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落井下石

经过鼠眼汉子这么一闹,茶馆里的其他客人也没有了继续摆龙门阵的心思,一个个接连离开。

旁边的茶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客来客往,那是人家的自由,强迫不了。

而且说实话,此时连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惴惴不安。

虽然说新政区在成都县地位特殊,但照那鼠眼汉子的说法,这次动手的可是高高在上顾家和吴家,如果真的打起来,波及到这里怎么办?

要知道枪炮可不长眼,随便一发‘火龙出水’打偏,就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虽然这种乱战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可这种情况下,哪儿还有人愿意出来喝茶?

这样一来店面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结果自然就是自己的收入锐减。

想到这里,这位换了条义肢手臂的茶倌也没了招揽客人的生意,垂着头坐在灶台旁边,嘴里长吁短叹。

“这可是成都府啊,帝国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啊,怎么会突然乱成这样?家里那臭小子还等着我赚钱给他换条腿呢。”

“民怨沸腾,民怨沸腾啊大人!”

黄耀宗轻喊了一声,下一刻神色中却露出一丝惋惜,“只可惜没有对准真正祸乱根源。”

旁边的老人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缓缓吟了一句,“夫欲善其事,必先知其当然,至不惧,而徐徐图之。”

“想要大火燎原,你也得先铺满干柴。多来几次顾吴两家这样的冲突,民心之中自然会遍布火点。”

这位在外界眼中碌碌无为的成都府县令言辞如凿,掷地有声,“时机一到,我们再点出这一切的根源所在。届时民心如水,未必不能覆了这高高在上的巍巍道门!”

“大人英明!等将这些蠹虫手中的疆域收回,我儒教之中必然能够再诞生一位圣人!”

黄耀宗眼神狂热,若不是顾及这里是茶馆,恐怕早就振臂高呼。

相比之下,老人却显得有些格外淡定。

他慢条斯理的吹凉浑浊的茶汤,连同上面漂浮的劣质茶叶一起喝了下去。

“圣人不圣人的,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县令该考虑的。只是若要清静无为,那就好好归隐深山。要散播信仰,那就好好普渡众人。这治天下,还是要交给适合的人。”

“序列之争,不该成为百姓之苦。百姓也不该沦为从序者的养分。”

黄耀宗神情肃穆,当下不管身旁还有一些没有散去的茶客,长身而起,朝着老人一躬到底。

“学生受教了。”

“坐下坐下,你这都是跟哪儿学的腐儒德行?”

老人朝着周围诧异的眼神歉意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咱们虽然选择了袖手旁观,但也不能彻底撒手不管,不然到时候真有一方狗急跳墙,那可就麻烦了。”

“他们有这个胆子?”黄耀宗一脸错愕。“他们要是真敢在城区范围内开火,殃及平民,金陵那边的主家恐怕都不会放过他们吧。”

“那可未必!对于顾玺和吴拱来说,错失了这次举荐的机会,不单单是丢了一个入仕的机会,更是丢了他们主家的脸面。”

老人冷笑道:“到时候,他们俩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要保不住。”

黄耀宗恍然大悟,急声道:“那要不要提前跟他们两家打声招呼,把规矩定下来?”

“你是想学绵州县那群蠢货?”

老人瞥了黄耀宗一眼,“几片状元郎的脑组织切片都能让他们打成那样,等到了举荐那间,伱觉得所谓的规矩对他们还有约束吗?”

黄耀宗干笑了一声,面露赧然,“那要不上报知府衙门,让他们抽调其他县的戍卫过来支援?”

“来不及了,明天这个时候考察组的人就要到了。况且那些懦夫只会锦上添花,可不会雪中送炭。他们肯定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顾吴两家,只会骑墙而观。”

黄耀宗苦笑道:“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很简单。”老人微微一笑,“我们虽然也是两不相帮,但可没说不能落井下石啊。”

“落井下石?”

这位官场经验尚且浅薄的城府县县尉细细琢磨这四个字,总感觉品出了些什么,却始终未能抓到重点。

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格外折磨人,黄耀宗忍不住道:“属下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正对着桌上茶点大快朵颐的老人闻言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弹出一根手指戳着黄耀宗的额头,愤愤骂道:

“你他娘的是个榆木脑袋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明白!”

从老人嘴中喷出的糕饼碎渣溅了黄耀宗一脸,有几块甚至从衣领中飞了进去,可他依旧不敢动弹,老老实实的接受老人的训斥。

“落井下石的字面意思你都不懂?谁占据优势我们就帮谁,谁落了下风我们就踩谁!”

兴许是黄耀宗的神情太过可怜,老人收回手指,抹了把嘴,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们要把局势的主动权掌握在手中,抓住机会直接踩死,不给他们博弈兑子的机会。没了对手,自然也就没了争斗的可能。”

“可如今顾吴两家的棋子是什么我们都不清楚,这个时机该如何把握?”

黄耀宗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老人也陷入了沉吟。

“这一次顾玺动手杀了那两头红衫奴,这种奇耻大辱,按理来说,以吴拱的性子恐怕早就挽起袖子开干了。”

“可是他现在一改常态,到都还隐忍不发。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老人伸手蘸了少许茶水,在桌面上徐徐写下一个‘吴’字。

“吴拱手上恐怕是捏了什么足够制胜的东西,想要等着在考察组面前一击致命。”

老人眯着眼,缓缓沉声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他手里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让一些贼心不死的人抓到机会,影响了老夫的大事。”

黄耀宗疑惑道:“难道是道门?不应该啊,他们难道不该是最希望看到事情和平结局的人?”

“就怕是道门内部也有人想要洗牌啊。”

老人瞳孔幽深,似一条望不见底的深涧。

(本章完)

第120章 当为过河卒

天色阴沉,有雨将落未落。

九龙街两侧的灯笼渐次点亮,各种在明人眼中有‘招财’寓意的吉祥物从不同的灯光招牌上飞出来。

一时间整条街道的上空,异象频生,流光溢彩。

有貔貅逗弄着锦鲤,财神和文昌塔并肩而立,弥勒则卧在硕大的金元宝上眯着眼笑

繁荣光影之下,却是人影稀疏,荒凉萧条的街道。

这是李钧第一次看到如此安静的九龙街,不光是住在这里的居民,就连往日蹲在街头巷尾的违禁品商贩也不见了踪影。

他默默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招牌,酒吧,宾馆,麻将馆,火锅店,黄粱娼馆

明明都是熟悉的汉字,在红蓝色的炫光下却透着一股冷意和陌生。

自己在这里醒来,可这里却从不属于自己。

“嘿,真他妈的矫情。”

李钧摇了摇头,自顾自笑骂了一句,脚下步频加快。

片刻之后,在这条长街的尽头,一张方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支在街道的中央。

桌上铜锅沸腾,逸散的腥辣香气让人心底不由生出一股暖意。

况青云坐在桌边,笑着朝李钧招手。

此时的他已经是模样大变,那袭青色长衫换成了黑色劲装,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成了齐耳短发,粗暴的扎在脑后。

李钧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看着况青云打趣道:“怎么,不学翩翩君子贵少爷了?”

“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况青云翻了个白眼,夹起一片毛肚放在李钧的碗中,“有的吃的时候就多吃,不然以后没得吃的时候,反而会怀念的很。”

这句话像是在跟李钧说,却更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李钧没有动筷子,皱着眉头道:“猜到了?”

“你莫名其妙派人送了那么多钱来,我怎么也能猜到一些。”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往哪儿走?”

况青云笑了笑,抬手指向四周,“你看看这些楼房和铺面,虽然破破烂烂,但这可是很多人一辈子的财产,这些东西带不走的。”

“他们不会有事,”李钧急声道:“他们不是浑水袍哥,成都县县衙也不会坐视顾家对普通百姓下手。”

“我知道,”况青云表情平静,“可袍哥们走了,这条街也就垮了。伱觉得其他帮派会像我们一样对待他们吗?”

李钧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管这些?这次的风雨,你况青云挡不住的!”

其实李钧还有一句话憋在心中没有说出来。

对于这些九龙街的居民来说,即便是袍哥会崩溃了,日子还是能过下去,只是可能会比原来艰难很多。

“挡不住和不去挡是两回事。我这条命是鼎爷给的,他留下的这份基业,我得守住喽。”

李钧眉峰挑动,心中有万千言语,却还是欲言又止,最终无奈道:“鼎爷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愚忠的人。”

“这不是愚忠。”

况青云一字一顿,继而反问道:“别光说我,那你呢,早就可以逃走,又为什么一直隐忍到现在?”

李钧闻言愣了片刻,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况青云的话没有说错,以他现在武八极限的实力,再配合上那只能够隐藏气息的息蜓郎,只要去找墨家改换一个面孔,要逃出成都府不会太难。

道门虽然能在大半个川蜀只手遮天,但青城集团只不过是在成都府范围内执牛耳。

只要能离开成都府范围,余寇要找自己无异于大海捞针。

至于锦衣卫方面,只要自己放弃破锁晋序,魏拒鞍也能为自己提供庇护。

可这样的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吗?

去寄人篱下?

去忍辱负重?

去一辈子当个碌碌庸庸,唯唯诺诺的武八?

武道序列是一条有进无退的道路,一时的怯懦,就是一生的卑微。

武夫在世,当如过河卒。

李钧摇头道:“我是为了争一口气!”

况青云一字一顿,“那我求的便是那一点义!”

长桌两端,两人四目相对,终是相视一笑。

话已至此,何须多言。

轰隆!

一声怒雷在天际炸响!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天发杀机,龙蛇起陆!

李钧手腕上的通讯装置突然响起,来信者正是顾府总管,钱海。

内容言简意赅,只有六个字:考察组已进城。

“大幕开启,该登台唱戏了。”

李钧抬眼看天,滚动的雷云之下,有鸟群在振翅盘旋。

新政区,成都府县衙。

一辆顺天府神机军工集团制造的豪华客车停在了衙门门前。

客车的侧面喷有一副白底黑字的仪仗匾文——大明帝国吏部。

成都县县令破天荒穿上了那件绣有鸳鸯补子的官服,但神情却异常平静,半点没有迎接吏部天官的兴奋之情。

反倒是他身旁的黄耀宗满脸堆笑,快步走到客车旁,恭敬喊道:“诸位大人一路辛苦了,成都县已经备下了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

车门打开,三名穿着素雅儒袍的中年文士缓缓步出。

为首一名国字脸,下颌留有长髯的男子对着躬身候在一旁的黄耀宗淡漠的点了点头,便直接无视了他,径直走向那位站在县衙大门前一动不动的老人。

“学生张显,见过裴公。”

看到这一幕,跟在张显身后的两名掌固同时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老人脚步一动,朝旁边挪开半步,“张大人你现在可是吏部考功司的员外郎,按官职比老朽还要高上一级,如此行事有违礼制。”

张显沉声道:“在裴公的功绩面前,区区官位何足挂齿。”

“都是些过眼云烟了,你们从北直隶来一趟辛苦了,先进门吃口热饭吧。”

“多谢裴公。”

张显跟在老人身后,亦步亦趋进了县衙大门。

那两名一路上针锋相对的考功司掌固此刻并肩坠在最后,跨过县衙门槛的时候,下意识侧头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就在刚才,他们两人都暗自检索了吏部考功司的电子档案。

记录在案的成都县县令名为裴行俭,履历平平无奇,没有丝毫令人惊艳之处。

唯一一点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保举他任职成都县县令的人,正是如今的成都府知府。

这样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混上肥缺的老吏,有什么地方值得张大人如此恭敬?

两名掌固脑海中心念如电,脑海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有人刻意隐藏了裴行俭的履历!

念及至此,两人均是心头一沉。

这次举荐恐怕不会像他们料想的那么简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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