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7):暴力与田

……好家伙,真是没人比你更懂骑士精神啊。

马赛内古的“人生目标”,听得范宁眼睛接二连三地眨动。

比起提欧莱恩那帮刻板的绅士淑女,这南大陆的人一下子就把格局打开了。

坐在范宁另一侧的安,并拢自己的长腿,探身望向马赛内古:“如果说‘宫廷之恋’是个伪概念,那这种不带爱情成份的占有欲,会不会也是呢?”

“不会,我一定会带有强烈的爱,对于未来的那位贵族女性。”马赛内古一改慵懒神态,严肃指正,“事实上,在外部的客观条件趋于理想化时,产生爱情的门槛是很低很低的……”

产生爱的门槛很低?安微微一怔。

马赛内古用手比划道:“如果说这样有些难以理解,您不妨想象一位相貌英俊、气质出众、才华横溢的男士,再想象自己出身名门、优雅迷人,与之势均力敌,最后想象你们经历了一场浪漫邂逅,并在一些有意无意制造的环境下独处……”

“如此,您是否觉得,爱的到来无需一点门槛与运气,简直是近乎必然的事情?”

“好像……有这么一点……”安先是闭眼想象,而后点头出声。

“所以,面对一位高贵美丽的贵妇或千金,产生爱意是自然且寻常的事情,对方能否垂青自己,也同样依赖于她视角里的条件,这是我坚持认为‘娶得一位大贵族女性’最终一定可以实现的原因,没有两个人生来就匹配不上,无非是你的资产不够,买不到更高的爵位,或者你不够能打。”

说到这里,骑士的表情带上了一丝伤感:“可惜,这个道理我若能明白得更早,也就不必经受那几次无谓的神伤了。为先祖一雪前耻的目标并非坦途,唯有坚定地克服‘宫廷之恋’的虚无主义倾向,坚定地将提升武力与赚取钞票作为自己的唯一实现途径。”

……马赛内古先生好像有很多故事的样子。露娜一直在旁边暗中认真听讲。

“我略有异议。”范宁这时却是摇头,“您说的‘武力’或‘财力’,在爱这种事情上或许是助力因素,但不一定是决定因素。”

他将一串吃干抹净的木签投入篝火:“只要是我想吸引的女孩,不管她出身高低,我都可以仅凭音乐让她爱上我。”

……舍勒先生好像也有很多故事的样子。露娜越来越有精神了。

安这下对范宁说的话大感惊讶,难道他不是一位拿胶合板吉他扮演游吟诗人的流浪者吗?

“舍勒先生,这恰恰正是我想接着讨论的。”马赛内古似乎对范宁的话语感到很坦然,“说起来,我能有后面的觉悟,也是从游吟诗人们身上学到了宝贵经验,在这几百年的历史变革进程中,你们比骑士阶层做得更聪明。”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听了他的话,菲利茫然抬头。

马赛内古继续十分富有深意地看了范宁一眼:

“历史上的游吟诗人总是覆盖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现在的人们也愿意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其意义。比如想象中,他们总是抱着一把乐器,衣着褴褛,四处漂泊,过着随心所欲又极尽浪漫的生活,他们总是带着一丝接近于‘流浪者’或‘旅行家’的印记,他们受人敬重的原因在于其艺术人格,而非世俗上的阶层地位……”

“然而真实的历史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几位女孩子睁大眼睛。

深谙音乐史的范宁却神色未变,继续淡笑着听马赛内古讲述。

当然,他心底在揣摩着刚刚对方那道蕴含深意的眼神是什么用意。

“古代的游吟诗人们,其实是社会高级成员,哪怕是巅峰时期的骑士阶层,与之相比地位都要稍逊一筹。游吟诗人写出作品后,并不总是亲自演唱,而是更多让那些名歌手后辈、巡游演艺者、杂耍艺人或乡村乐师代劳,以传播他们的音乐作品……”

“而且,社会意义上的人本就具有多重身份,其职能往往有重叠之处。很多游吟诗人本身就是骑士、贵族、教士甚至是君主的使者、联络员或公关发言人,整个王室成员乃至公国民众的艺术教化也由其负责,他们不光是歌唱家,还必须是作曲家、演奏家、音乐学家、音乐教育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如今的游吟诗人和骑士有类似之处,定义被扩大了,门槛被降低了,含金量也不如那时高了。”

范宁听到这时微微颔首。

作为中古时期上流社会的道德准则,“宫廷之恋”直接关联两大群体:一头是当作“现实”去践行它们的“骑士贵族”,另一头就是当作“素材”去谱写它们的“游吟诗人”。

三者是经常被人们放到一起去谈论的东西,它们在每片大陆的人文土壤里都留下了深刻烙印,蒸汽时代的绅士文化就是从骑士制度一脉相承下来的。

而现今的学院派严肃音乐家,就是曾经游吟诗人群体中,那部分在宫廷担任要职的佼佼者后代,只不过如今在各地已不再是那个叫法,唯南大陆保留着更原汁原味的文化习俗。

他们仍具备真才实学,但通常只是长于一两个领域,不如曾经那么“全能”了。

“我或许知道您想表达什么。”范宁说道,“在蒸汽时代激荡不安的社会思潮中,骑士阶层和游吟诗人都曾面临衰落,但后者做了一件聪明的事,这让他们滑落没这么明显:他们始终远离了‘宫廷之恋’本身,而将其往理想化和文学化的方向上发展。”

“宫廷之恋”在如今浪漫主义时期的严肃音乐作品——特别在“标题音乐”中——是随处可见的灵感、也是最受民众青睐的故事内核之一。

不仅没变老土,反而愈加时尚了。

“对,您看,这就有意思了。”马赛内古笑道,“骑士是‘宫廷之恋’的亲历者,刻骨铭心而不得,带着一生的遗憾终老,但传唱、谱写、演绎‘宫廷之恋’的游吟诗人,却在持续地收获鲜花荣誉和美人垂青……什么东西一旦把距离拉远,把美感单纯地提炼出来,它就淡去了亲历者阴沉的一面,变成了一种感动,一种艺术享受……”

……为什么感觉他仿佛是在针对舍勒先生。安和露娜不由得同时看了范宁一眼。

范宁却是在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就是你觉得游吟诗人做得更聪明的原因?”

“没错,所以您提到的自己过往感情经历,也是合理的。沉湎于“宫廷之恋”本身必然是死路一条,但世上也不只有武力加钞票一条破局之路,‘芳卉诗人’其实教导了渴慕者两类方法,取决于祂所赠予你的天份是关于欲求的予夺,还是关于艺术的灵感。”

马赛内古用酒杯先碰自己,后指范宁:

“两条得到爱的途径,在我这里叫‘暴力’,而在你这里,叫‘田园诗’。”

(本章完)

第341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8):晚安

叮——

“你提出了一个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疑问。”范宁用酒杯轻轻碰撞石台。

“不是疑问,是答案。”马赛内古纠正道。

“是疑问。”范宁认真重申。

爱,或可表述为暴力与田园诗。

他觉得自己的隐知有所增长,主要在‘烛’与‘池’两方面,这或许与“芳卉诗人”的奥秘有关。

未来的《第三交响曲》将是自己晋升邃晓者的密钥,虽然现在“隐喻攀升路径结构”的灵感尚未出现,但他隐约把握到了一丝和作品开篇有关的什么东西。

这说明广泛的游学和研习有助于博闻,哪怕交流对象的层次不及自己。

他朝露娜招了招手,示意小女孩将吉他递过来。

……答案?疑问?这两人的讨论让安逐渐疑惑不解,但是当她看到舍勒抱起吉他,眼眸中的疑惑便被异彩取而代之。

他一定得会一点吉他,这才很棒,没有辜负那迷人的气质,呃,就是吉他翻了卷木渣子……

露娜脸蛋上的表情则从懊恼变为欢呼雀跃,她有另一种激动和期待。

就那首!舍勒先生试琴时的那首充满神秘的独奏,这肯定是他压箱底的绝技!

“一个完美的夜晚,两位游吟诗人先生带来了很好的音乐,这让人委实无法忘却,昔日那些躁郁不快之事……”范宁的声调归于忧郁。

“而源起中古时期的‘宫廷之恋’就是极好的艺术题材,是绝妙的情绪出口。”

这让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到他身上,并更加带着诧异。

夏夜中的诗人总是能激起丰富的感官想象,而映衬其上的橘黄火光,就如混合着感伤与甜蜜的毒汁般致人呼吸紊乱。

“那么,作为呼应的总结,作为邀约的回礼,我祝露娜晚安。”他淡笑着看了小女孩一眼,然后又以古雅努斯语重复了最后一个词,就像作品的原德语标题那样——

“Gute Nacht”

“晚安?所以说,这是个标题?”菲利和马丁尼两位游吟诗人最先反应过来。

“啊,不是之前那首啊……”露娜又诧异又惊喜,“不过,好极了,不管如何,你们之后总不会再质疑我了!”

“在夜晚聚餐的结尾,晚安好应景……”安将下巴抵在了自己双膝上,开始发散起思维,“是已有作品还是即兴而写呢?舍勒先生说这是‘宫廷之恋’,那就是爱而不得了,可我为什么觉得‘晚安’听起来像是甜美的爱情诗呢?……那样我觉得我亏大了,竟然被露娜以一把胶合板吉他给误打误撞抢掉了?天啊,她根本还不懂这些啊……”

在大家的注视下,范宁双手轻轻抚上琴弦,脑海中的那些钢琴伴奏织体,完美无瑕地转化成了古典吉他的语汇。

舒伯特声乐套曲集《冬之旅》,第一首艺术歌曲,《晚安》。

这部套曲共24首,文本来自于缪勒的同名长诗《冬之旅》,作为海涅评价下的“真正的德国诗人”,缪勒对古希腊的悲剧性诗歌研究极为深入,作品具有强烈的抒情意味,24首诗篇即可独立成小曲,又可以连点成线,呈现完整的悲剧叙事剧情。

它讲述了一个哀婉的爱情故事,亦是广义上的“宫廷之恋”:

主人公是一名磨坊工人,作为情窦初开的青年,他在飘着雪花的冬夜鼓足勇气向恋人表白,却被心上人无情回绝,于是伤心欲绝,负上行囊,走上背井离乡的远行之旅,以期淡忘掉往昔的沉郁和不快。

可旅途过程中,景物却不断触及回忆,撕开内心的伤疤:熟悉的风向标、婆娑的菩提树、古老的村庄、邮车的号角、奔流不息的小溪、荒野中的狗吠……总能激起与往日相关的点点滴滴,尤其是温馨的梦境,与凄凉的现实形成鲜明了的对照。

《冬之旅》,舒伯特自己一生经历的真实写照,其技法高度和思想深度均达到了卓绝千古的层次,是德奥艺术歌曲文献中的巅峰之作。

“咚—咚—咚—咚—……”

2/4拍,范宁拨出阴郁的d小调柱式和弦,似冬日凌晨的晦暗夜幕与漫天飞雪。

序奏旋律的下行音阶被奏出,主人翁从心爱的女孩房门口转身离去,在黑夜中拉开流浪的序幕。

是啊,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过客和流浪者呢。

众人看着舍勒先生抱琴而坐,灵性被其落寞的启示所侵染,第7小节的不完全拍,他唱响了《晚安》的男高音旋律,带着凄清又寂寥的漫漫愁思:

“我来时是孤单一人,

我走时,还是孑然一身。

五月有遍地的鲜花,

是对我的垂怜。

女孩谈着爱情,

母亲还想起了婚姻。

女孩谈着爱情,

母亲还想起了婚姻。”

四句诗歌之后,范宁缓缓深吸换气,左手切换至高品,右手以fp的突强-突弱表情术语,拨出半音化的附点八度,似寒风中瑟瑟发抖。

随即他低低地反复吟唱两遍:

“现在阴冷笼罩了世界,

路上的雪,是厚厚的一层。”

听到这样凄凉的诗歌,安抵着下巴怔怔出神。

他刚刚还说自己可以用音乐俘获任何他想俘获的人,对啊……这具备相当的吸引力,这样难道还会有女孩拒绝吗?这不可能,但如果不是如此,为什么他能写出如此伤心欲绝的歌谣?

“起身的时刻,

不该我来决定;

黑夜中的道路,

唯我自己找寻.

陪伴我旅程的,

只有月光下的阴影。

陪伴我旅程的,

只有月光下的阴影。”

《晚安》的前半段是典型的分节歌结构,即同一段曲调用不同歌词重复,范宁唱响了第二段诗节,依旧是沉重不安的基调,寒冷彻骨的间奏,以及低沉的反复吟诵两遍。

“白茫茫的大地上,

我找寻着鸟兽的足印。”

似有一线明媚的阳光洒入,歌曲转入D大调,范宁似在拾掇记忆中的诸多美好,似乎有些释然了:

“为什么要徘徊,等待?

总有一天会要我离开。

让离群的狗叫它的吧,

既然主人把它关在门外。

爱情就喜欢流浪,

这是上天的安排。

她来了,然后又离开,

晚安,我的爱!”

范宁眼神带笑,仰头而歌。

对,自己在扮演一位忧郁的游吟诗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但不知怎么,脑海中总是浮现起拂晓那日的场景,特纳艺术厅走廊上亮着黯淡的安全灯光,自己信步走在红毯上,与那些房门擦肩而过,最终来到暗门之前。

半音级进的吉他旋律,将光芒拉回黯淡的现实,作为《冬之旅》套曲的第一首,它的叙事功能注定是反映与过去时光诀别的开始。

“我不愿打搅你的歇息,

不会把你从梦中吵醒。

你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轻轻地,轻轻地掩上门!

我走出大门时,

会写上:晚安,

你就会知道,

我心中的牵念惆怅无边……”

最后六个小节,柱式和弦再度奏响,旅人拖动惆怅的步履,装着悲伤的回忆,身影逐渐没入夜幕之中。

范宁按止琴弦,仍然低着头。

他已经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就连隔壁篝火堆前的商队人马,都聚精会神又怅然若失地站在一旁。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反倒是露娜的哥哥特洛瓦率先开口。

提问题的对象是旁边的游吟诗人:

“菲利先生,我……我想请教个问题。”

菲利抱着自己的琉特琴,呆若木鸡坐在原地,听到他开口后,只是缓缓转动了下脖子。

特洛瓦长时间没清理的嗓子已经沙哑,语气也颇为艰难:

“那个……现在唱‘宫廷之恋’的流行趋势是用胶合板吉他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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