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义薄云天

被十几个船民追着打的张家兄弟虽然表面惶恐,其实心里稳的一批。

因为坐馆林博士就在视线范围内,只要跑到人称横塘小奉先的林博士身边,肯定就安全了。

眼看距离林博士只有十几步时,却见林博士一个鹞子翻身,从躺椅上下来了,然后又是一个兔起鹘落,人就跑远了。

张家兄弟差点就看傻了,这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林坐馆你怎能身先士卒的跑了?

所幸在求生欲的作用下,两人还在下意识的继续狂奔。

本来正在说笑的范娘子和王巡检,听到喧嚣后,就停住了交谈,也一起向鱼市方向看去。

林泰来冲到王巡检旁边不远,回头就对追打过来的人群大喝道:“横塘巡检司的官爷在此,谁敢造次!”

王巡检为了在范娘子面前显摆,今天特意穿着官袍出来,一身屎绿色的九品袍服还是非常耀眼的。

追打过来的船民听到林泰来的叫声,又看到王巡检身上的屎绿色官袍,就渐渐的停住了脚步,但仍然不肯离去。

刚才林泰来就想和王巡检搭话,可惜王巡检眼中只有孝服红颜范娘子,没有搭理林泰来。

这会儿借着船民闹事,林泰来就对王巡检说:“王大人!这些卖鱼的船民发起暴动,还请巡检司速速出手平暴!”

王巡检下意识看了看左右,身边就带了两个随从,拿什么平暴?

不对!这事与他王大人有什么干系?

于是王巡检毫不客气的对林泰来拒绝说:“巡检司职责只管缉私捕盗,这些船民又不是盗贼和罪犯!

他们只是和你们鱼市起了纠纷,你们之间自行解决!用不着巡检司出面!”

这件事的性质,就类似于乡下宗族之间打架械斗,如果没有县衙特别指令,巡检司根本不会去管。

基层自有基层的游戏规则,巡检司又不是万能的!

听到王巡检的推脱,林博士丝毫没有沮丧,反而中气十足的说:“既然王大人授权给在下,在下这就去解决纠纷!然后再来向王大人复命!”

王巡检:“???”

然后林泰来就迎着暴动的买鱼船民,大步的走过去。

这伙卖鱼船民的领头人是一个黑黝黝的光头大汉,隔着躺椅,对林泰来叫道:“你就是鱼市新来的什么狗屁坐馆?”

林泰来没有理睬光头黑汉,先弯下腰。将手伸到从躺椅下面,然后摸出了两把修长的东西。

材质钢浇铁铸,通体宛如竹节。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王巡检先惊讶出声道:“咦,竟然是铁鞭!”

这是大多数时候只存在于说书话本里的武器,现实里用铁鞭的人实在太罕见了。

林博士上辈子在搏击兴趣班玩的时候,和教练闲聊讨论过,除了指虎之外,拳手用什么兵器最趁手。

那教练认为,在常规兵器中,最适合拳手的是双刀,攻防和搏击拳路比较接近,用打拳的架势去使用双刀,可以近乎无缝切换的实战。

虽然大明官府对刀剑管制比较宽松,但在当今社会形势还算稳定的时候,双刀并不是适合社团人士当成常规武器使用。

第一是双刀太扎眼了,上街就很瞩目,一点隐蔽性都没有,衙门也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理,进出城门都可能遇到刁难。

第二是杀伤力不好控制,社团日常战斗等级只是抢地盘打架而已,用刀砍杀太容易直接出人命,完全犯不上。

所以林泰来经过思考后,决定打造两条竹节铁鞭作为常规兵器,在他这个外行人的想象里,刀劈和鞭砸姿势似乎差不多。

反正无论如何,日常打打社团战足够了。虽然听别人说,铁鞭比砍刀杀伤力更大,但林泰来还是觉得铁鞭杀伤力相对更好控制。

当然对正常人而言,刀和鞭两者完全不是一种类型武器,同级单鞭都比单刀差不多重一倍了。

用刀讲究迅捷轻快,而铁鞭挥舞起来太费力,所以正经人谁能用得了铁鞭?

但林泰来又不是正经人,对他这具身体的力量而言,挥舞两条五六斤的铁鞭举重若轻,一样可以剽疾迅猛。

其实再重也能挥舞起来,但持久性就不行了,而且铁鞭太重的话,也容易砸死人,日常并不需要那么大威力。

这群卖鱼的船民看到铁鞭,也有点发愣,在常人的认知里,用鞭都算冷门兵器了,更别说是两条。

“咱们有话好好说。”林博士手握铁鞭,诚恳的建议说。

汉贼不两立,矛盾不可调和!黑脸大汉丝毫不给面子的骂道:“说你娘!”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当个反派!”林博士悲愤的大吼一声,跳着奇怪的步伐,双手持鞭一前一后,慢慢靠近了人群,但又没有贸然冲进人群,只在外圈游走。

这群卖鱼船民的领头人,也就是先前开腔的黑脸大汉又大喊一声:“一齐并肩子上!”

随即他一马当先的手持船桨,冲向林泰来。不过在林泰来那魁伟的身形衬托下,这黑脸大汉就完全称不上大了。

其后一群船民便尾随着黑脸大汉,一起冲了过来。

面对人群的攻击,林泰来一边跳着步伐躲闪,一边挥舞着双鞭反击,左一鞭,右一鞭的很有节奏。

铁鞭本身重量连带着巨大的力量,狠狠砸过去后,几乎蹭之就伤,触之就残!

大多挨上一两下,就失去了战斗力!这还是林博士为人仁厚,没有死命往要害招呼的情况下。

第一个吃了鞭砸的就是黑脸大汉,整个肩膀被打得动弹不得了,倒在地上直哼哼。

又仅仅几十个呼吸后,十几个暴动的卖鱼船民几乎都倒地不起了!

其实打到后面,好几个人已经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往码头逃跑了。

但就连跑步速度也不如拥有一米二大长腿的林泰来,仍然被追上后补了几鞭。

林泰来蹲在黑脸大汉身边,拄着铁鞭,亲切的询问说:“为了省下几文钱的卫生费、摊位费,却要掏出如此多汤药费,这值得吗?”

“有种杀了我!”黑脸大汉悍不畏死的叫道,在太湖风浪里讨生活的,还能没有几分血性?

林泰来很心疼的回答说:“别这样说,如果打死了你们,谁来鱼市给我送钱?我怎么舍得杀你们?”

黑脸大汉还是很强硬的回应道:“休想!”

林泰来突然站了起来,举着右手铁鞭,狠狠的砸向自己这几天经常用的躺椅!

“哗啦”一声刺耳响声后,足以承受二百多斤体重的坚固躺椅,瞬间被打了个粉碎!

黑脸大汉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霸道的实力?如果着一鞭砸在自己脑门上

林博士再次对黑脸大汉问道:“其实我对你们已经手下留情了,你们为何还不领情并感谢我的仁慈?”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用铁鞭轻轻的在黑脸大汉的膝盖上画着圈子,“放心!出来混要讲信用,我说不杀你,就肯定不会杀你!”

“其实,几文钱也不算多。”黑脸大汉突然想通了,通情达理的说。

林博士松了口气,“幸亏你明白事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或许只能把你同伙的腿都打折了,只留下完好无损的你,负责把他们都送回去。”

黑脸大汉:“.”

张文张武兄弟两人出来收拾残局,林博士忍不住训斥道:“我发现,你们两人怎么一点用也没有?”

两兄弟哭丧着脸:“坐馆您从打人到红脸说和、白脸威胁全部包办了,既当又立的,还需要我们兄弟干什么?”

林博士琢磨了下,吩咐说:“以后打完了,你们负责跳出来唱白脸,我负责说好听话唱红脸。

你们负责当,我负责立,这样能让我的形象更好些。”

文武两兄弟很想说,坐馆您要想“立”可太难了,除非放下铁鞭,立地成佛。

一直站在外围观战的范娘子,一双丹凤眼异彩连连,呼吸也不知不觉的急促起来。

看着林博士宛如虎入羊群,又好似一鞭一个小朋友,她就可以确定,这就是她所需要的铁鞭,啊不,男人!

社团的本质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而是暴力!是通过暴力行为争夺利益!没有暴力的社团就是纸老虎空架子!

她自忖智力够用,缺的就是暴力!而眼前的三尺铁鞭,就足以弥补她的最大缺点!

此时忽然从河面上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众人下意识的都转头向河面看去。

只见从东边大运河方向转来了三艘船,每艘船上都摆着锣鼓,一路喧闹的驶入了南码头。

当先船头上站着两人,一起举着大牌匾,距离还有点远,看不清牌匾上的字迹。

随后有人上了岸,对着码头上的人高声道:“我等代表十一都乡民,特来感谢林壮士除掉武一魁为民除害!并送上义薄云天牌匾一块!”

码头上有个人指了指方向,“林博士正在那边。”

送牌匾的人们绕过河边柳树,视线望了过来,便看到义薄云天的林壮士手持两根凶器,顶天立地渊渟岳峙,身边十几条倒地不起的伤员.

(本章完)

第16章 这地方挺有意思

人都是有底线的,来给林博士送“义薄云天为民除害”牌匾的人,看着满地的伤员,也实在张不开口尬吹了。

和义堂大嫂范娘子来这里时,随身带了十来个护卫,都在码头附近闲着。

这些棍徒听到牌匾说辞后便冲出来了,将送牌匾的人团团围住!

孰可忍孰不可忍!当着他们和义堂大嫂的面,公然说除掉和义堂的堂主武一魁是为民除害,这不是直接打脸吗!

鱼市小弟张文张虎问道:“坐馆!你看如何是好?”

林泰来睿智而沉稳的说:“不急,此事必有蹊跷,且先观望一下!”

他林博士目光如炬智深似海,岂能看不出,送牌匾的人别有目的?

张文张武又急急忙忙的说:“坐馆!别观望了,开打吧!如果和义堂在这里打人抓人,打的还是给坐馆你送牌匾的人,坐馆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

哦哦,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混社团江湖的有时候也挺无奈,为了面子,脑子不得不先放一边。

林泰来立刻抛开智商,提着双鞭,气势汹汹的走了过去,暴喝道:“什么时候轮到和义堂嚣张了?”

但和义堂棍徒却没人应声,方才林博士一人轻松单挑十几个船民的场面,他们都是亲眼目睹了的。

不是怕了林博士,主要是他们和义堂是有纪律的社团,个人不得擅自对外挑衅。

所以众人此刻只能齐齐看向大嫂,等待大嫂的命令。

范娘子摆了摆手,吩咐道:“退下!我们是做客的,不要让人笑话和义堂没有礼数!”

这话算是给足了林泰来面子,让林泰来自己都有点惊讶。

另外那些人放下牌匾,就赶紧跑路了,林泰来就吩咐张家兄弟去把牌匾收了。

同时他又走到了外围的王巡检身前,抱拳为礼道:“在下幸不辱命,遵照王大人,解决了这起纠纷!”

王巡检看着满地的伤员,皱着眉头说:“这样让本官很难办啊。”

在林泰来的心里,忍不住大骂一句“狗官”!

刚才这狗官还不管不问,说事情与他无关!而现在事情结束了,又说让他很难办!

狗官这意思,肯定就是让自己出点血“摆平”!

不过出血就出血吧,有时候,对方肯要钱也不是坏事。

只要能建立利益输送关系,一来二去的不就与巡检司搭上线了吗?

林博士虽然自己没钱,但可以从鱼市的上缴规费里私自挪用一些,只要暂时瞒住上面,并及时补足应该就没有大问题。

旁边范娘子忽然插话说:“林壮士在鱼市初来乍到,难免有些个欺生的混球。若不用点雷霆手段,又怎么安生给官府办税?”

王巡检诧异的看了眼范娘子,没想到范娘子会居然帮着林泰来说话。

“这点小事,还能让王大人伱为难啊,不就是几句话的问题吗?”范娘子又劝道。

王巡检从善如流的挥了挥手:“那你们鱼市自己写个说明情况的陈文,交到巡检司去,然后巡检司转报县衙备案!”

林泰来气抖冷,那唐老头说得对,这娘们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竟然莫名其妙的帮自己说话,阻碍自己对巡检司进行利益输送!

范娘子帮着林博士摆平了王巡检后,又主动邀约说:“林壮士该去善后了,等一会儿我去鱼市买几条鱼。若得了空,一起用餐。”

不得不说,林博士此刻心里确实产生了那么一丁点的虚荣,但还是不领情,冷着脸拂袖而去。

这下范娘子真莫名其妙了,难道林泰来是想用这种方法,吸引自己的注意?

很好,你确实引起了我范玉如的兴趣。

等林泰来回到鱼市栅栏外,招呼了唐老头过来,吩咐说:“你去找写字先生,给巡检司写个今日之事的陈文!”

想起什么又说:“对了,和义堂范娘子说等会儿过来买鱼,你去选两筐新鲜的备着。”

唐老头听说了刚才几件事的结果,再次感慨说:“这娘们真的不是个好人呐。”

林泰来毫不在意的说:“她到底是不是好人,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唐老头解释说:“她真的太懂男人了,小老儿观你有堂主之姿,怕你被她吃下去,一事无成啊!”

林泰来霸气侧漏的说:“那她肯定不懂我!”

唐老头大惊失色,“难道坐馆你的内心不是男人?”

如果不是基业草创,手下就这么两三个歪瓜劣枣,林博士说不定就让唐老头提前埋进土颐养天年。

“你放心!我的成亲目标必须是那些世家的名门闺秀!”林泰来信誓旦旦的说。

唐老头无语,这大白天的,几个菜啊就喝高了?你不去河边水面照照镜子?

林博士畅想说:“全苏州府科甲鼎盛,有这么多世家,只要有心,总有机会的吧?

什么太仓王家,常熟瞿家、赵家、翁家,吴江沈家、叶家,昆山顾家、徐家,随便哪一个都行!我不挑剔!”

唐老头觉得实在太异想天开了,忍不住就以下犯上顶了一句:“怎么不说我们吴县本地的东山王家、石湖文家、天平山范家,还有新贵申家这四大家族?”

林博士很人间清醒的说:“这就类似于远嫖近赌的道理,口嗨就要说稍远一些的地方,随便口嗨近旁容易出事。”

唐老头:“.”

活了这么大岁数,真没见过这样的奇男子。如果只论奇言异行,也许只有那位伯父才能相比了。

唐老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功名本该是自取之路,若想靠姻亲多少繁华今又何在,过于追求那些虚名作甚。”

林博士直接开嘲讽说:“说得你好像繁华过似的。“

唐老头不忿的说:“小老儿虽然是不堪的废物,但我们唐家也是出过人物的!我那伯父算了,不提了。”

“你伯父怎么了?”林泰来好奇的问道,“他到底有多不行,让你说不出口?”

唐老头被气得涨红了脸:“我那伯父.我那伯父乃是六十年前过世的六如居士!是我让唐家蒙羞,所以不忍说出口有辱先人!”

卧槽!林博士大吃一惊,你这老头的伯父竟然是唐伯虎?你爹是唐伯虎的弟弟?

果然唐家后人混的都不怎么样啊,寂寂无声的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

林泰来的眼睛里闪烁出了异样的光芒,让唐老头难得找到了一点尊严。

接下来,这姓林的肯定要缠着自己讲古吧?自己该从哪说起?敲诈一顿酒食不过分吧?

林泰来攥住了唐老头的衣领,贪婪的说:“在某本书上看到,六如居士有一方印章,刻有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字样。

现在这个印章在哪里?能给我找来吗?听说装备了这个印章,声望值起码加一百!”

唐老头:“.”

愣了一下后,他感觉自己快被勒死了,在断气之前急忙说出:“当初伯父没了后,印章到了文征明手里,现在大概传给了文征明的孙子文元发,此人是石湖文家的当代家主!坐馆请放开我!”

林博士失望的松开了手,还以为能从败落的唐家手里把印章抢过来呢。

不过苏州这个地方也挺有意思,名人实在太多了,随便一个贩夫走卒说不定都能跟名人扯上一点关系,遇到个唐伯虎亲戚也不奇怪。

说等一会儿要过来买鱼的某大嫂,不也像是范仲淹后人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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