踏入归乡的机会不多,或许天地始成以来,这是惟一的一个机会,而自己,并没有太多借太岁成就归乡的希望,虽然理论上可以,但太岁太过神秘怪诞。

若说成功率,大概不足百分之一。

但够了,毕竟自己不踏出这一步,那些转生之人,连这百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啊……

想着自己的这个决定时,胡麻并没有一步踏入神秘不可知时的恐慌,迷茫,只有一片坚定,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

“嗤啦!”

眼前的无尽黑暗袭来。

黑暗之中,仿佛有无尽的触手,诡异,疯狂,以及绝望。

胡麻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做好了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做好了眼前只会有无尽的黑暗,而且,永永远远,都只会有无尽的黑暗。

但就连他也没想到……

在自己这一步踏了出来时,忽然之间,看到了从来不曾想象过的景象。

他看到,无穷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无数的本命灵庙,他们像黑暗中的烛火,忽然便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有的近,有的远,然后,这些本命灵庙里面,一道一道,浑身散发着金光,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跟着自己,一起自人间浮现,来到了这天地与太岁交界之地。

遍目所及,胡麻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铁观音,白葡萄酒小姐,好奇的地瓜烧,花雕酒,老高粱,红葡萄酒小姐,竹叶青、玉冰烧,所有于此世尚存的转生者,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星星点点,如同暗夜里的一盏盏灯……

一双双眼睛从黑暗之中,看向了自己,一张张面孔皆带着笑意:“到底还是最有种的老白干啊……”

“你敢迈出这一步。”

“也只有你敢迈出这一步……”

“既然你有气魄迈出这一步,那我们,又何惜这最后气力,再陪你走上一遭儿??”

“……”

一张张带着期盼与笑容的脸出现在了身前,一只只手向胡麻伸了过来。

他们身上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在这一刻,甚至照亮了无边的黑暗,铺起了直指太岁之路。

(本章完)

第869章 一梦万里,剑斩太岁

原来,迈出了这一步后,并不绝望,也不孤单。

立身于幽幽黑暗之中,胡麻身后,已看不见人间,身前,也看不见太岁。那是因为自己离开了人间,但又距离太岁太远。

但是,那一盏盏灯,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笑脸,一只只伸到了自己身前来的手,却一下子让胡麻内心里填满了莫名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柔软了起来。

也对,自己不做人间活神仙,只想做一位可以让人有所希望之人……

这样的路,怎么可能会孤单?

神仙,才是孤清的,寂寞的,但自己选择的路,却不会这样……

他心里已变得无比的踏实,大步的向前迈了出去,哪怕这曾经是无人想象过的路。

手握八景权柄,成为大罗法教教义之中最高境界的“老天爷”,便已是此世最高之路,但胡麻用走向这最高境界的一步,迈向了太岁。

原本,这一步有可能接触不到太岁,便一脚落空,陷入永恒孤寂之中,但是转生者的出现,却已经帮着他,弥补了这一段路。

都来了!

知道了自己要迈出这一步,所以他们都过来了。

来陪自己走这最后一段路。

转生者无法像自己一样,靠自身境界从人间走出来,冲向太岁,但转生者自有天生的不凡。

他们上桥之后,本来就要躲太岁,所以境界无法达到最高,但如今,他们却都不再躲了,反而借着与太岁之间的联系,同时离开了人间,来到了这片人间与太岁之间的孤寂之地。

本来到了这里,他们便会被太岁吞噬,但身上有本命灵庙化作的金光,却保护住了他们。

这是大罗法教当初给他们的庙宇,或者说,是身后那片天地,给他们的庇佑。

唯一可对抗太岁之物!

“前途迷茫,唯有胆者可以破之。”

“太岁并不可怕,起码,我们都曾经是太岁想要打败,但却没有打败的人……”

“……”

第一个抓住了胡麻手掌的便是铁观音。

如同在宇宙寰宇,真空地带,胡麻最凶险的,反而是离开了人间之后,无法精准的找到太岁的所在,迷失于永恒孤寂。

铁观音她们的出现,却解决了这个问题,抓住了胡麻手掌的同时,便扯着胡麻,向了更前方,飞快的冲去。

“如今,你也是!”

“……”

虚无的声音出现在了胡麻的脑海之中,铁观音手捏法印,身前一座座鬼坛浮现,排成了一排,一座一座,罗列开去,胡麻脚踏鬼坛,便一步一步,向了前方幽暗深处狂奔过去。

而铁观音看着胡麻毫无迟疑的背影,嘴角便已生出了一抹满足的微笑。

她向着了深邃孤寂之中坠去,身边黑暗里,皆是无穷的触手,直向了她的身上卷来。

而她奋尽全力,尽可能的斩杀着无尽触手,似乎别无遗憾。

最后这一场人间杀劫,最为热闹,席卷天下,但在这场杀劫之中,铁观音几乎是隐身的状态,她没有参与任何对抗十姓或是各地草头王的大战,仿佛一直在上京沉睡。

但只有胡麻与红葡萄酒小姐、二锅头等寥寥无几的人,才知道她一直在做着一些事,解决了很多问题。

她以最为狠辣的雷霆手段,将这人间大势,推向了最为完美的结果。

而如今,胡麻冲向太岁的背影,便是她最后的满足。

胡麻能够感受到铁观音在以最后的力气,与太岁争斗,斩灭着那无数向了坛上自己涌来的触手,但却已经无暇回头去看。

而在他大步踏着鬼坛,冲向了太岁最深处时,身边无数触手,自诡异幽空之中浮现,向了自己卷来,却被一把巨大的油纸伞,给完全挡了下来。

花雕酒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抬起手来,托在胡麻后背,用尽全力,送了他一程。

身形自无边孤寂之中被淹没,但声音却传进了胡麻的耳中:“我们于此世做的任何事情,都只为本心,所以并不存在是谁欠了谁,无论有没有你,我们都会为世间百姓做这些事……”

“只因我们天生便是这般人!”

“但是……”

消失的一刻,他身形已经变得黯淡,金光敛息,手里的纸伞,却还在帮胡麻挡着:

“如果可以再看一眼西湖,尝一口西湖醋鱼,也很不坏……”

“……”

“面对太岁,不要恐怖,一切的诡异,变化,都只是表象,只需记得自己是谁!”

一只毛茸茸的白猫,跳到了自己的肩头,白葡萄酒小姐的声音响在了自己身边,她挥出道道红线,束缚住了一条一条,向了胡麻身上缠来的触手。

她陪着胡麻,向前闯了很远的一段路程,在她身上的金光也耗尽之时,白猫化作了人形,双手轻轻按着胡麻的肩膀向前。

声音仍然显得非常冷静,非常理智,只有用心体会,才能察觉到的温柔:“当然,或许是我多虑了。”

“你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一个纯粹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还能再见着我,一定要过来跟我打招呼……虽然,我可能不会理你。”

“如果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记得劝我,不要理会其他人的说法,学医。”

“……”

“白葡萄酒小姐……”

胡麻听着白葡萄酒小姐的声音,在自己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内心里,一时震颤,几乎想要回头,但却忍住。

这条路,一往直前,不可回头。

“小子,走好……”

一只大手抓着自己胳膊向前推去,那是来自安州的转生者,老高粱。

“镇祟胡家,值得我们尊重……”

有人挥落锦袍,缀金镶玉,那是来自于孟州的五加皮。

“原来真有人敢向太岁拔剑,小兄弟,我相信你会是最猛的男人……”

有娇笑声响起,那是玉冰烧。

“前辈,前辈……”

有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把便抱住了胡麻,推搡着他向了前方走的飞快,地瓜烧的小脑袋从臂下探了出来。

于此幽深诡谲之处,她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害怕,只是焦急的说着:“前辈你记清了啊,一定要记清楚,我家住在QD市北老街区……记得过来找我玩啊……”

“我请你去蹦个野迪,再给你介绍几个小姊妹……”

“……”

一只一只的手,帮着胡麻,冲向了幽暗的前方,一盏盏光环绕着胡麻,又一盏盏熄灭。

一个又一个人人尽了最大的力气,帮了自己向太岁接近,又快速的消失。

胡麻没有时间悲伤,只是愈往前走,距离太岁愈近,心里愈坚定:

“会的,一定会的……”

“……”

“……”

“走远了……”

崩溃的冥殿与阴府交界之处,奈何桥上,国师等人便已经立于这一片天地所能触及的最远之处。

但却还是看到了胡麻一步踏出,远远的离开了人间,直至前往了思维所能抵达的最深之处,遥不可及,国师愤懑,生气,痛骂,最后,却只能苦笑着:

“真他妈的,不愧是铁头胡家的儿孙……”

“我们一直都以驱逐太岁为目标,一直都觉得驱逐太岁,便是最难为之事了……”

“原来你,你从一开始打的,便是屠太岁的主意啊……”

“……”

“所以,如今……如今算是怎么着?”

而在大哀山上,听见国师一边痛骂,一边睁开了眼睛,王家诸人,早已满面是汗。

刚刚有些事情,他们看懂了,甚至感觉到了这一方世间,即将出现一道贯穿天地,镇压万物的意志,却没想到,一切只如幻梦一场,大哀山上,紫气滚滚,但末了,却又生机缥缈。

“还能怎么着?”

国师站起了身来,在老算盘与王家诸人的目光之下,表情又是生气,又是振奋。

立声大喝:“天命已至,罗天大祭到时候了……”

“我们做成这大祭的可能,前所未有的高,高到了谁也不敢想象的程度……”

“因为,太岁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

“啊?”

王家众人,难以理解这所谓的“包围太岁”,是什么概念,但也可以感觉到这片天地与众不同。

最为不同的,则是身前那胡家后人的尸首,看不清他如今是生还是死,只觉他身之所在,便是天地中心,便是一切生机的根源,但偏偏,他自己……

……又生机断绝。

只是,当国师伸出手来时,他们还是毫不犹豫,便将自己借大哀山紫气炼的那一枚丹药拿了出来,由国师塞进了胡麻嘴巴。

“他离开了人间,走的太远了,远到我们无法触及,也帮不上忙。”

“因为他去的地方太深,更是不知道那里一息时间,又等于人间多久时候……”

“但我们要保住他的肉身,你们王家炼的丹,够用么?”

“……”

“够用!”

王家说别的不敢保证,说起丹药却极为自信:“一颗丹药,足能保他一年生机。”

国师也只叹:“一年么?”

“希望够用!”

“……”

“……”

“走了?都他妈走了?”

而于此时的人间,二锅头本是急急要赶往大哀山,但却在中途,便听见了铁观音的声音,知道她们都去向了何处,又听到了国师于阴府之中喝命十姓的声音,也知道了胡麻身上发生的事情。

那些家伙,居然就这么走了?就这么的放心,把最后的担子,全压在自己身上?

“这他妈的讲不讲道理,说一声走就全都走了……”

“我还没上车啊……”

“难道我平时表现的太高调了?显得太可靠了?你们怎么就敢独独留下我?”

“……”

他骂的很凶,很厉害,也实在是很伤心。

没有哪位转生者,能够体会到他此时的感觉,这偌大一方天下,虽然是异乡,但毕竟还知道有很多与自己一样的人。

再不济,也有自己交心了多年的朋友。

但就这么一转眼的时间里,所有人都离开了,茫茫四海,幽幽天地,再也没有任何相似的人,只剩了一个自己……

他哪里只是骂啊,他恨不得大哭出来,不对,他已经哭出来了……

只在这无尽的孤单与冷清之中,身边幽幽飘过了一缕暖风,红灯娘娘看着右护法哭成了这个样子,都有些不忍心打扰了,只是悄悄将一件披风,慢慢的披到了二锅头的身上……

“别冻着了……”

“……”

二锅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搞得心情异样,好半会才缓过劲儿来。

轻轻握住了红灯娘娘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抹脸上的泪痕,缓缓的爬了起身。

目光看向了天下,狠狠道:“既交给了我,那便由我来办!”

“天下大势已成,该办正事了!”

“……”

“……”

此时的天下,一场人间杀劫,已经堪堪到了尾声,草头王之争,也已来到了最后。

明州王杨弓,横扫西南,又回归明州,与乞食将军,独自一人率八百兵马,横扫南疆十万大山,灭尽土皇帝的光头老张张燕北,以及天下各处来投的冗余军汇合。

声势之大,可吞六合。

而在北边,与其对峙的,则是横扫北地的铁槛王周大同。

二人如今皆有雄兵数十万,坐镇数州之地,拥护之人无穷无尽。

真要论起名声,甚至是铁槛王周大同更大一些,毕竟明州王杨弓,是第一个开始杀向那些世家门阀,造起无边杀孽之人。

直至如今,这天下视其为贼,痛恨唾骂者,也不知凡几。

真正的皇帝,只会在他们二人之间出现。

两人对峙,各自横扫,已经将天下不知多少草头王斩尽,兵马皆纳入了麾下。

所以,该争天下了?

……

……

沧江两岸,各自屯兵数十万,竞逐天下之争,一触即发。

人皆言铁槛王与明州王,也曾经是盟友,但到了争天下的时候,谁还管你盟不盟的,撕破脸皮,争夺天下,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没想到在沧江之南,一处扎起了草棚的小小酒肆之中,铁槛王周大同裹着黑色披风,只带了两位亲信,划船而来,大步的来到了小小酒肆的门口。

“胡……”

酒肆之中有瘸腿小鬼感觉到了一点熟悉气机,欢喜的跑了出来。

一见是周大同小脸便又垮了下去,没精打采的作了个揖,然后又丧丧的回去。

连铁槛王周大同拿在了手里的血食都没要。

杨弓便在酒肆之中,见到周大同过来,便道:“皇帝位子,我坐不得,该由你来拿。”

“猛虎关时,我们便说过这个话了。”

“……”

“呵呵……”

铁槛王周大同今非昔比,身上披着锦袍,脚下蹬着镶金的靴子,大咧咧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道:“你只当自己造了杀孽,会被天下人痛恨,所以觉得自己注定坐不成皇帝?”

“我不信那个话。”

他冷冷的看着杨弓,道:“若在以前,那些贵人老爷高坐堂上,他们确实会恨你,你也确实坐不成皇帝,但如今又是一番新模样。”

“他们,早就被打服了,不服气的,也杀干净了,心里便是还不服的,也只敢继续憋在心里,而凭了你当初敢喊这个号子,我也服了你。”

“所以,这皇帝位子,我要让给你坐。”

“……”

杨弓闻言,却只是笑,道:“便是你答应,你手底下的人也不会答应的。”

“他们劝着你登基为新帝,怕是已经嘴皮子都磨烂了吧。”

“……”

“何止?”

周大同笑道:“皇后都给我挑好了,只是太稚嫩,还不到三十岁,我不喜欢……”

“再说……”

他得意的笑了起来:“我一个敢在阵前向对方敌将磕头的人,还怕他们答不答应?”

杨弓有些迟疑:“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周大同爽朗的笑了笑,挤挤眼睛,道:“你不知道,我从老阴山出来时就懂得一个道理,抢着吃肉要挨揍,跟着喝汤最得劲儿。”

“我们兄弟几个,本事是麻子哥教的,做人道理是二爷教的,我知道这一场浩荡之中,自己立了多少功劳,所以,我不会去坐那个烫屁股的位置。”

“这天下人欠了你的,便该着你来做这个皇帝!”

“也该有一个皇帝,从泥腿子里面爬出来了,而我的话……”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恭敬道:“我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这样的话,你坐了皇帝之后,我便是异姓王爷,有的我吃,有的我喝,有的我寨子里同族一番富贵,便也罢了。”

明州王杨弓明显没想到,他态度竟是如此的端正,也微微陷入了沉默之中。

“况且……”

周大同沉默了一下,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止你跟麻子哥学到了天书的道理。”

“我在旁边听着,也学到了不少。”

“这人间,就快没有皇帝了,这个活,我想还是你来干吧……”

“……”

直到听见了这些话,杨弓才忽然笑了起来,不仅是他,酒肆外面,其他几个声音也笑了起来,周梁,赵柱都出现在了门口。

尤其是赵柱身边,还跟了几十个手里抱着瓦罐的手下,笑着拍着周大同肩膀道:“幸亏你小子没被鬼迷了眼,不然,我这金汁就要浇你脸上,让你清醒清醒了……”

“……”

“……”

史上最不争气的草头王出现了!

据说别的草头王,都是杀伐果断,率人竞逐天命,不惜搭进了身家,唯独铁槛王,分明天命归身,手下能人无数,精兵数十万以死效忠。

就在不知多少天下能人异士,都以为这一场天命之战,将在沧江之上,杀得血海滔天,浮尸填河之际,就听见了铁槛王已经……

……降了!

不仅明州王一道旨意,便自降身份,拜其为义兄,手中兵权尽皆交出,甚至连手下有不满者,想要起兵造反,都是他亲自带了亲信,把那些不服明州王之人给拿下,斩杀了的。

沧江之变后,明州王铁骑直指上京,便已再无任何人抵挡。

数日之后,便已听见明王诏书,传于天下:

朕惟中夏之君,自夷运既终,天下邪诡,灾物连天,土不生苗,海内土疆,豪杰纷争,只为生民争命,驱灾夺运,以应天时。

朕本明州布衣,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乗逐鹿之秋,致英贤于左右。

曾斩饿鬼,又杀蛟龙,乃至斩神赐人魔,终与诸将奋扬威武,平定天下。今文武大臣,有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即召天下异人入上京,奉请太上圣师胡山川为主祭,供奉镇天五祭,顺应天下民心,以斩尽邪秽护我天下苍生为要,作罗天大祭,以告天下,以为正法!

……

而听闻此诏,天下各处门道中人,便也皆浩浩荡荡,入上京来。

先有如今走鬼之主,曾出身于明州红灯会的大走鬼胡山川入京,炼制上面篆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的镇天宝印。

此印紫气浩荡,即将取代十二鬼坛,成为镇压天下气运,代替已经被毁掉二百年之久的祖坛,又有各处异人,取来石亭之皮,阴将军等异物,送入了上京城中。

于此天地气运汇聚之时,最后送入了上京的,乃是用三十二匹马,青帐遮阳,金甲力士守护四方的一驾马车,由前任大罗法教主祭洞玄国师亲自护送,自上京城正门,进入上京。

直运至上京城祖祠之前,如今这里还是胡家祖祠,在这里享受着香火。

祖祠之中,婆婆感受到了那马车之中,若有若无的气机,身形缓缓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车上的正是胡麻,因为他已无生机,但又还未彻底断绝,所以无法直接进入祖祠,只能先供奉在这里。

青幔遮日,香火护身。

外人不知镇祟府主入京之事,但当他来到了这里,却由即将祭天登基的明王杨弓为首,带着异姓王周大同以及一众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将军,一众门道异人。

林林总总,不知多少人,或志同道合,或曾有交情,或素不相识,但却于此时,层层阵列,神色感慨,向了青幔之下的他下拜。

镇祟胡主,立不世大功,不为利,不留名,一点灵光梦斩太岁遗身世间镇天下妖邪。

当受此拜!

只婆婆一人站着,她以阴灵之身,化作虚影,颤着手掌,轻抚胡麻的面庞,声音里似有悲凄,更多的却是骄傲:

“我家孙儿,是好样的……”

“不负天下,不负走鬼,不负转世人……”

“只是要记得婆婆的话,千万,也不要委屈了自己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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