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功德箱

前言:

燕雀戏藩柴,安识鸿鹄游。

——曹植

[Part①·野火]

百目一路追到四方土地庙,心里十分焦急。这烈日骄阳晒得它皮开肉绽,又想到金戌这头死耗子,它难道生了二心?

若是金戌带着剥皮树逃到山下,这还是小事。

如果它倒向佛雕师,把诱敌深入的刺杀计划讲给佛雕师,这一来二去有了防备,再想杀这秃驴就难了。

“忘恩负义的畜牲!居然敢背叛我?!”

百目想到此处怒不可遏,在四方土地庙里也寻不到什么线索,提着法宝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要直接冲进黑风镇。

他依然只想到第一层,认不出武修文的真身。连珠珠娘娘的第二层都够不着摸不到。

江雪明给武修文留了一株假树,没有这赝品,武修文不会下山,武修文不下山,百目也不会追出去——

——没有百目大王坐镇黑风寨,雪明才有机会调虎离山杀珠珠。

再到后来,雪明就没这个本领去设计,一切都要看武修文的智慧和勇气,这小子想要活下来,就得想办法为自己搏一条生路。至于丝巾里讲的“九种办法”,江雪明没有细写,本就不打算教。

雪明相信修文这个聪明崽能找到生路——这是他的杀身报应,也是他的重生因果。他欠了赵家兄弟和关香香三条命,修文必须自己来还。

详细说起这九种办法,要保住小命,能想到其中五条就已经足够了。

其一,继续假扮金戌道人,将百目大王准备行刺的消息如实告知佛雕师,让这两头老虎斗到底。找到机会假借传道大事离开黑风镇,回到珠州城,以金戌之假身把武修文身死的消息传回去,从此逃出生天——这是武修文第一时间想到的办法,也是江雪明认为最稳妥的逃生路线。

其二,找到黑风岭地下水脉投毒,黑风镇家家户户都有水井,都要受到牵连。等佛雕师上山行至半路,再去蛊惑村镇里的司祭长老,说佛雕师和百目里外勾连,要毒杀黑风镇里的百姓,为百目大王做活祭——修文见过血玉观音,可以暗中作梗趁机盗取法宝,到时候佛雕师不得不面对腹背受敌的窘境。

其三,与佛雕师表明真身,把张从风出卖。佛雕师也会顾及珠州武成章的官威,考虑传道之友谊。把重心都放在如何点醒百目大王这件事上,抽不出手来收拾武修文,自然能活下来,这是下策。

其四,趁佛雕师上山,与赵家兄弟一起躲在山林中,再找机会放火烧山。黑风寨在北麓,上山是从东南往西北去。此地常年吹的是湿热海风,珠州半岛方向来的强风加上毒瘴浓烟,可以把百目和佛雕师一网打尽,这两个魔头不死也要脱层皮,或许还能拉上张从风陪葬。

其五,吸足了毒瘴,染了维塔烙印演化出来的怪病之后,用仙蜜封住脊骨穴窍,成了授血怪胎,再混入佛雕师队伍里见机行事,谁赢了修文帮谁,这是求得生路的下下策。

剩下四个挣扎求生的办法都需要运用灵能,雪明知道武修文刚刚觉醒灵能天赋——这小子还需要时间来蜕变。

天已经完全亮起,佛雕师在山脚之下,不断催促假郎中,要把礼品置办好。

解魂剑已经回到百目大王手上,虽说是治病安胎用的,佛雕师也不得不提防,不得不顾及——心中不停揣测,家里这条护院犬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挨了灵光佛祖的打却不记得疼,拿到法宝就想着造反。

这十来坛女儿红就是一份见面礼,送到百目嘴里,好比送给哈儿狗的零嘴,畜牲尝了甜头才能想起主人的好。

武修文在队伍另一侧,一边装模作样的检查瓮坛,一边随口与佛雕师盘算解释:“啊这个年份到了,闻起来香甜,这个品相就差一些——佛雕师傅,酒庄里没有其他存货了?”

佛雕师听得烦躁,随口应道:“都是司祭选出来的好酒,你这黑毛耗子也忒喜欢作怪——没有更好的了!”

“呃”武修文脸色一变,低眉垂眼凑到佛雕师身边:“不是小的挑剔,佛雕师傅,百目仙尊是我授业恩师,这么点礼物,要让这二三十个脚夫帮工从黑风寨里平平安安回来,恐怕不够喔。”

佛雕师眉头一挑,觉得金戌话里有话,立刻招呼闲杂人等退下,找了个僻静地方单独谈谈私事。

百目大王在禾丰镇百姓眼里,就是罪恶滔天的大魔头。佛雕师自然不能与这种魔怪混在一起。只能通过金戌等弟子,挂一个四方土地庙的招牌暗中沟通。

两方势力互相配合,才能造就血玉观音菩萨的功德大业。

金戌刚才说起这个话明显是在提醒佛雕师——

——你想平平安安的下山,带这么点人根本就不够,带了礼物也不行。

起初金戌是以郎中面貌上山的,还带着古灵精怪一起。

下山的时候却换了一副武修文的面孔,是满脸泥点土腥,似乎狼狈不堪逃下山来。

黑风寨里肯定发生了点什么——

“——金戌,你有话说?”

佛雕师随口问道。

“不用害怕,这里没有外人,你尽管讲。”

武修文立刻抱拳说道:“老天要赐你一段神奇造化!佛雕师傅!”

佛雕师:“造化?什么造化?”

武修文立刻开始胡扯瞎编,把脑子转出火了。

“我带着御医上山去,见到丹晨子,这蛮不讲理的虎先锋就夺了我的功劳,把御医和宝剑取走,领着关香香找百目魔君邀功。”

“我没有办法,想找这头老虎讨说法,可是它居然要我舔鞋,要羞辱于我。”

“于是变成武修文的脸面,偷偷进山,想假借传道之事和师尊诉苦,可是师尊也不管我,它心性大变,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它要独占法宝,要杀人灭口。”

“不光是丹晨子遭殃,它还要杀我——得了法宝之后它功力激增,我使遁术穿山越岭这才逃回来,我这一路想,百目拿了法宝,又有御医帮忙养胎,这蜈蚣怪一定想下山害你杀你,它要造反了。”

“黑风寨的仙家门楣我是进不去一步,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于是立刻来见你,刚才乡亲们都在,我不敢作声,私底下才和佛雕师傅你讲起此事——百目魔君不想呆在黑风寨了,它要霸占黑风镇,它要成为灵光佛祖的座下神兽,它不想当妖怪了,它要成仙呀!”

佛雕师听得眉头紧拧,立刻伸出长舌去舔舐武修文的汗液,想从信息素里分辨出虚实真假——把腥臊臭汗品了又品,有恐惧有兴奋,有欢欣雀跃和一点点心虚胆寒,但是大部分都是真情实意。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佛雕师信了大半,但是还要激一激这假郎中。

武修文立刻说:“我我说这是佛雕师傅的造化!百目魔头肯定不是您的对手,杀它是功劳,珠珠养出仙胎也是功劳,平了内乱送去仙胎,这两份功劳加在一起——也没有百目魔头来争来抢,黑风镇里的百姓看见您诛杀妖怪的英武仙姿,一定把您捧得高高的。”

“到时候.”

佛雕师听得不耐烦:“有话直说。”

武修文立刻讲清楚重点:“我想去珠州,就用这武修文的皮囊传道立教,夺了武成章那狗官的乌纱帽,如此一来岂不美哉?”

“难怪你用这副面孔来见我。”佛雕师冷笑道:“没有得到我的指令,你就擅自吃掉武修文,我没和你算账,心中盘算着,本来就要差遣你金戌去珠州,要你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好算计呀?金戌?”

武修文连忙低头认错:“小的没有别的本事,只能披人皮,做人事,讲人话。”

“也是。”佛雕师有了把握,准备回宗族祠堂,到火塘里取法宝来:“百目座下几位弟子,除了玉真以外,就你最通人性——这个事情你来办。”

“玉真还在珠州,它最亲珠珠,认百目为义父,你”

武修文连忙说:“我会处理。”

“只是我呀”佛雕师话锋一转:“我还有一个疑问,穆家庄里明明进去十个美女,两个是古灵精怪扮的,剩下八个去哪里了?”

“呃”武修文终于等到了这一关,他还以为佛雕师不会问起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是张从风杀的。”

佛雕师的舌头迅速舔过武修文的脸,眼神快速变化。

“他?杀人?”

武修文:“是,这洋大夫有怪癖,就喜欢杀人,还喜欢杀美女!”

佛雕师不敢相信,在夏邦大陆没有这种事,于是又舔了一口。

“他知道佛雕师傅和百目的关系,要给妖怪安胎,有了这依仗就现了原型,其实是个杀人魔——杀了八个才尽兴。古灵精怪来了他才停手。”武修文如此说道。

佛雕师舔干净武修文的半张脸,确认这小老鼠没有撒谎,不由得感叹道:“我知道了——那九界大陆居然如此恐怖,医生入了魔道,也喜欢杀人取乐。”

武修文佝身低头,问起接下来的安排。

“佛雕师傅,我在百目的魔爪之下找到一条生路,他知道我逃了,一定有所准备。接下来”

“哼”佛雕师冷哼道:“我去取玉净瓶和火扇,再以宝杖克敌——它绝不是我对手,你就在此地等候,到时候斗起法术,百目座下虾兵蟹将趁机冲进镇子里,你就带着司祭统率父老乡亲来打妖怪。”

“是是.”武修文连忙点头,也松了一口气。

[Part②·不死不休]

看着佛雕师飞上屋顶,使唤轻功身法往火塘去,武修文知道,赵家兄弟和关香香活了,这贼首已经把这三个无辜无助的普通人抛在脑后。

大半天的时间过去,武修文有模有样的招呼押宝队伍原地休息,等待佛雕师回来。

此时此刻,江雪明正在黑风寨努力提升KDA,做敬业中年,享幸福人生。

武修文心里想,这血玉观音的代言人,应该还要呼唤各个家族的长老——不然到了斗法环节,台下没有观众,这降妖除魔的美名也传不到灵光佛祖耳朵里。

这孽畜一定会这么做——

——武修文内心肯定,却越来越愤怒。他捧着《骑士战技》,找到闲余时间,就临时营地里的火把翻书补课,太阳完全升起来,才看到《文经·数篇·邪教的通用运转规则与利益核心》这个小节。

按照经书上说的,佛雕师就是披着仁义慈悲外皮的吃人魔鬼,手中把持道德神剑。

这十来个人彘,都是违反了佛雕师一套歪理邪说定下的规矩,才受到了如此残酷的惩罚。

这些年轻男女不愿意照着金戌的意思婚配嫁娶,到了家族长老眼里,那就是不孝子孙,犯了滔天大罪。

挖眼穿耳割舌头,断去四肢酿成酒。还要送给妖魔当礼物.

想到此处,武修文怒得汗毛倒竖,浑身发红。

这可笑可恨的佛雕师要和百目狗咬狗,肯定要继续为血玉观音菩萨的法身镀金。要村镇里的权威长老都来看——

——村镇里的幼童听了这些英雄传说,佛雕师的位子就坐得更稳当,这把道德神剑就更锋利。谁要是敢忤逆他,就是忤逆菩萨,忤逆正义英雄,迟早要戴上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帽子,被道德神剑砍死。

可怜原先禾丰镇的老百姓,这座城镇依山傍水,还有铁矿铜矿,本就是一块宝地。

如此男耕女织就能风调雨顺的地方,比起铜河诸国战乱饥荒,简直是一片世外桃源。

武修文看懂了,看明白经书的意思。

如果没有菩萨,哪里来的妖魔?

退一万步说,哪怕有了妖魔,难道没有菩萨保佑,人就斗不过这妖魔么?!

他看完一页,立刻翻到下一页,完全溺在书里,这《骑士战技》是他在私塾里读不到的屠龙术——只有半天时间,他完全看不够参不透。

看到《武经·射篇·针对授血怪物的克害物质的制备与取用》这一页,他的时间就不够用了。

从村镇中徐徐走出一列人马,佛雕师顶着烈日举火把做领袖,村民都将他拥在中间,俨然一副除魔使者的做派,换了一身光鲜袈裟,握持宝扇托举宝瓶。

武修文连忙收好书籍,往这十来个人彘边挤靠,做了些手脚——他把身上仅存的仙蜜都倒进去了,只希望这些半大的孩子能舒服些,能重新长出眼睛来,重新开口讲话,喊一声爹娘,叫一声疼。

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彘里,只能传出嘶嘶怪声,他们没有舌头,声带也毁坏,感觉到仙蜜起了作用,似乎不那么痛苦了,就向着武修文歪头探身。

就在这个时候,佛雕师径直走向武修文。

“妖孽!还敢害人!”

武修文惊讶骇然,一时间被这磅礴灵压慑得不能动弹。

一道幽幽绿光突然打来,从泥土中窜出一个神灵化身,那便是佛雕师的魂威[功德箱·Merit Box]——这化身好似长须苍髯的得道老僧,手中持绿油油的翠玉禅杖,倒持法杖将武修文捅了个对穿。

佛雕师厉喝道:“众父老,众乡亲可看好!黑风岭的百目魔头又要下山害人!这无耻鼠辈就是魔头的爪牙!看我催动法咒使出看家本领!打得它现出原形!”

这一棍子下去,武修文去了半条命。

他没有想到佛雕师居然如此歹毒,要拿金戌祭旗立威!

[功德箱·Merit Box]的特殊灵能开始发挥作用,他只觉得肚子里长出来一块石头,一屁股瘫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等到魂威拔出禅杖,从伤口中流不出血,修文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也喊不出声音,坐在这些瓦罐旁,听见人群里爆发出激烈的喝彩。

佛雕师心里开始慌乱——

——这一棍子下去,金戌怎么没有褪下人皮?

这头老鼠精还在强撑?

“妖怪!再吃我一杖!”

修文终于反应过来,凄厉大喊道:“我是人呀!我是人!我是人”

禅杖狠狠敲下,打得武修文脑袋一歪,没有当场毙命。正如赵剑雄当初与他开的玩笑话——他是头流脓眼冒血,七窍见红了。

他的脑袋也受到[功德箱·Merit Box]的影响,颅骨裂开一道缝,立刻变成又硬又脆的石头。可是没有像佛雕师想的那样——这层人皮之下,没有其他脸了!

“武修文?!”佛雕师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大事不妙。

“我是人呀!佛雕师傅!你怎么能杀人呢!”武修文费了老大的劲,倚着瓦罐爬起,他脸色惨白,眼里冒血,朝着村镇乡亲喊道:“佛雕师杀人了!要杀人了!”

这一回轮到佛雕师乱了分寸,他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是一个出家人,至少在黑风镇里,他绝不能干出杀人这种恶事,要把持道德神剑,首先他自己就得遵守道德——

——他内心也奇怪,常人受了这杖子敲打,只需一棍下去,立刻变成烂泥碎岩不能活了。武修文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哪里来的法力?能与[功德箱·Merit Box]的灵能作对抗?

佛雕师定睛看去,这武修文只是趔趄踉跄几下,马上站直了身体,肚子里还有一个石头窟窿不停往外掉渣滓,这小子冲进人群里,抓着父老乡亲就开始盘问。

“你看!我是不是人!我是不是人!”

他抓着一个小姑娘,就要人家来撕扯脸皮。

“你看!我像不像人呀!我是知州的儿子!这和尚要杀我!你帮我!你帮帮我!”

他受了致命伤,起初没有人来救他,只是凶他骂他,后来被他逐个拉住问话,似乎这些老百姓也认不清谁是妖魔谁是鬼怪,都躲着他,连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也不敢可怜他,听佛雕师一声号令,只顾着叫好喝彩了。

佛雕师的脑子已经处于超载状态,他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看清武修文的伤口,心里愈发好奇——

——伤处居然有真元流动!那股真元化成丝线,拦了那么一下,宝杖也伤不到他性命!这小子懂法术!谁教他的?!

修文并不害怕,他心里只剩下极强的求生意志。他清楚,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佛雕师了,因为今天已经过去,明天也即将过去,师父说熬过这两天,就一定有生路,有希望。

太阳落山的时候,从林子里冲出一条十来丈长的蜈蚣。

这蜈蚣一对长须先探出林地,似乎在搜索敌人。从甲壳关节中透出一对对散发金光的眼睛,盯紧佛雕师的时候,就立刻发出尖啸!

佛雕师顾不得那么多!硬着头皮喊道——

“——我打杀这魔子魔孙!百目魔头来报仇了!乡亲们不要慌乱!看我降妖伏魔!”

百目大王的虫身迅速凝聚成披甲人形,提剑朝着佛雕师冲刺过来。

“秃驴!送来个庸医害我夫人性命!你耽误安胎大事!灵光佛祖一定杀你!”

它依然照着张从风的说法,讲起佛雕师听不懂的道德怪话。

“我代灵光佛祖清理门户!受死吧!”

这一幕十分魔幻——

——在武修文看来,这两个妖怪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都要用道德神剑来砍杀敌人。

听见喊打喊杀的声音,武修文突然释怀的笑,连忙躲进人群里,往更安全的地方退。

他想不通,于是就不去想了,

第633章 昭昭天理

前言:

古人医在心,心正药自真。

今人医在手,手滥药不神。

——苏拯

[Part①·铁索连环]

太阳落山以后,水德星君从妖洞魔窟里出来——

——见一条腕口粗细的小青龙(青蛇的俗名)慢慢爬到土路上,倚着葛藤立起身子。不一会这青蛇就化为一个白衣美妇。

“哎哟哟,寨里添了新丁,不知道那洋和尚有什么好本事,能让珠珠姐姐这般疼爱,睡觉都要搂着护着,不让奴家看一眼耶!~”

这么说着,它走去药房,去金戌道人的药篮子里挑挑拣拣,又捡起纺锤,准备今天的工作——

——水德星君的工作,是制备火午所需要的瘴气泥煤.

此物用珠珠娘娘的蛛丝,加上维塔烙印(疯蝶病)的原液,再以水德星君的真元法术糅合而成,最终交给火午来释放毒瘴邪咒——如此一来,黑风岭的飞禽走兽山水人家都要接种还丹,但凡要呼吸的,都逃不过这一关。

它先是取了些林间草木,把昨日烘干备用的良品挑拣出来,在捣药盆里磨成粉末,随手一招,一道清澈的水流便跟着它的灵丝法术飞来,它就卖力的和起泥煤团子。

“东一捧,西一抓。”

“神仙汗垢养鸡鸭。”

水德星君哼起不知名的民谣,两条莲藕一样的臂膀也落下点点汗水.

“女贞子,番红花。”

“安神明目用朱砂。”

“揉一揉,打一打。”

水德星君笑嘻嘻的摸来纺锤。

“花容月貌姑娘家”

“呀?”

讲到这里,水德星君终于发现,这纺锤上的金丝失了灵力,没有半点真元波动——

——这是炼化瘴气泥煤最重要的一味药,也是珠珠娘娘的灵能触媒。

前几日江雪明剖开穆家庄汉子背脊,取出身体里的还丹时,在血肉中见过这些金丝银线。

这丝线的材质异常坚韧,甚至能削金断铁,故而镇民取还丹的说法,都是硬“挤”出来的,绝不敢用铜铁合金的刀子去挖去凿。

“娘娘怎么了?”水德星君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珠珠应该是睡下了,这位主母入睡时,偶尔也会出现金丝失色的情况,“嗨呀,没有药材,我做什么泥煤,这一夜功夫又白费咯。”

美妇人身姿窈窕,一路自娱自乐的扭身出门。

“找几个姐妹打桥牌,耍麻将去!~昭文昭武!~伶俐虫!大眼怪!都来都来!到山里耍去!我喊木德折些竹子,打点柳木,给你们做玩具耶!”

青蛇学着人类的姿势往外走,似乎年龄太小,还没适应这副肉身。走起路来不得不去扭腰送胯,离得远了,还以为是个风姿绰约的寂寞寡妇,想用这身段勾引男人,离得近了就知道——这分明是两条腿都使唤不来,小脑发育不完全。

它一边走,一边喊,想把山间大大小小妖洞里的伙伴都叫出来,可是没有人应。

“奇了怪了”

“也不是大寒大雨的坏时节,往常太阳快要落山,这些懒汉馋虫就一股脑窜出来,怎么今个儿都不见影子呢?”

这苍茫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下水德星君一头妖物。

等到它走上山路,从洞府苔地准备往月合关去,刚走过百目的住所,马上闻见一阵腥气。

水德星君疑惑道:“还没到子时就开饭啦?等我!等我!”

它扭着身体往前蛄蛹,也顾不上人类的步态,挤进洞府中往大殿寻,百目魔头平时就在大殿三楼宴请众妖。

就在这个时候,水德星君愣住了。

原本这大殿是空无一物,百目大王平时见客,都要留一万个心眼,毕竟大王脑子不好,就用这笨蛋办法来防备刺客。

可是此时此刻,大殿里立起来一根根竹棍。这棍棒一端扎进石台里——督透之力竟然可以用嫩竹摧毁岩石。

竹棍之上就挂着它的伙伴亲朋。

黑风寨里的妖魔鬼怪,有一个算一个,从尾巴到天灵,叫这竹棍从头到脚刺了个对穿——只一眼,水德星君就吓得丧胆。

它原本维持人形,在地板上蛄蛹着游动,没有机会抬头。

脑袋撞上竹条之后,本能往上瞧了一眼。

就见到火午的尸首往下不停滴血——这头甲虫不知被什么人打回原形,打得肠穿肚烂脑子都裂开,一对大角掰断了,插在它红艳艳的鞘翅上,再也没有生息,死得透透的。

“呀!~~~~~”

水德星君当时就吓出病来,两只蛇眼现原形,脸面不由自主的往前凸,一片片绿油油的鳞也长出来了。

“祸事了!祸事了!”

“死了?全都死了?”

“我梦着呢?这是这是真的假的?”

“我中了幻术?百目大王发狂了?不然是谁干的?”

“糟了糟了!糟糕了!”

它一个“弱女子”,就这么抱着大殿立柱缠绕蠕动,紧张害怕不敢动弹,瞄一下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吓得浑身肌肉紧绷,一路往房梁上窜。

换个视角,这么说可能比较好理解。

——举个例子,好比你刚醒,去学校或单位上班上课,你老师同学就在教室里集体上吊。对于水德星君来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从二楼慢慢走下来一头老猴子。

水德星君立刻喊:“木德!木德!大事不妙了!”

这老猴子没有应,背着个大包裹就往房梁走,走到水德星君身下,轻声呼唤:“你下来。”

水德星君也奇怪,这木德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不恐惧呢?

它吓得无法控制身体,根本就离不开这根房梁,于是喊道。

“木德!你看不见这些尸首么?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死了这么多兄弟姐妹?”

老猴子耸肩无谓,当真“看不见”这些尸体:“你说甚么?尸体?”

“呀?”水德星君怔了那么一下,神情也放松:“我分明看见”

老猴子不耐烦的催促道:“你去捣药了?金戌给你带了什么稀奇宝贝?居然把你搞得神智错乱,我也想尝一尝,你先下来,我给你把把脉。”

“哎哟哟”水德星君终于完全放下心来,或许黄猿所言不假,它只是中了毒,眼前看见的都是幻觉。

这小青龙慢慢悠悠往下爬。

老猴子就接着劝,接着说:“大王杀了佛雕师,在三楼设宴,我年老体衰吃不下多少,就带些菜肴给月合关的兄弟——你要爬得慢,我把吃食给你留下,再上楼取些热食。”

水德星君立刻窜下来,听到干饭的事情,它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打紧!不麻烦!我亲自去!你兜里的哪里有大王桌上的香!”

这青蛇回到地面的瞬间——

——老猴子从布袍中取来贝洛伯格,一刀刺在这妖怪的头颈七寸!

那速度太快!下刀路线太狠!

水德星君几乎没有反应,就感觉颅脑叫一双冰冷的大手紧紧箍住,突如其来的汹涌灵压几乎将它逼得无法呼吸,再睁眼细看,眼前漂着一位虎目金睛两臂生风的银盔神将。

就听见尖刀剖肉利刃断骨的脆响,这蛇妖叫贝洛伯格一刀割开头颈脊柱,剥下一层血淋淋绿油油的皮,挣扎几下没了气息。

老猴子揭开半张脸,露出江雪明的真身。他如法炮制,照着其他妖魔鬼怪的烧烤办法,把水德星君也挂在竹签上。

他从布包里掏出两本书,一本是黑风寨众妖的花名册,也是木德星君这个总管用来统计妖口方便管理的书录——划去水德星君的名字,这名册就成了生死簿。

另一本是百目大王交给金戌打理的账本,记下佛雕师与百目之间的人情来往,祭祀用品的银钱消耗,四方土地庙的修缮维护,还有诸多杂项费用等等,大多都用还丹交易。

[Part②·坏它道心]

这个时候,不怎么安分的帝江老妖又跳了出来。

具体来说,它是拱起身子,从布包里蹦跶出来。

它的嘴巴塞进去一团蛛丝,雪明拾来这些灵媒道具,就发现珠珠仙子产的丝线十分好用,哪怕是凶兽的牙也咬不开嚼不烂,于是就变成了帝江的口嚼子。

“我心情不错,你有话说?”

收拾完北麓山顶的精兵强将,雪明内心十分畅快,于是给了帝江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摘下这蛛丝织造的网纱绒布,决定听听帝江嘴里要放什么屁。

“你这卑鄙无耻的嗜杀狂徒。”帝江开口就骂,情绪却十分平静:“诓骗这些头脑简单心性纯良的自然精灵——它们对你毫无防备,你却披着它们同伴的皮囊博取信任,趁人之危一刀杀死,你真的太歹毒了。”

雪明和这凶兽处得久了,他终于明白,BOSS讲起这个同辈同级的肉球为什么会那么糟心。

要说夏邦的道德神剑,它专杀好人——

——因为好人才遵守道德,好人会被伦理纲常束缚。

可是混沌凶兽除了当谜语人以外,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混淆是非,手持道德神剑来砍人。

雪明要杀妖怪,是不择手段的杀。

管它妖怪是什么心性,它有什么风俗,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妖怪宝宝,妖怪丈夫酗酒吸毒家暴离婚套餐走完人间蒸发,这单亲妖怪妈妈辛辛苦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搞一系列传统美德,是妖怪妈妈从妖怪皇帝拿了贞节牌坊,成了妖界道德典范。夏邦再出来几个文人雅士,要讲述这妖怪母亲的凄美故事,要借妖育人,请自家子女也学学这贞洁烈妖的品德,骂一骂它可能有点非洲血统的妖渣丈夫——有关于这一切,雪明都不在乎。

“自然精灵?”江雪明受到言语攻击之后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我原来是做牛杂生意的,帝江老妖,你居然在指责我?指责我对一碗牛杂没有同情心?”

这个时候,帝江才稍稍清醒一点——

——它起初以为,这个人类只是偷取了梼杌的一些元质。

就和历史长河中许许多多梼杌青睐的战士一样,这些人类也会拥有一部分梼杌的特征,傲狠明德就喜欢一条路走到黑的死脑筋,喜欢勇敢也单纯的人。

只要把这份单纯搞得复杂,搞得糊涂了——

——江雪明或许能转投到混沌麾下,变成它的宿主。

现在它开了七窍,不像此前肉球形态时那样迷蒙无知,也有了欲望和诉求,它此时此刻只想活下去,然后搜罗更多的仙胎壮大自己,拿回大部分元质,变回凶兽本体。

吸收江雪明的一部分血液之后,帝江也能从这部分元质获知一些重要信息。

它不在乎犹大和无名氏打生打死,但是犹大准备拿它当祭祀道具,这道仪式恰好能帮它飞升成神,如此庞大且纯净的元质,要经过多少年的积累?经过多少人命的灌溉?才能聚集到一处成就一个愿望,造出一个仙道法身呢?

紧接着,帝江老妖准备继续用传销话术来考验雪明。

“我说你歹毒,你敢承认么?”

江雪明一边捯饬烧烤架,一边应道:“我承认。”

“哼,果然不敢.”帝江话说到一半:“什么?”

江雪明满脸无辜答:“我又不知道这条青蛇什么来路,用万灵药去试它的本领么?我没那么多存货呀”

“既然它对这头老猴子毫无戒心,就哄它下来,一刀杀了——这是最保险的办法,百目和佛雕师都认不出剥皮树造出来的皮囊,它肯定也认不出,这宝贝太好用了。”

这么说着,江雪明大步流星往外赶,水德星君死了,他要去窑炉和药房找蛛丝。手边存货不多,他也不好施展芬芳幻梦的技艺。

帝江老妖依然不死心,它接着说——

“——你就这么承认了?你承认自己是个厚颜无耻卑鄙歹毒之辈?!”

江雪明应道:“说得有理!非常合适!讲得一点不错!”

帝江老妖:“你”

江雪明打断道:“你是凶兽,有点自觉好不好,我老板也是凶兽,这企业文化难道要我当个好人么?”

帝江老妖的心事被拆穿,一下子弓起身体,它手脚被绑住,就这么倒提在雪明手里。

江雪明接着说道:“叶北大哥早年和我说过——”

“——这世界上不该有纯粹的好人,任何一个只会守规矩,憨厚老实,无私奉献的好人,都是坏东西的帮凶,没有好的,就没有坏。”

“没有能力就去盲目行善,这才是犯罪,没有智慧就去扶持正义,这才是杀人。”

“身体残疾也要这个人跑起来,像常人那样行孝道做善事,路见不平行侠仗义——这不是送给坏人的活靶子么?”

“我和妖魔讲什么道德?谈什么仁义?它们要披着人皮,说起人话,守起规矩,心性纯良天真无知,难道这么做,它们就不吃人了?你说的这些都是弱点——为什么我不能利用呢?”

“真要我[好]起来,我开始讲道德守规矩了,估计珠珠和百目嘴巴都会笑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蠢的人,居然敢同时挑战它们夫妻,它们会可怜我么?因为我守规矩讲仁义道德,就感天动地?有救主神灵来帮我?”

“不对喔,我老板和我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是好人就会赢,而是赢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做好人。”

这个时候,帝江老妖就不说话了。

它睡了太久太久,心里想的是——

——现在的零零后都这么野的吗?

上下五千年遥遥领先的文化自信哪儿去了?好歹捡起点糟粕当宝贝使呀!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的?!连狡辩的心思都没有?

它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话都说不出一句了。

要往前算几百年,再怎么狠厉的杀人狂,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混世魔王也会讲点面子,一边圈地屠城烧杀抢掠,另一边还要百姓念他的好,记他的道德,感他的恩情,守他的规矩。

可是梼杌找来的这家伙,好像一点面子都不要,全剩下里子了呀!

是的——

——就和你想的那样。

混沌是一个没有五官的神怪。

同样没脸没皮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制它,在它看来,江雪明不要脸的程度要远超过它。这道德神剑的歪理邪说,根本就无法击穿雪明的心防。

他来到车站,给BOSS打了那么多工,收了那么多钱,干了那么多年——

——杀了那么多人,那么那么多的妖魔鬼怪。

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没有讲排场要脸面。说问心无愧这四个字都是轻的。要这些手下败将变成凶魂恶鬼,变成域外天魔再回来看他枪匠一眼,他会喜出望外,认为这是一个身死魂灭斩草除根的好机会。

百目的法宝对雪明是失灵状态。因为他真的没有心魔,这句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帝江再次反刍,要翻肠倒肚吐出浓浆,细细品了一回肚子里的血,从中能感受到一个骇人事实。

这小子在梼杌的栽培下,只用了两年时间,就从一个普通人突飞猛进化茧成蝶,似乎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心魔——这是什么怪胎?!是天伤星下凡么?他脑袋上也没长疤呀?

就在此时,江雪明已经找到药房里的蛛丝存货,开始着手编制闪蝶衣。

他又一次把敌人的法宝变成了自己的,不过一个小时的功夫,芬芳幻梦灵肉合一的状态下,这件护身宝甲以白金二色的状态重生了。

可惜的是没有面盔,雪明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来做面盔,再去烧铁矿恐怕时间赶不及,或许慢一步武修文就得去阎王殿报道了。

“你在担心那个武修文?”帝江找到机会,立刻进行精神攻击:“这狗太监的儿子罪该万死,你居然留他一条生路,还送他一段造化,这对珠州百姓来说公平么?”

江雪明试了试护甲的尺寸,换了蛛丝材料这衣服也变得轻便,关节处有许多拉索机关得重新设计调整。

他随口应道:“不公平。”

“果然要狡辩”帝江回过神来:“卧槽?”

江雪明坦率承认:“我对不起这些百姓,但凡是武修文坑过害过的每个人,我都对不起他们,可是事情分轻重缓急——不救他帮他,我不来黑风岭,珠州要变成妖城魔域。到时候就不是对不起了,他们连人都没资格做,要变成肉狗。”

“维克托老师说,汤匙是汤匙,筷子是筷子,事情要一件一件分清楚,再来慢慢算账。”

“我脑子不好,先把难办的解决了,再来解决这好办的。和过年一样,好吃的容易下嘴的精细粮食和肥美肉品,总要留到年关。”

“像现在——”

拉动衣袂锁上排扣,闪蝶衣振打出氤氲雾气,是金石难伤的宝甲。

“——高价值目标收拾的差不多了,可以穿上护甲节省时间,就照你说的,我正大光明的闯月合关,和这些小妖小怪谈谈道德二字。”

“你已经开了七窍,那么擦净狗眼瞧仔细了。到时候好好看看这些妖魔会不会和我公平决斗,讲一对一的决斗礼仪。”

帝江被呛了这么一句,却不敢答话,它仔细想了想,伸出爪子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收了回去,从布包里捡来口嚼子,自己给自己堵上了。

它不想再和这个仙人斗嘴争理,这家伙早就破了迷障,说出来的话就像利剑,现在它身体虚弱精神萎靡,再聊下去——恐伤它凶兽的道基心境。

江雪明用丝线制了一副软质面具,只有竹牌来支撑这软甲。

从面具中透出一对闪着精光的眸子,开口威胁道。

“犹大的仙胎死一个少一个。”

“没想到潘克拉辛都杀不死你,还浪费我的药来治手臂的反噬伤害,如果能把你彻底杀死,你早就成了烂肉一团。”

“呆在包袱里,保持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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