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7.第277章 会讨价还价的海瑞

第277章 会讨价还价的海瑞

听到舒友良的禀告,蔡国熙大吃一惊。

徐璠来到松江府衙门口?

他来干什么,兴师问罪?

那也太嚣张了吧,应该不是。

来赔礼道歉?

蔡国熙看了一眼海瑞。

如果徐大公子真的来府衙门前道歉,那他肯定是慑于海青天的威名和压力。

海瑞神情如常,开口问道:“徐大郎,他一个人来的?”

“不是的老爷,不过现在跪在府衙门口的只有他一个人,赤裸上身,背负荆条。徐府其他人,在远处站着。”

海瑞笑了,“徐大郎这是要负荆请罪啊。”

他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天,“太阳不是很烈,那就让徐大公子,再多跪一会。舒友良。”

“小的在。”

“你看着时辰,半个时辰后再来叫老夫。”

“是,老爷。”

这是要徐大公子徐璠在太阳底下,众目睽睽中,再跪半个时辰?

蔡国熙迟疑地问道:“刚峰公,为何不见好就收?”

海瑞瞪了他一眼,怒其不争地训斥道,“蔡知府,你们啊!叫老夫说你们什么好。该挺身而出时,伱们惜身顾名。好容易被逼得奋起一搏,刚取得点成绩,就嚷嚷见好就收。

如此迂腐不堪,你们来做什么官啊,沉下心去做学问好了。做官就要做事,做事就要学会做人。

做人做事,要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圆而行欲方。”

蔡国熙被训得满脸通红。

说实话,他在这件事里,立场确实没有那么高大上。

如果说徐璠是被潘应龙给忽悠瘸了,蔡国熙却是别有用心。

徐府这些年侵占许多田地,蔡国熙知道的一清二楚。

徐璠在隆庆元年,气势如虎地“买”下五万多亩田地,必须要到府县衙门过户用印,蔡国熙也是清楚的。

他先是隐而不发,就是得了潘应龙传递过来的暗示。

海瑞不久就要到苏松,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到时候抓住了,利用海内闻名的海瑞和徐府,好好做一篇文章,刷一刷名声。

杨金水陪着海瑞出上海来松江华亭县,潘应龙肯定是知道的,然后派人悄悄给蔡国熙递了消息,他才巧到好处地惊天一跪,闹出这么一桩公案来。

只是蔡国熙万万没有想到,这桩公案里,海瑞、徐阶等人都是高人,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小伎俩。

他骤然发现,其实自己跟徐璠一样傻,都是被别人利用的棋子。

蔡国熙连忙请教道:“刚峰公,让徐大公子在府衙门前跪半个时辰,合适吗?”

海瑞没好气地说道:“徐大公子来这里负荆请罪,你觉得会是谁的主意?”

蔡国熙愣了一下,马上答道:“徐首辅。”

“对了,他亲老子发了话,不跪上半个时辰像话吗?”海瑞语重深长地说道,“春台兄,老夫图的不是意气之争,图的是让徐府尽可能多的吐出田地来,还给失地的百姓。

徐公现在还是内阁首辅,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归还田地,除了逼推,还要顺拉。徐府要体面,我们就给他体面,只要他们愿意归还田地就行。”

蔡国熙还是不懂,“刚峰公,让徐大公子跪半个时辰,就是给徐府体面?”

“春台啊,徐大公子不代表徐府,徐首辅才代表徐府。你在徐府门口一跪,徐府惹了众议,失了体面,徐首辅脸上无光。

现在徐大公子来松江府衙门前负荆请罪,多跪一会,徐府就能多捡点体面回去。”

蔡国熙这才有所明白,连忙拱手谢道:“学生谢刚峰公指点。刚峰公刚正清廉,连徐首辅也顾忌啊。”

海瑞哈哈一笑,“少湖公顾忌的不是老夫,是西苑。老夫只是一把太阿剑,剑柄操持在西苑。

剑能杀人,也能救人。”

半个时辰后,舒友良跑来禀告,“老爷,时辰到了。”

“那就把徐大公子请进来。”

“是。”

过来半刻钟,徐璠在两位仆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他上半身和脸皮被晒得发红,却透着惨白色。从额头到脸、再到脖子和胸前背后,全都是汗珠。

看到海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刚峰公,徐璠知道错了,还请刚峰公责罚。”

徐璠心里委屈啊。

自己好心好意为徐家添置家业,结果中了奸人圈套,掉进大坑里。最可恨的是,自己还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给坑了。

除了幕后黑手太聪明之外,徐家的对手也有点多,盘点下来眼花缭乱,真分不清啊。

惹出事来,徐璠原本还想着躲一躲,避过风头再说。

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从京城八百里加急,把自己从太湖“押”回华亭旧宅。然后老二风尘仆仆赶到,带来了父亲的亲笔信。

交待的事情要是没办好,父亲就会上疏说自己忤逆,还要跟自己断绝父子关系,把自己从族谱除名。

那自己还是个屁啊!

徐璠心里无比惊恐,因为他太了解父亲,为了保住自己和徐家的荣华富贵,肯定能说到做到!

海瑞看着徐璠,不客气地说道:“你错不错,自有你父亲少湖公去管教,老夫只关心,徐府能退还多少田地出来!”

徐璠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还是老爹预判的对,海瑞才不管自己的对错,他只要田地,好还给失地的百姓。

只要海瑞不追究自己的对错,那自己就能从这次公案里逃出生天。

徐璠在太湖别院躲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明白海瑞的杀伤力。

自己开始时说被御史盯上了,写信要东南的朋友们帮忙疏通。那些朋友们不以为然,还嬉笑着问哪位御史这么胆大。

自己回信说被海瑞盯上了,那些混蛋居然说我们又不熟,以后还是少写信。

然后别院一位女仆嘴多,把自己被海瑞逼到太湖别院躲藏的事告诉了附近的亲戚,消息一传出,周围的乡民有的径直去官府报案,说别院藏着一位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逃犯。

其余的都远远避开自己的别院,不卖菜、不卖米、不卖柴、不卖鱼肉,不卖任何东西给别院,别院出去的人,十有八九会挨石头。

躲避海瑞海青天“追捕”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徐璠连忙答道:“刚峰公,鄙府自查了一番,发现府上名下,以及族人名下,有二十二万亩田地,来路都不正。

家父乃内阁首辅,百官之首,要身为表率。晚辈奉命将这二十二万亩田地的地契带了来,交予刚峰公,以正是听,以明清誉。”

二十二万亩?!

海瑞在松江府衙住了二十多天,一言不发,一疏未拜,徐府就主动地交出二十二万亩田地?

我的个海青天啊!

蔡国熙半张着嘴,怎么也不敢相信。

徐璠看到海瑞沉吟不语,连忙补充道:“晚辈知错了,晚辈已经上疏通政使司,陈述晚辈的罪责,自请辞去一切官阶,以后闭门读书,思过养正。”

看到海瑞还是不做声,徐璠开始有点慌。

要不再吐五万亩田地出来?

反正爹爹的原话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海瑞不要再追究此事。经过此事,自己以后成为徐家家主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既然如此,那再从徐家家业里掏出田地五万亩,或是十万亩,老子是一点都不心疼。

“刚峰公,晚辈记错了,徐府和徐家族人,还有五万亩田地来路不正,愿意纳公归正。”

海瑞黑漆漆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你这个徐家大郎,不甚爽利。拿东西出来,就跟八旬老丈撒尿一样,滴滴答答。

凑个三十万亩整数吧。”

徐璠眼泪水都要出来。

海老爷,你是我的亲爷爷,你也讨价还价啊。刚才黑着脸,那么严肃,差点吓死我了。

拿到徐府纳公的三十万亩田地的地契,海瑞在松江府衙门口,按照苏州、松江两府数县户房里抄录出来的户籍田册资料,把这些田地一一还给被巧取豪夺的农户们。

一时间,松江府衙门口跪满的百姓,高喊海青天,声音震天。

还剩下十二万亩,是徐家侵占了卫所之地或无主之地,被海瑞直接交到了户部。

这天的四更时分,海瑞在蔡国熙的相送下,悄悄坐上开往上海的船只。

“刚峰公,此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还请多多保重!”

蔡国熙被海瑞的人品和处事手段折服,想拜他为师。

我才一介举人,你都是进士了,我能教你什么学问?

操行品德?那玩意用得着教吗?你跟着学不就行了吗?

就这样,海瑞一口拒绝拜师之请。

蔡国熙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以后多有相逢的日子,不必悲伤,好生当官做事。”

海瑞一身便服,站在船头,对着蔡国熙拱拱手,很快跟船只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老爷,我们这像是夜奔。”舒友良递上一杯热茶说道。

“胡说八道,你知道什么夜奔吗?不通文墨的家伙。”

“嘿嘿,老爷,我们这是要回京吗?”

“对。到上海,坐海船,趁着南风大兴,我们乘风破浪,一路飘去大沽。”

“嘿,这就回去了。老爷转了这么一大圈,我还以为会罢一圈的官,当一路的青天,结果.害得我走破了四双鞋。

幸好最后松江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要不然小的回去,都不知道给邻居吹嘘些什么。”

海瑞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答道:“以前老夫恨不得化身为水,涤清天下污秽;恨不得化身为火,烧尽贪官污吏。

行路越长,看得越多,才逐渐明白,这世上做事,不能凭意气用事。越是着急,越做不成事。

老夫记得那次跟殿下在西苑散步消食,殿下跟老夫说,刚峰公,你要向奸臣贪官们多学习。”

舒友良都听傻了,太子这话什么意思?要我们老爷改正归邪?

“老夫当时也不解。太子说,海公,如果我们不比奸臣贪官们聪慧狡猾,怎么揭穿他们的诡计,怎么斗得过他们?”

说到这里,海瑞哈哈大笑,“匪夷所思,又确实有道理啊。”

舒友良也无语了,理是这么个理,可这话听着别扭。

东边的天色发青发紫,天际间如同昏睡中人睁开的眼缝,一丝亮光在渲染弥漫。

船桨划动着河水,发出哗哗的声音。

海瑞爽朗的笑声,跟着哗哗的划桨声,就像河边飞过的晨鸟,嗖地一声,掠过河边,在河面上的雾霭中若隐若现,却十分响亮!

(本章完)

278.第278章 图们汗,怎么对付?

第278章 图们汗,怎么对付?

西苑紫光阁勤政堂。

朱翊钧看着一干勋贵,还有自己的心腹干将,继续问道:“好了,如何应对图们汗,大家畅所欲言吧。”

徐渭先开口:“殿下英明,早就针对察哈尔部和图们汗布下天罗地网。灭辛爱,进据滦河。而后又清剿建州,进军海西,我大明精锐其实已经张开两翼,从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的侧翼,包围了察哈尔部。”

徐渭挥挥手,示意司礼监的小内侍把舆图拿出来。

今天商议辽东军事,辽东、察哈尔、海西、建州一带的舆图早就准备好了。

小内侍把舆图挂在屏风上,完整展现出来,再摆到大家面前。

徐渭走到舆图跟前,先指着滦河上游地区说道:“兴化、丰宁、承德三城,在这里。”

又指着黑山(大兴安岭)以东,黑龙江以南的区域说道:“这里是海西,辽东在这里。大家很清楚地看到。海西,滦河从东北、西南环住了察哈尔的两边侧翼,而察哈尔与辽东隔着一个辽河河套地区。”

舆图看得一目了然,张溶、顾远等勋贵不由又惊又喜,还真是的啊。滦河、海西就像一把铁钳,张开大嘴,无形间把察哈尔夹在钳口里。

张溶、顾远等勋贵,家传兵法军略,这种势态一看就明白,非常有利于大明。

按照兵法说,察哈尔攻东,大明西击之;察哈尔攻西,大明东攻之;察哈尔非要从中路过辽河河套,攻辽东,大明可东西合击之。

很明显,这种势态,是太子殿下在数年前就开始筹划,然后一步步实现。

不可思议啊!

戚继光和马芳也走到舆图跟前,他俩不知道在舆图面前盘算过多少次,如何出兵击败察哈尔部。

戚继光一点舆图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判断图们汗的主力,会进攻我大明的哪一处?滦河,辽东广宁、沈阳,还是绕道海西直入铁岭抚顺?”

马芳赞同地说道:“对。图们汗有铁骑五万之众,飘忽不动。按照我军的说法,叫做机动力高,可随时出现大明从滦河到铁岭这三千里边境线上任何一处。”

胡宗宪转头问徐渭,“文长,边情调查科可有讯息?”

边情调查科在徐渭的主持下,不知道在察哈尔部内部和图们汗左右安插了多少细作,收集了大量情报。

“根据目前获得的情报来看,图们汗有五成的可能性直插广宁,切断辽东与辽西和京师的联系,然后伺机而动。或伏击我辽西京师的援军,或直入辽阳腹地抄掠。

有四成的可能性在沈阳卫和东宁卫之间,渡过辽河,直插辽阳腹地抄掠。

有三成的可能性,绕过承德城,在遵化、蓟州一线,伺机南下直入京畿腹地。”

徐渭指着舆图说完后,站到了一边。

气氛很热烈啊,张溶、顾远、薛翰、汤世隆都不由自主地融入进来,不知不觉地站到了舆图跟前。

汤世隆问道:“徐侍郎,此前北虏寇边,多半是直奔京畿一带,现在只剩下三成可能了?”

徐渭笑着答道:“柳河之战,灭辛爱之役,北虏都知道大明重振武备,尤其是蓟州、宣大一线,军备大振,变成了硬骨头,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啃这根骨头。”

顾远盯着舆图看了一会,缓缓说道:“诸位,我听徐侍郎说了三种可能性,发现它们有个共同点。”

众人好奇地问道:“什么共同点?”

“图们汗不管是攻广宁,入辽阳,还是绕承德,他带着兵马都是在辽河河套地区活动。”

众人盯着舆图看了一会,薛翰皱着眉头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辽河河套地区,太广袤了。从西边的滦河到东边辽河,大概有一千五百里。从北边的潢河土河,到南边的海滨,有千里之遥。

方圆数万里,五万兵马在这里就跟一把胡椒面洒进了什刹海,不好找啊。”

“是啊,辽河河套地区太广袤了,几乎占了察哈尔部一半的地盘。真要在这里周旋,察哈尔比我军要熟悉地形路径,最后吃亏的还是我军。”

大家围着舆图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商量出一个办法来,慢慢地,众人把目光转向了朱翊钧。

朱翊钧站在旁边,盯着舆图看。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醒悟过来,一转头看到众人都看着自己。

“那孤说一说!”

众人马上围了过来,聚精会神地看着朱翊钧,期待他的法子。

——

葛守礼匆匆走进户部内院,直奔尚书值房里。

“新郑公!”离着房门还有一两丈远,葛守礼就迫不及待地叫唤着。

“与川公。”高拱听出葛守礼的声音,顺势站起身来,扭了扭酸麻的脖子,挥动着僵硬的肩膀,迎了上来。

“与川公,你来有何贵干啊?”

葛守礼哈哈大笑,“新郑公,老夫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辽东要在建州旧地筑通化、辽源、吉林、珲春四城,营造草图督办处的测绘局已经绘制好了,营造预算也批红了,等着你们户部拨钱。

赶紧的,老夫在等你们户部的钱粮,好派工作队下去,督造此四城。”

高拱瞥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说道:“与川公,这钱粮是直接拨到辽东巡抚账上,伱们工部着什么急啊。再说了,具体营造也是辽东巡抚衙门在操持,你们工部也就督造验收,怎么比他们还要着急啊。”

葛守礼哈哈大笑:“老夫就是这样心急。现在工部不再忙着修筑宫殿观宇,全力在治河、搭桥和营造城池上,老夫这个工部尚书做得起劲啊。”

聊了一会政事,葛守礼话锋一转,“新郑公,听说徐元辅服软了,交出三十万亩田地?”

“呵呵,少湖公敢不服软吗?海刚峰在松江等了近一个月,要是他还不识趣,一旦把弹劾上疏拜发,西苑那位接到上疏,你说会如何处置?”

“呵呵,徐府怕是会巢覆鸟飞啊。徐少湖这个玻璃珠子,果真滑不溜秋,十分精明。”

“我的与川公,海刚峰顶在他家老宅门口,西苑还坐着一位。徐少湖敢犟吗?”

葛守礼笑了,“老夫就是有点可惜,要是徐少湖稍微有点骨气”

“与川公,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时候,谁敢讲骨气啊,会家破人亡的。

老夫不觉得可惜。这件事,事出突然,老夫措手不防。蔡春台来了一封密信,老夫才知道原委,可惜晚了,西苑早就布置好了。徐少湖也在火急火燎地擦屁股,再动手没用。”

葛守礼笑着问道:“新郑公,你这边放下,有人还是放不下。”

“你是说王继津?”

“是的,王遴还在指使御史和清流们,不停地上疏,揪住徐府羞辱蔡春台一事不放。这件事确实让人忿忿不平。蔡春台好歹也是两榜进士,正途出身的四品知府,硬是被徐府逼得跪在地上,多少进士清流们意难平啊!”

高拱挥挥手,“没用的。这朝中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相信很快会有另一件大事发生,然后大家就逐渐忘却蔡春台的这件事。

过个一年半载,一切烟消云散,首辅府上,依旧车水马龙。”

正说着,徐养正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高部堂,与川公也在啊。出大事了。”

“怎么了?”

“我刚听人说,张叔大上疏弹劾就藩江陵的辽王!”

“什么!”

高拱和葛守礼不由自主地都站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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