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居正下跪,刀架脖颈!

直呼其名!

比人作禽兽。

顿时哗然一片。

翰林院翰林们不敢再往内阁里冲了,政务堂中的阁老,李春芳、陈以勤相继走了出来。

张居正的脸变得铁青,回头看着王锡爵,竟不想这人操行浅薄到如此程度。

张居正知道,不能再虚与委蛇了,那股古之士大夫之气便显了出来,在众人目光中,突然快步走到内阁门前,从近卫的腰间蹭地一下拔出一把短刀,回身就走到王锡爵面前。

刀在眼前,王锡爵吓呆了,翰林们都惊呆了,不知道张居正拔出刀来干什么。

难道要血溅五步?

但张居正贵为内阁领事,内阁首辅不在位时,都能称一句“相爷”,效仿匹夫所为,未免太过血性?

“太岳!”

“太岳!”

李春芳、陈以勤连忙呼唤张居正,从太宗文皇帝建立内阁,这一百多年来,内阁重地,可从未有过阁老手刃朝臣的惊天之举。

就在所有人惊诧万分时,张居正在王锡爵身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把短刀递到王锡爵的手中,然后拿着王锡爵的手,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眼噙着热泪说:“圣怒不可测。朝廷的体制万不能以私情而取代。

何况张某现在只是次辅,暂署内阁事务而已,若君等以为我图杀严阁老、徐尚书而为内阁首辅之位,就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王锡爵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朝的内阁次辅会跪在自己面前,让自己拿刀架着他,还是在内阁这地方。

“锠鎯鎯”,近卫统领抽出长剑,事况紧急,近卫们纷纷持戈跨进内阁门。

铁血的兵戈音,令王锡爵回过了神,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场景。

内阁值房,属于宫禁范围,刀架阁老脖颈,九族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王锡爵“哐啷”把刀扔在地上,调头就跑,数十位翰林哗啦做鸟兽散,跟着王锡爵头也不回跑了。

只留张居正长跪在地,短刀在前,脸上热泪长流。

李春芳、陈以勤望着张居正的背影,无法理解,如今的张居正,可谓是皇上之下的第一人,握着人臣的最高权力,当世最大的强权,如果想对付王锡爵等翰林,完全可以神挡杀神,遇佛杀佛,何至于要这般耍无赖?

而且,以这样的方式耍无赖,所受到的屈辱,不输于被打入诏狱的严嵩、徐阶。

张居正是个爱惜声名的人,要不是如此,也不会与恩师徐阶翻脸。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给人长跪拿刀架着。

张居正的心中,到底有多少苦楚,有多少悲痛?

这般极端的表现,李春芳、陈以勤自愧不如,或许引改辛弃疾的一句词此刻最为贴切。

“最喜居正无赖,本色沧海横流!”

戏谑到这个份上,李春芳抱不平道:“真是岂有此理!松谷(陈以勤,字逸甫,号松谷),要拿人吗?”

闯阁!

刀逼阁老!

虽然后者不是出自王锡爵自愿,但那短刀终究在王锡爵手上停留过,也是架在张居正脖颈的时候,真要论罪,王锡爵难逃一死,申时行等翰林也难逃罢官去职,甚至是削去功名的重惩。

“不必了吧。”

陈以勤示意内阁门外,有人看戏已经看了好久了。

黄锦及几个随从太监是从走廊左边侧门飘来值房门口的,见闹剧散场,径直走到了张居正的身边,搀扶起身,“阁老,皇上诏您入宫觐见。”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这才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黄锦竟然来了。

……

玉熙宫。

锦衣卫已将内阁发生的事,以书、画详尽记录后送来了。

精舍的砖地上到处撒着零乱的笺纸,仔细看去,能隐约看出,那些笺纸有些是王锡爵、翰林院翰林强闯内阁值房的情形,有些是王锡爵、张居正对峙的情形,有些是张居正跪在王锡爵前,王锡爵用刀架在张居正脖颈上的情形。

可见朱厚熜看了这些笺纸、情形是何等震怒!

黄锦领着张居正进来了。

“翰林院逆伐内阁的时候,你都看清了吗?”朱厚熜望着黄锦,声音冷得像风。

黄锦答道:“回万岁爷的话,奴婢都看清了。”

“大明律中可有定论?”

“回万岁爷的话,《大明律》载有明文,内阁乃军机重地,强行冲撞视作谋逆,轻者罚,重者杀!”黄锦一丝不苟回答。

朱厚熜的脸色好看了些,眼睛瞟了眼满地的笺纸,又说道:“这事,就交给陈洪,交给东厂去办,你就不要插手了。”

黄锦知道,这是万岁爷的爱护,翰林清贵,可不是群好惹的,跪在地上磕了好响一个头:“奴婢遵旨。”

黄锦领旨去办事。

精舍里便剩下君臣二人。

朱厚熜不想提及刚才的事,更不想责骂张居正面对翰林时的“懦弱”,提高了声音,“内阁也就你一个老臣了,搬个墩子来,从今日起,张居正你来见朕就赐个座吧。”

随侍太监便去窗前搬来一个矮墩。

张居正连忙跪下了:“臣也才过而立之年,怎能受圣上如此过礼的恩遇?臣万万不敢当。”

皇上刚让人去帮他出气,就又赏下赐绣墩的无上人臣荣耀,张居正受宠若惊之余,也觉得受之有愧。

“你受得了,坐下吧。”朱厚熜按了按手。

随侍太监已把矮墩搬到了他的身边,张居正只好重重地磕了个头,站起来艰难地挨着矮墩的边沿坐下了。

“朕问你,我大明朝现有多少名进士尚无仕途?”朱厚熜又问道。

张居正屁股微微离座,想了想道:“回皇上,从嘉靖元年到今嘉靖四十年,我朝共举行十三次科举,三次恩科,共取才五千余名,入仕途者约三千名,尚无仕途者近两千人。”

“好记性。”朱厚熜夸了一句,随即又道:“举人呢?”

按照大明制律,举人也可以做官,以海瑞为例,在两次会考未中后,就以举人之身入仕为官。

但几率渺茫,非大能力、大“神通”者,鲜能进入官场。

海瑞,属于前者。

张居正想了更久,“回皇上的话,顺天府有举人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七人。

应天府有举人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

浙江有举人两万九千八百七十六人。

……

两京一十三省,共有举人近三十万人。”

“倘若要你从候补进士、待仕举人中遴选出六千英才入仕,你可能把持本心?”朱厚熜意有所指。

之前吕芳锦匣中万官贪墨,锦衣卫要动手了,有人落马,自然要有人上马。

七窍玲珑的张居正瞬间想通了关键,眼睛瞪大,难以置信望着皇上。

嘉靖大案二,要开始了?

更无法想象的是,皇上把选才的重任交给了他?

官场选才视为门生,六千门生在朝,张居正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本章完)

第55章 以王之名,兼并土地!

有明一代,无论阉宦专权,还是奸相掌国,朝野依然有一股浩然正气在,特别是嘉靖一朝,王阳明“致良知”之说深入人心,陶冶了多少科甲之士,理学、心学昌明。

但心地光明多半还在各人的秉性,如高拱,“以才略自许,负气凌人”,然“心地坦荡,真实不假”却是天性。

而身为心学名臣的徐阶,“诈计而重权,阴重不泄”,然“无儒者象,陷于霸术”亦是天性。

故曰:“一样米,养百种人”。

从现有进士、举人中选出六千有才能的人补仕不难,难得的是所选的人天性纯良。

更难的是,天性可以掩饰,君不见写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唐代诗人李绅,在做官后,一顿盘中餐,成百上千贯。

餐餐只吃鲜鸡现取的鸡舌,导致拔掉舌头的鸡尸体堆积成山。

面对权力,鲜有人能把持本心。

就连此刻的张居正,在想到六千门生盈朝的情景,心跳也不禁漏了一下。

要知道,严嵩执掌中枢内阁二十年,苦苦经营,门生故吏也不到万人。

入阁年头尚短,领实事时间就更少了,就这样要赶追严嵩的势力,张居正有种在梦里的感觉。

但他张居正,不是严嵩、徐阶之流,对于建立门户,没有丝毫想法,将有数以千计的门生,他首先想的,就是日后推行国策时,能无误且顺利完成。

“谢皇上隆恩!”张居正说着就跪了下去。

朱厚熜双手把他搀起:“好好干,干好了,朝里还有重任等你。”

这近乎明示了内阁首辅大臣之位的归属。

张居正重重地点点头,满脸凝重双目闪光……

皇上诏见刚完。

刚回到内阁的张居正,就收到了裕王府的召见。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

朝中文武看来是急了,手段也越来越糙了,连裕王这招都动用了。

但糙手段不代表没用,从大义上,裕王是亲王,张居正是内阁阁老,属君臣之分,君召臣,臣焉有不见之礼?

张居正叹了口气,将朝廷将补六千命官的事以书信的方式让内阁中书舍人递送给户部侍郎高拱,命高拱先行筛查候补进士、待仕举人。

按理说,选才入朝,是要吏部配合才对,毕竟吏部那有最为详尽的进士、举人花名册。

张居正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原因简单,吏部的花名册不足信,越是富裕之地,花名册中进士、举人的评语越不足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居正所相信的,是这两千候补进士、三十万待仕举人名下的钱财。

以百姓投献田地给士人为例,这是大明朝祖制,但既不合情,又不合理。

大明律规定,生员、监生优免田地八十亩。

未仕举人,最高优免一千二百亩田地。

所有优免,皆建立在生员、监生、举人完全脱产,且继续考取功名的前提上。

可在实际中,在成为生员那一刻,田地就源源不断投献来了,哪怕以后成了进士,入仕为官,得到投献田地也不会退。

而且,生员、监生、举人、进士、官员,在尝到甜头后,就开始以各种方法隐瞒田地真实数目。

张居正是从底层崛起的,对士人们逃税之法再清楚不过了,丈地缩绳、诡计、飞洒、宽绳、隐田、匿户等等。

抛开天性不谈,张居正对高拱的能力是认可,对高拱这个人是充满敬意的,他相信,高拱能从浩如烟海的进士、举人卷宗中,找出目前最清廉的六千进士、举人。

至于选才入朝的恩师之情,张居正不介意分给高拱一份。

最关键的是,在张居正的心中,有个宏大的构想。

……

裕王府。

一向手不释卷的裕王朱载垕,从今天早晨起来,竟连看书的心思都没有了,梳洗毕后便穿上了亲王的朝服,一直在外殿正中的椅子上闭目静坐。

到了午时左右,毕竟春夏交际,难免有几分热意,也不知道裕王是那套几层的朝服穿着,还是心里有事,额上冒着密密的汗珠。

内阁骂战、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闯阁、刀架内阁次辅张居正脖颈试图逼迫阁老、张居正入宫觐见,这一件件事,不断刺激着裕王紧绷的神经。

裕王知道,这时父皇是不能朝见的,祖庙也是不能朝拜的,但穿着这身袍服,却能请师傅张居正来。

尽管等待的时候,是最让人心急的时候。

王府詹事谭纶就站在裕王身旁,亲自为裕王爷扇着风,缓解着裕王爷的焦躁。

但在谭纶看来,裕王爷是自作自受,在得到严嵩、严世蕃父子及整个严党支持,而放弃张居正、高拱时,自以为储君之位稳若泰山。

却是忘了“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人人会跑”的谚语,在当今圣上的意志下,想靠外力坐上储君之位,难如登天。

反倒是张居正、高拱在朝廷中滚滚打打得了势。

内阁首辅不在,次辅就是首辅,户部尚书不在,侍郎就是尚书。

别看高拱被皇上逐阁,但实权不仅没降,又往上迈了一步。

让人忍不住感慨命运造化之神奇。

原依仗的严嵩、徐阶、严世蕃进了诏狱,放弃的张居正、高拱如日中天,谭纶都替裕王爷感到尴尬。

李妃也换上了王侧妃的礼服,正从里边的寝宫走了出来,一眼便望见裕王爷满脸的汗珠,连忙走向一旁的面盆,绞了块面巾,轻步走到裕王面前,轻轻地印干他脸上的汗珠,轻声说道:“王爷,张师傅是恢廓大度的人,不会计较过去,若王爷能主动开口表达歉意,相信张师傅定然愿意与王爷破冰于好。”

“派去的人问一声,张师傅有没有到?”裕王没有回她这个话,转头望向谭纶,问道。

李妃愣了一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就不再多说了,转而把面巾放回面盆里。

谭纶马上走了出去,见到张居正正从庭院而来,回声道:“王爷,阁老到了!”

张居正脚步一顿。

他与谭纶是旧相识,过去都以表字相称,如今一声阁老,好似什么东西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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