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4章 此身如鞘(为月票三万二加更)

“啊!呜!”

方鹤翎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干嚎,他也不知道他在叫唤着什么。只是有一种无处宣泄的情绪,催促着他咆哮出来。

像一头困兽,像一条受伤的狗。

他是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的狗,可他也要发疯,也要嘶吼,也要战斗。

他最强的力量被压制在体内,残剑术止步于皮囊。

但指间的寒光已经握在手中。

他高高跃起。

他还有匕首,还有拳头,还有牙齿……

他不是一无所有。

痛苦的心愈发痛苦。

血红的眼睛愈发血红。

“啊!”

他近乎癫狂地叫喊着,但没有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个世界是血红色的。

而他自己,像骨头一样苍白。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的愤怒和仇恨,在这样高频地燃烧。

然而一只手探将过来,悬按在眉心前,按停了他。

像是老鹰扑住了小鸡仔。

他甚至是看到了那个过程的。

那个人就那么从容的抬起右手,然后竖起手掌,正对着他。那只手掌好巧不巧,悬停在他的眉心。

而方鹤翎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了。

那一只悬在眉心前的手,仿佛接管了他的身体,也冻结了他的命运。

他整个人,以一种俯冲的姿态,被定格在半空。

像是一只被吊住的风筝。

而那个人,抬眼看着他。

这是一双温和淡然、又悠远神秘的眼睛。

方鹤翎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被洞彻到了灵魂深处。

可他分明记得,张临川的眼神不是如此的。

在戴上白骨面具之前,张临川的眼神是略带矜傲和疏离的,完全契合三大姓出身的道院天才形象。在戴上白骨面具之后,只有冷漠。

他认为后者是真正的张临川。

不是绝情,是根本无情。

除其所求,万事不萦。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方鹤翎很努力地思考着,在无穷的痛苦中,默默运转神通。

“你的心,好像在增加我的痛苦。”

这个一抬手就制住他的男人,仍然那么看着他,语气似有叹息:“但它实在已经没有增加的余地了。”

方鹤翎心头巨震!

不仅仅在于他暗地里的动作被察觉。

更在于自己奋力发动的恨心神通,竟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泛起!

而且……

什么叫“心里的痛苦已经没有增加的余地”?

“亲手杀死自己全家的你,竟然也会痛苦吗?”方鹤翎狠狠地盯着对方,嘶声问道。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咬破这个人的喉咙,喝尽这个人的血!

而令他意外的是——

面前这个人,那温和淡然、又悠远神秘的眼神,竟然泛起了一瞬的涟漪。

他竟然真的从这个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张临川……张临川竟然也会哀伤吗?

“我记得……”

在惊疑之中,方鹤翎听到面前的人这样说:“你是方家的人。”

方鹤翎愣住了。

张临川会对自己如此不熟悉吗?

不会。

因为在张临川戴上那张白骨面具之前,两人就已经接触过很多次。自己曾无数次单方面地示好,那时候的张临川,也总是不远不近地相处着。

就算再怎么瞧不起自己,也不至于记不得自己。

那么,张临川会刻意表现出不熟悉来羞辱自己吗?

必然不会。

因为自己……没有被他羞辱的资格。

“你不是张临川!”方鹤翎血红的眼睛恢复了一丝清明:“你是谁?”

然后他听到,面前这个和张临川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轻声说道:“你可以称我为王念祥。”

对方说方家。

除了枫林城故人,没人会在乎枫林城里的一个什么狗屁方家。甚至于枫林城都只是一个狗屁。

所以方鹤翎确定,对面这人,应该也是枫林城出身的人。

可是……

王念祥?

他只知道一个王长祥,是枫林城道院的优秀弟子,后来还进了郡道院。

他努力巴结张临川,但是跟王长祥并不熟,因为王长祥总是在埋头修行、做任务,能够接触到的机会不多。

他大约只知道,王长祥还有个哥哥,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在王氏族地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除此之外就没有太多了解了。

那个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叫王长吉才对……

王念祥,是谁?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面前这人继续道:“我是王长祥的哥哥。”

王长祥的哥哥……

念祥……

方鹤翎后来并没有去过庄国,也没有寻找过枫林城故人,所以并不知道王长祥最后是怎么样了。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王长祥应该还在清河郡郡道院,过着他曾经向往的生活。一步步地往上走,成为人人敬仰的强者,做人上人……当然现在来看,都只是为那个狗娘养的庄庭卖命而已。

但无论王长祥怎么样了,当初那个不能修行的废物王长吉,又如何会变得这么强大?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你和张临川……是什么关系?”方鹤翎问。

“他夺了我的肉身,然后我夺了他的肉身。”现在以王念祥为名的男人,语气平淡地说道。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带过了多少深藏其间的暗涌。

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肉身如何会被张临川看上强夺,又如何能够反过来,夺走张临川的肉身!

方鹤翎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此人和张临川互争肉身的那一幕,应该是何等样的惊心动魄!

但对他来说更可怕的信息是,在张临川和王长吉的争斗中,好像张临川才是占据主动的那一个。

已经如此强大,已经恐怖到令他绝望的王长吉,都被张临川夺走了肉身……张临川,又该如何强大?

他记得的是当初在枫林城之祸里肆虐的白骨使者张临川,是内府境修为擅长雷法的那个冷酷男人。

他知道以张临川的天赋,在那起精心策划的阴谋之后,肯定会有长足的进步。

但他以为他这样拼命,是能够拉近一点距离的!

方鹤翎的身体仍然悬在半空,但他几乎已经忽略了这些。只是带着一些难言的情绪,急切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张临川现在是什么实力?”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因为答案他其实已经看到了。

也感受到了。

对于他的艰难和苦涩,王长吉只淡声道:“我看你也在追索无生教……无生教是他一手所创立,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实力?”

方鹤翎现在已经能够理解,像无生教这等规模的邪教,能够聚集什么样的力量,又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支持。

他一直以为,无生教大约是改头换面的白骨道。

张临川大约在无生教里爬到了相较于以前更高的位置……

但没想到,张临川竟然就是那个无生教教宗,集神主、道主、教主于一身。

最坏的结果,成为了现实!

无生教既然是张临川亲手创立,那么张临川的实力,已经不可测度。

尤其是王长吉话里说的那个“也”字。

强如王长吉,也在追索无生教,他们曾经互争肉身,又有枫林城域覆灭之事,肯定是存在血海深仇的。但王长吉却没有直接打上门去找张临川。

这说明什么?

王长吉的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

“你跟真正的张临川之间的差距,比你跟我之间的差距更大。”

这答案毫无遮掩,如此赤裸。

但未免太残酷了些。

“我知道了。”方鹤翎如是说。

王念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惊讶的情绪。

似乎惊讶于在他看来脆弱至极的方鹤翎,此时竟能这样平静。

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天天跟一群怪物呆在一起,尤其自己也渐渐变成了怪物。方鹤翎的意志,其实一直在崩溃边缘。不断地疯狂,不断地撕裂,不断地自我催眠。

这样的方鹤翎,就算强大起来,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更别说他还远远够不上强大。

王长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脆弱本质。

也因而对他这一刻表现出来的冷静,有些惊讶。

但也仅止于惊讶。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收回了悬停在方鹤翎眉心前的手掌。

而在方鹤翎的感知里……

一切都在倒退。

他的身体往回飞跃。

他的身魂仍在沸腾,又回到了沸腾之前。

他的双眸血红,匕首停在指间。

他之前以为已经分离出来的那部分魂、骨、肉、血,竟然停在将离未离之前,根本没有走到分离那一步。

一切像是一场梦,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也只是刚刚转过身来,刚刚看到那个夺了张临川肉身的王长吉而已!

满心震撼,不知何言!

那双淡然又深邃的眼睛看了过来:“可供你消耗的力量并不多,你确定你要这样浪费掉么?”

我在残剑术发动之前,就已经被制住了吗?

方鹤翎陷入不知所措的自我怀疑中,但也下意识地听从建议,散去了残剑术。

“刚才……”

他想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只开了个口,便被截住话头。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王长吉如是说。

此时此刻。

方鹤翎的身后是高崖劲松,松树上吊着一名无生教的教徒,死状凄惨。

衣着普通但长相不俗气质更是特殊的王长吉,停在他的对面,保持着还算宽裕的距离。

而后其人迈步。

只往前一步,便已经走到了方鹤翎身边来。

随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再一步,已经拽着他跃下高崖。

方鹤翎不是没有想过闪避,可是根本没有找到闪避的余地。

穷尽他所有的想象和力量,也不知该如何避开。

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像是在他身上生了根,根须深深扎进他的血肉里,令他无法摆脱。

于是就这样以背向的姿态,坠落高崖。

耳边是凛冽的风声,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那个被他吊在树上的、捏碎了心脏的无生教教徒。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打算就这样摔死他。

但坠落停止了。

王长吉拉着他,直接横向撞进了崖壁中。

预想中以身碎石的场景也没有发生,崖壁自然分开一个洞口,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藏身。

王长吉松开了手。

那种被死死钳制的感觉,消失了。

如释重负的方鹤翎正要开口询问,王念祥看了他一眼。

他莫名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不要说话。

于是紧紧地闭上了嘴。

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他便听到了撞破长空的轰鸣!

恐怖的气势四下宣泄,不知名的强者降临高崖!

方鹤翎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那强者降临的动静,分明是在山崖那颗劲松附近停下。

也就是说,来者很可能是无生教中的强者。

若非王长吉今天突然出现,他就已经落入对方手中!

而现在……

他们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跳下高崖,然后在崖壁制造一个窟窿,就能够瞒得过拥有这种恐怖速度的强者吗?

甚至连洞口都不用封住?

方鹤翎几乎想自己释放道术,结一道土壁,让他们的藏身地更像那么一回事。但毕竟不敢弄出动静来。

他们就这么简单地站在这里,也没有看到王长吉施展任何秘术……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令方鹤翎感到庆幸而又有些怀疑人生的是——

问题的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属于那位无生教强者的轰鸣声再次炸响,须臾便远。

从头到尾,那位无生教的不知名强者,根本没向崖壁之下投入一丁点注意。

就这么一点距离,竟然真的就瞒过了!

怎么做到的?

方鹤翎不相信那位无生教的不知名强者会疏忽至此。

他看向王长吉,那意思是,我可以说话了吗?

这位浪费了开脉丹、在枫林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视为废物的男人,此刻的眼神依旧淡然。

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注意,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在乎。

方鹤翎于是道:“刚才是谁?”

“以前的白骨道二长老,现在的无生教护教法王。陆琰。”王长吉随口回了一句,又道:“比较麻烦的是,他现在已经成就神临了。一个天生冥眼的神临强者,会非常不好对付。”

嘴里说着麻烦,但方鹤翎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任何麻烦的表情。

“如果他已经神临。那你……”

方鹤翎本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他又不是没有接触过神临境修士。灵识扫过来的威压,他并不陌生。战斗时金躯玉髓的表现,也很鲜明……这些王长吉都没有。

可王长吉带给他的,是他从未在神临境以下修士身上所感受过的压迫感。远胜于郑肥李瘦燕子那样的恐怖人魔!

“我未神临。”王长吉淡声道:“不过陆琰太依赖冥眼,这恰恰是他的知见障。”

还未神临,就敢躲在神临强者的眼皮子底下,只在崖壁上挖一个窟窿,然后堂而皇之地站着?

陆琰哪怕飞下来用肉眼一扫,都不可能会漏过他们两人才是!

到底是什么样的强者,才可以从容评价一位神临修士的天生冥眼,并且大摇大摆地将之利用?

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的男子,真的不是一位隐藏的真人吗?

方鹤翎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他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可以这么大吗?

“虽然你说你并未成就神临,但我觉得你可以杀死他。”方鹤翎迟疑着说道。

王长吉摇了摇头:“本质是不可跨越的。除非我可以提前凝练灵识……但那本身已是神临的步骤了。”

这番话否认了他越阶击杀陆琰的可能。

但又以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表达了他面对陆琰的把握。只要凝练灵识,就可以做到……

陆琰不是普通的神临强者,而是天生冥眼的神临。

这种神通与生俱来的人物,往往比同境修士要更强大。

王长祥的兄长,原来比王长祥更天才吗?

不,相对于王长吉今天的表现,当年的王长祥,又哪里担得起“天才”之名?

方鹤翎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所认识的人里,或许只有姜望和那个张临川,可以稍稍比拟这份天资。

不幸的是,他自己根本没有参与比较的资格。

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喉咙,有些干涩地道:“你为什么救我?”

这时候他当然明白,自己今天或许是踏进了无生教的陷阱。而王长吉突然出现,在那个陆琰的眼皮子底下救了他。

但是……为什么?

王长吉想要什么?

在父亲死后,他绝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谁,会给他无条件的善意。

一切都有代价。

王长吉想要的代价,他能够承受吗?

方鹤翎默默地斟酌着。

但王长吉已经转身往外走,踏在空中,如履平地。

只把声音丢在身后:“顺手而已。”

看着他毫无迟疑的背影,方鹤翎忽然脱口而出:“帮帮我!”

但是那个背影没有停留,顾自往山崖下走去。

方鹤翎紧跟着跃下山崖,在他身后喊道:“不,不是帮我。是给我机会,让我能帮你更多!”

“你特意来救我,想必也是希望我能给无生教带去更多麻烦吧?”

“我愿意!只要你能帮我变强,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无生教是我必须要铲除的组织,张临川是我恨之入骨的仇人!”

王长吉的身形停住了。

他回过头,用他那温和却很遥远的眼神,看着方鹤翎:“那个鱼饵本是用来钓我的。所以我救你,确实只是顺手为之。”

方鹤翎并不放弃:“既然已经顺手救了,为什么不期待一下我发挥更多作用呢?”

王长吉的表情一直是极淡的,无论是在最先的对决中,还是后来躲避陆琰时。这让他与这个世界,好像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包括他此时看着方鹤翎,亦然如此。

既无期待,也无怜悯,只道:“你怎么会觉得,你能帮到我?”

“我是一个废物,我承认。”方鹤翎说道:“我跟你们这些天才比,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废物。”

他定定地看着王长吉:“可是我想要杀张临川的心,比你更强烈。”

王长吉的平静,在此刻显得冷漠,甚至冷酷,但他显然不会在乎方鹤翎的心情,只是用他固有的语气说道:“张临川这样的人,不是你很想杀,就能够杀得掉的。也许这个世上真的有奇迹,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哪怕我咬下他一块肉呢?哪怕我蹭掉他一块皮呢?哪怕我只是耽误了他一息时间。浪费了他一个眼神呢?”

方鹤翎的眼睛此时已经褪去了血红,可依然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狠劲:“我愿意付出所有我能付出的,只要能在杀死他的过程里,体现一丁点作用!”

王长吉的确感受到了他的坚决。

认真地看了他几眼:“给你那门剑术的人应该很强。为什么不让他帮你?”

“他不会帮我。”

方鹤翎苦涩摇头:“除了燕子,他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像是他的玩具,都是随时可以替代的。

我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付出点什么,可是我能付出的已经全部付出过了。

我可以去做任何危险的任务,来换取他赐予的报酬。可他经常失忆,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不会总有任务。

我变强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我不可以再慢了……”

有时候方鹤翎并不知道,自己被燕子捡回无回谷,到底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

他当然是获得了比枫林城时候强大得多的能力。

可是看他这一身——

废弃又重塑的平庸道脉、强行移植的恶毒神通、残己再残人的绝凶剑术……

甚至于他的身体,也作为代价让燕春回一次次“调整”过。

他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见过燕子对着镜子掉眼泪。

他自己虽然哭不出来,可是那种厌恶自己身体的感觉,他也感同身受。

王长吉转身继续往下走。

方鹤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争取的了。

他有些失魂落魄,确实不知如何跨越天堑。

好像怎么跳,都在泥淖中。

无论怎么挣扎,都暗无天日。

“这段时间先跟着我吧。”王长吉的声音在前方传来:“等我了解你现在的状态之后,再看看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你时间上方便么?”

“方便!方便!”方鹤翎赶紧跟了上去。

虽然月票没有三万二,但总会有的。

就算没有也没事。

这四天好漫长啊,赶紧过去吧。

O,O先这样~

明天的保底明天中午再发。

(本章完)

第1415章 升龙宴,君子论

有人穷尽一生,所求所愿皆不可得,皆不可能。

有人坚定前行,早已学会在风雨之中,走得从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长吉和姜望对命运有着相似的态度。

王长吉不相信世界上有奇迹,因为他所期待的奇迹,在枫林城并没有发生。

而姜望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所有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无论那看起来多么不可能。

他们都不会寄望于他人。

见我楼中。

一道“玉龙”用罢了,又一名奉菜侍者走上二楼来,手里托举着一个食盘,食盘上有五个木质圆筒,似隐在云雾中。

他走近圆桌之前,一人一个,分配给在坐的五人。

食罢“玉龙”,姜爵爷对这桌宴席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尊重。

他细细看着面前的这个木质圆筒,研究着圆筒上美丽的雕纹——那是一幅鱼跃龙门图。

“这一宴的第二道菜,名为‘龙门’。”

主侍的侍女将圆筒整个揭开,姜望于是看到,在雕成莲花状的木制底座上,立着一座金红两色、形制古老的小巧门楼。

热气袅袅,飘飘如仙。

还有一缕隐隐约约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香,调皮地绕在鼻端。

布菜侍女介绍道:“这一道糕点,是用玉龙的鱼髓和鱼籽为主料,制作而成。”

她将象牙筷递来:“公子请用。”

姜望接过筷子,带着一种暴殄天物的淡淡不忍,将这座精美龙门的盖子掀了下来,放进口中。

明明是可以雕成一座龙门的糕点,理应有些硬实,却在入口的瞬间便已融化。

在清凉的、羊奶一般的顺滑口感中,他品尝到一种细小的、透着温热的颗粒,在舌尖上一颗接一颗的炸开。

这种爆炸是极其温柔的,像是在按摩你的舌头。

霎时间甘香流溢。

奇妙的口感占据了此时此刻所有的感受。

让人觉得满足。

是鱼跃龙门,天下知名。

是十年磨剑,霜华遍照。

在那一霎的感觉消失之后,姜望竟然有一种拔剑起舞的冲动。

好一座龙门!

姜望食髓知味,飞快地动着筷子,并不因为这么多人在座而束手束脚。

吃得开心,吃得自在。

虽不似左光殊那般优雅从容,但自有一股随性潇洒。

他飞快将自己的这一份糕点吃完后,还和善地看了左光殊一眼。

左光殊惯用左手用膳,此时拿着一只玉匙,慢条斯理地吃着龙门糕。

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胳膊横在桌上。

顷刻在自己和好大哥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姜望对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表示遗憾。

出于对这一席美食的尊重,姜望并不吭声。

默默等着其他四人都吃完,等着侍者过来将五份食器收走,又走下楼去。

新的菜式上来了。

这位新来楼上的侍者,手举着一个灿金色的大托盘,流光如洗,托盘上坐落着一座微缩的宫殿!

姜望想着,大约可能又是一种糕点。

而奉菜侍者将这个灿金大托盘放在圆桌上,立时就让在座众人看到了精巧之处。

这一座宫殿,繁复且精致。

亭台楼阁,无一不真。

神将仙女。无一不灵动。

更有仙气袅袅,绕殿而流。

姜望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五府海上空的云顶仙宫,但又暗暗摇头……

那座废墟哪里配?

主侍的侍女介绍道:“这一宴的第三道菜,名为‘神庭’。传说真龙居神庭,统御万方。”

姜望细细看去,果然看到,这些神将仙女,额上是有龙角的。

心里想着,回头得问一问那森海老龙,看看他们龙族在败退沧海之前,是不是真的有这般排场。

又听得侍女笑着道:“诸位请嗅一嗅这香。”

姜望轻轻一嗅,顿时有一种神魂安宁的感受。

主侍的侍女道:“此乃安神之食香,用在分割神庭前。”

说着,她取过一柄餐刀,在神庭的中心点落下,轻移手腕,分了五刀。将这一份“神庭”,分割成了匀等的五份。

然后将其中一份,放到姜望面前的汝窑瓷盘上。

姜望正欲动筷。

主侍的侍女用餐刀遥遥一点。

姜望面前的这一份“神庭”,竟然燃烧了起来。

金色的火焰在瓷盘上腾跃,并没有带给人多么炙热的温度,但这一整份“神庭”,却在融化,那亭台楼阁、神将仙女,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姜望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融化了。

再看看其他几个人面前的那份“神庭”,也同样燃起金焰。他这才能够确定,给自己布菜的这位侍女,不是要毁掉他的美食。

金色的火焰跳跃间,这一份“神庭”越来越小,终于融化成金色的酱汁,铺满了瓷盘。

而在这金色酱汁的正中间,立着一颗红彤彤的圆果。

“神庭”裂于利刃,焚于烈焰。

而烈焰之中,孕生出赤果!

布菜的侍女送上玉匙,柔声道:“公子请用。”

姜望用玉匙舀起这一颗红彤彤的圆果,忍不住出声问道:“这是什么果子?”

布菜侍女笑道:“等公子吃完了,我再解释。”

姜望也就不再说话,将这一颗圆果送进口中。

一口咬破,一颗心都静止了。

什么味道?

此刻姜望尝不出味道。

他只感到神魂在沸腾,感觉大脑微醺,眼前五光十色,一片绚烂。

他忍不住地笑,止不住的快活。

他想要高歌一曲,又觉得实在孟浪。可是若不孟浪,怎么纾解这份快乐?

奇妙的感受在脑海里游走了许久,才缓缓散去。

逐渐清明的姜望,才终于理解,为什么分割神庭前,要先嗅那安神之食香……不然神魂只怕要跳出体外去!

主侍的侍女这时才轻声解释道:“这是用玉龙骨粉制成的果子,用一整份神庭作为养料,只养出这五颗。”

桌上的食客无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那种美好的感受中。

心虽清明了,心底还有近乎无限的余韵。

姜望从未想过,吃东西能吃出这般感受来,但就这么真切的发生了。

奉菜的侍者将五只铺满酱汁的瓷盘收走,又收了玉碗,象牙筷,只留下极其精美的凤纹夜光杯。

布菜的侍女们,则打开了四边廊柱里的暗格。

一个煮了一壶茶,一个点了一炉香,各放在东西窗台上。

不多时,上来一个左手提着小火炉、右手提着吞龙酒壶的侍者。

近得前来,先是一礼。

再将小火炉放在圆桌正中,将吞龙酒壶架上去,轻轻一敲,便点燃了小火炉。

不多时,壶中酒液就响了起来。

咕噜噜,咕噜噜,十分轻缓,让听者的心,也变得很宁静。

而后酒香慢慢地浸了出来。

风吹来一缕缕茶香和炉香,酒香因此更通透了。

众人并不说话,仍在默默享受着那份神庭之果的余韵。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两刻钟。

主侍的侍女提起了火炉上的吞龙酒壶,为姜望倒了一杯酒。

其余几位布菜侍女,也依样为之。

“公子请用这一杯,这是今日这一宴的尾声。”她如是招呼道。

姜望在那种悠悠的快活之中,举杯一饮而尽。

这酒……似乎并没有什么滋味。

脑海中这个念头刚刚发生,刚才在宴中的种种感受,就已经纷至沓来。

满足、迷醉、快活……

姜望恍惚感觉自己就是一条龙鱼,逆流而上,与天相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龙门,奋力一跃,成就真龙之身!

而后入主神庭,享尽荣华,受万众景仰。

最后忽然醒来,原是大梦一场。

刹那间烟消云散,神清目明。

竟有一些怅然。

主侍侍女恰当其时地解释道:“这一杯酒,名为醒梦。是用玉龙髓酿造而成,今春只起了两壶,这是其中一壶。”

“的确梦醒!”姜望叹道。

这玉龙、龙门、神庭、醒梦,真是精彩纷呈,世间至味。

姜望不是没有享受过的人,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在临淄的衣食住行,都须差不到哪里去。

长乐宫里用过膳,晏大公子请过席,什么四大名馆,绝顶珍馐,该去的、该尝的,差不多都去过尝过了。

但今日在这黄粱台,只是三道菜式一杯酒,就已经是姜望生平所享受的第一美味,超过了所有。

真是黄粱一梦,一梦已千年!

酒只一杯,众人饮罢,侍者便将小火炉与酒壶撤下。

五名侍女也拿走空杯,微微一礼,下得楼去。

只剩下已经用过宴席的五人,还在享受着四面拂来的微风。

大梦虽醒,余韵无穷。

“姜大哥,如何?”屈舜华问主客。

“真乃人间至味!”姜望赞不绝口:“除了见到光殊之外,这是这一次来楚国,最让我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他确实没有虚言,今日竟因为这一席美食,有了真切的“幸福”的感受。

甚至于他由此生出了一些道术灵感,关于五识地狱之舌狱……

没有品尝过世间至味,如何能够构建出真正有说服力的舌之地狱?

屈舜华笑道:“能得姜大哥此言,这一席便没有白设!”

这一桌升龙宴,实是一场升龙梦,梦醒之后,人各不同。

姜望早已名扬天下,倒是比其他人醒得更早一些。

夜阑儿在一旁嗔声道:“合着往日我吃的宴席,都是白设了?”

屈舜华笑道:“是不是白设了,那得问你自己。光吃席不干活,那怎么成?”

“得,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怎么现在吃个陪席也得还债呢!”夜阑儿美眸微转,瞧着她道:“说吧,屈大小姐,有何吩咐?”

屈舜华看了看她,只轻声一笑:“回头再吩咐你。”

左光殊默然不语,楚煜之则语带感慨:“今日这一席,滋味好像更胜以往,恍惚间可也说不上来。我算是沾了姜兄的光了!”

姜望赶紧道:“这话我可不好意思听。都是屈姑娘的心意,只是挂了个我的名字。”

“姜大哥,我可是真心宴请你,你是主客呢!”屈舜华嗔道:“怎么能说只是挂个你的名字呢?”

她扭头去问左光殊:“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对。”左光殊应道。

“好好,是我失言,我向两位赔不是。”姜望主动道歉,又道:“这席面可不是一般的大厨能做得出来的……”

他细琢磨了一番,问道:“敢问是哪位大人?”

“儒家先贤有言,说君子远庖厨。此言流传甚广,因其恻隐也。”

屈舜华笑了笑,看着姜望道:“说起来,在黄粱台吃过饭的人不少,好奇主厨的人也有很多,却很少有人往什么大人物身上想。姜大哥,你是怎么猜到的?”

姜望想了想,很几分认真地说道:“饥则食,寒则衣。天理也。食求细,衣求美。本欲也。恻隐之心,人应有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饱腹之心,人必有之。

恻隐之心,诚是仁者之心,然于天理本欲何加焉?

先贤说君子远庖厨,不过是彼一时,说与一人听,不是万世法。

我想庖厨之中,也多有君子!”

他虽然没有太多的时间投入烹饪,但是对烹饪之道的喜爱,却是没有消减的……至少现在没有。

所以是很认真地在维护烹饪本身。

说的是——“庖厨之中,也多有君子”。

想的是——“俺姜青羊也是!”

而听到这番话的夜阑儿,心中的观感总算又救回来一些。

烹牛宰羊不忍见,自是恻隐。但烹牛宰羊本身,又是为饱腹而行,更是天然之理。

两者其实都有道理。

姜望在反对的时候,只是理智冷静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并没有为了夺人耳目而贬损先贤之言。像他这种年少成名的人,这份克制相当难得。

“姜大哥此言大善,家祖若是听见了,兴许能有知己之获!”屈舜华笑道。

此言一出,在座除了左光殊外,余者皆惊。

屈舜华的祖父……

虞国公屈晋夔!

堂堂虞国公,竟然是黄粱台背后的主厨么?

“你这……”夜阑儿佯怒地瞧着屈舜华:“你可是瞒了我好久!”

她当然知道,黄粱台的主厨必非常人,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虞国公头上去。

毕竟堂堂一国国公,跟黄粱台主厨的身份,实在是难以联系到一起。

楚煜之则连声道:“难怪,难怪!若以庖厨之道比修行,今日这一宴即是绝巅。非虞国公何能为也!只想不到,我竟有此幸!”

屈舜华拱手告饶:“家祖不欲让人知晓,免得太多人挤过来打扰。故而还请诸位听听便罢,不要外传。这可是咱们黄粱台的机密呢,若非姜大哥点到这里,我当真不会讲。”

“想不到虞国公日理万机,也有此雅致。”姜望感慨万千。

尤其想到自己其实也对厨艺很有兴趣,只是忙于修行,没有时间去细细琢磨,颇为唏嘘,实在遗憾!

不然的话,未必不能跟虞国公切磋切磋。

屈舜华道:“他老人家其实一个月只亲手做一席,这一席一般不待外客。其余时间都是我黄粱台的几十位大厨,按照他留下的谱子做。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差错,才能一日三席,得其五分韵味。”

她笑得落落大方:“我特意挑着今日宴请姜大哥,便是因为家祖今日得空,亲自掌勺呢!

想也知道,虞国公亲手做的一席,会让大楚多少知情的王公贵族趋之若鹜。

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而屈舜华之所以如此待他,当然是因为左光殊。

姜望很受感动:“屈姑娘有心了!”

“屈家姐姐说,屈爷爷或许能于姜大哥有知己之获,我看很有可能!”左光殊在这时候开口道:“我爷爷与姜大哥就相谈甚欢,昨日一聊就是几个时辰,也不知聊些什么。兴许姜大哥就是招老人家喜欢呢,屈爷爷若是有空,姐姐不妨引见。”

国公爷的时间何等珍贵,一聊就是几个时辰,那可不是客套能够解释的了,这让楚煜之的眼神里更添几分敬意。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左光殊这种性格的人,竟然会主动帮人铺路,想着让虞国公见一见姜望。

也就这个姜望是齐国爵爷了,若他是楚人,平步青云当自此始。

姜望与左光殊,是怎么处出这份交情的?

听说是太虚幻境里认识的。

除了演武切磋之外,太虚幻境原来还是一个拓展人脉的地方吗?

本来对太虚幻境敬谢不敏、觉得非真正生死无以争的楚煜之,此时倒是生出几分兴趣来。

“好。”屈舜华笑着应了左光殊,又对姜望道:“想来姜大哥亦是烹饪君子。”

姜望矜持地笑了:“天下烹饪君子多矣!就我所知,齐国的太子殿下,也好烹饪。”

但这话出口之后,他心中忽然一动——

是否应该重新审视大齐太子姜无华的实力?

醉心庖厨者,既然可以有虞国公这样的绝顶人物。

那么同样醉心烹饪之道的姜无华,会不会不止如此呢?

屈舜华笑道:“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姜大哥的手艺。”

姜望自信一笑:“你与光殊是一家人,以后机会多得是。”

“治大国,若烹小鲜。”夜阑儿漫声道:“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姜望眼神动了动,夜阑儿念诵的,是大罗山传道之典《道德经》里的原句。

枫林城道院虽属玉京山一脉,但他早年在道院里的时候,也是读过的。知道这一段说的是无为而治,天下太平。

不过他并不搭话。

倒是楚煜之出声道:“夜姑娘原来心慕道门么?”

此间虽是在楚境,这倒也不是什么诛心之论。

天下修行流派,皆自道门始。

慕道门者不知凡几,完全不必涉及政治立场。

“道开始的地方,谁不想去看一眼呢?”夜阑儿将话题转回来:“我只是想说,只要心中有大道,万般皆是修行。治国是,烹饪亦是。”

她轻声一笑:“何处无君子之道?但少君子耳!”

夜阑儿这话,似乎隐有所指。

姜望笑道:“不知在夜姑娘眼中,这楚地年轻人里,有几位君子?”

“君子”一词,在儒家是指代道德修养、精神境界到了一定地步的人。

但他们今日席间说起来,指的自是超凡脱俗之辈。

屈舜华和楚煜之,或许都觉得姜望是在有意跟大楚第一美人找话聊。

唯独左光殊看了姜望一眼,心知姜大哥这是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开始考察对手了。

楚国年轻人里的君子……

那不都是山海境里的竞争对手么?

夜阑儿的笑容是非常迷人的,她也很擅长笑。

闻声只是一笑:“各花入各眼,这可难讲。”

转眸瞧向楚煜之:“楚公子以为呢?”

她这位大楚第一美人,自是不好点评少年英雄,不然免不得争风吃醋。

楚煜之却没什么顾忌,闻言略作沉吟,便道:“项氏重瞳子,勇武刚烈,可称君子否?”

这话明赞项北,暗捧姜望。

方才黄粱台前的交手,在座谁不知道?

夜阑儿点头道:“可。”

楚煜之又道:“伍氏伍陵,兵儒合流,自成一家,可称君子否?”

夜阑儿微笑:“可也。”

楚煜之继续道:“献谷钟离炎,早年惜败于斗昭,怒而弃术,自修武道,如今脊开二十重,可称君子否?”

姜望还是第一次听说钟离炎这个名字,武道脊开二十一重天,便可比拟神临。楚国术法甲天下,钟离炎弃术修武,实在是有大魄力。尤其是他还能这么快走到二十重天,修为直追斗昭,当然是天骄之姿。

夜阑儿笑道:“钟离炎自是君子。”

楚煜之顿了顿,忽然摊手笑道:“斗昭可称君子否?”

他之前说到每一个人,都要简单介绍一下其人。

唯独说到斗昭,只说了一个名字。

但在场众人,全都抚掌而叹:“此真君子!”

斗昭、钟离炎、伍陵……

看来这三个就是山海境里最大的竞争对手了。

至于其他人……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敬,但确是事实——

项北是楚国内府第一,项北之下的人,自然也不必太重视。

包括现在说话的楚煜之。

至于屈舜华嘛,现在已经是姜爵爷认定的弟媳妇,不在对手名单中。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请来助拳的,又会是谁。

会有熟悉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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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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