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第435章 赵都安“复活”(5k)

第435章 赵都安“复活”(5k)

书房内,陷入了怪异的气氛中。

赵都安略显拘谨与讶异地,感受着贞宝的手牵引着自己的手,握着毛笔在纸上勾勒线条。

然而他的心思完全没有在画画上,而是感受着奇异触感,心情愉悦。

虽说君臣二人并不是第一次“牵手”,但相比于以往的几次,这次性质有了极大的不同。

最显著的一点在于……

“她好主动……”

“不是,正常的剧本不该男子教女子画画,趁机揩油么?糟糕,我好像拿到了女主剧本……哦,对方是女帝啊,那没事了……”

赵都安心中念头纷乱复杂,往日的机灵油滑,在此刻悉数不见。有点笨拙起来。

而在他看不到的视角下,徐贞观白皙的脸上同样微微滚烫。

她同样有点诧异于自己今日的举动,但大概是大宴仪上某种身份的“公开”,让她认为自己该尝试往前走一走,主动推进下关系。

恩,从没有谈过的女子皇帝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觉得,自己得掌握主动。

恩,身为女皇的自己喜欢在上面——仅指画画。

两个人各怀心思,唯一的共同点在于都没把心思画在绘画本身,好在有女帝的功底撑着,哪怕一个念头繁杂,一个心猿意马,最终纸上勾勒出的“自画像”依旧气韵不俗。

“好了,可以了。”

徐贞观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了手,感受着脖颈间沁出的香汗,有些别扭地说。

“哦,哦哦。”赵都安这才放下毛笔,小心翼翼站直身体。

“这画如何?”徐贞观翘起嘴角,抬了抬下巴,示意点评这副自画像。

颇有种炫耀的心思。

赵都安浑浑噩噩,点头道:

“这画真白……不对,陛下真生动……不,这画真生动,好似活了一下,栩栩如生,没错,栩栩如生!”

“……”徐贞观佯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纠正他的用词,站起身,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朕带着庄孝成先离开,也会帮你遮掩回城的消息,若有事,命人通过白马监联络,你家附近也有大内高手。”

又道:“这幅画便留给你揣摩吧。”

赵都安毕恭毕敬走过去,双手捧起画纸,认真道:

“臣回头就命下人裱起来,挂在房中日夜揣摩。”

徐贞观“恩”了一声,对他的态度很满意,随手拎起地上装着太傅的箱子,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扭头幽幽看了他一眼,警告道:

“只许揣摩,不可另作他用。”

“啊?”赵都安捧着画卷,面露茫然。

女帝却已是玉面微红,不知想起了什么,拎着箱子走出书房,驾驭术法,返回皇宫了。

啧啧,看来贞宝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啊……也对,古人十几岁就嫁人,她都奔三了……懂的都懂……赵都安啧啧称奇,有种清冷仙子一下接地气了的感觉。

摇了摇头,将画像认真收好,赵都安迈步走出书房,站在回廊中等了一小会。

看到不远处公输天元走了过来,手中还捏着一只“摄录卷轴”,烫手山芋一般丢给他:

“你要的东西,给你给你,啧……方才陛下朝我这边看过来时,吓死我了。可惜录了一半,屋内就给陛下用修为‘屏蔽’了,说起来,你与陛下审完庄孝成后又做了啥?这么久才出来?”

小胖子神官小眼睛贼溜溜在他腰部打转,递来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用口型道:

“小别胜新婚?”

赵都安垮起批脸,心说你真看得起我,以贞宝的性格,大概只有成婚当天,洞房的时候才会真跨出那一步……

“公输兄想哪里去了,庄孝成还在屋内呢。陛下与我商谈关于逆党的情况,不便外流罢了。”

赵都安正义凛然,一副鄙夷姿态,嘲笑公输天元太肮脏,羞与为伍。

继而轻咳一声:

“好了,我与陛下商量好了,接下来大家在我家中暂住,等栾知府抵京,便亲自送庄老狗上路。”

……

……

在刻意的隐瞒下,鲜少有人知道赵都安的归来,更不知,本已“死去”的庄孝成已经被秘密关押在皇宫大内。

接下来几日,徐贞观按赵都安提出的计策,近乎找茬一般,对李党予以敲打,削弱。

而本已被“新政”刺激的,如炸毛的刺猬一般的李党,面对女帝的出手,却默契地没有反抗。

连象征的抵抗都没有,就抛出了一定的利益——这与赵都安揣测的走向完全趋同。

相国府,庭院中。

“小阁老”李应龙站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向正裹着棉服,在料峭春风中捏着箭矢,练习“投壶”的李彦辅汇报:

“……父亲,按照您的吩咐,底下的人都忍让着,由着陛下撒气。”

“这就对了,”李彦辅裹着大红的宽松袍子,胸口系着白色玉佩,泛白的发丝从鬓角垂落下来,目睹箭矢投中铜壶,才拍了拍手,说道:

“陛下如今在气头上,在陛下眼中,若非为父相逼,那赵都安也不必有滨海之行,致使身亡,若是寻常女子,面对这等杀夫之仇,早不知如何凶猛报复。

但陛下终归是陛下,那赵都安也终归不是接亲的皇夫,陛下需要发怒,但不会太过,而女人在气头上,若去惹,便保不准要成了怒火的牺牲品了。”

李应龙笑道:

“父亲说的是,底下的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乖巧的很。”

他心情不错,亦或说,整个李党上下最近心情都很愉悦。

借助匡扶社之手,铲除了赵都安这个大敌,非但出了一口恶气,更是平息了党派内部积压的情绪。

李应龙说道:

“只是,这个关节上,有关于新政官员,尤其是建成道那边,漕运总督要的官职,咱们还……”

李彦辅冷冷看了他一眼:

“不要插手。新政官员任免,从上到下无数人盯着,其余地方还好,建成道那边太过危险,我们不能碰,知道了么?”

李应龙有些不甘心地点头:“知道了。”

“恩,”李彦辅满意颔首,重新捏起一根箭矢,说道:

“栾成押解的逆党也该进城了,等陛下杀了这一批逆党出了心中恶气,这重劫才算过去,冬日不好活动,等春风吹起来,再活动吧。”

……

寂照庵。

寂寥的小院中,那片栽种荷花的池塘边,般若菩萨手持玉净瓶,静静站立着。

一双近乎透明的眸子,凝视着池中渐渐融化的冰面,与下方的游鱼,说道:

“你怎么有闲心过来?”

池塘边,一身白衣,唇红齿白的辩机和尚平静微笑道:

“以菩萨如今在神龙寺内地位,寺内有大小事务,来与你知会,不是理所应当?”

自辩经后,赵都安提出的顿悟佛法引得“世尊”降临,神龙寺内,禅学之风便骤然刮起。

般若菩萨作为代表,不费吹灰之力,原属于大净上师的那一派弟子,纷纷来投效,以寻庇护。

如今,神龙寺内,玄印住持依旧最大,往下便是般若与龙树菩萨,各自率领一股势力。

有点“三国争霸”的意思。

只是般若虽被推为领袖,但对派系斗争依旧兴趣缺缺,人也仍住在寂照庵。

“呵,有什么事务,便说吧。”

般若菩萨曼妙丰腴的身段映在水面上,声音慵懒中带着低沉。

从赵都安死讯传回后,她便如此。

辩机说道:“东边的寺庙传来消息,东海青山上派下人来,要向朝廷递送来年的战书了。”

般若微微提起兴趣,扭头用漂亮的眉眼盯着他,恍然道:

“战书?是了,险些忘记……昔年虞国太祖仿照佛道斗法,与青山那一派武夫传承也定了约战的传统,就在佛道斗法之后。”

辩机微笑道:

“准确来说,是明年开春。而按照传统,双方约战前一年内,要有下战书的环节。

上一次约战,是皇族供奉海春霖替代彼时的皇室成员,前往青山赴约,勉强应付了过去。

可这一次,武仙魁只怕不会再乐意被糊弄,这次,宫中那位陛下是躲不开了。”

般若眉目懒散:“你似乎很高兴。”

辩机微笑道:

“有机会看皇室的热闹,我佛门为何不能高兴?还是说,般若菩萨还在心疼那个赵都安?因为他在辩经中帮到了你?还是说,菩萨当真看中了他这具炉鼎?”

般若眉目骤然一寒:“滚。”

“砰!!”

一股法力碰撞于寂静的庭院中炸开,池塘中腾起一根根水柱,惊走游鱼。

辩机“蹬蹬蹬”后退了数步,面庞涨红,掩在身前的僧袍被撕碎成一道道。

他面上浮现怒意,又飞快收敛,微笑道:

“贫僧便不再叨扰菩萨休息。”

他转身离开这座院子,拂袖慢慢朝寂照庵的大门走去。

走了一半,却顿住脚步,微微抬眉:

“云阳大长公主?”

因天气转暖,穿着被她用剪刀改良剪裁过的僧衣,在院中晒太阳的云阳公主挡在他前头,痴痴地望着唇红齿白的法师,笑道:

“本宫在这里没人说话,寂寞的很,研读佛法也有许多不通处,法师好久才来一趟,是否肯指教点拨本宫些许?”

研读佛法?

辩机眉头微微舒展,打量着尼姑打扮的云阳,脑海中,忽而浮现般若菩萨的模样,两女的形象缓缓重叠:

“这……”

云阳微笑着拉着他的衣袖,往禅房走去:

“只是请教佛法,辩机师父总不会不肯吧。”

“……好吧。”

……

……

“哗啦——”

春风化开了河道的冰层,大地解冻,江河泛起褶皱的时候,押送逆党的官船终于缓缓抵达京城码头。

甲板上。

知府栾成负手而立,与身旁披着盔甲,扛着战锤的元吉将军眺望城门,同时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

栾知府对元吉笑道:

“稍后下船,按规矩,外地官军不得调令,不可进城。想来回头京营的武官前来引着你们去京营安顿。本府则要带领囚犯入城,这便要与将军暂别了。”

肉山般的元吉满脸担忧:

“知府大人入城后,只怕要面临陛下雷霆怒火,我……”

不……你根本不知道真相,这个时候赵大人应该早就进城了,恩,希望没有发生意外……栾知府笑了笑,没有解释。

元吉顿时很佩服。

而同样走上甲板的浪十八则默默抱着酒葫芦,仰头痛饮,擦了擦嘴角,任凭春风拂面,有些索然无味。

一行人下船,果然有京营的人接应。

元吉等地方兵马被引走,船上的逆党则被等在这里的京营禁军装上车,与栾知府一同带入城中。

囚车内,林月白默默望着越来越大的雄城,消瘦枯槁。

同一囚车内的寇七尺嘴唇颤抖:

“姐,我们等会就要死了对吧?”

林月白惨笑了下,抱了抱不同姓,却血浓于水的弟弟,解脱一般说道:

“大概还要刑讯一番,刑讯时,你不必扛着,问什么就说什么。”

见弟弟一副绝不屈服的模样,她苦涩摇头:

“放心说吧,太傅已死,你我口中那些情报,本就也没了价值。少受些苦,黄泉路上也有力气走。”

囚车上,许多匡扶社员或恐惧,或释然,或麻木,或不屑一顾。

种种反应,不一而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绝对没有生路

——只那赵贼死了这一点,朝廷就必然会将他们所有人都杀死,以宣泄伪帝的愤怒。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并未出乎众人预料,囚犯们被诏衙的锦衣们押解进了诏狱。

栾成则沐浴更衣,亲自前往皇宫,却受到阻拦,被宫中的人告知,陛下希望他明早朝会入殿。

栾成若有所思,欣然应下。

当晚,关于逆党囚犯们押解进京的消息,轰动了整个京城,如此大规模的逆党被逮捕,上一次还是玄门政变后。

与此同时,车队中那所谓的,装着赵都安、庄孝成等人“残肢尸体”的棺椁,也被送往了不同地方。

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赵少保”的棺材,一直送入赵府,不少人试图前往吊唁,却都被门房阻拦。

“家中主母哀伤过度,今日府内不见客,还望见谅。”赵伯一身丧服,面对来宾解释。

众人表达理解,纷纷退去。

而仅仅隔着一道墙,赵都安坐在庭院中,一边吃着窖藏的珍稀水果,一边满脸晦气地挥手:

“把棺材抬到柴房,劈了烧火。”

旁边穿着丧服的尤金花母女面面相觑,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大哥,这场戏还得演到什么时候啊,如今棺椁都回来了,接下来不大操大办,会惹人怀疑吧。”赵盼小心翼翼询问。

尤金花也竖起耳朵。

“还有我们的棺材……”海棠和张晗也幽幽地走了过来。

赵都安“吭哧”咬了口苹果,笑道:

“好了,等明天上朝,就不演了,如何?”

他将啃干净的苹果核丢给京巴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脸:

“戏演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复活’了。”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群臣早早抵达午门,准备上朝。

只是今日的主角,却非李彦辅、袁立等大员,而是人群中的五品知府栾成。

无数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群臣窃窃私语,有人报以同情,有人则看笑话。

但唯一的共同点在于,没有人主动与他搭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地方上颇有能力的知府大人今日只怕难以全须全尾走出皇宫。

这一身官袍,只怕也要被剥下。

治下潜藏着逆党总坛,这本就是极大的失职,最关键在于,赵少保死了。

抓捕逆党的功劳,无疑是属于死去的赵都安。

那赵都安身死的罪责,就只能落在还活着的栾成身上。

“可惜,栾知府不知能否逃脱死罪……”

“唉,死罪哪怕免了,但充军发配的结果,想必也是逃不掉了……”

窃窃私语。

唯有栾成站在风中,面无表情。

终于。

伴随钟响。

群臣入殿。

一番君臣前奏后,端坐龙椅上的女帝俯瞰殿中群臣:

“滨海道知府栾成,上前回话。”

栾成越众而出,恭恭敬敬,走到前头,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捧起,开始大声讲述过程。

其讲述内容与前些天的密信前头几乎没区别,后头也补上了顺利押解囚犯进京这一段。

但有心人惊讶发现,栾成的汇报中,竟跳过了赵都安与庄孝成同归于尽的核心段落。

不对劲!

有问题!

朝堂诸公哪里有蠢人?都意识到不对,不明白发生了何种变故。

“很好,”龙椅上,徐贞观轻轻颔首,语气中听不出愤怒与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赞赏。

旋即,不等群臣反应过来,女帝平静说道:

“栾卿辅佐赵少保擒贼有功,恰好滨海道按察使一职空缺,栾卿可有意担此重任?”

升官了?不是要斩首,或流放吗?这等大罪,为何不怪罪,反而加官奖赏?

大臣们懵了。

栾成大喜过望:“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只是,臣不敢居功,此次擒贼,功劳皆在赵少保,臣只有区区微末之功……”

女帝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见群臣已经骚乱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说道:“爱卿言之有理,既如此,宣赵少保觐见!”

轰!

如同一枚深水炸弹砸下,殿上百官尽皆愕然,而女帝话落的近乎同时,守在门口的侍卫已打开了殿门。

“扎扎扎——”

沉重的大门打开声里,春光从外头照进大殿,数道身影站在殿外,为首一个,赫然令朝堂诸公再熟悉不过。

赵都安身穿少保官袍,迈步越过门槛,靴子踩在纤尘不染的金銮殿上。

视线扫过一张张呆滞的脸孔,微微一笑:

“臣,赵都安,参见陛下!”

一片寂静。

(本章完)

第436章 那年初夏,皇宫之内,站如喽啰(5k

一片寂静。

料峭春风从大门外绕过赵都安的官袍下摆,迎面吹在殿内群臣的脸上。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仿佛僵住了,更有人抬起手,挡在眼前,似在遮蔽外头涌入的强光。

赵都安……赵都安……他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死而复生?

这个荒诞的念头于许多臣子心头升起的刹那,就被他们掐断,纷纷意识到了真相:

“假死!”

御史大夫袁立嘴唇翕动,吐出了这两个字,脸上先是微微泛红,涌起了兴奋的神色。

继而睿智的双眸中透出“恍然”之色,他扭头瞥向栾成,见这位知府果然神色镇定,愈发确定了心中判断。

是了……他之前就觉赵都安死的突兀,虽说外派斗争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但许是过去一年赵都安留给人们的印象太过深刻,袁立都难以接受,他就这么死了。

只是这段日子,无论是陛下的反应,还是赵家的哀戚,都并未令他察觉出蹊跷。

如今看来,应是当真隐瞒了京中所有人……

假死……假死……李彦辅深邃的眼窝中,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小点,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袖中的双手颤抖,这段时日的好心情瞬间葬送。

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

不只是他,整个金銮殿上,以李党为首的那些近日来弹冠相庆的官员,都浑身一点点冷下去,心情跌入谷底。

“赵少保……你还活着?”

“这……莫不是传讯有误?”

“陛下,敢问这究竟是……”

众臣一片哗然,纷纷争相开口。

而赵都安则迈步径直,在两侧的官员注视下,如劈开潮水的尖刀,走到大殿的前列。

这时候,群臣也注意到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赫然是诏衙水仙堂主海棠,与牡丹堂主张晗。

至于天师府的师兄妹,以及霁月芸夕等人,不适合出现在这里,故而没有跟随。

海棠与张晗一左一右,抬着那口沉重的大箱子——三人提早就进了宫,从海公公手中将庄孝成又拉了过来,以完成这一场公开的仪式。

“众卿肃静。”

大虞女帝微笑着俯瞰群臣骚乱,等了一阵,才轻声开口。

一旁的太监扬起鞭子,狠狠抽打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臣子们闭上嘴巴,徐贞观才噙着笑容,道:

“朕知诸位爱卿疑惑,为何赵少保安然无恙?此事,便由赵卿自己说给诸卿听吧。”

赵都安拱手:“臣遵旨。”

说完,他抬起头,没急着讲述,而是缓缓迈步转身走到放在地上的大箱子旁,微笑道:

“在讲述之前,还有一位老‘朋友’需要带出来,与诸位同僚见面。”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拽起拉环,“砰”的一声,将沉重犹如棺材的箱子掀开!

暴露出箱中那额头贴着符箓,处于昏睡中的老太傅。

“庄……庄孝成!是庄孝成!逆党匪首!”

一名最近的御史大惊失色,高喊起来。

方才好不容易安静下去的群臣再次骚乱起来。

而这一次,比方才闹出的声势都更大!

“庄孝成!”

这个名字,谁人会陌生?作为逆党匪首,其俨然是“玄门政变”后,朝廷最为头疼的敌人。

曾经无数次派人抓捕,却都宣告失败。

这也是赵都安当初“放走”庄孝成,为何引发那么大的动静的缘故——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而此刻,已经“失踪”了三年的庄孝成,再次出现在了大殿上,如何能不令百官动容?

“没错,正如诸位所见,此贼,便是逆党匪首,曾经的太傅庄孝成。”赵都安朗声道。

他背负双手,望向人群中的李彦辅,嘴角翘起:

“三个月前,除夕之夜,相国曾旧事重提,我彼时便说,三月之内,会将当初放走的反贼抓回来,如今,好在还算没有食言。”

李彦辅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唯有胡须微微颤抖。

同在殿上的“小阁老”李应龙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父亲,以免其失态。

“呵呵,”赵都安并未穷追猛打,淡淡一笑,说道:

“我之所以与栾知府商议,送出死讯,便是为了安全将此贼押送回京城……”

接着,他侃侃而谈,将整个抓捕的经历叙述了一番。

并解释了为何如此做。

等一切叙述完毕,百官才终于知晓了一切。

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赵都安恐怕早已提前回京,专门等在今日上殿打李彦辅的脸。

“等等……”有人突然回忆起这段日子,女帝对李党的打压,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倘若女帝早知道赵都安没死,那那些打压,岂非也是故意的?李党上下吃了个哑巴亏?

想到这一层,袁立等清流党人,顿时朝着一群死对头投以“同情”的目光。

“好……好手段……”

李彦辅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幽幽盯着意气风发的赵某人:

“好一个假死,好一番计谋。”

赵都安微笑地与他对视:

“相国大人过奖了,说起来,还要感谢相国催促,否则我还真未必能这样快,将此贼缉拿归案。”

李彦辅沉默不语。

海棠和张晗则顿觉有趣,难得看到相国当众吃瘪。

“诚如赵少保所言,今日能缉拿逆党匪首归案,赵少保所率之部下出力甚多,相国同样居功至伟。”

徐贞观轻笑着说道,这句揶揄多过于夸奖的话,如同一个巴掌,“啪”地摔在了李彦辅脸上。

不过,今日的目的,终归不是针对李彦辅。

女帝适可而止,开始历数庄孝成罪状,对海棠等凡参与此战,有功者都当众封赏。

只有赵都安除外——因为名义上,他这次立功,属于“将功赎罪”。

至于私底下有没有补偿,大臣们就不得而知了。

而最后,女帝更当众宣布,将对庄孝成等一众逆党,公开审判,待案件流程走完,一起于菜市口斩首。

百官山呼万岁,无一人提出异议。

……

散朝后。

庄孝成继续被大内高手押走,以确保其活到斩首那一日,不出意外。

赵都安则走在人群中,一同出午门。

不知不觉间,大臣们默契分开,将他和李彦辅落在了后头。

一个年轻的过分,一个年迈的过分。

两名新旧朝廷的官员沿着白玉台阶一点点往下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洒在地上。

“相国大人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在午门见面的场景吗?”赵都安双手陇在袖子里,沿着绵长的台阶往下走,目不斜视轻声问。

李彦辅沉默不答。

赵都安自顾自说道:

“是裴楷之被剥夺官身那一次,当时我就站在午门处,当时还没有上朝的资格,就看着群臣散朝后往下走,彼时相国还不怎么在意我。

我与裴楷之说了句玩笑话,他便气得吐血了,那时相国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彦辅一声不吭。

赵都安继续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对相国印象最深的,还是我‘放走’庄孝成那一天下午,我进宫向陛下请罪,彼时相国在书房中与陛下商谈国事。

那时你从书房中走出来,我与一群女官站在回廊里,叫了你一声。你当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李彦辅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赵都安停下脚步,束手迎着阳光,微微仰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从你对我置若罔闻,到回首看我,到方才金銮殿上你将我视为眼中钉……走完这些变化,我用了近一年。”

他扭头,俯瞰向走下台阶,径直往前走的李彦辅,嘴角上翘,揶揄道:

“相国走到这个位置,又用了几十年呢?”

李彦辅脚步顿住,他略显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抖,似在竭力压制怒意,花白的头发在春风中抖动。

“莫要得意太久!”

他吐出这几个字,迈步朝远处走去,消失在宫门外。

赵都安笼着袖子,站在台阶上,一脸失望。

可惜,这老贼远不如裴楷之脆皮。

“那就……走着瞧吧。”

……

……

赵都安散朝后,与“活了”的两名同僚直奔诏衙。

不出预料之外,引起了一波轰动。

梨花堂的锦衣们更是从哀伤,到呆滞,到狂喜,短短半个时辰里,经历了大起大落。

好在相同的解释,已经说了好几遍,驾轻就熟解释了情况,本来群龙无首,没精打采的一群刺头当即容光焕发。

赵都安大手一挥,以私人名义拍出数百两银子,命钱可柔筹备宴席,稍后与同僚贺。

至于锦衣们的“奖金”,则由账上划拨,一时间整个堂口喜气洋洋。

……

“那些押送回来的囚犯如何了?”

总督堂,赵都安抵达后,朝马阎询问。

作为女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马阎今日虽没上朝,却更早一步已经得知了赵都安没死的情报。

并在昨晚,就已经按照赵都安的安排,将芸夕送进了诏狱

——这次不是关押,而是劝降。

“按照你提供的名单,囚犯中劣迹斑斑,无可救药的都丢去用刑,尽可能榨取情报。至于那些有希望被转化为间谍的,单独关押了起来,不过听说那群人颇为死硬,单独的劝降只怕效果不大。”

马阎坐在堂口中,端着茶杯,予以回答。

赵都安沉思片刻,道:

“我亲自去看看吧。”

……

……

林月白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她撑开眼皮的,猛地坐起身,喊了一声“七尺!?”

隔壁牢房,少年寇七尺盯着乱糟糟的鸡窝一般的头发扑到栏杆边:

“姐,我在呢!”

林月白大口喘息,昏暗的地牢内,她的脸上浮现出后怕神色,抬起锁着铁链的手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摇头说道:

“没事,做了个梦罢了。”

梦里,寇七尺被狱卒拖了出去,丢去刑台上剥皮,惨叫声响彻整个地牢。

林月白摇了摇头,让昏沉的头脑恢复清醒,她身上的女扮男装的儒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破烂,气味难闻的囚服。

整个牢房内关押着好几个人,这会其余人都被惊醒,正一个个或冷漠,或关切地看向她。

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酷刑的临近。

从昨晚被关押进来开始,他们就被“打乱”关押,他们不知道另外的同伴怎么了,但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响了一整个晚上。

而真正令这群人意志消沉的,并非是对酷刑的恐惧,更多的是茫然。

在路上时,他们就得知了太傅与赵贼同归于尽的消息。

赵贼的死固然令人欣喜,但太傅的死亡,则令这群人失去了“指路明灯”,茫然无措。

林月白只能不断安慰其余人:

文王妃还在,世子还在,齐遇春和任坤等核心社员还在。

匡扶社的兄弟姐妹们,还在各地抗争。

“咣当!”

忽然,走廊中传来牢门打开声,伴随着脚步声,几名狱卒走了进来,扫视众人:“林月白,出来一趟吧。”

“姐!”隔壁少年撕心裂肺大叫。

但也无法阻止,林月白被狱卒粗暴地拖了出去。

当这位女术士神色空洞,做好了被施暴的准备时,却发现狱卒们并未将她带往刑房。

而是来到了一处更为安静的区域。

依靠火盆照明的地牢走廊内,浑身镣铐的林月白看到了吴伶和青鸟,两人正一左一右,门神一样守在一间审讯室外。

“是你们!叛徒!朝廷走狗!”林月白怒目而视,大骂两名叛徒。

吴伶懒得吭声,青鸟眼神怜悯,嘴角带着讥笑:

“希望等会你出来,还和现在一样。”

林月白略显茫然地,被推入了审讯室。

……

房间中,只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

此刻,坐在审讯官位置的,赫然是一男一女,一个赫然是林月白曾经的好友芸夕。

另外一个……双脚搭在桌面上,身躯后仰,靠在椅子里,翻阅着手中资料,眼神轻蔑中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赵!赵贼?!”

林月白如遭雷击,眼孔撑大,难以置信盯着笑吟吟看向他的奸臣赵都安。

她曾在人群中,偷偷看过赵都安的容貌,对他并不陌生。

“林月白是吧?资料上写,你在社内掌管着一个小分舵,还参与过湖亭对我的刺杀?呵呵,有趣……奉城之战,被青鸟威胁时,与社团内部的其余人发生冲突,彼此厮杀……啧啧,更有趣了……”

赵都安将手中册子随手丢在桌上,双手交叠,饶有兴趣盯着她:

“有没有兴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看在芸夕竭力推举的份上,只要你弃暗投明,本官对你当初的刺杀,可以既往不咎。”

芸夕看了他一眼:这么直接?

“你……你不是死了吗?!”林月白茫然失措,靠在铁门上,仿佛见到了鬼。

芸夕面无表情,飞快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下。

林月白听完,却是眼睛猛地一亮:“所以,太傅还活着?”

“离死不远了,”赵都安慵懒道:

“再过几天,菜市口斩首,只要你当众指认庄孝成的罪名,本官就……”

“呸!狗官!我绝对不会屈服!”

赵都安毫不意外,看着这熟悉的反应,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亲自调教的芸夕。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摄录卷轴:

“看过这个后,希望你还骂的出口。”

接着,卷轴上透出一片光影,在阴暗的地牢中尤为清晰。

那赫然,是当初在赵家书房,女帝和赵都安审问庄孝成的一幕。

“太傅所劳心的,便是整日如何与朕作对,如何编造历史,向朕身上泼脏水,粉饰徐简文谋反之恶行,蛊惑人心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当初的对话,也回荡于审讯室内。

赵都安当时就安排公输天元在外头偷拍,女帝大概猜到他想法,才并未阻拦。

整个对话过程中,庄孝成虽没怎么说话,一副求死姿态,但面对女帝和赵都安的质问,同样并未还嘴。

是一副默认的态度。

而很多时候,默认本身就代表了很多。

林月白愣住了,等卷轴中的画面播放完毕,她犹自难以置信:“这是……”

芸夕轻轻叹了口气,冷笑道: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转头朝廷?你以为,我是软弱?还是迫于淫威?不,是我认清了庄老贼的嘴脸,撕破了谎言……”

接着,她讲述起自己如何大彻大悟的经历,并将桌上准备好的,一大堆可以证明庄孝成虚伪嘴脸,构筑谎言的资料给她看。

末了,赵都安眼神怜悯: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匡扶社中太多人并非秉持什么匡扶社稷的理念,也有太多人,早知道庄孝成在说谎,只是默契地维持这个谎言罢了。”

他站起身,迈步往外走:

“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好好想想,希望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赵都安走出审讯室,在走廊尽头的窗子旁盯着光线中尘糜浮动,忽然摸了摸口袋,遗憾地想这个时候来一根烟就应景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审讯室门打开,赵都安没有回头,继续望着墙上栅栏透进来的光。

“如何?”

在他身后,芸夕走了过来,平静说道:

“她被我说服了,答应我回牢房中,帮助一起策反更多人,站出来揭发老贼的虚伪。”

赵都安并不意外:“就按照我演示的法子,继续做下去吧。”

他嗤笑一声:

“其实,这些人不傻,所以他们这段时间,内心肯定也琢磨过滋味来,明白自己当初被庄孝成当成弃子了。不愿信仰崩塌也好,碍于周围同伴的看法也罢,死撑着而已。

面对这群人,不需要刑罚,只要攻心,给他们一个理直气壮地,投靠朝廷,当‘叛徒’的理由,他们自然会转变立场……”

赵都安之所以将囚犯划分成两部分,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人为制造分裂。

并用一整晚的惨叫,来令林月白这群人内心恐惧。

“人都是怕死的,没几个人不怕,只是被某些虚无的道德枷锁困住,下不来而已。”

“就如异族攻城,哪怕为了不被人指责,也要死撑着。但若是异族捧起一个己方的傀儡皇帝,沿途守军便可心安理得望风而降了。”

赵都安不带地感情地说道,他冷漠的如同一台冰冷的机器。

类似的事情,他在史书中见过了太多。

芸夕若有所思:“他们缺的,只是个光明正大的转变立场的理由么?”

“不然呢,”赵都安转身,顺手掐了掐少女的脸蛋:

“你真以为,那些逆党都和你一样,蠢呼呼的整天想着就义?”

唔……芸夕怒目圆睁,但又怂地不敢吭声。

赵都安哈哈一笑,越过她往诏狱外走去:

“剩下的人交给你了,劝降过的人还可以转化为间谍,就交给你和吴伶带领,之后还得继续清缴逆党残余,将功赎罪。呵,想只叛变一下,就洗掉身上大罪,未免想的太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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