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怪石山谷

在穿峡而过的风声里,姜望没有说话。既然对方没有交手的意思,他也不会主动找其人的麻烦。

“你要进去吗?我给你让路。”林羡说罢,侧身让到一边。

“谢谢。”姜望微微颔首,以示尊重。

与林羡错身而过,提剑往里走。

林羡大约是有些惊讶的,他紧握柴刀的手,有些不知往哪里移动的局促。

他主动让路示弱,自然是为了避免纷争。

但心里其实是做好了姜望并不会放过他的准备的。

无他,姜望现在明明是失踪的状态,齐国正以此为由,占据正义名分,激烈谴责景国,星月原正是接下来的战场。

而姜望本人却还好好地活着,甚至就在东域活蹦乱跳。

这时的姜望出现在断魂峡,会不会杀他灭口?

杀他林羡,对齐国天骄来说,并不会有什么无法承担的后果。且恰恰斩杀容国天骄、打压容国,是符合齐国利益的。

但姜望竟什么也没做……

不仅没动手,就连羞辱、轻视都没有,只有态度端正的一声谢谢。

这让他竟然无措。

“对了。”往里走了好几步的姜望暂停下来:“我现在的状态多少算个秘密,希望你能帮忙保密。虽然现在让景国知道了也什么,但少点麻烦终归是好事……”

“好。”林羡点头道。

“我信你。”姜望笑了笑,于是再未回头。

林羡看了这孤身入峡的背影一眼,又垂下眸子。

正是有如此实力,还能无骄无躁,才更叫人绝望啊。

大国气象,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时常会来断魂峡练刀,每次劈砍九千九百九十九刀,要做到每一刀都力贯刀脊,与峭壁碰撞,而不伤峭壁分毫。

今日只完成了一半,但他已无心再继续。

提着他的砍柴刀,颓然往外走。

因为他再一次意识到,他曾视为目标的那颗“树”,他可能永远也砍不下来。

樵不得樵,渔不得鱼。

一无所获,孑然而归。

……

……

姜望独自往里走,林羡会在断魂峡练刀,并不使他意外。

算起来申国大约是距离断魂峡最近的势力。当然,东王谷、申国、曲国这些势力,距离断魂峡也都不算太远。

只是此地并无什么资源可言,也就未曾听说过什么大的纠纷。

又因其险峻,少有人来。

这地方确实是修行的好地方。

他对林羡的尊重,并非流于表面。无论立场如何,林羡在观河台上与触悯的那一战,是值得尊重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林羡好像也未看到前方带路的刀钱。这枚本来普通之极的刀钱,让姜望生出更多好奇来。

余北斗到底对这枚刀钱,贯予的是何种力量?

深入断魂峡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狭长的断魂峡至此而开阔,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巨大空地。向左向右都延伸了很远,但因为两侧过于高耸的峭壁,仍能清晰看到,它是被包容在这峡谷中。

若这里就是断魂峡的尽头,那么整个断魂峡像是一个大肚瓶,而姜望正处在这“大肚”中。

但若飞高一些,极目远眺,可以看到这片巨大空地的尽头,仍是不断收缩的、延续了来路的狭长,且向未知的远处延展。

细长的断魂峡,只是在此处短暂地“胖”了一下,终究还是会“瘦”回去。

姜望把视线放回眼前。

此地无树,无花,就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杂草,也看不到踪影。

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给人一种非常突兀、怪诞的感觉,难以形容。

刀钱终于改变了方向,引路往右。

看来余北斗要帮的忙,就在这片怪石山谷里了。

姜望飞在低空,尽量不发出动静。他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不知道余北斗打算要他做什么,保持谨慎戒备的状态,以面对未知。若非余北斗在那枚护身符上表现出来的善意,这会他早就掉头离开了。

怪石如林,姜望和刀钱在石林中穿行。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怪石林立的一幕,竟让他联想到了悬空寺的塔林。

他隐约有一种幻想,这些千奇百怪的石头,或许也是什么前辈修者……

但这念头很快被抹去。

就感知所得的信息而言,这些石头的确只是石头。

旋即他又觉得,这如林的怪石,是不是某种阵法?天然演化的迷阵,还是由谁人布置?

姜望悚然一惊——

太多杂念了!

自进入这怪石山谷,他有的没的想了太多。分心如此,这本不是戒备状态下应该有的。

警觉既生,第五内府之中,便有赤金之光耀出,流照四方。霎时间杂绪皆收,心念澄澈。

赤心神通坐镇,一切外邪不侵。

有不朽意蕴的赤金之光,遍照五府。

在姜望紧盯着刀钱继续前行时,第二内府中的歧途种子,忽地也跃动起来。

若有人注视此时的姜望,当能看到,这年轻修士清澈的双眸静如深水,忽而泛起赤金色的波光。波光之下,静水之底,隐隐有黑白阴阳鱼游过。

姜望便在此时,在那枚刀钱之上,看到了一根介于虚实之间的线,以一种贯穿时空的方式,连接着刀钱与自己。

想来这就是这枚刀钱为什么能千里迢迢找来、为什么只有他能见到的原因!

姜望此前看不出来丝毫痕迹,此时机缘巧合,在这怪石山谷中以赤心驭歧途,却是窥见了它的本质!

这是一条什么线?

虚实难辨,看得到却无法看真切,似乎一直在变化,时隐时现。

姜望暂时还想不到自己能用什么力量影响它,道元和神魂之力都是无法施加丝毫影响的,或许歧途神通的神通之光能够做到?

现在还需要它带路,却是不能细致研究。但姜望已经对这条线,产生了极为浓郁的兴趣,暗暗记在心中。

对姜望自己来说,自赤心神通摘下以来,他也一直在摸索赤心神通的效用。但这神通此前未有听闻,身边也无人指点,他如蒙眼前行,只能且走且摸索。

却是在此刻才发现,赤心竟还可以驾驭歧途。

在五府同耀的状态之外,赤心神通亦能单独与歧途神通产生关联。

细想也甚是有理。

有赤心在握,当不至误入“歧途”!

作为五座内府里摘下的最后一颗神通种子,散发不朽赤金之光的赤心神通,俨然有更多的可能性。

散去神通之光,那道线便再也看不见了。

姜望却是已无杂思,跟在这枚刀钱之后,继续穿石林而远。

直到——

听到了流水声。

绕过一块高大的怪石,那流水潺潺,便出现在眼前。

眼前霎时一抹红。

是一条血色的溪流!

姜望轻轻嗅了嗅……

不。

不是血色的溪流,流的本就是血。

(本章完)

第1307章 血流三百年

跟着那枚刀钱走到这里,居然看到一条鲜血流成的小溪!

余北斗到底在做什么?

这事情愈发显得怪异可怖起来。

姜望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那枚刀钱却是在鲜血溪流的上空,继续往前飞,似是要溯流而上。

姜望有些迟疑了,余北斗请他帮忙,可没说这事情危不危险。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忽地一个声音响起:“是姜小子来了吗?速来帮我!”

余北斗的声音!

这声音带着回音,像是从某个山洞里传出来。

姜望下意识地开启声闻仙态,确认这声音的确来自余北斗,而后才握持长剑,缓步前行,跟着前方的刀钱,溯鲜血溪流而上。

越是观察,越是心惊。

这条鲜血溪流,并不是一条干涸的小溪被鲜血填满。而是鲜血绕行怪石间,蜿蜒而下,腐蚀地面,才形成了这“溪流”。

也就是说,原本是并没有“溪流”的,这血还很新鲜!

这么多鲜血,得死多少人才够?具备这样的腐蚀性,这些人血,又是如何产生的?

姜望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去他的元石,去他的顶尖外楼级道术吧!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现在还带着血腥。

书上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已经开始读书的姜望,自当践行先贤道理!

“姜望?姜望!”

大概他跑得实在太果断了,余北斗的声音也是顿了一下才又响起,带着点焦急:“你别跑啊!”

姜望跑得更快了。

他甚至直接飞了起来,脚踏青云印记,加快速度。

余北斗苍老的声音追将出来:“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算命人魔以血占之术算计你,若非老夫送你护身符,这会你已经被剥皮抽筋吃了干净!难道没有一点知恩图报之心吗?!”

算命人魔?!

姜望当然记得,在雍国的青云亭他出手保住了封氏最后的血脉,使那什么平衡之血未能彻底圆满,并且夺走了青云亭,练成平步青云仙术,因此得罪了人魔。

削肉、万恶那两个天真之恶,揭面人魔那残忍之恶,不知怎么成了恨心人魔的方鹤翎,还有只出现在那几个人魔口中的、那个神秘莫测的卦师……

姜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对他们深怀警惕。十分关注人魔的相关消息,以免什么时候被找上门来措手不及。但后来在齐国步步高升,对那些人魔也就不是那么忌惮了。

人魔再恶再强,在齐国的体量之前,终是蝼蚁一般。

如今余北斗提及算命人魔,由此补完了青羊镇那枚护身符毁坏的经过。原来人魔从未放下这段“恩怨”,时隔这么久之后出手的,是“一命一算”的卦师!

姜望当然是相信的。

他咬了咬牙,正要转身。

余北斗的声音又追道:“我再给你加十颗元石!”

姜望可以发誓,他真不是为了元石。

他已经准备同意了,余北斗才加的价!

当然,加也就加了……

姜望一声不吭地按剑回身,沿着鲜血溪流往前飞,绕行数十丈,终于看到了峭壁上的一个幽深山洞。

经历了清江水底和兀魇都山脉的上古魔窟,姜望现在看到山洞就有些发憷。毕竟两入魔窟,都是险死还生。

好在这座山洞是看得到一些光亮的,与上古魔窟并不相同。

那枚齐刀钱率先飞了进去,姜望观望了片刻,也跟着飞入。

鲜血之溪,汩汩而流,源头亦在山洞中。

这应该是一座天然生成的山洞,看不到任何人为痕迹——除了这血溪。

洞窟之中,幽暗非常。

姜望握剑的左手相当舒展,斗篷却是已经收了起来,如意仙衣亦恢复了青衫之状。

他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用心观察这洞窟里的一切。

此窟前窄而后阔,碍于视角,看不见里间的情况。

“这边来!”余北斗的声音在左边响起。

姜望不吭声地跟着那枚刀钱走,往左一拐,便看到了余北斗。

此时的余北斗,银发灿灿,清癯的脸上,皱痕都泛着玉光,乍看起来真是仙风道骨!哪有半点街头讹人的样子?

其人盘膝悬坐在半空中,左手掐诀于膝前,右手并成剑指,指向下方——

地上呈大字型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面无须的锦衣老者。

双手双脚,都有一道玉环禁锢,玉环的另一头,深入地面。

锦衣老者一动不动,喉咙却是给割开了,鲜血不断流淌……

这人竟然就是外间那鲜血溪流的源头!

以喉为水眼,涌动的是血流。

“没有三五百年,他的血流不完。”余北斗亦是一动不动,只有声音响起,为姜望做着解释。

看来他正在压制这锦衣老者,如此才能不断“放血”。

只是……这鲜血流出洞窟外,都腐蚀地面形成一条小溪了!还得三五百年,血才能流光,这得有多少血?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强者?

背后又是什么顶级势力?

余北斗有什么敌人来着?

感觉哪边都得罪不起……

姜望顿了顿,迟疑着道:“那我三五百年后,再来看您?”

“呵呵。”余北斗眼睛都不动一下,但语气很生动:“小友真会开玩笑。”

姜望刚想说,我并没有开玩笑。

余北斗已继续道:“此乃血魔,若然得脱,必然遗祸天下。他能成长到如今地步,血祭之人已难以计数。我在容国发现他之后,一路追杀至此,才算镇住。他的魔心已被我定死,他的四肢被我连接地脉锁住。但还有一团命血逃亡峡谷深处,随时会来援救本体。此地荒无人烟,难求外力。我最后一个发生联系的就是你……只好将你请来。”

原来那玉环竟直接连接了地脉,真是玄奇手段。

“我能做点什么?”姜望问道。

“在这里为我护法,这是一个长时间的选择。”余北斗道:“或者去追杀那团命血,将其碾灭。”

“我能打得过它吗?”姜望很直接地问。

“那团命血的力量不会超过内府层次,如果你的黄河魁首没有水分,应该没问题。”

一听只有内府层次,姜望的自信霎时回归:“到哪里去找它?”

“跟着你的刀钱走就是,但你最好快点。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觉醒更多的战斗本能,以适应脱离本体后的状态……也就是说,它具备成长性。这也是血魔冒险分出它,寄望于它能来救援的原因所在。”

“觉醒?”姜望皱眉。

“是的。”余北斗淡声道:“血魔的源头,比你想象得更可怕。”

姜望想起了在上古魔窟里的那一支魔枪,明明是那么微弱的魔气所聚,但一枪袭来,他就险些命丧当场。

不由得收起了嚣张气焰。

审慎地问道:“它分化出来多久了?”

“没多久。”余北斗道。

姜望潇洒转身:“宜将剩勇追穷寇,某家去去就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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