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7章 倾家买命(月底求一下月票)

身为八甲统帅,匡命自然知晓现在的天京城是何等空虚。

所以骤听一真道刺杀天子事,即便元神生灭系于他手,也不免为道国忐忑。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倘若天崩于一时,亘古长青的中央帝国,不是没有可能崩塌于今日!

但听得一真道首并不掩饰的言辞,元神之火又平复了几分。

倘若是全盛时期的一真道主,刺杀当代景帝,那几乎不会有什么意外。

那毕竟是中古人皇之后,诸方公认的最强超脱者,直追中古人皇的伟大存在!

但一真道主的遗蜕……

死去的超脱,能杀活着的超脱吗?

“姬凤洲再怎么说,也是直追太祖太宗的雄主。”该说不愧是一体双命的兄弟,匡悯恰在此时发问,只是与匡命关心的角度略有不同:“他若死了,又神霄在即,天下大争,恐怕道国难安。”

他倒像是对道首催动的一真道主遗蜕很有信心!

“社稷不为姬凤洲存。”道首的声音慢慢弥开了:“他死了,自有新君。”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有的皇位继承人里,有一真道扶持的人?

还是说,当前这一脉,有被掀翻的可能?

无论如何,皇室不可能不姓姬的……文帝还在!是永恒超脱!

匡命的元神火焰又一次摇曳,牵系着道国的一切,似乎想要炽此明火,为道国驱逐阴翳。

但那只代表一真道首的手掌,也恰恰地再把它往前一送,送到匡悯嘴边,声音里意味莫名:“刚才听你和匡命说那么多,还以为你动摇了真性,对虚妄之物怜悯。”

此时的双头四臂身,实在凄惨之极。

代表匡命的头颅已经低垂,代表匡悯的半身则瞎眼碎心还断手,他用完好的那只手,随手将这朵元神火焰接过,漫不经心地道:“骗他的。说那些都是为了动摇他的心神。这么多年留他的性命,不过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掌控强军——虚妄之事,不值得在意,但他确实是够残酷。”

五指一合,就要将这朵元神火焰握灭,但又止住了:“还是等一等吧,我现在状态太差,不能够完美地将他吞下。”

他的语气如此冷漠,像是临时贮存食物般,将这朵元神火送进体内封锁。

道首对此也不做什么表示。

一真道行刑人有足够的自由,可以无理由地做任何事情。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探来,将钉在匡悯眼睛里的木钗拔出。这个过程很快,但很具体。实质的木钗被握在手中,真实的伤势却变成了虚幻。

匡悯的眼睛神光四照,连一点血迹都无!

“三难神劫飞仙针?”道首的声音略有一点波澜。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危险的眼睛……穿透九重天幕,俯瞰人间,盯上了钱丑,意味莫名:“这位……百宝真君,你学得很杂!”

“天下万物皆有价,钱不敢轻贱一分,俱都珍惜……”钱丑还是带着笑:“您过奖——过奖!”

哗啦!

他的身形碎掉了!

原地出现一面碎裂的梳妆镜,宝光摊碎在镜的碎片中。

哗啦!哗啦!哗啦!

接二连三又连四,虚空之中,连碎四十九面梳妆镜。

无数碎镜片蜿蜒而远,像是一条曲折的天路。

最后才是钱丑急速闪烁又不断破灭的倒影,被碎片无尽地切割。

那些追击的危险,也这样被分割掉了。

虚空中有一面巨大的梳妆镜,横悬如浮陆。

他穿光过隙,略显狼狈地悬停在此镜上空,双手微垂。

嗒,嗒,嗒。

鲜血自指尖滴落,砸碎在镜面,摊开成各种怪异的形状,似朵朵血色的花。

而在此时,有一抹赤色在匡悯身前掠过,正好映照在匡悯另一只刚刚复原的眼睛。

那是孙寅燃烧的赤发!

“我差点以为你是超脱者呢!”孙寅的手,仿佛翻涌过命运的河,似龙鱼跃出水面。

拳如山,一霎化为掌,掌翻为指,指上燃起飞扬的白焰,焚寿而前,瞬间灼穿了匡悯的视线,撞向那一真道首的手掌。

永劫玄功,一指离恨天外天!

“什么狗屁一真道首。同在此世极限,你装什么东西!”

一真道首太强了!

几乎是呈现碾压一切的姿态。

且言辞不密,连行刺景国天子都拿出来讲,看起来绝无留下活口的打算。

孙寅自不缺争命之勇,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真道首各个击破。

所以他反而主动向一真道首进攻,且以最强的杀势。

迥异于过往风格的言辞,恰恰是他极其没有把握的表现。

但就像他总是笑游琰没有什么骂人天赋,他自己在言语上也是不太有攻击力的。

他的拳指是他的武器,他的肉身贯彻他的杀意。

淡渺几乎无迹的力量,似一页天幕翻过。

此恨心中起,一指天外来。

抵达现世极限的力量,在虚空中穿梭。

出现在这根手指之前的所有,都被毫无疑义地摧垮了!

匡悯目睹着这一切,只是以完好的那只手,掸了掸衣角。

而归属于一真道首的那只手掌,轻轻一翻——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视线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双头四臂身,乃至钱丑、赵子,全都不存在。

孙寅在推动永劫杀势的同时,极度惊悚地抬眼。

他看到——

代表着一真道首的那只手,已然替代了天穹。

抬头所看到的天之裂谷,即是这只手的掌纹!

如此恐怖的一只巨手,万物生灭,日月轮转,渺小卑劣或者壮阔波澜,都在其间发生。

孙寅眺望当世绝巅的无穷可能。

但无穷的可能都在一掌中。

轰隆隆。

此掌翻落了,一切便结束。

藏在隐日晷阴影里的赵子,只看到代表着一真道首的那只手,轻松地翻了回来,手掌正中——缩小了无数倍的孙寅,正在其中飞驰翻腾,不断进攻,但就像一只可怜的跳蚤,再也跳不出掌中。

她以洞真之【视界】,根本看不明白交锋是怎样发生。

但战斗的结果清晰至此。

如此恐怖的手段!

孙寅毕竟已登顶,虽然先有巨大的耗损,也不该被这样轻易地碾压。

绝世天骄,一掌覆之。

五指如山,不可摧折。

这样的力量层次,难道还未超脱?

在场没人能比匡悯更清楚一真道首的实力。

于孙寅的整个战斗过程里,这位一真道行刑人一直都在和一真道首对话,半点未受干扰。“对姬凤洲的刺杀,能成功吗?”

一真道首也根本不对孙寅做什么表达,就好像只是在吃饭闲聊的时候,顺带手地按死了一只苍蝇。随口道:“道主遗蜕蓄养多年,在此战有超脱的力量。姬凤洲借大景国势,也有超脱的力量。两边都不是永恒自在,都不够稳。”

“但景国非姬姓一家之景国,乃天下道修之道国。我们一真道才是道门正统,对道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只需要一个机会,只要在关键时刻的一个动摇,就足以将姬凤洲扯下龙榻。”

“我以神意推动道主遗蜕,事实上可以看作我和姬凤洲放对——就看姬凤洲这么多年藏着掖着,华袍底下,究竟是虱子,还是利剑。也看看我能否把握那个瞬间。”

一真道首这话说得谨慎,但字里行间,自有无敌的自信。他有资格审视姬凤洲,考验姬凤洲,而他也一定能把握关键机会。

“我是说——在此之外的力量。”匡悯沉吟:“就怕被人干扰。”

“中央帝国本就万古雄魁。道脉并不需要一个分裂道国的皇帝,需要的是能够将诸方力量团结到一起的君王。姬凤洲这次越界了,不会有人救他。”一真道首的声音如雷翻滚,行于高天,仿佛划定了一切:“而且谁都来不及了。”

无论一真道怎样臭名昭著,真正的道门中人,都不能否认一真道对于道门的贡献,也都清楚一真道对于道门荣誉的维护。

谁能说一真非道门?

谁有资格说一真不是正统?

姬凤洲如此激烈地清剿一真道,无论出于何等理由,都算是自残其身!

且发力如此突然,借平等国这样的外力起手,以一真道蔓延道国各个角落的耳目,竟也事先没能得到消息。

不仅道门三脉在这件事情里没有得到信任,整个景国朝廷、甚至具体到帝党内部,所知者也必然不多——但凡多几个,一真道就能提前反应了,一如过往的很多次,也如姬炎月的死。

这是什么行径?

往小了说,是天子多疑,刻薄寡恩。

往大了说,这是姬凤洲的独裁一举,只掌压国!

今日能如此灭一真,他日大罗山、玉京山、蓬莱岛,又能囫囵?道门三脉真能自安?

他笃定诸方都不会插手,也确切的来不及。而留守天京城的那几个真君,加起来也没有能力插手超脱层次的斗争。

所以他才会悍然启用一真遗蜕!

都藏了这么多年,本该用在水到渠成的时候,去一锤定音。但天下一局棋,人人都落子,昔日一真道主都不能尽如其意,未能逃脱陨落之厄,况乎如今的一真道。

既然已经嗅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他也付诸前所未有的决心。把最大的底牌都翻出来,孤掷此注,赌于此局!

“既是亲以神意驭遗蜕,倘若事有不成——”匡悯却也不怕表现自己的担心,即便有最大的信心,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相较于一时高低,一真道的存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道首的身份……”

一真道首很是平静:“这些年我动辄枯坐,无根之意倒是切割了很多份。即便不成,也须捉不到我。”

“道首打算怎么处理他?”匡悯这时候才问到孙寅。

因为战斗在这时候刚好结束。

惊天动地的绝巅战斗,只不过是一翻掌。

那恢弘的声音如日月静悬,并无波澜:“不错的材料,制为道兵。”

“有些可惜。”匡悯道。

一旦制成道兵,绝不可能再保持衍道力量,且永远失去跃升可能。

游缺这样的人,未来本是无穷。若是加入一真道,未必不能把握永恒之真。

此后却如行尸走肉,定格在某个瞬间,也的确要被抹杀性灵。

“宁要真源一滴,不要假性万顷。”道首的声音说。

铛!!

便听得这样一声巨响,斩断了他们的交谈。

抬眼看去,有铜色的刀锋,狠狠斩在一真道首的手掌上,发出震天的响。却是钱丑御法而来,援救孙寅。

这只捉住了孙寅的手,蓦然绽开,一瞬间又铺天盖地,有无限之广。

而那铜色的刀锋团团环转,疾速飞驰,与五指之山不断碰撞,分明一枚巨大的刀轮,予此掌世以几乎无限的斩击!

“好个假性万顷都不要。”钱丑的声音在如此攻势之下,亦显出几分凌厉与锋锐:“且问你,真金白银可算真?!”

“我说……不算。”一真道首的声音轰如天雷。

那巍峨撑天的五指之山,稍稍一动,便是天摇地晃!

而在赵子的视界中,分明一真道首屈指一弹,即弹在那疯狂旋转的刀轮上,将它截停当场。

铜色的寒光遽止,顿于空中。

漫天呼啸的刀光,如雪花般飘落。

细看来,悬停在彼的哪是什么刀轮?分明一枚巨大的环钱!

外圆内圆,中央制钱。万物有价,天下流通。

“道国环钱啊。”一真道首的声音,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其中有不加掩饰的对道国的骄傲!

“天下商道,未有不尊环钱者。因为中央帝国,亘古第一。”

撑天的五指峰轰隆隆张开,那只代表一真道首的手掌,又探将而来,世间万物都因之渺小。

巨大的环钱变成小小一枚,其上宝光也被碾散!

“但你用锋如此,可知钱太利,不良于行?”

“去!”

此环钱滴溜溜飞回,卷起恐怖的流风,如龙卷徊啸,竟向钱丑杀去!

一真道首的声音又响起:“窥视我真?谁许你来?”

他的手一张一合,整个世界随之翻转。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竟然就穿透了隐日晷的阴影,就将赵子捏在了指间!

如此时刻,赵子染血的手指还按在眉心,【视界】还在铺开——她想要窥伺一真道首的真面目,知其真相而能寻其真隙,这也是她在这场战斗里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惜不被允许。

一真道首并没有直接捏死她,只是轻轻一松指,任她跌落在掌心——又是一道兵。

不需要她的回答,也不过问她的故事,因为她太弱了!哪怕是仇恨,也不具备力量。

却说那枚环钱卷起咆哮流风,如万千剑刃混同,瞬间杀至钱丑面前。

钱丑立身在彼,整个人已经变成了金色的人。

不是修士神临的那个“金躯”,也非佛修意义上的“金身”。

而是赤裸纯粹的黄金之身。

红尘财气,庸俗豪奢。

此身是钱堆就,此尊是万金裘。

再配上钱丑那和气生财的笑脸,你很难不体会所谓“铜臭”的真味。

此香才是迷魂香,世间无人不爱钱!

钱丑一抬手,数不清的金元宝就从他袖中跌落,一只只坠入虚空,仿佛赎买了什么。他就这样探出金灿灿的手指两根,在绵长的金铁交鸣声里,重重地夹住了又向他杀回来的这枚铜钱!

嗡!

他那染金的衣袍就翻起。

无尽风刀斩金躯。

叮叮铛铛锵锵锵!

声如刀割撕人耳。

钱在指间亦长鸣。

钱丑轻喝一声:“买定离手。”

霎时风云静了,一真道首这随手的一击已结束,

钱丑的脸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痕,是被铜钱所削割,但他仍然和气生财地笑着。

而他指间的那枚铜钱,在汹涌的财气熏养下,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里面的圆,变成了方。

商人的圆滑,有了锋利的棱角,足够自伤其心,叫人见真!

外圆内方,是此心也。

百宝真君以此钱指向一真道首的那只手:“我不知你颜面,不知你名姓,不知你何来——但要定你何往,为你墓铭,我要买你的命!”

世上何人售此货?

愿掷千金万金无限金。

此钱一指,天地幻变。红尘滚滚,忽见人间。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磨剪子喽!”

“包子!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天地间有无数梳妆镜的碎片,都是钱丑先前逃命时留下。数不清的镜面碎片,折射着百种千般的光影。

钱丑以铜钱前指时,这些光影便跳了出来,千呼万应,将尘气交织。

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那门外吆喝的迎客,有那热情洋溢的店小二……

密密麻麻的金色的人影,在喧嚣鼎沸中,皆向着代表一真道首的那只手而去。

钱来钱往,钱系红尘。

世上人,百千种,谁能脱得了一个“钱”字?

钱是英雄胆,钱是好汉心。

有理无人问津,无钱寸步难行。

百宝·众生!

这是真正的商道真君的力量!

以匡悯之强大,以其对一真道首的信心,此时也惊容难掩。

自当初连城真君金秋名被末代旸帝族灭,留下“商道如畜,割我年猪”的恨言,世间已久不现商道真君。

没想到平等国里不声不响的藏着一个。

而眼前这是何等恐怖的红尘积累!不知费多少苦心,开拓多少商道,往来磋磨了多久的铜钱。一分钱,一分货,一分命与运,涓滴成海,聚沙成塔,却尽都付此一击。

万贯家财倾一注。

分明是赌徒,哪里是商人?

一位商道真君过往蓄积的财气、尘气,都投向了这一指。将它的力量推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倾家买命!

滚滚红尘,无尽财气,几乎握成了一支画笔。绘人间,书世情。

虚空之中,就这样勾勒出一个人形。

属于一真道首的那只手,终于有了更详细的交代。躯干,四肢,头颅。

代表着一真道首的真躯,在此刻有了完整的形体。

战斗已经进行了这么多回合,匡命、孙寅、赵子相继都被擒下,一真道首才让人看到一个完整的人影。

不愧是物欲横流的当世,财气猖狂的人间。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买得到……一真道首完整的降临!

那是一个难以描述的人,穿着一件遮蔽所有的黑衣。

分不清是男是女,也无法区分高矮胖瘦。

好歹他已经出现在那里,被人们的视线所捕捉,如此才有了一分不得不体现的尊重。

头上大概戴着冠,冠的阴影仿佛藏着道的余痕。

“了不起!”他说。

他真心地赞叹。因为这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点棘手,棘手但还不至于危险,所以他仍有欣赏的闲情。

而有一双仿佛黑琥珀一样的眼睛,嵌在他的脸面上,混混沌沌却充满压迫感地看过去——

所视无虚,所见唯真。

钱丑的财气从何而来,钱丑的尘气牵系何方?

一真道首站在双头四臂的匡悯身前,遥对钱丑,一手虚抬,一手前伸,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抹。

那滚滚红尘,无尽财气,营营碌碌的众生。

一段段消失。

就这样被抹掉了!

像是一滩污秽,像是一幅筷子蘸着酒水所作的画,被一张抹布轻易地抹掉了!

如果姜望在这里,他一定能够认出来。

当年他在云顶仙宫所遇到的那一幕幕,曾经那样惊悚地被他记住——

他在废墟照壁上所看到的刻为“道贼”的两个血字,是如何一笔一划的消失。

当初他的囚身锁链,是怎样被一段一段的抹去。

乃至于在迟云山山南那处迎客亭消失的,那个叫钟琴的女人!

都是同样的消失方式。

而这幅画面在事实上所代表的……

乃是无上道法,一真至道,【元解术】!

万物之初谓之“元”,万物之微谓之“一”。

此术解元归一,是以最彻底的方式抹杀一切,让目标归于永恒的源海。

世间万般杀术,未有如此深刻。若不是一真道主那等傲世万界的存在,何来直归源海之真法?

孙寅和赵子都落在一真道首虚抬的掌中,此刻眺望掌外世界,亲见这一抹,都骇然当场,难以自言。

匡悯早就见过,甚至他自己也在尝试掌握,可是再次亲见,仍然不免为这种力量所折服。对当年横扫诸天、镇压诸方的一真道主,感到深深的敬畏。

唯独是钱丑。

他不笑了。

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像是一张被撕掉的痂。其下是还未愈合的伤口,多少年后,鲜血仍然在滴。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已然消失的一切。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可他愣愣看着。

那眼神如此悲切。

好像看着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焰舌吞卷着废墟。

那是他的家,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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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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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8章 乘槎星汉(最后一天求月票)

世上最彻底的消亡是什么?

一真道说,是解元归一。

而钱丑要说,是心里的空!

元解术再现人间,把空气、元力,乃至于空间、乃至于规则,都一并地抹去。

在这样激烈的战斗场景里,留下了一道最纯净的空白。

它抹掉了一真道首眼前的虚妄,却重现了钱丑心中的泡影。

“呃——”

钱丑抬起手,想触摸,但又攥成拳头,捶在自己的心口!

一真就在眼前,被一真抹掉的都不再见。

噗!

他张开口,吐出一蓬心间浊血。

这团浊血黑色多过红色,黏稠丑陋,与其说是一团血,倒更是一团污泥。悬展在虚空,散发着令人憎厌的腥臭。

匡悯微微挑眉,将虚空中的刑架散去了,后撤了半步。

“保护一下我的食物,免得污了,不好消化。”他说。

他当然不惧怕这等并不专门针对他的浊世恶臭,但匡命的元神被反复拿捏,已经是没有抵抗的力气,染到一丝都会是大问题。

站在他身前的一真道首岿然不动。甚至于翕动鼻翼,嗅那恐怖的浊气。仿佛对它很感兴趣,想知这血竟有几分真。

用元解术抹掉了一位商道真君多年积累的财气与尘气,不免缘尘溯因。面容可以遮蔽,神意可以隐藏,但这种成道的积累,不是无根无由,每一分都有真实的归处。身着黑衣的一真道首,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笑意:“我已经知道你是——”

“请容许我向你介绍!”钱丑在此刻高声。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真道首,像是看到了苦寻多年的至亲。

“这些年来,我为你准备了很多礼物!”

“我不知你身份,不知你名姓,不知何时能见你,但我相信我们会见面!”

“第一份礼物你已经收到,是我给你的买命钱。已经尽我所有,足见我诚。”

“但料想你这般人物,身价昂贵,非一钱可赎。今日一见,真金白银你都不说真,果然也看不上铜钱一枚——没关系,第二份礼物就是为此准备!”

他怪异地咧着嘴:“从一个脑子不清白的人身上,我很费劲才买到这份礼物,或许这不是一笔好的生意,但今日为你献上,以全我多年之敬意!”

那一蓬心间浊血,就此流动翻涌着,从中探出一支莲苞,而后恶风拂花,缓缓绽开一朵黑红相交的污秽血莲。

钱在世上有最繁杂的流通,钱要经历最多的世人,最纯净和最狡诈都用它证明,最高尚和最卑劣它都见证。商家修士驭其尘而受其浊,豪掷千金买卖修为,常有承担不住此等堕力,遍身邪污,满心贪欲,一堕而永恶者。

钱丑吐出的这一口污秽,恰恰是商道登顶过程里,他所见证的最丑陋的人心。

以此为泥,植育恶花。

养的是他一生中最恶毒的心念,于此时此刻,绽开此等样血莲。

莲开万世,一意始终。

便自这莲中,飞出一支剑。

此剑才冒一个尖,就有啸声起。如同狂风过空谷,是世间利器穿人心。

那是将听觉都撕裂的锐声!

钱丑道:“且祭一真!”

嗡!

匡悯耳中仿佛听到这样的颤声,但眼前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是没有看见那支剑,是他忘记了这柄剑的到来。

他开始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开始忘记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

甚至开始忘记匡命——

他此刻毕竟掌控完整的双头四臂身,于绝巅之中亦不凡,所以猛地醒过神来。

一霎脊生凉汗,心有一惊。

再次后退一步,主动让视线错过那一道经天的苍白剑虹。

他终于确定,哪怕匡命今日不这样激烈的对抗,影响他战斗,若一真道首不来,他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因为这支剑,名为【乘槎星汉】。

燕春回的剑!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

昔日忘我剑道,横为飞剑绝巅,闪耀一段时空。就是要忘却人生穷途,为不可能之可能。以此剑洞穿人生困旅,穿梭亿万之年,至于星海遥夜。

这是最绝望的剑,也是最浪漫的剑。

却只有在忘掉一切后,才能够在幻想里发生。

不见它者,是白茫茫的一片,擦肩而过人不知。

见它者,华光天极,星汉灿烂!

这支剑养在钱丑最恶毒的心念血莲里,受浊世淬炼,开出了最璀璨的华光。

哪怕是燕春回亲至,燃烧巅峰而不悔,也难有一剑如此时!

所有的一切都绽放在一真道首眼前,无穷的灿烂都赠予他的道躯,他实在不能说这不是一份用心的礼物。

光照万转都是剑,所有的星光都杀来。

一真道首那双嵌在面上的黑琥珀一样的眼睛,于此刻被洗去了混沌,浊气沉而清气升。他的眼睛不得不明确了,体现出无比的尊贵、无穷的威严。

嘶啦!

这个世界响起如此清晰的裂帛声!

一真道首那件遮蔽所有的黑衣,出现了一道再明确不过的裂缝。

不,岂止一道?

嘶啦!嘶啦!嘶啦!

黑衣见隙,不断开裂。

那如星汉横天的剑光,彻底将一真道首淹没。

围绕着他的道躯厮杀的,是他这一生不断路过的人和事,不断遗忘的那些过去。是他年少时看到过,年迈时也会抬头看的星光。

是一真道首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了——一真道曾经抹去的人!

是钱丑的恨!

钱丑是养剑驭剑者,燕春回才是斩剑者,但钱丑的剑术也不凡而通神,才能真正将这一剑催动到这样程度,乘槎而至星汉。

匡悯惊悚地看到,一真道首那只托举而悬的手掌,忽而生缺。

那生而四节的食指,竟被生生削去了一节!

或者说,是一真道首用这一节指节的真,替换了钱丑所赠的那一剑,抹消了这一式不绝的剑韵。

灿烂星光都不见,名为【乘槎星汉】的飞剑,已经被遗忘而消失,大概是回到了燕春回掌中。

自那指缺之中,飞出两个人影。

却是孙寅和赵子,在星汉剑光的帮助下,趁机逃出了掌世。

钱丑近乎本能地一个错步,让出位置,与他们列三才之阵,以待再次争锋——

他们却像是两只木桩石雕,笔直地坠落了。

钱丑金灿灿地立身在彼,没有回头看。

而与他正面相对的一真道首,黑衣之上,则有纵横七道裂隙。裂隙之下,风流云动,一片恍惚。仿佛这件遮蔽一切的黑衣底下,藏着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一真道首低头看了看衣上的裂隙,仿佛在确认它是不是真实存在,而后做出评价:“昂贵的礼物!”

“太叔白是个老酒鬼,燕春回更胜一筹,是个痴呆人!装疯卖傻,死不足惜。他敢留下他的剑,却不能负责这一剑用给谁。他以为他能承担后果!他死定了。”

这是一真道首的第二句话。

太叔白乃是忘我剑君,忘我飞剑的开创者,永恒剑尊的同行人。早已剑折身死,消逝在时光中。

也唯有一真道这样历史悠久的组织,一真道首这样恐怖强大的存在,能够遍知往事,数之如家珍。

然后他发出了奇怪的笑:“但你好像又做了亏本的生意——这是怎么成的商道真君?”

钱丑在剑撞一真道首的关键时刻,选择了洞开掌世、断指救人,为自己争取孙寅这样的绝巅战力,这本没有错。

但一真道首早有预知,先一步封死孙寅和赵子的力量,抹掉他们参战的可能,把他们作为道兵的原材而存贮。反而把这样的两个人,变作了钱丑的累赘——当然,在此生死之争,钱丑肯定不会在没有余力的情况下顾及他们,他们也不会对钱丑有什么不救即恨的怨怪。但接过这两个人,负担就已经发生。

这个隐日晷覆盖下的世界,已经演化战斗的最高潮,无时不杀,无处不争。哪怕是极微小的负担,也能够影响最后的胜负。

钱丑所表现出来的仇恨,所累积的手段,已经让一真道首重视起来,真正把对方当做同一个棋局上的对手。

不完全够格,却也无法轻忽。

毕竟此刻他最重要的事情,是在驾驭一真遗蜕,同姬凤洲厮杀于时空深处。

哪怕他储备了大量的无根之意,足够支持他留存心神在此为战。开在钱丑最恶毒的心念血莲里,由【乘槎星汉】所递来的这一剑,也着实让他惊了三分。

不得不说,仇恨的力量他已经见到了,无法评价那种情感是虚妄。

剑斩在身上,真的有痛感!

所以他也真的来应对。

钱丑抬起自己金灿灿的手掌,与一真道首的手掌相对,尤其是用自己的食指,对着一真道首缺节的食指。

咧开了嘴,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我好歹……让你正常了一点!”

这张平庸的脸上,是真心的笑容。

即便是一真道首,也不能说它不真。

百宝真君这样说道:“或许比芸芸众生多的那个‘一’,是你蔑视众生的本钱,我要将这些‘一’,一一地斩去。”

眼前这个钱丑,实在不是一个恶毒的人。

最恶毒的心念,声声句句的重复,也只是纯粹的“覆灭一真道”而已。

当然对一真道徒来说,没有比这更恶毒的了。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话语,的确体现了决心。那昂贵的礼物,也佐证了行动,不止是妄言。

“是吗?”一真道首一抬眉,身已在天。

一时如在天外瞰此世,此身有无穷之高大,只留给众生一个宏观的远影。他亦只是用那双尊贵威严的眼睛,俯瞰着钱丑,缓慢而残酷地道:“祝你好运。”

轰隆隆!

仿佛有雷声。

孙寅笔直地坠落。他并未死去,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这场战斗中发生的一切,只是不能再动弹,不能再言语。

他感觉自己坠落在无底的深渊,整个无限地下陷,那种强烈的冲突感,时时刻刻试图撕碎他的意识。

他的眼睛足能视寿,却看不穿加于自身的封镇。他的力量并未耗尽,可竟使不出一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无数次地冲击封印却徒劳。

太虚弱了……与匡悯的战斗就几乎燃尽。在面对一真道首的时候,连搏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甘地圆睁着眼睛,于是看到——

九天之上惊雷动。

一道无比凝练的雷柱,似混劫之钢,撑梁之柱,狠狠地砸在了钱丑的金身上。

这雷柱根本不容闪避,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临身,闪耀的时候就已经轰中。

仿佛命定!

一时雷光飞转,在金身上滋滋作响。千万条电蛇,游窜食金。

钱丑的金身,已是肉眼可见的黯淡了许多,削薄了一层又一层。

轰隆隆!

两道雷柱交错着将钱丑架在了地上,仿佛将他押上了刑场。俄而雷光万顷,翻涌着瞬成一片雷海,雷光之潮,翻滚不休。

钱丑就在雷海的正中央,被雷柱吊着,被电链囚锁。

一真道首以天雷行道刑,鞭笞不敬道门之异端,几乎念动即成形,念发而刑至。

何曾有如此快的雷法?仿佛抹掉了行法的过程,也忽略了钱丑对抗的过程。出现已是结果!

孙寅圆瞪着眼睛,他发现他确实没有看到过程。

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真法?

虽然他没有一刻停止对抗封镇,亦不免进一步认识到一真道首的强大——这绝对不止是现世极限的力量,一真道首本尊绝对已经无限的靠近了超脱!

不止是驭一真遗蜕为超脱,而是自身也随时有踏出那一步的可能。可能只是缺一个机会,甚至一点灵光。

但被吊捆在天雷刑台上的钱丑,此刻仍然平静。

这并不是预知一切的从容,而是早就准备好面对一切的平静。

如果说,更痛苦的结果我也能接受呢?

如果说,更残忍的打击我也不回头呢?

今日并不比梦中更残酷啊。

能够走到现在,已经胜过了无数次绝望的预演!

“你开始紧张了。”他笑着说。

他的声音在雷光轰鸣中并不高昂,但如此响亮,仿佛也抽在了一真道首的道躯上。

“我们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往来无欺,钱货两讫。我在给予的时候,也在收获。你在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你对我的碾压,都付过了钱!”

“商道的本质是交换!”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但我也越来越了解你。”

“我在掂量你,看你值几分——”

“你的声音,你的身形,你的外衣,你的眼睛,你的力量,还有你的……困局!”

轰隆隆!

一真道首并不言语。

但一道凭空出现的雷柱,直接轰在钱丑的脸上,将他的头颅都砸歪,让他的面容也塌陷,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血液就这样流淌出来,糊了满面。

本来平庸,而见丑陋。

丑陋的钱丑歪着头,却还继续开口:“你来这里,并不真是为了救匡悯。你是要借隐日晷,借这里涉及于绝巅的战斗,借我们平等国的因果,隐去你和一真遗蜕的联系,让姬玉珉他们找不到你,无法干涉那场战斗。”

“你已经在预留后路,想着哪怕输了,也可以不被揪出来,不被清算。”

钱丑咧开嘴笑,和着碎齿将血吞咽:“看来你和姬凤洲的厮杀,并不乐观。”

轰隆隆!!!

他的头颅,被砸进了躯干里!

但一切并未就此结束。

钱丑的金身,反而亮起更璀璨的光华。

在躯干之中,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也如身内之雷,在闷闷地响——

“礼物已经送给你了!”

“现在!”

“我该介绍我自己!”

这道金身,从正中间裂开,也推开了金身外缠杀不休的雷蛇,仿佛推开了一扇金刚所铸、电蛇缠绕的天门!

便从此门中,走出一尊潇洒出尘的白衣身影。

氤氲的白气,环绕其身。漫天的雷霆,都在爆鸣!

他仿佛并不是从几乎被毁灭的金身中走出,仿佛也不曾经历那些痛苦和伤痕,而是俊逸绝伦的仙人,走出了某个隐修的洞天。

无尽雷光,一时都不能靠近他。

无所不在的【气】,将一切外力都推远。也包括雷霆!

雷海为之分流,雷云为之荡开。

道刑结台,雷霆聚海,气动天河!

他就站在刑台、雷海、气河之中,身似玉树,白衣不染。

“现在,重新向你们介绍我自己。”

“在下……”

“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

他抬起头,额发飞开,是一张俊朗出尘的脸。

“叶!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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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盟主“莽金刚一珍”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20191229005108696”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2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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