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奴籍

张家。

东城别院。

初晨微凉,鸟语花香。

这是独属于张新熊的院子,极大,极尽奢华。

往日里能在此地上下流动的,除了这个别院的主人,也就只有隶属于张新熊的婢女们。

“三天了。”

何鱼幸望向了端坐亭中的那黑裙女子,看着朝阳再度初生,忍不住开口。

来到张家的第三天,这三天,他们全部都是在此地度过。

甚至连休息的地方,都不曾有那么一处。

虽说二人并不是很需要这个休息之所,但是,作为天桑灵宫内院三十三人之二,张家这般态度,着实有着大问题。

仅仅是因为……

婢女吗?

蓝心子抬起了下巴,红唇轻启:“等不及了?”

“自然不是等不及。”

何鱼幸摇头,正色道:“我之意志,又岂是三天可以摧残?”

“别说三天了,便是三年,三十年,我都等得起!”

“只要……”

他凝视着蓝心子,却只能看到一个精美的侧脸,于是一声叹息。

“只要等我起来了,这个张家,敢这般对你,没有丝毫留存的价值。”

蓝心子唇角一弯,含笑低头,何鱼幸看得痴了。

“走吧!”

黑裙女子突然起身,看向了东方,东方初醒,她一站,天地便是亮了起来。

“去哪?”何鱼幸问道。

“等了三天,你说还能去哪,难不成打道回府?”

“张太楹那老家伙,同意见你了?”

何鱼幸有些惊讶,他环顾四周,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甚至连一丝意志和灵念的感觉都不曾捕获到。

蓝心子,如何得知的消息?

“一种来自主人和奴仆间的心灵传讯罢了。”

黑裙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低声道了一句,便是直接迈步离开。

何鱼幸刚想跟上,便是听闻前头的女子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哪都不要去。”

“等?”

何鱼幸脚步一滞,说实话,他不放心。

内心深处,最讨厌的东西,也莫过于“等”!

脚一动。

“等我!”

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再度传来,何鱼幸深深吸气,终于是站定,目送着蓝心子离开。

“等……”

面上闪过自嘲之色,但很快,这神色消失不见,化作最无比的坚定。

何鱼幸坐下,手敲着桌子,目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

“等!”

……

张家主府大殿。

金鳞首座之上,坐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一身衣裳华贵,一对眸子渗人。

他的右臂齐根而断,可坐于座上,气质不弱半分,依旧宛若巨人。

单单那足以将万物压垮的恐怖威势,便是能让所有人匍匐在地。

“城主府夜宴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太楹闭目养神,靠在椅背上,略显慵态。

管家弓着身子,连忙上前道:“都已经准备妥当,给付城主特意求来的那‘天机术’孤卷也拿到了,这次计划定然稳妥。”

“再加上张家近些年来发展,蒸蒸日上,这次也一定可以拿到更多的白窟名额。”

“说不得,便是两位数都有可能!”

管家一脸含笑,似乎想要将面前男子的情绪给调动起来,结果毫无动静。

“白窟名额……”

张太楹揉了揉眉心,眸子一睁,那般摄人气势便是直接将管家震得后退。

“你说,有时候,准备这么多,是不是没什么用?”

他似乎还在和管家说话,但是目光却死死锁定着殿内跪伏着的黑裙女子,语气森然。

“还该活着的人没有来见我,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不少见!”

咚一声,管家直接给跪了。

“属下该死!”

张太楹冷笑一声,回头望向他:“该死?你又做错了什么?”

“我……”

管家脸色都青了,后背直接便是被冷汗打湿,竟是半句话说不出来。

张太楹挥了挥手,显然也不想太为难这个跟了他十多年的老管家。

他只不过是情绪有点把控不住罢了。

“就这样吧,里面的会你代我主持,城主府的夜宴,这次一定不能出乱子。”

管家站起,连连点头。

“是是。”

“家主!”

突兀而起的一道女声,将张太楹的脚步挽留住。

管家脸都绿了,瞅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目光像是可以噬人。

看不出来家主的状态已经不对了吗?

这种情况,你还敢开口?

就不能多等些时间?

蓝心子却是完全等不了了,看着脚步停滞后再度想要离去的张太楹,她再次出声挽留。

“家主!”

管家后撤了一步,面色苍白如纸,他怕血溅自身。

张太楹终于留步,瞥向了地上的黑裙女子,眸色冰冷,声音有着嘲弄。

“熊儿一死,你便是想要脱离奴籍?”

这番话一出,殿内其他待伺的奴婢直接颤抖着身子齐齐跪倒了。

天知道,自张新熊的死讯传来,整个张家过得那叫一个煎熬。

家主虽然没说,但是一切和“死”,和“熊”有关的东西,谁要是敢提到,那就是命都会没的。

而今,这个离开了家族长达七年的奴婢,竟然在张新熊死后,便是直接提出了想要脱离奴籍的想法。

这不是找死,这是什么?!

在场众人一个个心头发凉。

想死,也不能用这般令人惊惧的做法啊!

你要真的活累了,自个儿去找根绳子不就可以,为何要过来为难我们这群人?

众人视线的焦点中,蓝心子的身子同样颤抖。

她不敢抬头。

面对任何人都可以从容自若,但独独面对身前的这个男人,蓝心子依旧会不自觉的身子战栗。

张太楹,张家家主,一个真正从万千枯骨中走出来的男人。

以一己之力,用了数年时间,便生生带领着张家发展到天桑郡四大家族之首的位置。

这些……

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卑贱,不容许蓝心子可以抬头看着主人说话。

哪怕她已成三十三人,已臻宗师!

“和张少的事情无关,这是我个人之事,仅仅……”

“我?”张新熊声音一高。

蓝心子被打断,却是不敢有任何动作,她闻言身子更低了。

“这是奴婢个人之事,哪怕是没有张少这等事情,我……奴婢,也会提!”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番话。

时隔七年的梦想,以及时隔七年的屈辱。

这些,都应该翻篇了!

自己已成宗师,明明去到任何一个家族,都是可以被封为座上宾的存在,为何……

“呵!”

张太楹一声冷哼,殿内若有惊雷。

他抬起了左臂,扭动着手腕,语气平静了下来。

“如此说来,你的这般想法,是在熊儿还没死之前,便已经有了?”

(本章完)

第287章 决绝之道

管家看着张太楹那熟悉的扭手动作,整个人都要瘫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情绪稳定了,可你这动作,是又想杀人了啊!

蓝心子自然也明白这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索性完全放开,头一抬,声音凝重道:“不错,这个想法,张少也知道。”

所有人都懵了,你是真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就找死是吧!

果不其然,张太楹的面色骤然一沉,他手一挥,蓝心子的身躯便是直接被凌空扇飞。

轰一声响,大殿内的柱子炸裂,人影重重砸落,鲜血直喷。

“噗!”

“他支持我。”蓝心子按伏在地,俏脸苍白,美眸中却完全不曾屈服。

张太楹怒了。

他左臂抬起,浑厚灵元涌现。

这下子管家坐不住了,他挣扎着爬起来。

“家主,使不得啊,这个时候,不宜见血啊!”

“见血?”

张太楹语气一跳,一指蓝心子身下血迹,森然道:“你不都看见了吗!”

咚!

管家再次软倒,他尽力了。

张太楹手上的灵元汇聚成凝缩的一颗浑浊珠子,体积是小了,但是压缩后的能量可谓极尽狂暴。

他看着蓝心子。

蓝心子是铁了心要脱离奴籍了,竟然是毫不畏惧的直直盯着他。

“可笑!”

张太楹冷然一笑,屈指一弹。

咻!

灵元珠飞过,瞬间洞穿了虚空,转瞬临至。

蓝心子甚至没有出手防御,面对张家家主的攻击,别说自己初入天象境了。

哪怕是星祀之巅,也决计不可能招架半分。

今日之事,她本就打定了主意。

不成功,变成仁!

所有人触目惊心,张少死了之后,府邸之中甚至没人敢动荤腥,完全不敢让张太楹见血。

没想到今日,这个压抑了许久的张家之主,反倒是亲自爆发了。

嗡——

出乎众人意料,灵元珠飞越虚空之后,竟然是稳稳贴在蓝心子的额前停住。

气劲飞打而过,黑裙簌簌,青丝狂舞。

狂暴的能量被完全约束在球体之内,这份臻至完美的力量把握,简直妙到毫巅。

即便如此,单单那灵元的余波,便是将蓝心子的额前擦出了血花。

蓝心子依旧不动。

似乎哪怕这一枚珠子洞穿了她的头颅,也不会退怯半分。

所有人惊住了。

有对这决绝女子的惊叹,但大家更在意的,是张太楹收手了。

面对一个屡提禁口,大逆不道的奴婢,张太楹竟然真的收手?

这一收,岂不是代表着,蓝心子的提议,被答应了?

匍匐在地的一种奴婢不由心生艳羡嫉恨之色。

说实话,要不是张新熊将蓝心子带去了灵宫,眼前的这个黑裙女子,定然也不会有这般机遇成长至此。

说不得,在座匍着的,便是要再多一个。

“你很勇敢。”

张太楹收回左臂,重新藏在袍子之中,眸低闪过一丝悲恸。

他终究不想在熊儿大忌这段时间内,出太重的手。

蓝心子同样眸底一喜,就要说话,却见额前的灵元珠猛地震颤起来。

众人:???

“轰隆!!”

一声轰鸣炸响,直接将大殿击成粉碎,一时间人影倒飞,哀嚎满地。

管家整个人一颤,不由向金鳞首座收了收身子。

他就知道,哪怕家主不想杀人,但该必要的发泄,总归是有的。

这般轰鸣之下,要是真有人被炸死了……

那就不是家主大人出的手,而是天命了!

“噗!”

蓝心子喷血,继而狼狈地从墙板之上脱落,重重砸在地面,身子龟裂,血流不止。

万幸,还有一口气在。

但身周的一些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那些个连先天都不是奴仆,临得近的几乎全部当场泯灭,怕是连神魂都不曾留下。

远的一些,尸身是保住了,但是,也就只剩个尸身了。

苟延残喘的幸运儿自然是有,但一个个也都是,只剩身残志坚了。

蓝心子攥紧了拳头,拭去了红唇血迹,眸中有着隐晦的恨意。

对于那些昔日情同手足的姐妹,她不曾有半分怜悯。

她恨的是这个视人命如同草芥的家族,她恨这规矩,更恨制定了这规矩之人。

张太楹……

蓝心子身子颤抖,再恨,一想到这个男人,黑暗便是可以笼罩全世界。

烟尘消弥,她的眸底再度化作苦痛,重新跪倒再地。

良久。

朦胧之中,躺坐回首座的那个男人似乎坐累了,像是聊家常一般,随口一问:“那个杀了熊儿之人,叫什么名字?”

“徐小受。”

蓝心子连忙答道。

“徐小受……”张太楹闭上了双目,手腕一扭,轻叹一声,“真是个好名字啊……”

他回过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蓝心子。”

“哦……蓝字辈的吗?”

“是的,家主。”

蓝心子身子轻颤,蓝字辈,蓝奴,便是她在张家的称谓!

甚至于说,连名字都算不上!

张太楹叹息了一声,回头望了眼面前的一片空旷,转身离去。

“带上你的人和物,滚吧!”

蓝心子伏倒在地的面容之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嘴角抽搐着,似乎想要扯开笑容,但是又有苦涩泛出,嘴唇嗫嚅了两下,终于合拢。

轰!

墙块再次坍塌,将其下的尸身压得更实了。

“好的,家主。”

……

“他走了。”

何鱼幸看着身侧一身是血的女子,拳头就没松开过。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站在这尸堆和死寂之中,终于等来了蓝心子这释然的一句。

“你自由了。”他缓声道。

蓝心子直起了身子,面上满是癫狂笑意。

“我自由了。”

“徐小受……哈哈哈哈……”

“我成功了?”

“哈哈哈!”

蓝心子大笑着,眼泪却是不自觉的流淌下来。

对于张新熊,她是真心爱慕。

但却唯有张新熊死了,自己才有那么一丝机会脱离这肮脏之地。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渴望的,和向往的,明明看似差不多的东西,却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蓝心子躺倒在了地上,失神的望着天空。

她看到了那个初入张家的小女孩,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也看到了帮忙装运着尸体的女孩,神色惨淡,双目迷惘。

画面一转。

她再看到了制造尸体而进入了灵宫的女子,麻木无情,不择手段。

还看到了在擂台下崩溃嘶吼的女人,为了张新熊,也为徐小受,更为自己!

“爱情,还是自由……”

蓝心子唇角一弯,将肆意收敛,回归到了淡然姿态。

抹了下嘴角,有血迹,也有花了的妆容。

她偏头,将发丝捋顺,轻声问道:“我还好看吗?”

何鱼幸凝视着躺在地上,衣裙有些破损,俏脸花白的女子,郑重点头。

“好看。”

蓝心子笑了,她起身挽过何鱼幸的手。

“走吧!”

何鱼幸呆滞了,愣愣发问:“去哪?”

“八宫里,白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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