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巴老评《暗算》

讲习所把课表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周六天,上午下午都有课,古典、西方、现代、当代、基础类、理论类、实践类,应有尽有。

李清泉、徐钢等人不下一次地提醒不能错过听讲,不要只惦记着写作,日子还长着呢!

话虽然如此,但奈何方言带来的焦虑和压力,让其他学员一个接一个地加入内卷当中。

一到了晚上,食堂、宿舍、图书馆、会议室,到处都能看到埋头苦作的人影。

方言为了躲避过于热情的同学,跟着铁甯、王安逸等人藏在她们的秘密据点,一间偏僻狭小的平房,只能容纳七八个人。

中间是一张拼起的长桌,周围围着一圈椅子,方言紧挨着铁甯、蒋紫龙坐着。

大家各写各地,互不干扰。

除非遇到不会写的字,王安逸看向正对面的方言:“‘兔崽子’的‘崽’字,该怎么写?”

“安逸也要用这样粗鲁的字吗?”

隔着两个人的莫伸忍不住插嘴。

“我……”

王安逸张了张嘴,脸红地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见方言一边在纸上给自己写“崽”,一边说:“文化人用词,怎么能叫粗鲁呢,这叫‘用最简单的文字,表达最准确的情感’。”

“高!实在是高!”

莫伸、蒋紫龙等人相视一笑。

铁甯却若有所思,斜眼盯着方言看,忽然注意到他面前叠着一沓手稿,不禁好奇道:

“你又在写什么?”

“《暗算》的姊妹篇。”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众人的注意。

莫伸无奈道:“不是吧,岩子,你也太勤快了,才完成一部中篇,这么快又写上了?”

“我也没办法,欠了别人稿子,现在债主开始讨债了。”方言苦笑地甩了甩手。

为了确保小说不犯忌讳,不仅给李清泉、徐钢等所里领导看,还特意回了趟燕京文艺,给编辑部所有人审阅,没找出错,这才放心。

但也不可避免地撞上王洁这个大债主。

欠她的小说,打算把《暗算》里的“听风者篇”抽出来抵债,题目就叫《听风》。

不过,内容是改写自梁朝韦、周讯主演的电影版,而不是王保强的电视剧版,主要是电视剧版的结局,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离谱到家!

相比之下,还是电影版靠谱点。

讲的是建国以后,负责情报机构的701部队,意外发现潜伏的敌台竟然全部消失。

面对敌人无线电静默行动,耳力超群的盲人阿炳被招入701部队,大显神通,破获所有敌台,妥妥的反特题材里少有的爽文。

方言唯一棘手的就是需要用到摩斯电码,这个必须找教材,或者对照表,参考着写。

“写好了给我们看看。”

莫伸等人对谍战小说很感兴趣。

“没问题。”方言点头。

蒋紫龙问道:“岩子,你那篇《暗算》已经寄去《收获》编辑部?”

“在路上了,过几天应该就能寄到。”

方言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

6天后,沪市。

午后的一缕阳光照入小洋楼的窗户里,李尧堂坐在桌前,苦思冥想,写着《随想录》。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爸爸,您看好的那些青年作家的稿子,陆陆续续地都寄到编辑部了。”

李小琳拿着一个包,走了过来。

“伱和你肖叔叔他们都看过了吗?”

李尧堂说的是《收获》的现任主编肖岱。

“都看过了,肖叔叔他们从里面挑了几篇满意的,托我务必让您看看,特别是这篇。”

李小琳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的纸稿。

李尧堂扫了眼放在最前头的小说,一下子被这个独特的开头惊艳到了,仔细捧读起来。

李小琳也不打扰,静静地候着一旁。

李尧堂看了许久,重新翻回到第一页,当看到“方言”的署名,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你觉得这篇《暗算》写得怎么样?”

“好!非常地好!”

李小琳认真道:“我和肖叔叔他们都认为,《暗算》的质量,可以说是这些寄来的作品里最高的,甚至高出了一个水平。”

“何以见得啊?”李尧堂考校道。

“这个开头,就见真章。”

“是啊,这开篇的第一句就从三个时间点切入,站在未来的角度回忆过去,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叙述方式,让人似乎看到了难忘的过去、不确定的现在,以及一种遥远的未来。”

“您的看法跟肖叔叔一样,肖叔叔看了以后,连说了3次‘别出心裁’。”

李小琳同样感慨这个开头的别出心裁。

开篇写了钱之江父子擦肩而过,读者就可以站在上帝视角,跟作者一起,去了解钱之江,儿子安在天在隐蔽战线工作这么多年,他这个做爸爸的,到底会是个什么身份?

什么事让他急到连孩子都不认?

为什么安在天说这是父子俩的最后一面?

仅仅一句话,就蕴藏了无数的悬念,如果开头不是这一句,变成“很久以前,钱之江路过四马路时,和儿子安在天擦肩而过…”

完全就是一个俗套的故事开头。

“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又进步了。”

李尧堂笑呵呵道:“他这个开头,倒跟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魔幻现实主义?”

李小琳愣住了,第一次听到这词。

毕竟现在,《百年孤独》还没在国内传开,魔幻现实主义也不是文坛现在的主流。

“书架上有本出版自1955年的《佩德罗·巴拉莫》,你可以拿去看看。”

李尧堂指向身后的书架,这本书里就运用时序的颠倒,多角度的叙述,幻觉和现实空间的穿插等手法,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

“我待会儿拿来读。”

李小琳问道:“您觉得《暗算》怎么样?”

“也是这四个字,‘别出心裁’!”

李尧堂连声表扬,不仅别出心裁在开头,更是在题材,以地下工作者为主角的正邪斗争,在如今的文坛,那也是独苗般的存在。

“这个题材,方言也在随信的附件里说了,叫作‘谍战’。”李小琳把附件递给他看。

“怪不得清泉兄、王朦他们这么器重这个小方,确实值得栽培,而且是重点栽培。”

李尧堂看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爸爸,肖叔叔也是这个意思,他打算把《暗算》放在《收获》下一期头版的位置,而且请《文汇报》等报刊配合宣传一下。”

李小琳如实相告。

“就这么办,不过名字最好要改一改。”

“名字?”

“既然不是教人暗算,也不是讲暗算这种阴谋诡计的勾当,取个《暗算》容易混淆,给地下工作者写的文章,就该有个该有的题目。”

“您说该改成什么?”

“不如叫《暗战》吧。”

李尧堂道:“与反动力量进行光明和黑暗、人道和反人道的殊死搏斗,战斗在战场的是英雄,隐姓埋名战斗在黑暗里的,何尝不是。”

“下午回编辑部,我就转达您的意思。”

李小琳点点头。

“这小说拍成电影,应该会很精彩。”

李尧堂转头问道:“琳琳你觉得呢?”

“何止是电影,也非常适合改成话剧!”

李小琳一下子情绪激动起来。

李尧堂拍了下稿子:“我差点忘了,你是上戏戏文系毕业的,当年差点拜万兄门下。”

“还不是您给拦着。”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聊这小说。”

“爸爸,《暗战》改成话剧,绝对能火爆。”

李小琳打算推荐给沪市话剧院改编成话剧,正好全国话剧院饥渴难耐,都缺好剧本。

“琳琳,能不能把这个借我用一用?”

李尧堂语气和善道。

“爸爸,您要拿去做什么?”

李小琳疑惑道。

“我准备把这个交给你万叔叔看看。”

“给万叔叔?”

“对,自从《雷雨》、《日出》之后,78年到现在,他只出了个《王昭君》,为势位所误,心不在戏里,需要有东西激一激他。”

李尧堂措辞罕见地严厉。

李小琳一个激灵。

以万佳宝今时今日的地位,文坛很少有人敢这么说,偏偏父亲有这个资格,当年就是他在担任《文学季刊》的编辑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无人问津的《雷雨》,提携了一把。

“我给他去封信。”

李尧堂道:“琳琳你去燕京找小方改稿的时候,顺便替我去拜访万兄,把信交给他。”

“我明白了,爸爸。”

李小琳点头:“过些天我就启程去燕京。”

(本章完)

第40章 世界这么大

整个讲习所,只有一个浴室。

每周六烧锅炉供热水,先是女生洗,再是男生洗,在回家之前,方言痛痛快快洗个澡。

“是寂寞,慢慢占领我的心……”

“是谁偷偷偷走我的心,不能分辨黑夜或天明。”方言穿着短裤背心,哼着歌走出来。

“你刚才在浴室里唱歌对吧?”

王安逸住的五人间,离浴室最近,后窗正对着,哪怕关窗,浴室里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我这么小声,你们都能听见?”

方言倍感意外道。

“当然。”

铁甯放下手中的笔,“你们男同志是不是都爱在浴室里唱歌?就连贾大山那样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也放开嗓子唱起来。”

王安逸点了下头,“他唱的好像是他们那地方的戏曲吧,岩子,伱唱的又是什么?”

“我这是从陕北学的信天游。”

方言面不改色,流行音乐在如今可是禁忌,邓丽筠之类的歌曲全都是靡靡之音。

“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回家?”

铁甯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方言点头,“嗯。”

铁甯横下心:“能不能耽误你点时间,我在创作上遇到问题,要请教你这位老师?”

方言咂摸着嘴,自从莫伸、古桦带头喊他‘小方老师’,迅速在其他学员里传开。

喊多了,自己都懒地去纠正。

但被人喊“老师”,其实心里挺爽的。

“我现在把握不住我的创作方向。”

铁甯抿了抿嘴。

“你想过你的主人公是什么身份吗?”

方言走到窗户前,把脸盆搁在地上。

铁甯回答:“我想写一个对城市、对县城向往的农村妇女或者小姑娘。”

方言问:“怎么想到写这样的角色?”

“我发现不管是伤痕文学,还是反思文学,都在写知青,但写农村、农民的却很少。”

铁甯直言:“我插过队,下过乡,我呆的那个村子的生活真的是贫困、封闭、艰苦。”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当时我去《燕京文艺》改稿,对李老他们说过类似的话。”

方言道:“我支持你往这个方向写!”

“可是我不知道从何下笔?”

铁甯说自己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大队里的学校,教室没有玻璃、没有窗纸,一群孩子黄土院子里做着课间操,几只猪就在队伍里穿行。

“那就写这群孩子。”

看着两人聊起构思和见闻,王安逸无从插嘴,眼神里充满羡慕,就听方言描述道:

“走出农村的希望在年轻的一代人,也许一支圆珠笔、一个铅笔盒,甚至见过一次火车,都可能让他们燃起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火车?火车,对,火车!”

铁甯眼前瞬间一亮。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你试试照这个方向写写看。”

方言重新拾起脸盆。

“谢谢小方老师,这个给你带去路上吃。”

铁甯笑着从桌上抓了把花生。

“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言伸手一接,当成是咨询费,“小说写好了,如果愿意投《燕京文艺》,记得找我。”

…………

回到胡同的时候,夜色如墨。

离家门口不远,方言看到方红推着车,和苏雅一道回家,边上不出意料地多了个人影。

不是吕大成,而是韩跃民!

“你们这是……”

方言跑了上去,冲着三人打招呼。

“最近附近不太平,我和小雅下夜班回家,他正好顺路,就搭个伙。”

方红看向韩跃民:“我们到了,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

韩跃民骑上红旗自行车,“那我先走了。”

“慢走,韩哥!”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方言挥了挥手。

“别挥了,人都走远了。”

方红仿佛有些羞恼道:“回家!”

“诶。”

方言缩了缩头。

没辙,姐姐对弟弟的血脉压制太强了!

“这些都是寄给你的信和汇款单。”

姐弟回屋之后,方红从柜子里翻出3个信件,“我和妈一动没动,你自己拆开看吧。”

方言扫了眼信封表面,来自上影厂、来自西影厂的汇款单,还有一封信,来自谢缙。

不带犹豫地撕开谢缙的信,就见上面写着《牧马人》的剧本通过了电影局的审查,很遗憾不能借改剧本的机会,请他到沪市做客云云,至于自己最关心的演员方面,正在海选。

看完以后,注意力立马转移到汇款单上。

《黄土高坡》,300元。

《牧马人》,整整800元,巨款啊!

“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都快赶上我两年半的工资!”方红盯着他的汇款单。

“是啊,岩子。”

杨霞也是同样的想法。

“妈,姐,你们也太不淡定了。”

方言摆摆手,“这才哪到哪,不瞒你们说,接下来我还有一篇小说,如果能顺利发表的话,估计还能拿几十张大团结。”

“几十张,那不是又是几百块!?”

方红声音发颤,双手猛地一哆嗦。

杨霞两眼圆瞪,张大嘴巴,“搞文艺创作这么挣钱?好家伙,动不动就成百上千。”

“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挤破头也想当作家呢。”方言这话放在后世,就得改成“明星”。

杨霞催促道:“那你赶紧多写几篇,多挣点钱,妈替你攒着,以后娶媳妇。”

“妈,岩子才多大啊!”

方红噗嗤一笑。

方言咳嗽了声,“没错,眼前有件比我娶媳妇更重要的事,姐,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方红一愣,“考大学?”

方言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的梦想是考大学,以前是没办法,家里需要你挣工资撑着,但现在不一样,我能替你分担这个担子。”

“我……我……我还是算了吧。”

方红眼里一亮,但很快黯淡。

“你是不是担心我们?”

杨霞安慰道:“别担心,岩子上班了,也能替家里挣钱,何况还有这么多稿费,咱们家现在有这个条件,只要你想的话,妈支持你。”

“我都多少年没翻课本了。”

方红无奈地摇头失笑。

“姐,没事,你看建军连续落榜三年,那小子不也照样在考吗,多有毅力。”方言劝道,“慢慢来,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你忘了,我马上要24岁了。”

方红没好气地白了眼。

方言拍了下额头,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1980年之前,高考刚刚恢复,年龄放宽到了30岁,但之后,对年龄要求又收紧了。

只有25岁以下未婚的人,才可以参加高考,这项政策一直执行到千禧年才废除。

“年龄倒是次要的,关键我在工厂里呆了这么多年,也呆惯了。”

方红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方言道:“姐,挂面厂只是个小世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等你考上大学……”

“算了,我现在有你这个大作家弟弟,就很光荣、很满足了,高考不高考的,算了。”

方红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劝。

杨霞皱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高考你不想参加,那么夜大呢?”

方言冷不丁地问道。

“夜大?”

方红一怔。

“报纸上都登了。”

方言在讲习所的这段日子,也是每天看报纸,就在前不久,教育部门要求各地大力发展高等学校函授教育和夜大学,也就是夜校。

像燕京的第一所区办业余大学,“红旗夜大”,已经恢复招生,夜大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

方红脸上重新燃起希望。

“姐,学费、学杂费,我给你报销!”

方言拍了拍胸脯。

“一边呆着去,这钱还用不着你替我掏,挣了稿费就想上天啊!”

方红眼眶微红,激动地攥拳捶了下他。

“嘿嘿。”

方言咧嘴发笑,接下来就是把姐姐上夜校的事告诉韩跃民,一起进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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