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3章 武夫

曾经无数次问自己。

为何要选择武者的路。

人族是有修行路的,有通天大道!

发源自远古时代的“道”,历经远古、中古、近古,直至现世,早已发源出无数支流。

从游脉到绝巅,每一步都得到无数次验证。

古往今来的才智之辈,已经探索了近乎无限的可能,一代代沿革,成就今天的“道”。先贤的智慧,勇者的鲜血,铺开成通天的大道。

道儒释,兵法墨,有太多已经走通的绝巅路,清晰地体现在修行世界。哪怕是超脱路,也有不少历史的留痕,在时光的波澜中,映出了隐约的轮廓。

且还不断地有惊才绝艳的人物,在开拓“道”的边界。

仅这几年,就有“玄学”、“杂学”、“幻想成真”。

那为什么还要往前走,走一条这么荒僻的路?为什么还要这样拼,拼了血汗,还要拼命?

因为我们要让后人知道,“人”的选择,不止一种!

“道”包罗万象,但“道”非唯一。

固步自封者,必将被时代淘汰。

勇于开拓,正是武夫的精神!

在现世武道的顶点,王骜举拳而问——

问苍天,是否有路。

天道其实早有回答,亘古的屏障,就是无声的回应。

但这个回答,王骜不满意。

自古而今,千千万万的武夫,不满意。

以武止戈,以武当国,以武夷不平。

武夫的不满意很简单——

出拳,出拳,出拳。

轰他个面门分五色,轰他个鼻血淌中庭。

轰他个石破天惊,轰他个乾坤倒转。

逢山开山,撞碎南墙。

若世上无路,轰开此处阻隔,脚下便是道路。

王骜五指的拳峰,是武道最高的风景。

拳峰愈见愈高,愈远愈磅礴。

修行至此是穷途,一拳轰出五指山。

这一道拳印,这一座五指之山,代表武道的“极限”,近乎无限地往前轰鸣,向未来开拓。

眼前无尽迷雾,顿作烟尘滚滚,近乎无限地向两边荡开。

玉宇澄清万里埃!

在此岸和彼岸之间,出现一霎近乎永恒的空白,一时只有山影在前行。

之所以有这么多的“近乎”,是因为真正永恒的迷雾,正在回涌。

王骜只出了两拳,一拳轰开天道屏障,一拳轰开永恒迷雾,的确是当世武道第一的力量体现,盖压所有武夫而存在。可是当他眺望前方,他的眼前只有自己轰出去的拳头,和茫茫的空白,并没有看到彼岸!

这一刹产生的落差是令人绝望的。

天下第一的武夫,轰天裂海,也轰不开前路。

难道武道绝巅并不存在?

难道武道根本是一条行不通的路?

不。

是我还不够强大,是我还没有走到武道的尽头。

这还不是尽头!

在这样的时刻,王骜心中没有想到任何人,任何事。

他只想到一个个寂寞的挥拳的夜晚。无数次地挥舞拳头,无数次地泼洒血汗,才在这孤独的长旅,明白自己想要的永恒。

世上没有拜来的路,没有天予的路。

路在脚下。

王骜一步踏出!

踏向永恒迷雾回涌的深渊,踏向不知是否会存在的彼岸。

这一步已置生死于度外,用过往做真局,当他的脚步落下来,要么立足在那名为武道绝巅的山顶,要么碎道粉身,跌落深渊,成为过往岁月里,无数次“错误”的其中之一。

他要在跳出武道二十六重天的这一步,在坠落无尽深渊的这一刻,眺望更高、更远。

他相信自己距离绝巅并不遥远!

就在真正跃出武道绝顶的这一刻,他感受到一直横亘在道途前的桎梏,已然松动了。

他已经停滞多年的武道修为,在这一刻又已经摇动,有了拔升的可能。

但这时候,他的肩膀骤然一沉,感受到了恐怖的重量。

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他身上,他的肩膀他的头颅他的躯干,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难堪其负!

那种碾压此身的重量,还在无限的叠加。

这是天道的阻力。

想要创造奇迹的人,需要明白它为什么在历史上不曾发生。

王骜目眦欲裂,全身肌肉绷住,每一根筋络都绞紧,还在努力往前疾飞。负此山,越万山,为寻武道尽头,人生“彼岸”。

天下最强的武夫之躯,也难以承担探索极道的苦旅。

绷紧的皮肤出现裂纹,坚韧的血管一根根爆开。

可是他圆睁着血丝密布的眼睛,执拗地看着远处。

他看到了……

他看到——

在无边迷雾海笼罩的最深处,确然有隐约的山影。

虽然只显现了些许轮廓,山影一角,可是它伟岸磅礴,它真实存在!

武道有路!

天不开,人自求。

已见到,已见“道”。

几乎要仰天狂笑。

这一刻整个武道世界,都在咀嚼那一缕雀跃。苦尽甘来的那点甜,的确甜到灵魂深处,叫人此生不忘,此生不悔。

但是王骜在坠落。

他一拳轰天,为万世武者轰碎了天道屏障。纵然天道屏障散还聚,武道绝巅未开,就永恒存在。但在下一个挑战者面前,也必然不能再如此厚重。

他拳轰武道彼岸,轰开了永恒迷雾,看到茫茫选择中,无数并不成立的可能。看到错误,也是在靠近正确。看到越多错误,距离正确就越近。这一拳轰平万载,极大地填补了后世武道修士的牺牲。

他悍然跃向深渊,用移动“此岸”的方式,让自己更靠近“彼岸”。他第一次在迷雾海中看到山影,他已是有史以来最接近武道绝巅的那个人!

他早已经到极限了。

燃气血,焚武意,耗此躯。终于油将尽,灯也枯。

他正是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限,才来到这里。

可是人有穷,天无尽。

结束了……

“后来者——”

王骜已经变成皮包骨头的模样,甚至皮也裂,骨也裂。磅礴气血曾如江河,如今衰微,不堪一杯饮。

但是他奋起最后的力气,放声怒啸:“武道非穷途,武夫王骜,已见绝巅!”

后来者……

请继续。

继续这场苦旅吧,我期待有一天,整个现世,为我辈武者,降落甘霖!

我已经看到那一天,不会太远!

呼呼呼。

是坠落的风声。

王骜的眼皮不断耷下,又不断奋力撑起,故而眼前的世界,就这样忽明忽灭。

人已是蜉蝣之暮,气已是风中残烛。

他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但武者的意志,一定要燃烧到最后一刻。

就在这个时候——

这个荒凉的武道世界里,陡起一峰!

此峰凌云,山顶站着一个白发苍苍但筋肉雄健的老人。

墨家武夫舒惟钧!

他来争渡吗?

他于此时?

此时此刻,这个活了一千多岁的苍老武夫,站在他始终屹立的武道最高处,眺望他梦寐以求的绝巅风景。

他当然也看不到“彼岸”,只看得到在这场征程里燃烧一切的王骜。

在探索极道的苦旅中,天下第一的武夫都显得渺小。

在天道的横亘之前,王骜的拳头好像都不够硬。

舒惟钧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极限高处,站在与王骜相似的、又跃出的“此岸”。

老者的白发飘荡在猎猎风中,没人知道这时候他的心情。

只可看到他赤裸的上身,肌肉如丘陵坟起,抬起的一双手臂,好似撑天之峰。他的身体仿佛牵连着束紧世界的线,一呼一吸都能牵动这个世界。

当他有所动作,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

而他左手成掌,右手成拳,并在一处,对那坠落中的王骜遥遥一拜——

“武夫舒惟钧,敬王骜!”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吉事左上,凶事右上。右掌左拳,决生死也;左掌右拳,论高下也。

在那无尽深渊之中,当即拔起一峰,上宽而下窄,倒悬如樽。恰恰推至王骜脚下,将他接住。

以此武道之峰,敬王骜一杯。

舒惟钧此来非为争道,不是要趁人之危,踩着王骜越天堑,而是要送王骜一程!送上武者最高的敬意!

极道苦旅上的重压,全被此酒樽状的武道之峰承受。

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极限高处的舒惟钧,全身筋肉骨骼,都发出难堪忍受的重响。

他替王骜担一程。

一千年来修武,练拳练枪炼心!

墨者威洁容武,今人不让先贤。

本已经油尽灯枯的王骜,有这一缓,顷刻抬起眼皮,睁开眼睛。

这一刻,仿佛荒古之兽苏醒,整个武道世界都在摇动。

在现世鸿冢峰上,气血狼烟冲撞极天。

吾辈武夫,回一气,气血如山洪!

此时在武道的世界里,他与那渺微的山影之间,还有遥远的天堑。但他摇摇晃晃的站定了,握住他的拳。

他咬着钢牙,已经准备好最后一次的冲锋。

但在他身前,又有一峰拔起,为他搭上一阶。

一尊身披重甲的身影,浓眉如峰,宽眸如海。手持一杆青铜长戈,腰间挂着短剑。也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极限高处,提戈往前一送,声如雷鸣:“武夫吴询,送王骜一程!”

王骜轰碎了天道屏障,轰开了永恒迷雾,也让世上武夫相信,武道真有绝巅。

“此路不通”的谶语,从此被打碎了!

如吴询、舒惟钧这样的武道巅峰人物,更是看得清楚,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王骜此等程度。

因为这时候他们才看明白,武道发展到现在,底座还不够厚实,还没有真正臻于极限。他们已经超越过往武者,但还没有走到真正进无可进的位置。

今天迈出这一步的,不管是谁,都会坠落。

唯有王骜,还能如此地接近绝巅。

他们必须要认可,也真正地认可了,王骜就是天下武道第一人。

所以兼修兵武如吴询,也奉上敬意!

吴询挥戈之后,又有一山飞出。

那是北境崛起的武夫,长得文质彬彬的曹玉衔。

其人轻甲负弓,身长手长。不声不响地拔起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极限高峰,屹立在与吴询、舒惟钧平行的地方。

他只是一翻手,长弓已经在掌中。此弓纤长,瞧来很是轻盈,有一种稍稍用力就会将其折断的脆弱感。令人怀疑,它能送出多么惊人的箭。

曹玉衔随手一拉弦,弓已满月,箭似流星——

“武夫曹玉衔,为王骜开路!”

离弦只有一声微不可察的响,仿佛生恐摧残了此弓的纤身。

但这一箭飞出之后,顷刻咆哮如龙卷,翻滚怒海,扑开视野中的一切,生生将正在聚拢的永恒迷雾,又再一次贯穿了!

王骜眼前,一片澄阔。他眼中的山影,一霎间变得十分清晰,巍峨具体。

他踏上吴询送出的那一峰,登上更高一阶,眺望更清晰的绝巅,而身前又有一峰起。

那是一个锦衣玉面、细扇悬腰的男子,活脱脱四体不勤的模样,叫人很难信任他的武力。

但是他岿然在这武道世界里,不比哪一个武道宗师站得低。

他的扇子比一般的扇子要细,也比一般的扇子要长,乃是陨铁所铸,不展开的时候,像一柄重尺。

他不论风花雪月,不叹春秋易悲,只在山巅抱拳,遥对王骜的背影——

“武夫姬景禄,敬天下武道第一人!”

在过去的数十年,确定的现在,以及可以预见的将来,王骜无愧此名。

今天姬景禄不为任何人而战,只为心中的武道,献上武者的尊重。

武道的世界荒凉吗?

或许现在是的。

但是并不寂寞。

古往今来,总有武夫攀登。

六合八方,总有武意共鸣。

今天这四位武道宗师站在“此岸”,站在王骜最先出发的位置,其实根本看不到关于“彼岸”的一切,只看得到一个坠落的武夫。但他们相信王骜已经看到了,相信王骜能够抵达。

也奉上武者的敬意,贡献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们与王骜没有任何交情,为武而已。

而王骜,往前走。

他的确不曾想过,通往武道绝巅的最后这一段路,竟然会走得这样轻松。

当世另外四位武道宗师,联手为他护道。

他往前一步,更上一阶,当他踏过姬景禄所送上的武道之峰,他的绝巅,已近在眼前。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嘶吼,没有呐喊,毫不激烈。未有高歌狂饮,不曾悲泣过往,只是抬起脚来,轻轻一跃——

他踩过的那些武道之峰,接连坠落。过往落足的痕迹,连接昨日、今日和明日。他的身体状态,仍然没有恢复到巅峰,但他轻松扛住了最后一段极道苦旅的重压,稳稳地……落在了实地。

这是多么轻描淡写的一步啊。

过往的长夜,过往的苦楚,仿佛微不足道。

今后的岁月,今后的人生,是隔世的风景。

道历三九二八年除夕。

武夫王骜,踏足绝巅!

从此修行世界,翻开新篇。从此武道世界,开辟新天!

站在武道绝巅上的王骜,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在绝巅回首,看到的不止是另外四位武道宗师的面容。他看到的是那漫长岁月里,一个个前赴后继的身影。

他看到的是一条起初狭窄、起点极低,而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抬高的路。自平地赴长岭,于荒丘立高原。

蜿蜒万里始见峰,方知人间有绝巅。

这一路好漫长!

这时他才明白。

他于生死关头,在无边迷雾海里所看到的那座山……

那座山其实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那座山本来不存在。

因他而存在。

自此而永在。

武道绝巅,孤峰兀立。

从此雄伫人间。

(本章完)

第2274章 登顶者王骜

铛!

武道真人钟离炎,一拳砸在慈父的护心镜上,发出金撞铁的一声。

一动不动的钟离肇甲,咧开了嘴,正要问问逆子是不是没吃饭,正要给予一个父亲慈悲的反击。

“停!”

钟离炎忽而叫停,一脸肃重。

在奋尽余力的一拳之后,他本来已经没什么力气,本要迎接被殴的结局。但紧急叫停之后,一缓就气壮如牛。

当然,他也是有正事。

钟离大爷从不怯战,从不偷奸耍滑——至少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都是如此。

他在献谷最高规格的演武场中,仰看天际,身上气血勃发,眼神罕见的复杂:“武道已有绝巅!”

南岳剑靠在他的脚下,他于此山望彼山,忍不住地慨叹:“登顶者王骜!”

武道真人对武道世界的变化,自然有最深的感受。

天道屏障不复存在,永恒迷雾已经散尽。

武夫的道途,已经彻底打通。

此刻他的前路清晰无比,再不复往日所见空空。

“你的前路也打开了。”

钟离肇甲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也很复杂。

这个儿子不孝归不孝,忤逆归忤逆,天赋还是不可否认的。如今武道已经通天,绝巅之前再无迷瘴,这还不勇猛精进?

或许要不得多久,自己就再不能管教于他了——

现在还能打得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如此忤逆,真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

钟离炎正慨叹中,蓦然一个撤步,拉开了距离。武夫的警觉让他感受到老父身上不小心泄露的一缕杀气,忍不住问道:“老头子,你跟王骜有仇?”

钟离肇甲一下子回过神来。

罪过罪过,这可是亲儿子。怎么动了斩草除根、防患于未然的念头。

“没有没有,只是交过手。”钟离肇甲解释道:“那是一个眼里只有武道,很纯粹的人。为他高兴!”

“你人还怪好呢!”钟离炎大大咧咧地道:“以前交过手、多少在同一个层次的人,一转眼已经打通武道,成就绝巅,马上超脱。要换作是我,肯定妒忌得要死。别说为他高兴,不扎小人咒他都算好了!”

钟离肇甲深沉地看着他:“伱要学习为父的度量!”

“哈!”钟离炎咧开嘴:“我只知道,斗小儿的末日来了!”

又补充道:“姜小儿的末日也来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亲爹,总算没有把下一句话说出来。顿了顿:“算了,这些人也不值一提!不该在我眼中!”

钟离肇甲很危险地问:“那你眼中都有谁?”

钟离炎反问道:“王骜多少岁?”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钟离肇甲道:“大概五六十?”

一个不到百岁的武道绝巅,开道的存在,马上就可以超脱,这的确是神话般的人物!

钟离炎‘呵’了一声:“他应该庆幸!”

钟离肇甲不明所以,但是感叹道:“要完成如此伟业,实力机缘缺一不可,的确也值得庆幸。”

钟离炎拔剑而走:“他最应该庆幸的,是某家晚生了二十年!”

“我知道你很狂,但是你先别狂,做人要谦逊——”钟离肇甲的声音蓦然高抬:“小王八犊子!又去哪里鬼混?”

钟离炎并不回头,把南岳往肩上一抬,无由而发的剑气,斩破了云空:“前路既然为我打开,先去冲个武道绝巅!”

钟离肇甲顿了一下,本来想骂的脏话,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是不是应该先冲个武道二十五重天?

……

……

天空被斩开的云,又慢慢聚拢了。

云聚云散,复此一天。

但横在天空的画戟,并未落下。无数神灵恶鬼的虚影,纠缠在画戟小枝,栖似寒鸦。

姜无忧独立在屋脊,此为华英宫最高处。

立身于此,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大齐皇宫的宫殿群。

她是大齐天子、当世霸主姜述最宠爱的女儿,她出生于第一次齐夏战争,伴随着大齐帝国的霸业而降生。

她承受着最高的期待,是姜述诸多子女中,唯一一个有资格竞争大位的女儿。是距离储位最近的四大宫主之一。

可她在三十三岁,才成就神临。

在超凡的世界里,这已是毋庸置疑的天才。但对于一个有志于大位的皇女来说,这不是一个合格的修行成绩。

黄河之会上,三十岁以下神临者,才有机会进正赛。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魁首,未至三十,已然洞真绝顶。

她应该是当世绝顶的天骄,可是却慢过所有绝世的人物。

修行不是越快越好。

可她不是那个韬光养晦,事事中庸的东宫太子,她是需要展现锋芒,要以耀眼表现争夺储位的华英宫主。

之所以这么慢,因为她选了最艰难的路,她想要真正做到,让那位东国霸主……“我无忧矣”!

正统的修行路,是不可能超过她的胞兄的。如果不能超越青石宫里的那一位,又凭什么能说让齐天子这样的人物“无忧”?

姜无量曾说——“凡人之所既成,不能开此世之新天。”

姜无忧却知——“不能开此世之新天,无以洗青石之尘翳!”

但“开新天”这三字,何等艰难。自古而今,有此气魄者,未有籍籍无名之辈,都在历史留痕。

在修行之路已经无垠广阔的如今,“自开道武”的前提,是“武”和“道”的确并行。

但事实上在漫长的岁月里,武道从未真正打通。一代代武人不断奋进,如王骜这样的盖世武夫、武道第一人,也只是停驻在武道二十六重天。

她所把握的道武,并不平衡,所以这一条路,她走得格外艰辛。

自开一路本就千难万难,更何况她还要瘸着腿奔跑。

她瘸着腿,也走到了道武之神临,甚至推演出洞真的路。已见宗师气象!

但她不敢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还没有看到武道更高的风景,她不确定自己引武入道的那个“武”,是否为真武,她不愿意把洞真当做此生极限。

她需要看到更高远的可能。

因为齐国天子,不能只是个真人!

如此伟大的帝国,如此辽阔的疆土,仅以一尊洞真境的皇帝,连国势都无法把握,又如何驾驭那些盖世的人物?

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的最后一天,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

在她四十岁的时候,她等到了武道通天。

先贤说“四十不惑”,她如今,真不惑矣!

“四十岁,真是个不错的年龄!”她抬起她的右手,张开五指,如要掌握天下。

那悬在高处的方天鬼神戟剧烈震颤,几乎摇动了时空,令得无数鬼神都拜服:“我未生早,也未生晚!”

……

……

王骜登顶武道绝巅,震动天下。

姜无忧升华道武,英华临淄。

天空闲云游荡,平等地任人观赏。

云被切割又聚散,好似人心的波澜。这波澜,也蔓延到了朔方伯府。

“少爷!少爷!慢点儿,当心摔着!”

侍女在院中卖力追着,跑得气喘吁吁,但又不能真个追上了。

前面牵风筝的小男孩儿跑得飞快,边跑还边回头看,清脆的笑声在空中回荡。童年可不是就该有纯粹的童趣?

“少爷……”

侍女不追了。

因为少爷停下了脚步。

个子不高的小男孩,一把拽下风筝线,令那飞得快活的蝴蝶风筝,重重坠落在地,活灵活现,变作尸体。

男孩回过头来,一张很是精致贵气的小脸,很有几分阴沉。

侍女的心脏骤然一跳,竟不敢言语。

眼前这个八岁的小男孩,正是当今朔方伯之嫡孙、已故鲍仲清之遗子,鲍氏一族众星捧月的贵公子,鲍家小少爷——鲍玄镜。

他天生道脉,早慧非常,私塾的先生,根本教不了他。朔方伯请了八个饱学的西席,轮番给他上课,一天八节课,每节课半个时辰。没几天就把西席都掏空,很快就要换先生!

因为鲍玄镜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不耐烦只字片句,要每位先生只讲重点,所有的细节,他可以自己在脑海里弥补。所以哪怕学富五车,在鲍小少爷面前,也只能车水马龙。

在修行上更是不必多说,鲍氏家传最复杂的九天风雷阵,他轻松就掌握,五岁的时候就凭此奠基,正式“游脉”。

也就是周天境需要一定的阅历,来凝聚周天意象,他才暂时搁置。

但一身拳脚功夫,已是等闲师傅教不得。现在都是朔方伯亲自带他。朔方伯忙于军务的时候,昌华伯、英勇伯也来。

时人都称为“小冠军”,期许他是第二个重玄遵。迟早勇冠三军,风华临淄。

鲍家的小少爷,不仅天资好,心性也好。知书达礼,温文恭谦。才八岁就有不少贵族想来许亲,红绳一个劲儿地往他脚脖子上套,都被伯爷以年少回绝。

今天这样阴沉模样,倒是从未出现过。

至少这名侍女从未见过,故一时惊在那里。

鲍玄镜自知失态,忽而一笑:“小秋姐姐,帮我捡一下风筝——我想起今天的书还没有看完,不能耍了。”

这个笑容解冻了院落,侍女松了一口气,低头礼道:“少爷去吧,这里奴婢来收拾。”

很多人都知道,鲍仲清的遗孀苗玉枝,很崇拜太虚阁的姜阁老。

凡姜阁老读过的书,都要买回来给鲍玄镜读,说是“见贤思齐”。

鲍玄镜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跟姜阁老很有缘分,见旁人都不理,见姜阁老就笑。

最近小少爷在读《史刀凿海》,那堆起来如城墙般的大部头,叫人望而生畏。

小少爷倒是读得很投入,无愧于博望侯对他的评价——“真·敏而好学”。

鲍玄镜走进书房,顺手将房门掩上,小脸顿时阴沉如水。

“恨我晚生两百年,不能夺此大道!”

“庄承乾真该千刀万剐,折磨永世!”

他还是不够自信,要早生两百年才能压制王骜,夺得武道绝巅。某些人早生二十年就可以。

从“幽冥神祇”到“现世神祇”,说是一步之遥都太远。他本就在幽冥世界里有绝巅之上的力量,现在追求的是万界恒证超脱,应该说只有半步的距离。

但就这半步,他已经走了太久!

堂堂幽冥神祇,以漫长的时光落子,几经波折,终于孕生道胎,被现世认可,获得更进一步的可能。却也要等待这具孩童身体缓慢的成长,不使世人生疑。

这八年,过得太辛苦!

他不惧怕任何对手,不怕跟任何人对局,但装成婴儿哄傻子,哄一堆傻子,实在是痛苦的事情。连他这种活过漫长岁月的存在,都觉得难以忍受——或者这也是他已然为人的证明,开始有了人身脆弱的感受。

包括焦虑,包括嫉妒,包括遗憾。

眼见得那王骜,以不过百岁的年纪,走到这一步,身登绝巅,手握开道功德,超脱唾手可得。

他这心里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极安静的一座书房,奔流极激烈的情绪。又骤收于一瞬之间。

“咳!”

他轻咳一声,乖乖坐在了书桌前,摊开《齐略·卷三》,认真地读了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当代朔方伯鲍易,车驾停在府门前。

这位眉眼和顺的九卒统帅,大步走入府中。王骜轰开武道,成就通天坦途,直接撼动了现世。洞此世之真者,自然看在眼中。

天下武夫都受益于王骜,他们身上的武气,也都给予王骜反馈。

此一时天下血气汹涌,堪称壮阔。实在是万载未有之奇观。

朔方伯从来是打定主意不回头,早就为鲍玄镜规划好路线,这一时也生出念头——或者可以问问镜儿,是否愿学武道。这孩子拳脚兵器,也都是顶级天资。

“道”几乎穷尽变化,“武”才刚刚开荒,还有大片沃土,正是冲锋陷阵、占地为王的好时候。

不过这孩子,有一点怪……

……

“昔年武帝……”

鲍玄镜在书房里读着读着,声音慢慢小了。

这八年来,他倒也没有闲着,仗着年纪小没人戒备,蜷在娘亲的怀抱里,四处布局落子。在阴影之下,慢慢侵蚀这临淄显贵之家。

整个鲍家,他唯独不敢对朔方伯动手,不仅仅因为此人身载贵勋,牵动霸国国势。更因为此人经常面圣,容易被那位东国霸主发现端倪。

鲍玄镜虽然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现在还没有跟那位绝世枭雄照面的打算。

毕竟活过漫长岁月,也知“万全”并不为全。

借着窗外天光读书,鲍玄镜莫名其妙地想到——

第三卷就是齐略最后一卷,齐国的历史底蕴,的确比不得另外几个霸国。司马衡重订此书的时候,恐怕那前武安侯就要列名史书。

嘿!不知有缘人是否有缘同章而载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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