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铸成

“我从进入沈庄之初,夜里便入了梦。”

渡过了初时得知大金灭亡的冲击之后,张守义很快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梦中听一声音指点迷津,告知我此地乃是大金龙气所系。”

他的声音之中饱含痛苦、内疚、自责,显得格外的沉重:

“并言明,李国朝攻打沈庄,是为了在此登基为帝,要毁我大金气运。”

当年的他领兵征战,胸怀欲将李国朝的部队一网打尽的野心。

那时梦中得人指点迷津,便视为天佑大金。

“不知为何,我对此深信不疑,认为此乃神迹。”

越到后来,李国朝部队越疯狂的时候,更是验证了这一入梦之人的猜测,令他越发坚定了要守住大金龙脉,绝不允许李国朝这样的逆贼玷污的决心。

“我看到李国朝的部队视人命如草芥,觉得天下无论如何不能落入这样的恶人手里。”

所以当那声音后来与他说道,若想破坏李国朝的运势,便唯有逆阳转阴的时候,他如同中了蛊般,失去理智。

他神智昏聩,陷入魔障之中,一心一意不能令李国朝得了天下。

那一段时间,他行事癫狂,全凭梦中‘神仙’指路,奉若金旨玉律。

而士兵也受到大战刺激,杀气腾腾。

等到大梦初醒,他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大错已经铸成,再难以挽回。

“我受梦境引诱,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逆,该下十八层地狱。”

沈庄被屠,死去的无辜百姓都曾是欢迎他们入城的人。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之中,有曾经为他们运送粮草的人,也有曾好奇看着他们的老人、孩子。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

他大受刺激,一夜入障,从此大军徘徊此地,沉入百年前的梦境里,不愿清醒。

张守义宁愿自己仍活在被李国朝疯狂攻击的那一段时间中,潜意识中,他会认为自己还在保护着沈庄的百姓,英勇杀敌,而不是后来化身刽子手,以凶残的手段屠杀百姓。

宋青小将他唤醒的时候,他还活在回忆之中。

一面沉溺于逃避中的他宁愿永生永世与李国朝作战,只记得自己保家卫国的那一面;但同时他又本能的记得之后会发生的事,下意识的去逃避。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糊涂的沉浸于过去之中,不愿想今生来世。

直到宋青小的到来,打破了他自己的梦境。

他营造出来的虚假幻像被打破,曾经地狱一般的景况被他想起。

张守义不知是该欣喜于自己不再沉溺过往,活在糊涂、痛苦之中,还是怨恨宋青小打破了他的美梦,让他在现实清醒。

随着张守义的述说,那些由尸体所堆筑成的墙上开始渗出大量的血液。

“啊——”

一道道惨叫声响起,血光映照天际,将此地染成暗红的血色。

那些尸山血海之中,一只只胳膊伸了出来,还有一些被夹杂在尸堆之中的‘人’仰起了头,痛苦的呻_吟。

城墙之上的士兵缄默不语。

他们听从张守义的吩咐,屠杀了沈庄的百姓,当年随同张守义葬在了此地,背负了百年骂名。

宋青小沉吟了片刻,接着问:

“沈庄事件之后,你们在沈庄自杀谢罪?”

“自杀?”

张守义听她如此一说,像是有些吃惊。

他的那张枯黑的面庞之上干薄如纸的脸皮微微一皱,发出如同纸张折叠时的‘嘶嘶’声:

“不。”

他摇了摇头:

“我们清醒之后,发现铸成了大错——”

之后浑浑噩噩,倒是有道声音不时提醒张守义做出如此凶残之事,理应一死以告天下,清洗身上的罪孽。

“可家父常言,做错事后,若一死了之,是懦夫所为。”

若连死都不怕,又何必怕去认错、弥补、面对?

再加上他有父母妻儿在,皇帝交托的事情还没办成。

所以那会儿他哪怕明白自己做出了错事,却并不愿以死逃避。

他原本受梦境影响,意志不竖受到那声音蛊惑,已经是一件错事,如今又哪能再听从声音的诱惑,软弱逃避,一错再错呢?

恍惚之间,他与大军坚守此处,打定主意戴罪立功,击溃李国朝的部队之后,再入京向皇帝请罪。

到时要杀要剐,自然他绝不吭一声。

抱着这样的信念,张守义领着大军,在此一守就是一百年的光景。

一百年的时光中,他严守此线,半步不退。

等到宋青小当头棒喝,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百年之后。

李国朝的部队早就已经作古,而他与他的士兵们则停留此处,化为枯骨,却能凭借强大的怨念,强行将残魂封印在干枯的肉身之中,化作行尸走肉。

“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至今仍不知道,时间过去如此之久,而我们——”

早在当年那一场屠城事件之后,一并被埋葬在了沈庄之中。

宋青小将目前所知的线索在脑海之中整理、穿梭,逐渐便有个疑点浮现在她的心头。

“也就是说,张将军受到蛊惑,屠城之后至今,仍不知自己已经死了。”

“不错!”张守义点了点头。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便被宋青小将话打断了。

“当日入你梦中的声音,不知是男是女,张将军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张守义应了一声,那双枯淡无光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看’了宋青小一眼:

“是道女声。”

这声音连夜入梦,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入障之后,以为这声音乃是九天玄女下凡指点自己迷津,以保大金江山永固。

“姑娘为何问这话?”作为手握重兵的大将,张守义敏锐的察觉到了宋青小问这话的意图:

“莫非这托梦之人的身份,不同凡响么?”

他说话之时,已经将手中的重弓紧握。

那弓身浮现出红色的煞光,杀机一股股从他身上逸出。

“我进入过百年前李国朝的部队之中。”宋青小抿了下嘴角,这话音一落,听到老对头的名字,又听她说在李国朝的部队之中呆过,张守义的气势一下就变得凌厉了许多。

‘呼呼——’

阴风大作之间,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身上暗红色的披风随风而扬,大股大股的煞气化为红光,飘逸在他披风之后。

使得他披风瞬间扬长数米,高扬于半空之中,几乎将他枯黑的身形完全笼罩住。

浓郁的魔煞之气在他身上弥漫开来,冲天而起,他手上杀气腾腾的弓开始轻轻的震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城墙之上的那些士兵受他影响,也开始露出敌意。

浓烈的战意布散开,一股肃杀之气笼罩了城墙,使得城内那些堆叠的死灵的惨叫声好像更加凄厉了。

宋青小却并不将张守义的威压放在眼里,她像是没有感应到张守义身上露出的警惕、防备之意般,接着开口:

“李国朝此人来历,张将军有没有听说过?”

“此人不过是市井流痞,读了几本闲书,所以生了妄念,认为自己脚踩七星,是天下之主。”

兴许是因为宋青小提到在李国朝的部队之中呆过,张守义的语气显得冰冷了许多。

“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又一时以花言巧语,哄骗无知百姓,继而无法无天罢了。”

“除此之外,他的出身来历,张将军就没有听到过其他的吗?”

宋青小含着笑意,再问了他一句。

“他出身贫寒,其祖上并没有功名,也没有什么杰出的人物,没什么值得本将军去打探的。”

张守义斩钉截铁的道。

他没有必要说谎,李国朝此人当时引起了朝廷关注,知己知彼,张守义在出征围剿他前,确实是打听了一番此人性格喜好的。

“我被困在梦境之中的时候,曾听他部中一阴魂提到,李国朝出生之时,曾天降异象。”

宋青小话音一转,将听来的李国朝来历说了出来。

张守义的眉头皱了皱。

他身躯早就已经僵化,这一个动作牵引了整张枯黑的面部,使他的表情看起来份外的恐怖。

显然他格外不赞同这个说法,在他心里,李国朝不过是乱臣贼子,人人得尔诛之,也是造成了至今这样一场悲剧的元凶。

如今宋青小说此人出生之时天降异象,若非他已经化为行尸走肉,本身已经算不得人了,否则他必定要大声反驳。

“据说在他出生之前,他的母亲曾得一陌生女子赠了数粒种子。”

她将抱猫女子当时复述的话说了出来,张守义脸上的神色便逐渐变了。

“……他出生之日,这种子便随即发芽开花,结出一朵朵的血莲。”宋青小看了张守义一眼:

“此人攻打沈庄,也是受了高人指点,说是沈庄乃是绝佳的养龙之地。”

李国朝自认天命不凡,所以才不惜代价,攻打沈庄。

“姑娘的意思——”

张守义也非蠢货,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你是怀疑,入我梦中的那道女声,有可能就是指点李国朝迷津,且给予他血莲之种的人?”

也就是说——

“这一切都是有人背地里推动,想要引我与李国朝交手?”

宋青小垂下眼皮,挡住了眼中的神色:

“十之八九。”

她没有将话说死,但宋青小进入那一场百年前的梦境之中,呆了七天之久。

以她的所见所闻,李国朝此人心狠手辣、自命不凡,且疑心也很重。

这样一个人,如何会轻易听信一个人的话,认为沈庄是养龙之地,最终使他不顾一切攻打沈庄呢?

“将军认为,你与李国朝两人之间,若是正面交锋,会谁输谁赢呢?”

“李国朝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若非此人使小人手段,逼聊城百姓出城送死,又推杀女人为军中粮食,硬守聊城,如缩头乌龟闭门不出——”

张守义一听她这话,随即语气之中露出傲然之色:

“要是他敢正面与我交战,他必见不到第二日太阳的。”

“既然如此,他敢反围沈庄,可见他是下定了决心的。”

那时他已经占据聊城,晚金气数已尽,各地农民起义,领土分崩离析只是迟早的事。

他拥兵自立,自能成为盘踞一方军阀,将来日子不知多好过。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何苦去与张守义硬拼呢?

李国朝这样做,证明他对于‘养龙之地’一说深信不疑。

为什么这样一个造反的乱世枭雄会如此轻易的相信这样的说法?且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仍不回头?

“九天玄女入梦。”

“九天玄女入梦!”

宋青小说到这里,与张守义不约而同的齐齐开口。

李国朝不会轻易信人。

宋青小从抱猫女子口中听说李国朝受人指点,但被困船上的那段时日,她又从未听闻这几人提起李国朝身边的高人。

也就是说,这‘高人’的来由神秘,他的部众、手下及身边、船上的人都是不知道的。

如此一来,‘高人’的身份便令人生疑了。

而张守义说他当日退守沈庄,受九天玄女托梦,说李国朝围攻沈庄的原因是因为沈庄之中孕有龙脉,一旦被毁,大金便气数将尽。

其后受梦境诱惑,最终心性大乱,才爆发出这一场为害百年的惨祸。

“此人究竟是谁?目的为何?竟如此用心险恶?”

张守义一想明白这一点,顿时大怒,咬牙切齿的道:

“本将军要是将其揪出,必要将其扬灰挫骨!”

“这所谓的‘九天玄女’是谁,目的是什么,还不太清楚。”宋青小摇了摇头,双眼之中冷光闪过:

“但‘她’可未必是人——”

“不是人?”张守义眼中阴气一涌:“莫非是鬼?”

“当然也有这可能。”她脑海之中想到了那冲破黑雾封锁,乘一叶小舟出现的红衣无脸女鬼。

只是没有证据,便也没有开口。

张守义的气息阴沉。

他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鬼所迷,接着犯下如此大的错误,死了百年,死后恶名加身,且背负沈庄如此多条人命,永世不得安宁,便更加怨恨了。

“也就是说,如今的结果,都有可能是此女鬼一手造成的?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他咬紧了牙关,冷冷开口。

宋青小淡淡的道:

“不清楚。”

她一开始进入试炼场景,听到宋道长师徒的一番话,还以为沈庄之危是因张守义当年一念之差而起。

如今进入百年前的迷雾之中,弄清当年祸事缘由,却发现张守义、李国朝二人,也不过是这一场祸事之中的两枚棋子罢了。

沈庄的真正危机,恐怕不是因为张守义而起,真正的缘由,还需要她去摸索。

回家晚了,大约会有一小段内容需要修改,12.30左右再重新刷新哈~~~

(本章完)

第991章 承诺

识海之中的任务提示着:白首之约!

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0000.

根据目前宋青小所得知的线索是,一百多年前,张守义与李国朝决战于沈庄,最终造成无数冤魂惨死。

沈庄因此化阳为阴煞之地,百年之后形成鬼域。

只要是与沈庄有关系的人,体内会中鬼蛊。

此蛊以一条黑线为引,会引来百年厉鬼附身。

而在宋青小、老道士师徒等人前往沈庄的途中,遇一无脸女鬼,最终宋青小冒险迈入红雾,进入百年前,弄清了当年的一些迷局。

二人各自受‘九天玄女’托梦,一个为图千秋霸业,一个则为了维护大金江山永固,滥杀百姓。

这两人罪孽深重自不必多说,但这一场祸事,如今看来却并非天灾,而是那自称‘九天玄女’的身份不明者有意造成。

也就是说,沈庄如今形成鬼域,其根源并不在于张守义的杀戮之举。

他只是这一场鬼祸之中的一个过程,真正的万恶之源,还需要顺着这条线索追踪下去。

“不瞒姑娘所说。”

宋青小还在想着事,张守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

“我这一百多年,守在此处,总感觉李国朝的部署并没有真正的‘灭绝’。”

“这话怎么说?”

她听到这里,倒是心中一动,追问了一句。

张守义的面庞已经看不出喜怒,但他目光之中阴气闪了闪,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自己的思维。

隔了好半晌后,他才说道:

“我所指的李国朝军部,并不是指真正的他们。”他手挽重弓,身板挺得笔直:

“而是一种试图侵占沈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图——”

宋青小一下就明白了他所指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一百多年的时间,这种恶意从没停止?”

“对!”

张守义僵硬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他犯下大错,浑浑噩噩被困梦境,百多年的时光中,一直在与李国朝部队抗衡。

除了自欺欺人之外,同时张守义还感应到了那种真切的对沈庄的恶念,加深了这梦境的‘真’,越发令他无法清醒。

“那就是说,背后谋划这一切的‘鬼’,恐怕还未如愿以偿。”

张守义这一百年的时光一直在抵抗,但抵抗的未必是李国朝的部队,还有可能是加诸于沈庄之中的一种恶意。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张守义冷冷的道,“若是让我查出背后捣鬼的是谁,我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决不能将她放过。”

他说到这里,吃力的转动眼珠,‘看’了宋青小一眼:

“我想托姑娘一个事。”

他一提起这个开头,宋青小就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题。

张守义当年进入沈庄之后,屠城一事使他臭名昭著,死的也是不明不白的,心中的愤怒自然是可想而知。

时至今日,沈庄迷团重重,他想要弄清背后主使者的决心不在背负着任务的宋青小之下。

从宋青小自言进入百年前的李国朝的部队之中,解开了李国朝不惜代价攻打沈庄的迷团,以及揪出了‘九天玄女’这么一个中间捣鬼的存在,可想而知她的实力不低。

这个时候,张守义自然想要与她结交,令她帮助自己,查清那背后主使者的身份,并将其找出来。

有她相助,这件事情自然也会十分容易。

对于宋青小来说,涉及到任务,哪怕张守义不提,她也会追查下去,将此事刨根问底。

但张守义既然主动提出来了,她自然要借此为自己谋些福利。

“张将军请说。”宋青小伸手撩了撩乱飞的发丝,将其别到耳后,含着笑意温声回了一句。

果不其然,张守义恨声道:

“这背后捣鬼之‘人’其心可诛,害我至此,使我功败垂成,骂名加身。”

他当年不明不白死在沈庄,临死不见父母妻儿,浑浑噩噩留在沈庄,肉身不能得以入土为安,阴魂滞留人间无法转世。

“此仇不共戴天,令我张某人难以忍下这口气。”

说话的功夫间,他手中的重弓涌出红光,煞气腾腾:

“姑娘若能查出这‘九天玄女’身份,我张守义便欠你一个人情。”

“可以。”宋青小含着笑意,一口答应:

“不过这沈庄如今情况危急,追查过程之中,我可能也会需要将军助力。”

张守义听闻这话,便大笑了一声:

“我如今在这世上已无亲人。”

当年平叛失败,至今想来恐怕满门都被皇帝屠尽,有没有后人血脉也不知道。

就算有后人侥幸逃脱,一百多年的时间之后,自己留下的只是骂名,张氏后人也未必会认自己。

“……仅剩残躯阴魂,游荡在这世间,生不如死。”他郑重起誓:

“若姑娘查出背后主使者,弄清我们当年的死因,如此大恩大德,自然是要报的!有需要我的地方,只要你唤我名字,我与全军将士,必定听从你的召唤,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城墙之上,那些将士的亡灵都齐声的大喝,响应张守义的决定。

“那就一言为定。”宋青小点了点头,张守义也像是暂且放下了心中一桩大事。

“既然如此,我便留守此处,等待姑娘的好消息。”

他说完这话,伸手一挥。

煞气涌动之间,城墙之上的将士身影们逐渐隐去。

张守义的身影也在渐渐的变淡,沈庄内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也化为幻影,慢慢消失。

‘呼——呼——’

阴风阵阵刮来,江面上被宋青小斩开的水域也重新合拢。

江水涛涛,那些堆积在城墙之下的尸体隐匿,被染红的江水恢复正常。

随着大战场景的消失,那漫天的红雾声、喊杀声、战鼓、号角的声响统统都听不到了。

仅剩城墙之上怒号的阴风吹拂着宋青小的头发、衣摆,发出‘悉索’的响声而已。

宋青小看着张守义消失,目光透过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望进了沈庄之内。

此时的沈庄鬼气森然,浓重的怨煞之气几乎遮天蔽日。

若是青冥令此时意识复苏,感应到这样浓烈的鬼气,不知该有多欢喜。

她想到这里,又以神识去呼唤青冥令。

却见那令牌被一股黑气包围,她传入的神识一碰到那黑气,便如陷入大海,没有得到半点儿回应。

宋青小不由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一趟沈庄之行,凶险万分。

除了有一个尚未露面,又已经达到虚空之境的东秦无我之外,还有沈庄之内那个还未现身的可怕‘女鬼’。

此鬼手段通天,且有意将沈庄变成了她的养煞之地。

根据老道士在船上所言,沈庄若是逆阳转阴,便会养出一个魔煞,祸害三界众生。

且老道士提到了他的师傅,云虎山一脉上一代的掌门。

在宋道长的口中,他的师傅修为远胜于他许多,可却自认为他无法解决沈庄的事。

她虽还没有与这女鬼正面交锋,但无论是此鬼蛊惑张守义这样的大将,还是驱使众鬼的手段,都可以证明此煞非同一般,难缠无比。

宋青小虽说已经达到了合道之境,可是手中银狼沉睡,而作为应克阴邪、妖鬼一类的青冥令如今又陷入沉睡。

前有东秦无我,后有这沈庄魔煞,情况对她实在万分不利。

好在她冒险进入百年前的红雾之后不虚此行,除了打听到了一些线索之外,还得到了张守义的承诺。

此人生前就是个满身煞气的大将,死后魂魄被封印在肉身之中,阴差阳错之下成就不灭之身。

他手中重弓煞气极重,不亚于法宝,此人手握重兵,厉鬼都不敢轻易近身。

得到他的承诺,有他相助,对宋青小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至于他提出的请求,查出那‘九天玄女’身份一事,宋青小也不算是全无头绪。

她想到了那赶车老头儿收到的那一包出自大金开国之初的金元,从这‘买命钱’的来历,便可推测得出,这拿出‘买命钱’的‘鬼’极有可能出身于金朝元年——也就是大金开国之初,三百多年前的朝代时。

按照这个线索查下去,总能想办法揪出这幕后之鬼的真实身份。

“青小——青小——”

“宋姑娘——”

“……”

正在这时,数道声嘶力竭的惊呼声透过迷雾,传进了宋青小的耳朵内。

老道士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喊破了嗓子,却仍有呼唤宋青小的名字。

宋长青焦急的呼唤声也夹杂其中:“小师妹——”

宋青小的神色一凛,当即将长剑一收,往城墙之外迈了出去。

她大步一迈,身上的寒意将浓雾驱退。

雾中不散的恶灵似是对她身上的杀意极为畏惧,她所到之处,雾气纷纷避退。

数步之间,宋青小已经迈出浓雾。

身后的城池消失,沈庄重新被阴煞之气包围。

漫天浓雾包裹的江面之中,一艘黑船孤零零漂浮在江心之中。

数点星光将船照亮,如同黑暗之中的一点明灯,围住船上的幸存者。

老道士站在圈内,向着宋青小消失的方向眺望,还在大声的喊着宋青小的名字。

他就像是一个痛失子女的老人,背脊都弯弓了下去。

从先前红衣无脸女鬼出现,再到江水变红,最后宋青小迈入雾中消失不见踪影,至今一直都没有看到她归来的影子。

“老道长,先歇一会儿吧,您的声音都沙哑了。”

有人见他可怜,劝了他一句,老道士却根本不听,仍在喊宋青小的名字。

“师傅——”

宋长青有些担忧的看他,伸手扶着他,想要让他先坐下喘口气。

他年纪已经大了,又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数日没有歇息,此时脸色难看无比。

且云虎山一脉修道之人对亲近之人都有一丝感应,老道士前几日心悸无比,说是宋青小托梦于他,此时陷入困境,向他哭喊求救呢。

老道士爱徒心切,当即惊醒,便执意要唤徒弟回归。

此时宋长青一扶住他后,他随即反手将大徒弟的手腕捉住,迭声的道:

“你要找到你的师妹!”

宋道长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几天功夫,他整个人迅速衰老了下去,看起来沧桑又可怜。

“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你小师妹不会言而无信,你再多喊一喊,说不定她听到了我们的喊声,便会回归——”

他的声音已经很哑,数日没有吃喝,嘴皮都裂了开来,渗出鲜血。

宋长青听他吩咐,一一点头。

周围的人也是惶恐不安,听了老道士的话,同情之下也像是感染到了他内心的焦急,最终陪着他也一起大声的呼喊。

“宋姑娘——”

“宋姑娘——”

大家放声大喊,声音传递开来,老道士还在因为说话太多而咳,引发他体内伤势,站立不稳一下瘫软到宋长青身上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快看!”

老道士福至心灵,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不顾五脏六腑如焚烧一般的剧痛,用力将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墙推开一些——

接着就只见前方雾气翻滚,一道银芒冲破天际,劈开了封锁的浓雾,搅动了江水。

剑气映照之下,江面如烧沸的开水,滚滚冒着气泡往两侧分开,露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雾气之中红光已经消失,那寒芒驱散阴煞之气,露出头顶的一点皎月。

今夜星光璀璨,光辉映照之下,霜雪漫天飞。

一道高挑的人影从那浓雾之中迈了出来,令老道士瞬间安心。

“你这丫头——”

他强提了一口气,一直在等着这样一个结果。

口中虽说是带着责备,可是那嘴角却高高的扬起,像去了心头的大石。

如今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归来,老道士那一直高高悬起的心顿时落回原处。

一口气松下来后,他才像是终于感应到了伤势的沉重,头重脚轻之间,灵魂像是高高的荡了起来,他当即站立不稳,直往后倒了下去。

“师傅——”

宋长青惊呼声中,一只略带寒意的手凭空穿过他的胳膊,将往后倒的老道士接住,一只手掌稳稳的托在了他后背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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