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宫廷阴谋

面对皇帝突然又康复这种“变故”,在东朝房守了一夜的大臣们议论纷纷,至少在明面上,大家还得做出欢欣鼓舞之状。

在这种自然状态下,东朝房内的部院大臣自动按阵营扎堆,与同党之人站在一起说话。

没有阵营或者中立的散人,则去寻找其他散人凑在一起,不明确掺乎进党派阵营。

人数最多的还是林党,毕竟林党连续“执政”了十来年,虽然去年接连失去首辅和兵部尚书两个职位,但家底仍然深厚。

沈一贯、王象蒙、郝杰、李维桢、申用懋等部堂大员此时此刻也不避讳了,全部环绕在带方侯、翰林院侍读学士林泰来身边。

而首辅沈鲤身边则有三辅李春,吏部左侍郎陈有年、礼部侍郎叶向高、兵部尚书魏允贞、左副都御史钱一本等清流势力大将。

猛一看清流党的人也不少,但细看就会觉得很虚,透出着外强中干的味道。

三辅李春和刚从南京回来的礼部叶向高目前都是摆设,吏部陈有年在同部沈一贯和王象蒙的夹击之下难以施展,兵部魏允贞已经风雨飘摇、摇摇欲坠,都察院钱一本威望倒是不错。

主要是首辅沈鲤上任时间不过半年多,又遭遇了重大危机,在林党阻击下无法完成高层人事布局。

正当大家互相交流时,东朝房内忽然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沈阁老!已经用了大宝的诏书还在你手中,请速速发出去,不然更待何时?”

听到这些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前首辅的大公子申用懋!

关于诏书的内容,大家昨晚就已经知道了。

一旦这份诏书从内阁发出去,颁布给天下臣民,那皇帝也不能再否认了,这就叫“君无戏言”。

申用懋催促着沈首辅把诏书发出去的行为,又让众人不由得意识到,皇帝大概也许可能会反悔?

毕竟诏书是昨天在皇帝临终状态下写的,所以才会“其言也善”,表现得似乎想要“痛改前非”。

如果皇帝又康复过来,那情绪肯定又不一样了。如果能好端端的活着,谁还会“痛改前非”啊?

所有目光齐刷刷的盯着沈首辅,让沈首辅倍感压力,拿着诏书犹豫不决。

他非常清楚,如果将诏书从自己手里颁布出去,然后皇帝又反悔了,那自己就要扛下所有后果。

申用懋抬起手来,并指如戟指着沈首辅又大声说:“不会吧?不会吧?沈阁老你不会不愿意将手里诏书发出去吧?

你们不是以正道清流自居,这些年来一直上疏,请求皇上撤销矿监税监,以及重新起用敢言之直臣吗?

这些可是你们除了国本之外,近些年来你们清流党人最大的主张和诉求啊!

如今明确罢矿税、赦罪臣的诏书就在你手里,你竟然不愿意颁发出去?

你们所标榜的正义,你们高高在上的道德持论,究竟还要不要了?”

沈首辅:“.”

或许诏书发出去后就覆水难收,可是皇帝就算收拾不了诏书,难道还收拾不了他这首辅?

大明体制实在太垃圾了!若是换成以前的宰相,何至于这也不敢那也不敢!

沈首辅非常后悔,早知如此,昨晚林泰来索要诏书的时候,就把诏书交给林泰来保存了!不然何至于陷入这种道德与现实之间的困境!

申用懋无比愤慨的又道:“你们当年一直指责家父表里不一首鼠两端,原来你们做了首辅,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种发泄情绪的话也只有申用懋这个前首辅的大公子能说,直接踩脸输出了。

大部分清流党人紧张而又沉默,却没有人发表意见。

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表态,才能化解这突如其来的道德危机。

除非沈首辅下定不惜自我牺牲也要颁诏的决心,但这又像是饮鸩止渴。

如果就此丢了首辅,那么好不容易才等来执政机会就失去了,以后清流势力怎么办?

在这关键时刻,清流势力大佬、左副都御史钱一本站了出来,掷地有声的对沈首辅说:

“颁诏扬善乃襄助圣明之举,可名垂于青史也,沈公又何必瞻前顾后?

道义所在,虽千万人也往矣!岂可为小利而放弃君子之道?”

如果说申用懋的态度对沈首辅而言是外部压力,那钱一本的态度就是来自清流势力内部“清教徒派”的巨大压力。

不少大臣似乎受到感染,齐声对沈首辅叫道:“发!发!发!”

又不是矫诏伪造的诏书,程序完全合法,有什么不敢发出去的?

但沈首辅紧紧握着诏书,一动不动,还是没有发出去的意思。

连那些中立的散人看到这一幕,不免都有些对这位首辅失望了。

又过了一会儿,三名年轻内监来到东朝房,朝着沈鲤说:“皇上有旨意,收回昨日诏书!首揆将诏书给咱们!”

沈首辅愣了愣后,木然的伸出手,把手里诏书递向前来索要诏书的内监。

忍无可忍的钱一本冲上去,拦在沈首辅前面,情绪激动的说:“沈公!已经忘了二十年前训谕我等的初心否?”

沈首辅默默的绕开钱一本,继续向前来索要诏书的三名年轻内监走去。

钱一本喃喃自语道:“耻辱,耻辱啊。”

然后林泰来再次挡住了沈首辅,很真诚的劝道:“抛开政见矛盾不谈,在下也要请沈前辈三思而后行。”

沈鲤不想理睬林泰来,轻喝道:“闪开!”

林泰来伟岸如大山的身躯堵住了沈首辅的去路,那三名来追回诏书的内监也不敢对林泰来动手。

就这样两边被林泰来硬生生隔开了,局面陷入了僵持。

这时突然有个人连滚带爬的冲到东朝房门口,大喊道:“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两名凶徒持棍闯入东宫,太子被打伤!”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东朝房一片哗然!甚至比听到皇帝苏醒康复还要震惊!

没想到在这个本该平平静静等待皇帝驾崩发丧的早晨,宫里的离奇消息一件接一件!

皇帝死而复生的消息还没彻底消化完,太子遇袭的消息又迅速蹦出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众大臣思维有点短路,一时间无所适从。

“阴谋!一定有宫廷阴谋!”林泰来最先清醒过来,暴怒的在东朝房内咆哮道。

听到“阴谋”两个字,所有人脑中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郑贵妃和皇三子。

第一,除了郑贵妃和皇三子,就没人还能更有动机袭击皇太子了,他们几乎就是唯一的受益者!

第二,在宫中有实力干这事的人没几个,得宠的郑贵妃正是其中之一。

第三,郑贵妃和皇三子有前科,十二年前他们还曾经指使数十内监在宫里围殴林泰来来着。

而后林泰来迅速引导着众人的思路,指着沈首辅手里的诏书,大声说:

“诏书不能交出去!不然若有什么不测之事,吾辈手中就没有任何依据了!”

宛如一语惊醒梦中人,还在懵逼的大臣们立刻就清醒并明白了!

现在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天塌地陷的大事情也不是没可能发生。

但无论如何,只要沈首辅手里这份诏书还在,朝臣们就有主导后期事务的“法理”,总能稳定住大局!

如果手中没有法理,朝臣们在大义上就只能由着宫里的“阴谋势力”拿捏了,将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处境。

比如说,某贵妃和某皇三子在宫里弄死了皇太子,又弄死了正在重病的皇帝,然后一纸“诏书”发到外朝,大臣们听还是不听?

所以沈首辅手里这份诏书,绝对是当前的定海神针和稳定基石。

先前那三名内监靠近了沈首辅,领头的人伸手就去拿诏书。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他们的任务就是收回诏书。如果完不成任务,回去没准就要被皇帝打死。

林泰来却冲上去一记大力挥拳,直接将伸手拿诏书的内监打飞了,随即厉声喝道:

“内监不得妄动诏书!目前形势不明,谁知你们是不是参与阴谋受了乱命,前来销毁诏书的?”

林党便一起鼓噪道:“首辅竟然要把诏书交给来历不明之人,同样也不可信!”

清流势力大佬钱一本长叹一声,提议道:“为了大局,如今只有带方侯能护得住诏书!”

众望所归的林泰来不再客气,一把攥住了沈首辅的手腕,强行抢过诏书。

然后林泰来用力将沈首辅推到一边去,又对众人道:“事急从权,便应了诸君所请,这份诏书暂由我林泰来保管!”

众人纷纷道:“正该如此!”

面对混沌不清又波诡云谲的宫中情况,朝臣们难得齐心了一次,就是清流势力这时候也闭上了嘴。

万一宫里阴谋势力派人动手抢诏书,林泰来是最有可能带着诏书杀出去的人。

或者说,林泰来是全体朝臣如今在宫廷中唯一的武力,其他无论是打手还是兵卒都进不了宫。

真要遇到需要动手的场合,大家也只能指望林泰来一骑当千了

林泰来又招呼众人道:“在这里空谈无济于事,我等应该入宫求见陛下和捍卫太子殿下!”

内廷首辅沈鲤的威望已经彻底废了,外朝六部之首吏部天官沈一贯便站出来扛起责任,提议道:

“可以兵分两路,带方侯先前往东宫接应和保护殿下,我等前往乾清门求见陛下!”

林泰来点头道:“可以!出发!”

众人没觉得有什么,只有王象蒙狐疑的看了眼林泰来。

他想起在春节内部家宴上,林泰来喝多了后说过一句话——除了以势压人的阳谋之外,我也略懂一二宫廷阴谋。

(本章完)

第782章 逼宫和结局

午门以内都是“宫城”,但以乾清门为界线,也有里外之分。

乾清门外面部分的宫城大臣是可以进的,乾清门里面就是真正的内宫了。

当今皇太子朱常洛住在慈庆宫,位于宫城的最东边,靠近东华门,与文华殿、文渊阁大体上属于一个片区。

慈庆宫这里是相对独立的单元,与皇帝后宫是隔开的。毕竟皇长子已经成年,不可能混住在后宫。

大臣们进了午门后,便分头行动,林泰来朝着东华门方向疾走。

只有四十三岁、还算年富力强、身强力壮的申用懋紧紧跟随在林泰来后面,低声问道:“到了慈庆宫如何做?”

林泰来胸有成竹的说:“见机行事,尽力激化东宫的怒气。”

搞政治都要有大义,如果东宫不发飙,哪来的“大义”?

“虽然有些行险,但你有成熟思路就好。”申用懋就没继续往下问了,这是磨合了十几年的绝对信任。

林泰来坦然的回应说:“没关系,这点风险或许不算什么。

我里有丹书铁券,试验其免死功能到底好使不好使的时候到了,应该没有问题。”

申用懋:“.”

你是在讲冷笑话吧?可你这个冷笑话并不好笑!

进了慈庆宫前庭,便看到七八个太监按着两个大汉,而那两个大汉虽然已经被捆绑,但仍然不停的剧烈挣扎。

二十来岁的皇太子坐在檐下,额头已经被包扎起来——看来是真挨了打,茫然无措的望着前方。

原本历史上就发生过类似的梃击案,不过情况严重程度不如今天这场,原本历史上那次梃击案中太子并没直接挨打。

只能说,承平日久之后的宫廷安全水准都这样。

在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林泰来高举刚抢到手的诏书,先大喝一声:

“殿下勿忧惧也!有昨日诏书在此,无论如何,臣定然竭尽全力护得殿下周全!”

一句话迅速明立场,减少沟通成本。

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太监急忙迎上来,对林泰来行礼道:“咱乃太子伴读王安,恳请君侯维护太子殿下!”

这位王安也是大有来头的人,他是掌印太监陈矩亲自安排在太子身边的人,此时他看到林泰来就像是看到了大救星。

虽然朱常洛去年被立为了太子,但万历皇帝对这位太子还是不太待见的,各方面待遇都非常差。

最具体的表现就是仪仗都没有配备,慈庆宫这里用的太监也多是老弱,人数也稀散。

不然也不至于发生两个大汉持棍闯入,还能冲到太子近身行凶的闹剧。

在这种宫中连空气都充满着阴谋味道的非常时候,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太子伴读王安甚至对万历皇帝都不敢相信,所以如今太子殿下所能仰仗的,就是以林泰来为代表的朝臣的“保护”了。

林泰来指着那两个被捆住后仍在疯狂扭动的大汉,问道:“什么情况?可曾问出了什么?”

王安愤怒的答道:“这两名该千刀万剐的凶徒都是疯子,什么也问不出来!”

林泰来又道:“他们怎么进来的?”

王安回答说:“打听过了,似乎是宫里一个叫李进忠的狗崽子,说这两人是修葺宫墙的瓦匠,从东华门带进宫来的!

然后这二人不知从哪得了木棍,又打进慈庆宫。当时殿下正在前庭,准备出宫去探视皇上,不幸受伤。”

但凡熟悉明史的人就没有不知道“李进忠”这个人的,原本历史上十八年后他改了个名字叫魏忠贤。

林泰来似乎很疑惑,“我对宫里事情不太明白,李进忠又是哪边的人?服侍谁的?”

王安咬牙切齿的说:“此贼往时在郑妃翊坤宫那边跑腿办事!”

听到这里,林泰来就可以判断出,这王安是真的豁出去了,不然也不至于直接点出“郑妃”。

宫里有身份的太监说话都是很小心的,不会轻易这样随便对贵人指名道姓,不然很容易莫名其妙死掉。

不过也可以理解王安的愤怒,因为以宫中政治体制,成为太子伴读后就等于彻底与太子绑定了。

等将来太子登基后,伴读基本就会成为司礼监班子成员,即便不进司礼监也是其他衙门的权势掌印太监。

如果太子出了事情,那王安就会陪葬,没有别的可能,所以王安怎么可能不愤怒?

发动阴谋的恶贼都要弄死他了,他还需要忍耐什么?真当他王安是泥捏的?

摸清楚状况后,林泰来也立刻义愤填膺的骂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并且再次表明立场道:“王大伴放心!我等必定维护殿下,与奸贼周旋到底!”

确认过眼神,于是王安开始主动建议说:“殿下不能被动的坐以待毙,应当前往启祥宫面见皇上,将事情摆在明面上!

不然以皇上之生性,极有可能借着病重,对外情故作不知,任由宫中恶人戕害太子殿下!

所以当务之急是将殿下护送到皇上面前,让皇上无法回避问题,如此才能周全!”

林泰来立即感觉自己省心了,这王安不愧是在历史上当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物,头脑就是敏锐。

所以才能如此迅速脑补出“郑妃动手谋害太子,皇帝装聋作哑不理”的阴谋,不用他林泰来再多费周章继续进行引导了。

除了留下看管疯子凶徒的人,其余十来名老弱内监簇拥着皇太子,出了慈庆宫,而林泰来亲自在皇太子近身左右护卫。

穿过会极门,从前宫三大殿边上路过,来到乾清门前。

只见二十来个三品以上大臣在门前叫喊着求见皇上,对面则有数十名大内禁兵挡住了门口。

当大臣们看到受了伤的皇太子,立刻更加群情愤激,甚至还有冲动的大臣开始动手推搡禁兵。

启祥宫中,勉强坐起的万历皇帝看着哭哭啼啼的郑妃,气得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又要病危了。

“你为何要做这种蠢事!”万历皇帝忍不住斥道,“谁给你胆量去袭击东宫?”

郑贵妃抹了下泪水,叫屈道:“陛下明鉴!东宫遇袭之事与臣妾全不相干!”

万历皇帝抬手指着外面,“别说朕如何,你就看去,外面朝臣信不信你?”

郑贵妃偷眼看了看站在皇帝旁边的李太后和司礼监掌印陈太监,见这两人都没有帮自己开解的意思,心里就委屈极了。

这次自己绝对没有指使爪牙袭击皇太子,怎么就没人相信自己是无辜的?

只能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委屈都休想搬动。

那派人袭击东宫的李进忠,确实是翊坤宫外围打杂的内监,但谁知道他到底鬼迷心窍,还是受了别的什么人指使?

这个时候,这两日一直负责守在乾清门的司礼监太监王义走进来,奏报说:

“二十多位大臣簇拥太子聚在乾清门外,鼓噪着请求赴启祥宫觐见皇爷,亦或皇爷御乾清门接见他们。”

里面外面都是不省心的!万历皇帝烦躁的说:“朕这般病体如何接见大臣?让他们速速散了,再让长哥独自进来!

就说这是天家的家事,不劳外臣费心,朕自会处置!”

反正万历皇帝不想见群臣,稍微想想就知道,这帮大臣有什么主意。

他们肯定会要求处置郑爱妃,然后逼着年满十六的三儿子福王离开京师,去外地封藩就国。

不过王义随后又奏报说:“但大臣们还言道,为国本安危起见,绝对不放已经受伤的太子单独进入大内,以免遭受不测。”

万历皇帝差点破防了,喝骂道:“真混账!彼辈安敢对朕猜疑!对君父连这点信任也无?”

虽然他更宠爱老三,对长子不是那么待见,但也从没想过废掉或者打杀长子啊!外面那些大臣居然都不相信自己!

只能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委屈都休想搬动。

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皱起眉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就说最近这二十年,甭管国运朝政究竟如何,皇帝本人做的哪件事情能让大臣信任?

是翻脸对张家抄家灭门?还是生了皇长子后又不愿意认?亦或是国本问题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而无信?还是坚持十几年不上朝?

昨天刚承诺了罢矿税和赦免直言获罪之人,今天就想收回承诺,还让大臣怎么相信你?

“不见!都不见!”万历皇帝又故技重施的耍起了性子,直接躺下摆烂。

陈太监不得不尽职尽责的提醒说:“东宫出了如此大事,外朝惊疑不定,对宫中事情多有揣测,皇爷必须安抚人心。

多少也该给外面一个交待,哪怕是假装受理和处置也好,否则何以让人心安定?”

万历皇帝假装没听见,合上两眼,开始病中装睡。

陈太监心累,再次提醒说:“外面大臣手中还有诏书,以此为法可以做很多事。”

说得极端点,若林泰来闯进来弄死皇上你,然后对外报称暴毙,并拿着昨天那份诏书去拥立太子,从法理上都能可行。

万历皇帝还是听不见,就像过去一样,遇到了难题后躲在深宫不出去,事情自然就会逐渐过去。

陈太监看着万历皇帝这赖皮样,真是情何以堪。

哪怕皇上你现在像个暴君一样下旨,将在乾清门外鼓噪的大臣全部拿下,那别人也会承认皇上你是一个人物。

可皇上你躺在这里掩耳盗铃,是几个意思?守乾清门的禁兵、太监没有明确指令,又该怎么做事?

大明皇帝这个位置的神圣性虽然几经糟蹋,但在大臣心中或许还存在;可是万历皇帝个人的神圣性在大臣心中真是半点也不剩了。

乾清门外,林泰来看着紧闭的宫门,对太子伴读王安说: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如今宫中情况晦暗不明,也许皇上已经被奸邪裹挟,到了储君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王安牙关紧咬,一时难以下定决心。

林泰来又道:“就算太子殿下今日装糊涂,不愿意进行深究,就你能保证今后一直平安么?能保证陛下今后不会废除太子,另立储君么?

千日做贼和千日防贼的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

现在手里有诏书,背后有全部朝臣的支持,尚不敢放手一搏,以后可未必有这样的时机了!”

王安再三思索之后,走到太子朱常洛面前低声劝说了几句。

在大明宫廷传统下,和太子利益完全一致的伴读就是太子最亲密、最信任的人物,比任何大臣都信任。

而后朱常洛抬头看了眼林泰来,林泰来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还举起手里诏书晃了晃。

于是朱常洛决定鼓足所有勇气,为了自己的命运而进行抗争。

他大步上前,对守卫乾清门的禁兵喝道:“宫中多奸邪,陛下状况不明,外朝人心惶惶!

我乃大明储君,欲进宫觐见陛下,以正中外视听,谁敢拦我?”

禁兵面面相觑过后,还是不肯放行,这是他们的职责。

太子身边的内监们在王安带领下,立即冲了上去,与守门的禁兵撕扯起来。

一片混乱中,禁兵有人忍不住动了兵刃,接连伤了两三名东宫内监。

林泰来见状,大叫一声:“尔等安敢为虎作伥,又对太子行凶!”

然后他也冲了上去,夺下一支长枪,就开始刺杀起来。

守门的禁兵其实不敢和天神下凡状态的林泰来对打,无论输赢都是死,更别说林泰来后面还有二十多名朝廷大佬。

稍加抵抗后,乾清门前的禁兵就被杀的四散了。附近各处赶来支援的禁兵看着这般情况,驻足不前的观望起来。

乾清门的大门就这样被打开,对太子和大臣们放行了。

朝臣们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他们多数人先前想的是,苦苦请求后被召进宫面君。

却没想到情况竟然是他们“裹挟”着皇太子,硬生生强行打开了宫门。

所以人心又开始犹豫了,站在已经畅通无阻的乾清门前裹足不前,将时代局限性和软弱性展示的淋漓尽致。

这时候,又是林泰来站了出来,慷慨激昂的对着众位大臣说:“如今太子可以说危如累卵,只有靠我们支持了!所以为了维护国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设若今日放弃,那过往十几年国本之争的心血就全都白费!”

吏部尚书沈一贯问道:“敢问君侯,即便面君,又能如何说?”

林泰来晃了晃手里的诏书,“昨日皇上下诏,立太子为监国,我等但请皇上践行诏旨而已!

如此才能使太子转危为安,从此稳定国本,让天下长治久安!”

任何政治行动都要有明确一致的目标,否则就没有向心力,林泰来现在算是提了一个看起来具有一定可行性的想法。

林泰来拿着夺来的长枪,虎目严厉的扫视着群臣,继续喝道:“事已至此,你我皆为共谋,没有侥幸可言!

此时有临阵脱逃者,就是朝敌!我林泰来在此请诸君入宫!”

大有谁敢后撤,就先送上一枪刺个窟窿的态势。

分散在人群中的林党分子也盯住了左右身旁的人,甚至还有上手拽住的。

在多力并举之下,大臣们最终还是簇拥着皇太子,穿过乾清门进入内宫。

等其他大臣都进去后,林泰来扔掉了手里的长枪,大踏步迈入乾清门,完全遵守了外臣在内宫禁止持械的规定。

当启祥宫中装睡的万历皇帝被唤醒,听闻太子和大臣已经闯入内宫,站在启祥宫外面时,心情顿时有点慌乱。

“你去外面处置!”万历皇帝对陈太监下令说。

陈太监暗自摇摇头,都这样时候了,皇上你还不肯亲自直面大臣们么?

来到外面后,陈太监对皇太子行个礼,随即直接找上了鹤立鸡群的林泰来,问道:“君侯意欲何为?”

林泰来捧着昨天那份诏书回答说:“请皇上明确,从此由太子监国。”

陈太监质问道:“带方侯!皇上对你不薄,多年来可谓是皇恩浩荡,何故在此咄咄逼人?”

林泰来答道:“皇上以国士待我,我自然拼尽全力报效大明。

这十数年来,若无我林泰来,大明国库还能剩多少可用之银?

若无我林泰来,大明官军还能有几多熟悉战阵之兵?

若无我林泰来,大明能否有边镇安宁、四海宾服之气象?

若无我林泰来,朝廷官吏可会兴起崇尚实务、杜绝空谈之风气?

我林泰来虽然贡献微薄,但是对皇上、对朝廷、对大明问心无愧!”

陈太监差点哑口无言,从功绩角度来说,近二十年来真没有人能和林泰来比贡献。

于是陈太监只能说:“贡献大小并不是逼宫的依据!”

林泰来解释道:“近十几年来,据皇上自述,经常出现头昏、目眩、牙疼、胸闷、气短、腿软、足痛等种种症状,动辄休养数十日。

间或还有上火、发烧、寒毒等现象,大病小病时时发作。

圣体如此频繁多病,终年无休无止,对处理国事极为不利。

按照祖宗规矩,当天子因出征、患病等情况无法正常处理国事时,可由太子代为监国。”

陈太监无语,其实很多症状都是万历皇帝为了搪塞外朝,扯犊子虚构的,结果被你林泰来拿来当成“自证”了?

这算什么?大回旋镖?先前万历皇帝编造病历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还有今日。

林泰来劝道:“昨日皇上病中口述诏旨,其中也有命太子监国之内容,何不因势利导?

如今太子年满二十,已经真正成年,又经过七八年教导,足可承担大任。

我等臣子今日前来,便是请求将诏书落实,确认太子监国。

从此以后,繁重国事由太子承担,而皇上可在深宫静养圣体,岂不两全其美哉?”

连代表皇帝出来的陈太监都被说服了,感觉很有道理的样子。

彻底摆烂的万历皇帝静养、太子监国理事,应该是最符合当前实际情况、当前对大明最为有利的体制了。

王安也凑上来,对老主子陈太监说:“太子殿下弱势,多年来朝不保夕、枕席难安,非监国不足以自保!”

陈太监思索了一会儿后,对林泰来道:“你随我进去,先觐见圣母娘娘,求得圣母支持才好行事。”

足足一个时辰后,林泰来和陈太监再次从启祥宫出来,出现在大臣们面前。

而后陈太监向大臣们宣布了几条旨意:“其一、昨日诏书可以颁发下去,不再收回,今后以太子为监国。

其二,护国公、东阁大学士林泰来增加一项新任命,为总理外国事务大臣,允许在苏州开府。新衙门每年向内库进贡三十万两。

其三,皇三子福王暂时留居京师,不必就藩。”

部院大臣们听到这几道旨意,仍然像是在做梦,不敢想象他们今日面对皇权居然逼宫成功。

摆烂了十几年的万历皇帝总算半隐退了,从今天开始实行太子监国体制,万历朝第四个十年居然是这样展开的。

正常情况下,只要皇权撒起赖,大臣们是一点实质性办法也没有的。

林泰来带领着他们,可真是干了一件破天荒的大事。

就是不知道,这个新监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是不是靠谱的?

不过好像也无所谓了,似乎只要有林泰来这块压舱石,大明这艘老船还翻不了,皇帝是谁问题不大。

林泰来站在阶上,对其他大臣说:“皇上多病,故将国政托付与太子。

至于先前种种疑云,都是误会,吾辈要不信谣不传谣。

我林泰来向皇上承诺,未来十年主抓几件事。第一,持续扩大在倭国的势力,十年内争取再拿下一到两座座金银山。

第二,开始南下攻略吕宋,十年内将吕宋变为大明的海外领土,以及成为稻米进口来源地。

第三,组建南北两洋舰队,吸纳造船新范式,开展对爪哇群岛的探索。

第四,十年内恢复开中法,对边市进行改革。”

听在众人耳中,每件事似乎都非常难办。但又想到既然是林泰来去做,仿佛就很有成功希望。

这么多年来,林泰来的各种施展方向总是非常不传统,但做成了后却又往往大有补益。

大家越来越习惯了,也许这就是神人和凡人之间的区别吧。

正当林泰来畅谈“个人十年施政纲领”时,在京城东郊的小路上,林泰来的左护法张文亲自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忽然有人从车帘中探首问道:“咱这是要去哪里?能否将我那可怜的侄儿放了?”

张文冷着脸答道:“李进忠!你大字不识一个,在宫中本来毫无前途,但有贵人赏识你,才给了你表现的机会。

这次做的不错,可如今你已经不适合留在大明,我亲自将你送往倭国,从此你就负责服侍倭国的太后,帮助她把握权柄。

至于你的侄儿,你大可以放心!已经给他在倭国福冈城里娶妻生子,你们魏家也算是有后了!”

(全书完,下本再见)

(本章完)

已到最后一章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