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2章 舟楫路穷

临淄城的暴雨,下得鲍玄镜心烦意乱。

说起来人类真是脆弱。

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他的爷爷,一生都在雨中。

他也不可避免地难过。

在惊觉天意之厌后,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他的爷爷也做了所有能做的,现在竟然只有等待结果。

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让他拥有了全新的可能,也让他如此孱弱。

“啊呀呀。”门外有个声音忽然响起:“你该怎么办呢?”

那个声音靠近:“哪怕你现在逃出齐国,亡命天涯,也只是徒然引人猜疑,且很快就会被搜捉回来。你该怎么办呢?祈祷你那个生列兵事堂、死入英烈祠的爷爷,确然帮你抹掉了所有的猜疑吗?”

鲍玄镜从椅子上跳下来,走上前去,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

他看到鲍维宏的侍从——英勇伯府的一名家丁——正姿势谦卑地站在那里,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调侃。

“七恨。”鲍玄镜眼神复杂:“现在不该称魔君了。”

英勇伯鲍珩府中的大管家鲍忠,曾为《苦海永沦欲魔功》之【惊魔】!

后来姜望一封书信传出,朔方伯鲍易亲自捆住他,送到苦海崖,交到姜望手里,被炼回魔意一缕。

而在这之前,鲍忠常常往来于朔方伯府,同鲍玄镜相处极好,常常带他出去玩耍。

惊魔不是什么好东西,鲍玄镜又岂是什么乖孩子?

他们能够耍到一起去,自是白骨早就同七恨搭上了线。

惊魔有意沾染鲍氏公子,鲍玄镜也想咀嚼一番至情魔意……可谓一拍即合。

最后白骨撞上了七恨魔君,也算不打不相识。

只是那时候的白骨,还自负于走在超脱者的康庄大道上,那时候的七恨魔君,还困宥在八大魔功的命运里,比他在幽冥世界还受锢,几乎看不到未来。

如今他还在这条路上没怎么出发,七恨却已然跨过终点,履足超脱。

人生风景,真是变幻莫测!

“小公子!”鲍维宏的侍从跪了下来,恳切悲声:“求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吧!他在北衙大牢里,还不知怎样受苦!”

同样一个人,他作为鲍维宏侍从的求救,和他作为七恨的调侃,是在同时发生。

七恨并不是侵占了这个人,只是借用了他这段时光里的一个片面。恰是如此,才如此不着痕迹。

鲍玄镜将他扶住:“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真的没事吗?”鲍维宏的侍从抬起头:“你确定朔方伯已经埋葬了一切?”

鲍玄镜只是看着他:“你站在地藏那一边吗?”

“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既没有干涉祂对你的出手,也没有告知祂你的情况。”侍从道:“我相信命运会将更好的那个留下来,做我永恒的朋友。”

“我还能永恒吗?”鲍玄镜问。

“我相信你有永恒不磨的意志,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表演消沉。”侍从笑了笑:“再怎么示我以弱,我也不敢小看你啊!”

“好吧,那么现在我还活着。”鲍玄镜说。

“地藏也还没有死。”侍从笑道。

鲍玄镜没有笑:“你刚才说——我的情况?”

侍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

在那只粗糙的大手里,有一些简单的念头正在浮沉。

那是朔方伯鲍易死前的些许残念——

“姜真君说他的生死大敌……最后的线索,就藏在那家客栈里。”

“小玄镜忽然提起霸府仙宫,提到田安平。”

“苗汝泰作为苗家人,又那么顺利地找到了观澜客栈。以及观澜天字叁号客房里,错综复杂的各路人马……”

“伯昭,仲清……我父……我的鲍氏……”

便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没有结果的念头,不构成什么完整的思考,却让鲍玄镜的表情一黯再黯。

鲍玄镜松开了他的手,慢慢蹲了下来。

小小的公子,和高大的侍从,就这样被门槛分割,隔着门槛对视。

“你要怎么帮我呢?我的朋友。”鲍玄镜问:“我又能帮你什么?”

高大的侍从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卑微地低着头:“我会怎么帮你,你很快就可以看到。至于现在,请给我安排一个任何人都查不出根底的人,我要去一趟天牢,看看我的老朋友。”

……

……

“田安平死定了,除非来个超脱者救他,天子又刚好不在境内。”博望侯难得地站着,手里抓着秋千绳,慢慢地晃。

天空虽然在下雨,但雨珠敲不进庭院中。

术法织成透明的天幕,载着今夜的雨色,悬明的宫灯比星辰更绚烂,交织着虹辉。大着肚子的易十四,坐在秋千上。

她倒是不关心田安平死不死。

只是听说孩子在娘胎里就开始倾听世界了。

在孩子面前说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太像话。

“青砖。”博望侯又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楚国,看看章华台是谁主事,就说该付的酬劳让他们付一下,就不要叫本侯自取了。本侯胖大,一动有耗,非溢价不可偿。”

现今作为影卫统领的青砖,也早就习惯了侯爷那些让人听不太懂的命令,只问道:“具体是什么酬劳?属下怕拿错了。”

“听闻陨仙林里杀无名,百经夺门,蔚为壮观。”重玄胜随口道:“其中有一部中古兵圣匡煌的《韬略书》——本侯的孩子将要出世,将门之后,不可以不通兵略,若能以此书,为之启蒙,本侯会很高兴。”

十四这会倒不觉得打打杀杀有什么问题了,只道:“咱们的孩子也不能只通兵略吧?不是百经夺门吗?没有别的了?”

重玄胜哑然失笑:“那就要看看楚人的诚意了!”

对青砖道:“夫人的原话你也复述。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心!”

青砖暗暗咋舌。也不知侯爷做了什么事,竟能向楚国开这个口!当下躬身而退,隐入夜中。

“真能给啊?”十四忍不住问。

“一部《韬略书》是公道,再加点什么是厚道。”重玄胜笑道:“不过叫青砖多说一句而已,又不吃亏,漫天开价,坐地还价嘛。”

重玄胜一只手慢慢地摇秋千,另一只胖大的手摊开来,眼睛扫过去,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那里本来有一颗仙念,里面载着姜望参与无名之战前,所有涉及观澜天字叁和白骨尊神降世身的思考。

但是现在不见了。

他也忘了这件事,两只手都抓住了秋千绳。好像摊开手本就是为了抓得更紧。

故事已经改变——那颗仙念在飞离东海的时候,意外卷入天澜,未能飞入临淄。

而重玄胜对于观澜天字叁的情报察觉,乃至后续分析,都是得自齐国官方情报,这才有了同诸葛义先的默契和交易。

一切都没有变化,唯独丢失了关于白骨的线索。

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将白骨的痕迹,从这段故事里抹去。

“好大的雨!”重玄胜看着天空说。

……

……

离开朔方伯府、走进天牢的七恨,正带着田安平在雨中走。

同行的还有楼约。

天道深海是如此广博地拥抱这个世界,像一个母亲,本能看顾她的孩子。

日月斩衰,四时失序,七恨携人渡海,却如履平地。

人间当然还有楼约和田安平的照影,但都已不是真实的存在,一旦有谁试图捕获,就会发现其踪已空。

此时的天海,啸动不休,怒涛起伏。

超脱层次的天人正相争于天海!

七恨只是默默借道,三尊身影,潜行于海底。

在某一个时刻,忽有一声龙吟——

“吾今来此,问天上是否有仙?!”

楼约和田安平同时扭头眺望,但见得一尊仙相缥缈的身影,驾仙宫而来,外笼金色天相,贵不可言!两条龙须飘飞天海,毫不吝啬地铺张见闻仙力,龙吟长彻,叩问仙踪。

而后天海回音。

而后石人起身。

而后这天海之底,竟然明显地裂!

咔咔咔咔!

在迅速蔓延开的无尽裂隙里,又有一声似剑鸣似龙吟的回响。

与此同时,地藏的洪声响起——

“澹台文殊!”

此刻是【执地藏】战无罪天人。

七恨的声音也同一时刻响在田安平耳边:“你看姜望——他穷尽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他本已经把握了可能,有机会在这里改变战局,但是在他自己也不知晓的情况下,机会就失去了。田安平,你说你痴迷于力量,力量就在其中。”

说着祂抬起手来,只是遥遥一抹——

那缥缈不凡的仙龙法相,便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泡沫,消失在空中。只剩仙辉点点,沉沙入海,坠进那天海深处的地隙里。

仙相所驾的云顶仙宫,华光敛尽,化作小小一方,如玺印一般滴溜乱转,瞬间贯穿天海波澜,自归远处。

曾在东海杀得田安平毫无还手之力的姜望,在证就超脱的七恨面前,也只是一个徒然被摆弄命运,甚至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可怜人。

田安平抬眼看向远处,视线追及,手指微微跳动。

七恨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他的仙宫?最好不要。”

田安平收回视线,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天海地隙,若有所思:“这里藏着什么隐秘吗?”

七恨笑了笑:“有个家伙在这里睡觉,咱们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不要问我这家伙是谁,有一天你会知道。在这之前也不要太好奇,你的好奇会在这里杀死你。”

田安平也就真个不再看地隙,而是抬眼远眺,语气莫名:“既然你抹掉了他的仙相,为什么不顺手抹掉他?”

“帮地藏一把可以,要陪地藏一起跳海,我倒是没这个觉悟。”七恨说道:“到了姜望现在的层次,杀他可不是一个顺手的事情,尤其是在天海中。我一旦真的卷入天海战场,凰唯真不会放过我。届时我就要同地藏同生共死了。那不是一个好选择。”

“祂是生来就超脱,我的超脱却才刚开始呢!”

说着,他看向田安平:“你希望我出手杀死他?抑或只是想通过这个问题,了解我更多呢?”

“杀死姜望诚然是一件极有趣的事,若是假手于你,就毫无乐趣可言。我更是没有任何获得,因此他就失去死亡的意义。”田安平毫无情绪地说道:“你在提问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答案,并且还过分耐心的给予我回应。你很了解我,同时又好像很乐意被我了解。”

“看看。”七恨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前行的楼约:“多么令人赞叹的敏锐!”

楼约不置可否。

七恨便问:“恨魔君,这一路走来,你为何一言不发?”

楼约只道:“你觉得地藏会输?”

七恨静静地看了一眼天海正中心厮杀激烈的战场:“我希望祂能赢,但只是希望。”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楼约道:“我是说,地藏坚持越久,人族消耗越多。对咱们魔界是有长远好处的。”

“你怎么会觉得我真的只是看戏啊?”

七恨摇头而笑:“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还做了一些……不那么安全的努力。”

祂摊了摊手:“现在可不是魔潮席卷人间的时候,魔族弱势太多,魔界一无所有,我在这里也是步履维艰。”

“哈哈!”楼约忽地笑了两声:“听起来我做了一个不太聪明的选择。”

“你只是太痛苦了。”七恨说。

“也许吧。”楼约无所谓地道:“现在我的感觉还不错。”

七恨又道:“盖世魔典,余位不多。《灭情绝欲血魔功》为命占所封,短时间内不必再想。还剩下《礼崩乐坏圣魔功》和《万世有缺仙魔功》,田安平,你想选哪一个?”

“你找我来不就是因为霸府仙宫么?”田安平道:“除了仙魔功,我难道有别的选择?”

“跟太聪明的人对话,总是会杀死趣味。”七恨摇了摇头,继续在前面走:“但我还是想说,有时候最好的选择,不一定就是你要做的选择。万界荒墓里什么都没有,可我给你无限的自由。”

田安平道:“什么都没有,等于什么都不自由。”

“有魔啊!”七恨怪异地笑:“所有的魔,随便你使用,随便你研究。甚至包括其他魔君,只要你有本事。”

田安平看着祂。

七恨笑道:“也包括我。”

田安平并不言语。研究七恨、使用七恨……目前还是太遥远了。

万界荒墓的规则,的确原始而赤裸。这样有好有不好,好处在于他可以节省更多精力,不好的地方在于,他吃不到破坏规则的红利。因为这里就没有规则可言。

田安平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楼约身上。

“再看一眼,我就杀掉你。”楼约头也不回地说。

“不要内讧哦!”七恨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天海深处的三道身影,就这样贴着战场的边缘走远。

远处地藏战文殊,搅得天海激荡。

在某个时刻,七恨忽然回头看。

金色的鲲鹏天态仍然翻滚在骇浪之中,并不知道自己被抹去了努力的姜望,还在继续他的努力——正驾驭天态,往两尊超脱天人的战场范围外疾游。一边游动,一边扑腾。

如此磅礴的天态,相较于整个天海,相较于正在厮杀中的文殊和地藏,又是这么的渺小。

如此摇头摆尾,努力掀动海潮,或许根本就对这场战斗毫不重要。

可他还是在努力。

“徒劳呵——”

七恨莫名叹道:“徒劳!”

第2523章 新生

然而胜利在很多时候,就是用看似徒劳的努力换来。

当天海的战争演化到最后,地藏的鲜血浸染观海台,以一尊超脱的消亡,填补齐国所耗的国势。

七恨拒绝了地藏的六道赌局,也拒绝了地藏最后的希望——

在最后的时刻,地藏甘愿释放自己成道的未来,将理想中的轮回,与其他超脱者分享。那是祂所心心念念的世尊遗愿,无上之菩提,永恒的佛祖荣光。

祂邀请七恨举魔族之力,参与祂所构筑的新世界,成为六道中的一部分。

也邀请凰唯真和祂的山海境加入。

当然没有人愿意上祂的沉船。

甚至七恨上船一搏的可能性,也被荆国天子切断,不得不匆匆回返。

凰唯真径自离开饮茶看戏小世界,也不去理会凰今默、祝唯我是怎样终于赶到东海,是如何同姜望相逢。祂离开那一幕幕或喜或悲的人间戏幕,来到了近海——

从这里往前看,刚好能看到远处海岛上迎风负月的高楼。

目力再好一些,能看到那处高楼正对此方的窗台。窗门紧锁,屋内只余疮痍。

那是有夏岛上的观澜客栈。

所以祂所降临的此处,是超脱瓮开启之前,大梁星神让钟离炎和诸葛祚所停留的地方。

钟离炎仍在这里。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打不死压不垮的献谷小子,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水面。

仿佛还在履行他对大梁星神所代表的星巫的承诺,还守在这里不走动,还要“照顾一下诸葛祚”。

这个自信得近乎盲目的年轻人,是否也在无法抗拒的力量之前,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和孱弱呢?

凰唯真有意地轻咳了一声,倒是愿意给楚国的年轻人一些指点。

钟离炎回过神来,终于在现世见到了传说中的大楚第二风流!

以他的自信,也不得不承认,凰唯真的确神华飞扬。

可惜没有蓄一副好看的短须,还是少了几分时代前沿的审美。

“钟离……”凰唯真缓缓开口。

“前辈,请恕我不能做你的徒弟。”钟离炎拱手道:“某自有路,不与道主同。”

重玄遵拒绝几个绝巅就了不得,齐国人成天拿这些事儿来吹嘘。谁又知他钟离炎连超脱者也是不盲从的!

凰唯真一时无言,也不打算再言,只是抬起手来,在钟离炎身侧一指——

当即便有一株翠碧宝树,拔水而起,繁茂在东海。

此树高大壮丽,翠叶欲滴,树纹玄秘,树冠如花一捧,在这海岛之外,散发着极其浓郁的生机。叫北风变得活泼,仿佛连海水也因之生动!

树枝上挂满硕果,每一颗都饱满丰润,色白而鼓,形似人乳。

在这株宝树生成的瞬间,天穹便有星光垂落。瓢泼在海,半点不吝啬地奔流。

钟离炎当然认得,此即星神大梁之树形,一时面露喜色。

相较于身姿丰腴的类人形的星神大梁,这等丰收宝树形态,才是它生机最丰沛的时候。

此时此刻的生机意味着什么,他钟离大爷岂能不知?

果然在下一刻,树干上树纹扭曲,结成一列花鸟字,似要夺树而飞,其字曰——

“鬼山之子,余福神海。大梁虽死,星位犹在。少年绝寿,而能归来。”

枝上硕果急剧收缩,须臾化成了种子,簇结在叶下。而在树冠正中间,却有唯独一颗硕果,迅速膨胀——

果壳裂分如花瓣,一个面容严肃的熟睡中的少年,就在这果壳中醒来。

在十二星次之中,“大梁”象征植物过冬前积蓄能量,有缔结果实的意思。

星神大梁以身为桥,接引姜望南去陨仙林超脱战场。而又在燃尽之后,被凰唯真捡起星位,以之为胎,于此刻孕育出新的生机。

当初星巫弟子焉翎,全族死绝,仅余一子。便是星神大梁,将那孩子从病魔手里夺出,抱回章华台。

祚者,福也。

鬼山军最后的福运,在代表生机的星位里重生。

复活一个人的难度,随着其人死亡的时间增长而增长,也随着其人修为的拔高而拔高。

当然在此之外,“死因”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仅以普通人为例,死于寿限就难救,死于刀兵则易解,死于病痛、熬毁身体,难度则在两者之间。

诸葛祚虽然早慧,但毕竟只有十二岁,为了夯实修行根基,只以丰富认知为主,修为尚低。

当初辜怀信设坛守在天涯台边上,等着复活内府境的季少卿,姜望便选择将其熬杀,熬到魂飞魄散彻底没有复活可能。

诸葛祚在超脱瓮中消逝,死得其实也很彻底。

但诸葛义先早就为他留下种子。

在十二星神之中,选择代表生机的“大梁”来东海,亦是早有深意。

诸葛祚的衣着饰物身体状态,一切都和入局之前没有差别。他的眼皮动了动,尚未睁开,便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将它攥紧。而后才略显惺忪地看着这个世界,贪嗅着新鲜海风。

凰唯真注意到了他怀里的书,不由得问道:“这《百老医经》,载的都是些古今罕见的病症,你小小年纪,就读医读到了这个地步,是想效仿中古长桑君,走医家的路子吗?”

诸葛祚下意识地回答道:“爷爷生病了,我想治好他。”

这话才出口,他便紧紧地抿住了唇。

凰唯真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又拍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大袖飘飘,踏浪而去。

“啊……”待凰唯真走远了,钟离炎才道:“祂老人家也不说给你留个一招两式的。忒小气了!退一万步说,我们没有找祂要,祂就可以不给了吗?”

“……山海道主是告诉我,祂知道我已经长大了。”诸葛祚说。

钟离炎同时道:“看来你的天赋还是稍逊于我,没有被祂瞧上。”

诸葛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安慰我。”

“谁安慰你了?”钟离炎抬手就给了他一下:“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本大爷说的是事实!事实真相如此,咱们都要学会面对,你可知道吗?”

又道:“喂,你去哪里?”

衣冠整齐的诸葛祚,头也不回:“回家。”

“正好我也……”钟离炎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顺路!”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就这样行走在风雨散尽的东海。

海风自由,浪也新鲜。

……

……

向前在仁心馆躺了许多天,终于等到了易唐归来,得以缝补金躯的伤势。

该死的,因为拖了太久,再加上懒得问人,他成天在仁心馆睡大觉,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伤势未愈。还是易唐主动找的他。

“嘶——”向前猛地在病床上挺起来,要死不活的死鱼眼里泛出精光:“这么疼!”

易唐一把将他按回去,没好气地道:“这个伤势你能捱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知疼呢。”

“我就是太知道疼了,花钱花得我肉疼……”向前眼角直抽,可怜兮兮地看着易唐:“非得这么治吗?”

“也有不疼的法子。”易唐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瓶丹药:“五惑丹一瓶,承惠三千元石。此丹能令患者免除痛苦,而又不影响疗伤效果,实乃医科圣药。”

气质恬淡的他,推销起丹药来,并不显得贪求,反有一种“你不买你就亏大了”的感觉。

不愧是仁心馆里收入最高的宗阁医师。

“快把这艘棘舟收起来!”向前用手捂着眼睛:“我不配用。”

仁心馆挣的都是黑心钱啊,一瓶免除术痛的丹,竟敢卖一艘棘舟的价格。

真要照原价把这馆里的药都买了,岂不是能买下整个景国?

易唐拿着最普通的金针,在向前的金身里穿线——贵一点的针向前不让用——一边穿线一边絮叨:“你怎么说也是天下神临里数得着的高手,能和军神关门弟子正面交手不落下风,现在还洞真在即……挣点钱有什么难的?至于这么抠搜吗?”

“你当我也开医馆呢!”向前没好气地瞪着死鱼眼:“某行剑江湖,只有一剑随身。”

“还骄傲上了!这到底是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易唐随手将他的创口按住,细心接续肉芽,随口道:“大不了记镇河真君的账。他还能还不上吗?”

向前斜着看了他一眼:“要是他自己的钱财,我定是好意思的。转个弯从他牙缝里抠几颗软饭粒……唯我剑道不要面子的?”

“镇河真君……”易唐叹了一声。

有些艳羡,又有些莫名的怅惘。

镇河真君与【执地藏】争三钟,三钟皆应姜真君!天下人心尽其所向!

彼时的【执地藏】,不仅有超脱之伟力,至高之宏愿,举冥府之势,还有些许世尊的遗名留眷。可是和“姜望”这个名字放在一起,竟然完全没有竞争的可能,在【名称】上一触即溃。

正是溃名之后,才失自在、熄炽盛、毁端严、堕尊贵、无吉祥,才有【执地藏】之死。

可以说这件事情完全彰显了今时今日“姜望”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名望。已经不仅仅是年轻一辈,不局限于盖世天骄,而是名彻当代,纵论古今!

以前大家都知道他在现世人心之中很有影响力,以至于他在观河台上说话,南天师都要认真考虑。但唯独是这一次才真正让人知道,这种人望到达了什么地步。

而他并不是多么遥远的人物。

当初姜望外楼境试剑天下,还特意经过了仁心馆的……

还是得加钱啊。

易唐温声道:“我给你开几副养身体的药,术后按时服用,以免后患。”

“先说价格!”

“你放心,不贵的。我还能坑你吗?给你的都是内部价。”

“不说价格一律按白菜价处理。”

“说到白菜,我这里有一颗天玉白菜,对你的伤势很有好处……”

两人正闲聊间,一个系着医师长袍的女子,从远处走来。

所经之处,如春风拂原。

可以看得出来,她在医馆很得人心。

每个人都跟她打招呼。

“真人,又出去采药啊?”

“上官前辈,您那副药我已吃了,现在已不觉心绞,想是好啦!”

“上官真人,这次打算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舍不得你。”

仁心馆第一真人,上官萼华!

她生得温婉,簪着云髻,走动之间,脚步甚缓,有一种不忍打扰人间的温柔。

“再见。”

“再见。”

她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甚至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向前。

“你的伤势没什么问题了呀,易大夫医术很好,你不用担心,好好休养……再会。”

如风而来,也如风而远了。

向前莫名地安静了下来,躺在那里不再龇牙咧嘴。

他想。这个人一定失去过非常不愿意失去的人,才会每一次都这么认真地告别。

……

……

【执地藏】已死,真地藏生。

此尊源生世尊而非世尊,源生于佛而不成佛。祂是一种纯粹的悲怀,是永恒救苦,救度亡魂的秩序力量。

就如顾师义想要成就的,可以维护“侠”之秩序的“义”之神明。

也如虚渊之被迫成就的太虚道主。

当然,就像太虚道主的存在,令太虚幻境真正成为当代人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真地藏】的诞生,也真正推动了幽冥大世界对现世的靠拢,重构了冥世规则,令阎罗宝殿真实存在。

那些幽冥神祇降格为阳神,但是被现世所接纳,也拥有了广阔的未来,将极大地活泼幽冥大世界,令此世生机勃发。

阴间阳世的格局一旦成型,现世大获其益。

在当前这个时代,完全可以说,益于现世,就是益于人族。

只不过这种好处,要见于长远,不是一朝一夕。

众所周知,只要维持现在的诸天格局,人族的优势将会越来越巨大,直至诸天万界联合起来,也都无法再撼动人族分毫,这也是神霄战争必然在当前这个阶段爆发的根本原因——

妖族已经不可以再等。

而冥世的靠拢,会在时间的演化里,进一步扩大人族的优势。

假如说以前人族还需要十万年来建立诸界遥不可及的优势,在阴阳两界形成后,可能只需要六万年。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时间不会如此准确,但意义的确如此重大。

冥世这段时间的变化超乎想象。

比如曾经绵延九万里的白骨神域,往前只有荒石朽骨,过野冥风,现今却生出花草来,甚至还有虫鸣。

【真地藏】第一次把生机带到这个大世界。

各种阴花灵草,代表着幽冥大世界正在迈向丰饶。

一个有丰富物产、自有资源的世界,才真正具备战略意义。与之相对的就是万界荒墓,虽则在某种意义上位格很高,但极其贫瘠,也只有种属特殊的“魔”,才能够在彼界生存。

除了魔之外,哪怕是在恶劣环境里畸变的海族,也都无法在万界荒墓里繁衍。对于除了魔之外的生灵,万界荒墓真的就只是坟墓,

当然,如今的冥世,已经不存在被任何一方抢夺的可能。它永远地归属于现世,彻底合归、永阐阴阳,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天,在白骨神宫高大的森白牌楼外,走来了一个长发垂踵的男人。

他抬头看着白骨神宫那几个大字,一双绿眸,似有鬼火在跳动。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