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第273章 善心

第273章 善心

薛韶收下钱,颔首道:“明日讲,我后日一早就启程,店也住到后日一早。”

酒楼掌柜表示明白,躬身退下。

伙计等在外面,掌柜一出来他就凑上去道:“掌柜的,陈先生来了,他连着听了两日,又出去打听了一番,这是真事,当时剿匪队伍中的确有叫三竹的道长,听说她和她两个小师侄四水和五火是意外被匪首宋北招募进去当护卫,结果她火眼金睛,发现了宋北是个倭人,便起了疑心,这才知道自己进了匪窝,于是……”

“行了,行了,你现在说的都是薛公子说过的,有没有薛公子没提到过的点?”

伙计顿了一下后道:“有,陈先生说,这次是江湖盟和天师府联手水师干的,江湖盟里有个侠士叫屈乐,是江湖盟林盟主的外甥,他这次立了大功,一个人就斩杀了数十倭寇,还能凌空飞海。”

又道:“还有天师府里一个叫张惟良的道士也很厉害,他的故事也很跌宕起伏,薛公子走后可以接上他们的故事。”

掌柜的这才点头,低声道:“让陈先生多听听薛公子是怎么说的,到时候发散一些,务必将此战说得跌宕起伏,引人瞩目。”

他叹息一声道:“难得朝廷有个好故事给我们说,总算不用给衙役们打点了,让陈先生多说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让陈先生也机灵些,薛公子是亲历人,可以找他喝酒,多问问战场上的事嘛,再不济,也可以把三竹道长和她两个小师侄的故事拿过来,我看大家还没厌,起码能再说半个月。”

伙计应下,“掌柜,您怎么对薛公子这么好啊,竟还要陈先生去问他要故事。”

一般这种事,不是听到就属于自己吗?

谁有本事就转说呗。

掌柜的瞥了他一眼道:“你真当这位是普通的说书先生吗?他是个举人!”

伙计瞪大了眼睛,“举人为何要来说书?”

掌柜:“我怎么知道?或许是真缺钱吧。”

“举人还有缺钱的?”

别的举人是否真缺钱掌柜不知道,但薛韶应该是真缺钱,因为他身上打补丁了,鞋子还破了。

薛韶身上的补丁是在船上砍人的时候被倭寇一刀划破后补起来的。

他没钱。

他是真没钱。

不然当初也不会被潘筠接济两个馒头。

但剿匪过后,他分到了一些战利品,不说富裕,至少也不是很穷了。

但被吸收的那些海盗,除了身上的一套衣裳外,其余东西都被收缴了。

薛韶就留了一些自己做路费,其余的东西都和侠士和道士们换成了现钱给那些人。

安家落户总是要钱的,那里面还有在襁褓中的孩子呢,总不能也一块布度日吧?

很显然,军队不会替俘虏们考虑这些。

离开泉州城后薛韶就向西北走,一路走,一路赚取回家的路费。

卖字,卖画,代人写书信,他还能摸到县学那里去给县学的学生们代写文章。

这个他熟,此时已入冬,再有两个月学院也要放假了。

一般放假之前先生们都会布置一个大题目,让学生们慢慢做。

有诗文,也有策论。

薛韶到县学附近晃悠一圈就收到了几份工作,接了代写诗词和文章的工作之后,他就找了家最好的酒楼入住,一边给人说书,一边写文章。

喜金一边给薛韶泡茶,一边还要给他磨墨,“少爷,您说书费的时间长,赚的还没写文章多,再不济,画幅画,写幅字也比它赚钱啊,何必费这个力?”

薛韶道:“我说书不为赚钱。”

“就为了替三竹道长扬名?”

“我那日在海滩上看她,她一身的血腥之气,印堂发黑,是个下一刻就会血溅当场的衰命像,”薛韶提着笔歪了歪头,一脸疑惑道:“她的命相很怪,好的时候极好,坏的时候极坏,就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影响着她一样,让她身上的恶和衰被加倍放大,但又有什么东西与之抗衡,让她极易取得功德,用功德抵住恶。”

“所以我在海滩上见她时,她是墨黑色,隔一个时辰见她,她是浓黑,等到了酒楼,她就是黑红……”

“功德这东西,说白了就是香火,而香火就是人的信仰,”薛韶道:“既对她有好处,我又能赚个路费,举手之劳,有何不可呢?”

薛韶刷刷两下写下一首七言绝句,随手放到一旁,“只当是还她人情了,当时没能及时去找她,我心中有愧。”

喜金将诗吹了吹,吹干后放到一旁,“我听少爷的,少爷,这首诗给谁?”

薛韶:“给二两。”

“好嘞。”

薛韶略顿了顿,又写出一首诗来递给他。

喜金小心翼翼的吹干,问道:“这首呢,给哪位公子?”

“三两。”

喜金记下。

价钱都是一开始说好,且给了定金的,他分门别类的放好。

薛韶这才沉吟着拿出另一张纸用镇纸压好,他思考良久才下笔。

喜金歪着脑袋去看了看,一脸嫌弃,“少爷,写得太浅白了吧?”

“你懂什么,这位十两公子出了十两,做的课业不是给学院,而是要给他爹看的,他是什么水平,他爹能不知道吗?”

“既然拿了人家这么多的钱,总要让人家多高兴一阵,这篇文章是他努力一把就可以写出来的,更不引人怀疑。”

薛韶挑着嘴唇笑,“正好,给他点好接下来半年要看的书,这才不枉费十两银子。”

薛韶熬夜到夜半才把所有的文章和诗文都写完。

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就做好标记,哪篇文章是哪位公子的,这才丢下笔上床躺倒。

喜金早翘着腿在一旁的榻上睡死了,还打着小鼾。

薛韶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拎起被子给喜金盖上,这才脱掉鞋袜上床睡觉。

第二日喜金早早起床,轻手轻脚的把所有诗文都收起来,拎起包袱就去县学找人交差收尾款。

薛韶在他起身时便醒了,但还是等他出门才起身。

他自己收拾好自己,就拿着钱拢着手去大街上找吃的。

冬日清晨寒冷,街上的人并不多,举目望去可以看到墙角或蹲或躺着许多人。

其中不乏幼小和年老者。

薛韶顿了顿,还是从袖子里把昨天才收到的一串钱拿出来,数了二十个铜板道:“再给我来十个馒头。”

摊主高兴的应下,拿了一张大荷叶一折,直接哐哐哐往里丢馒头。

他家的馒头都很大个,孩子们都喜欢吃,因为是蓬松的,但大人们却更喜欢吃老面馒头,因为更实在。

薛韶先接过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觉得包子也不错,于是就又拿出二十个铜板道:“再来十个包子吧。”

摊主高兴的应下,拿了荷叶一折,哐哐哐给他装上。

他还热情的道:“公子可要尝尝我们店里的鸡蛋?有水煮的,也有葱花冲泡,水煮的两文钱一个,冲泡的三文钱一碗,这个天气,喝上一碗能出汗,舒服得很。”

薛韶迟疑了一下后道:“再说吧。”

他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快速的吃完后便朝墙角躺着的人走去。

他把包子递给了一个人。

他接了,躺在墙角,靠着墙角的乞丐们立即咕噜一声站起来,纷纷靠过来。

薛韶来者不拒,一人给一个。

大人给馒头,小孩就给包子。

不一会儿,二十个馒头包子就分完了,薛韶自己也拿了自己的馒头和他们蹲在一起吃。

他问坐在他身边狼吞虎咽的青年,“家里还种地吗?”

青年一边用力的咽下去,一边含糊道:“种的,就是不够吃。”

薛韶微微颔首,“冬天出来,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可有一天讨不到饭怎么办?”

他道:“还是得找个活干才行。”

青年:“也在找,偶尔给这附近的老爷掌柜们扛包,就是混口饭吃,但出来讨活路的人太多了,三五天可能才抢到一次。”

薛韶叹息,拍了拍他肩膀,扭头问坐在他左手边的小孩,“你呢,你是跟谁出来的?”

小孩看了薛韶一眼,直接爬起来,拿着半个包子就跑了。

青年道:“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就是这一片的孤儿,平时住在慈幼院,这几年慈幼院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冬天,他们吃不饱,就只能满大街的乞讨了。”

薛韶听了心中一伤,没再说话。

喜金欢快的跑回来,高兴的和薛韶道:“少爷,我们的盘缠够了,你看。”

薛韶看他打开包袱露出来的钱,沉思。

喜金就刷的一下合上包袱皮,“少爷,你不会又想把钱捐出去吧?这这这,这可是我们的盘缠。”

薛韶回神笑道:“以我们的本事赚钱又不难,大不了这路我们走长些,有钱就坐车,没钱就走一走,他们却很困难。”

喜金:“可这点钱又能帮得了几个人呢?”

薛韶:“帮得了一个是一个,只要那一个这一时刻是高兴的就行。”

喜金张了张嘴巴,小声嘀咕道:“那我们还能在年前回到家吗?”

薛韶:“在外面过年也别有一番滋味,我长这么大,还未曾在外头过过年呢。”

“总之您总是有理。”喜金问:“您要把钱捐到哪里啊?”

“慈幼院。”

潘筠此时也在见慈幼院的人。

“这么多孩子失孤,按朝廷律法,他们应该归慈幼院抚养。”

晚安,明天继续争取早一点

(本章完)

276.第274章 舌战

第274章 舌战

潘筠抱着手臂靠在门上,闻言看向陈秀才。“需要帮忙吗?”

陈秀才冲她摇了摇头,走上前去,“谁说他们失孤的?他们的父母都还活着呢。”

来的人瞪大了眼睛,“陈秀才,你这是疯了还是装傻?他们父母早被倭寇杀了,哪还有父母?”

陈秀才:“朝廷的公文上明确写了,这次倭寇内侵只死伤十一人,我们村并没有拿到他们的身故书,既没有身故书,他们哪里死了?”

他道:“你要想把他们收去慈幼院也行,先和他们父母拿到弃养书再来和我要人。”

“你你你,他们都死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他们要弃养书去?”

陈秀才:“衙门说他们没死!”

“你要说他们死了,就去衙门拿身故书来,有了身故书,确认他们是孤儿,再来收人!”

“哇塞……”潘筠星星眼看陈秀才,不由的轻轻抚掌,“这个牛,我喜欢,学了,学了。”

妙真和妙和也闭上大张的嘴巴,表示学到了。

陈秀才把人气走,还顺带帮了隔壁槐花村一把。

刘友直到慈幼院的人走远,脸上的潮红才渐退,但依旧气得不轻,呼吸急促不顺,“他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就为了这些地,他们要把孩子抢走。”

“那慈幼院里孤儿那么多,春天要去播种插秧,夏天要去拔草捉虫,秋天收割,等到了冬天还要被赶出去要饭,全家拼死保下来的孩子却要去过这样的苦日子,我哪有脸去见乡亲们啊……”

潘筠:“所以您看,事儿还是得交给陈秀才,他有见识,有胆气,最主要的是,他懂律法,知道怎么合理的应用规则打退他们,刘友,你们就从旁协助,与他同心同力,我相信,一定能把两个村的遗孤都带好。”

陈秀才回头,沉声道:“把村里各家的地整理一下,该是哪个孩子的就是哪个孩子的,然后统一将地放在你我名下。”

刘友瞪大双眼,“放,放在你我名下?”

“不错,你要是不愿,就单放在我名下,不论放在谁手下,我们都要立两份合同。”

“这些田地只是挂名,等孩子们长大,以十四岁为界,过了十四岁就把地还给他。”

刘友瞬间明白,这就和把地拿到秀才、举人老爷那里寄名一样的。

交一份钱给那些秀才、举人,就可以把自家的田地挂在他们名下,地还是他们家的,由他们家耕种,不过在衙门那头,地是属于秀才、举人的。

不过他们另有一份文书,一旦有纠纷,可以白书去申诉。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躲避劳役。

大明的劳役名目特别多,一些是按户籍来安排的,一些则是按照家中的田产来安排的。

田产越多的人,需要负责的劳役和捐税就更多。

秀才、举人和进士等有功名的读书人以及官员除外。

所以很多人,只要能够和他们沾亲带故,都想把田寄在他们名下。

我们看到一个大官有万亩良田,但其实真正属于他的田地,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一种避税办法,这对于朝廷来说,是跟国库抢钱,而对于更底层,家里没人考中功名,也没亲戚当官的百姓来说,是加重负担。

因为一州一府一县的赋税、捐和劳役是定死的,纳捐税和劳役的人少了,那就只能平摊到其他百姓身上了。

刘友虽是底层百姓,但他知道这个操作,因为陈秀才考中秀才之后,他就曾经提着两斤五花肉上门想要把他家的田挂在他名下。

但陈秀才没答应。

连他舅舅家要挂,他都没答应。

他说,有伤国库,更伤黎民百姓。

刘友当时觉得他假清高,还自大。

就他一个秀才,能免多少亩地的役?

还伤国库,伤黎民百姓……

他不就是黎民百姓吗?不给他寄名,才是伤他呢。

可现在刘友隐隐明白了。

陈秀才要是接受寄名,说不得多平摊下来的劳役就会落在他头上。

两个村子死了这么多人,衙门却不给上报,连个身故书都不出,到时候出劳役,万一有个傻缺故意给他们按单子上的人数分派,那他们两个村得干多久才能把役服完?

刘友想了想,咽了咽口水道:“那,那全都记在你名下吧。”

陈秀才点头,“好。”

刘友松了一口气,有他们盯着,又有潘筠等人在旁作证,他们并不怕陈秀才到时候私吞两个村的田地。

陈秀才当即写好买卖的文书,签订好记名的合同。

槐花村和双阳村的孩子全都过来了,每一个人都上前签字画押。

当然,他们不会签字,都是直接画一个圈,然后按上手印。

因为合同太多,陈秀才家中残存的纸张不够,潘筠还友情提供了一些。

光是合同就有一沓,更不要说陈秀才收上来的地契了。

有的人家地契找不到了,还得去衙门想办法补办。

陈秀才决定过几天就去县衙补办。

刘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很庆幸,这事多亏交出去了,不然他哪里做得来?

陈秀才用两块镇纸将合同和地契压好,和站在院子里的村民和孩子们道:“他们的目的就是两个村子的地,现在地全都交到了我手里,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从今日开始,你们领了东西回去就好好过日子,不许再到地里疯玩,明天大人们会开始选地建学堂,你们大孩子带小孩子,多辛苦几日。”

“等学堂建好了,你们就开始进学读书。”陈秀才沉声道:“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连着你们父母、兄弟姐妹的那一份。”

孩子们眼中憋住泪水,大声应下。

潘筠就拿出单子道:“东西我们都按照你们的人头分好了,来领东西吧。”

像粮食这样重的东西,孩子们就是领了也带不回去,但没关系,他们有自己的标记方法。

拿了自家的粮袋来,装上属于他们三个月的粮食,他们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木炭在布袋上画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记号,“这是我的口粮。”

“这是我的。”

分书本的时候他们是最高兴的,一群小孩把脏兮兮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的去接书。

陈秀才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报仇法。

他们要想发财就得读书,要想报仇,还是得读书!

把粮食分完,潘筠还特别大方的把两头牛和两辆车分给他们,“一个村一头牛,一辆车。”

陈秀才和刘友再次感激不已。

现在村里皆是老弱妇孺,牛可太重要了。

一头牛能抵好几个壮劳力呢。

潘筠他们离开时都下午了,但他们没有留宿的意思,决定能多快回三清山就多快回去。

刘友和陈秀才领着两个村的孩子们站在路口目送他们离开。

等看不见他们人影了,刘友就一脸郑重的道:“陈秀才,到时候立碑的时候要把这几位道长也记在碑上,尤其是三竹道长的好朋友小潘道长,有劳她跑这一趟了。”

陈秀才失笑,一瞬后严肃的点头,“理当如此。”

潘筠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她两个名字都要记在碑上,此时她正在享受功德阵的叮咚声。

她还惋惜呢,“可惜我没时间了,不然高低得去各县的慈幼院看一看。他们真是太丧尽天良了,大冬天的竟然把孩子赶出去乞讨!”

她也是孤儿院长大的,虽然少了父母亲人的关心,但其他类的关心从不少,更不要说物质上的短缺了。

26世纪人口可是很重要的,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宝贝。

前世,他们孤儿院里的孤儿绝大多数都是战后孤儿,她就是第一批战后孤儿,她八岁之后,世界巨变引发的战争渐渐平息,从那以后,孤儿院每年新增的人数直线下降,有时候一年都收不到一个孩子。

但大明不一样,在这里,大街上都随处可见乞儿,头发枯黄、眼神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胆怯又疑惑的看着这个世界,每次看到,她的心都忍不住又酸又涩,软得好似一滩泥一样。

她不知道心软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自己看不得这样的眼神。

所以每每接触到她就忍不住去摸钱。

一摸一把,一路散过去,竟然把身上零碎的铜钱全散了。

潘筠一边肉痛的拿着碎银子去钱庄换铜板,一边和妙真道:“赚钱好难,但花钱为什么这么容易?”

妙真:“小师叔你赚钱也挺容易的,别忘了,你还有刘老爷的五千两呢。”

“那不是我的,是师姐的,既然交给了师姐,自然是师姐来赚这笔钱,”潘筠扭头问玄妙,“师姐,你什么时候去赚这笔钱?”

玄妙:“把你送回三清山之后。”

他们还要去常州府回访病人呢,肯定还得出来。

潘筠:“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

玄妙:“闭嘴吧,赶紧把钱换了赶路,再不走,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站驿站了。”

陶季解释道:“她担心你,你现在带着木牌都金光闪闪。”

潘筠:“我修为高了,一般人都打不过我。”

陶季:“傻子,怕你引来的不是人。”

晚一些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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