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破坏

时已七月,秋高气爽。

不知不觉间,南风换成了北风。

平城外最早种下的糜子已经接近成熟了,风一吹,金黄色的穗浪起起伏伏,看着赏心悦目。

羊水(淤泥河)南岸,鲜卑人终于出现了。

即将成熟的糜子无法收获,让他们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纠结许久之后,大队人马从远处赶了过来,准备收割。

昨晚已经忙活了大半夜,天明后还舍不得走,个个挥舞着镰刀,尽可能收割更多的粮食。

鲜卑人种地压根不在乎亩产,也不深耕,更无田间管理,主打一个广种薄收。

播一份种子,能收回四份粮食就满足了,甚至两三份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因为他们真的没投入多少气力。

相对应的,因为不追求亩产,他们的播种面积非常大,部分田亩甚至连浅耕都没有,直让人怀疑一亩地能不能收一斛粮。

播种一时爽,收获就要费力气了。

鲜卑人吭哧吭哧,累得直不起腰来,偏偏还脸色苍白,时不时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

忙到中午,带队的部大越来越不安,实在不敢再拖延下去了,立刻下令把所有粮食装车,赶紧撤退。

牧人们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遵照命令执行了。

而就在此时,在外围放哨的游骑突然听到一阵响动,但远处的蒿草太密了,看不太清。心中焦急之下,他策马往高坡行去,登高望远。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却吓得屁滚尿流。

一望无际的蒿草中,骑兵的身形若隐若现。他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觉得到处是骑兵,又到处是蒿草,人马与草融为一体,在草中快速移动。

一阵劲风吹来,大片蒿草倒下。

游骑立时瞪大了眼睛,密密麻麻全是人,几不下两千。

完了!全完了!

他立刻驰下高坡,在同伴们诧异的目光下,飞身跃下马匹,跌跌撞撞冲到树下,拿起铜锣就敲了起来。

“噹噹”的锣声越过蒿草、越过芦苇、越过河流,响彻田间。

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锣声。

正在警戒的骑兵立刻上马,朝锣声最密集处冲去。

碰撞在河滩边展开。

从易京镇远道而来的匈奴骑兵箭如雨下,惨叫声不断响起,鲜血染红了大地。

“哗啦!”一队来自蒲阳山的匈奴、鲜卑、氐羌混合骑兵奋勇过河,冲散了阻截他们的百余轻骑,奔入了刚刚收获完毕,只剩根茬的田野。

鲜卑人仓皇奔向马匹、车辆,试图拿出武器抵抗。但晋军如何会给他们机会,只听弓弦之声此起彼伏,刚刚经历了丰收喜悦的鲜卑人一个接一个惨叫倒地。

“嘚嘚……”南边又响起了马蹄声,千余乌桓轻骑从背后掩杀而至。

警戒的游骑早就参加战斗去了,压根没任何人提醒。

这些隶属于王氏的乌桓骑兵轻而易举地冲进了鲜卑人群之中,大肆砍杀。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一波突袭之后,鲜卑人被斩首六百余级,壮丁健妇被俘虏了两千多人。

指挥突袭的军官脑子清明,没有被眼前的胜利遮住眼睛,而是下令拷打俘虏,让他们供述自己从何处而来。

几乎没有多久,数百骑便离开了农田,充作先锋,往西北方的山间追蹑而去。

******

平城以北四十里处,数千名垂头丧气的鲜卑人被驱赶到此处,开始伐木挑土,修建城垒。

垣喜远远看着这些人,突然问道:“这座城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昌。”前来通传的大将军府舍人刘楷答道。

“梁昌……”垣喜轻轻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

梁昌在平城以北四十里,位于羊水北岸。

历史上慕容垂伐代班师,在参合陂遭重,身体不行了。行经此地时病势沉重,故短暂停留,下令筑此城,曰“燕昌城”。

从名字可以看出,此城寄托了他的美好期许,当然最终结果很残酷。

邵勋下令筑梁昌城,没别的原因,主要是为了防止贺兰蔼头南下。

最近北边出现了一些贺兰氏的游骑,窥视平城,不得不如此。

这样一来,原本对平城围三阙一的战术也更改了,拓跋贺傉的退路事实上已经断了,虽然他本人可能还不知道。

垣喜不管那么多,他只是奉命监督俘虏筑城,防止梁王大军被突袭而至的敌骑偷袭——里应外合之下,非常危险,不得不防。

“筑完城后,俘众怎么办?”垣喜指了指那些人,又问道。

“大王有令,迁往汴梁充作役户官奴。”刘楷低声说道:“若有人索要,将军万不能答应。”

垣喜微微颔首。

他是武人,但不代表没有脑子。什么人来索要?当然是王氏啦。

他看得出来,梁王在围攻平城的同时,派出大量骑兵抄掠,看到人就抓。

丁壮被押往平城,逼迫他们攻城。

牛羊充作军需,减轻中原转输的负担。

老弱妇孺及部分丁壮在此筑城,完事后还要被迁走。

可以说,比起出雁门关那会,又有所变化。

那会部落纷纷来投,什翼犍母子一下子吃了个饱。再加上王氏那帮人实在太孱弱了,梁王也有意扶持,故没怎么抓人。

到了这会,手段就比较激烈了。

垣喜问过,俘虏的这些人多为拓跋十姓中拓跋部的。杀戮、奴役其男丁,迁走老弱妇孺,能极大削弱拓跋部的实力。即便将来平城被送出去,此地的农牧业也遭受了重创,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了。

更别说,垣喜不认为梁王会把平城交出去。或者即便给了王氏,也是在他实际控制之下,就一个幌子而已。

略阳垣氏常年和胡人厮杀,垣喜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根本不同情他们,对梁王的决定无比赞同——以后从中原迁一部分屯田军过来,慢慢就把平城变成汉地了。

刘楷已经在梁昌逗留了两三天,这会准备回去了。临走之前,他看向苍茫的北方,问道:“垣将军,贺兰氏会南下吗?”

垣喜闻言思考片刻,只道:“南下不南下,都防着他了。观大王之意,早晚收拾此辈。君无需多想,但奉命行事即可。”

“也是。”刘楷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和他一同南下的,还有少许来自并州的轻骑,他们驱赶着三万余匹马,汹涌南下。

这些马的最终目的地是汴梁。

今年这场战争,河南的坞堡主、世家大族们出了不少粮食和丁役,听闻梁王打算和他们做个交易,出售大量马匹,换取战争所需的人力和粮食。

当然,这好像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

七月初十,细雨连绵。

不知不觉,攻城已经三天了,又轮到了翟鼠部上阵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营中就开饭了。

丁零牧人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粟米饭,但吃着吃着,有人就哭了。

鲜卑人再不会守城,当他站在城头的时候,还是具备着极大的优势,攻城方的伤亡不可能小的。

初八那天,五千人分成了三个批次,轮番冲杀,最后只剩下三千多。

雪上加霜的是,有人不堪驱使,愤而作乱,直接被督战的银枪军、府兵给大肆砍杀一番,死了好几百人。

今天又要上阵了,营中弥漫着悲观的气氛,都觉得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最后一次了。”营寨外,翟鼠面对着各个氏族头领,劝道:“梁王亲口许诺,冲完这次,便算将功折罪了,那事就当没发生过。”

氏族首领们垂头丧气,有人忍不住说道:“前天我们冲完,换了普部鲜卑。昨日上午是乌桓人冲的,下午则是陉北诸县豪强。银枪军就夜袭打了一次,无果后退下来,今日又换咱们上阵。听闻北边抓了不少俘虏,我们这两三千人不够冲一次的,我们打完,多半那些俘虏上。我看啊,梁王他就是故意——”

“住口!”翟鼠斥责了一句,脸色阴晴不定。

其实,他心中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他们和晋人种类不同,向来被看作异类。梁王真的信任他们吗?未必。

王氏那个妇人也是傻,为了夺取平城,不惜折损招降得来的乌桓人、鲜卑人,等把人拼光了,到时候就知道邵贼的嘴脸了。

拓跋鲜卑被邵贼这么一通折腾,唉,怕是起不来了。

去年广宁、代郡大战,双方死伤都不轻。

贺兰蔼头与祁氏母子连番大战,死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打到这会,还在继续消耗人命,翟鼠不知道打完后究竟要死伤多少人。

另外,野地里的粮食多半没了。

东躲西藏之下,牧人们连牲畜过冬的草料都没好好准备,这个冬天怎么过?宰杀牲畜?

那么明年春天呢?没有充足的牲畜,日子会愈发困难,更加受制于邵贼。

完了啊!

“咚咚”的鼓声响起,这是第二通了。

翟鼠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营去了。

敲完三通鼓,他们就要上阵,为那一线渺茫的活命机会而拼杀。而驱使他们冲杀的人,却压根不在乎他们的命。

说得诛心一点,可能还在故意消耗,他却不敢反抗。

每每想到这里,就不由得热血上涌,恨不得立时就反。

“咚咚咚……”良久之后,第三通鼓声响起。

两千多丁零人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上阵之前,个个都看向翟鼠。

翟鼠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最后别过脸去,不敢和众人对视。

风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叹息。

丁零人沐浴着晨光,有气无力地上阵了。

(本章完)

第848章 夺城

七月十五日,天光熹微。

粗壮的马蹄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地面微有尘沙,席卷飘飞一阵后,渐渐上扬。

马儿眨了眨眼睛,不耐地扭着头,喷了一个响鼻。

马背之上,一道人影矗立在霞光中。

他面容平静,眼神坚毅。

三十七岁的年纪,已经不再年轻了,他还没能做成几件事情。

但这是乱世,破碎的山河需要人来收拾,焦灼之处,几乎要耗干人的精力。

有士人被征粮发役烦了,总抱怨他一天到晚打仗,不是正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豫兖精华之地的资源,几乎全都倾斜进了战争,干不了其他事。

但他们忘了,如果这个人不一天到晚打仗,豫兖二州之人将变成两脚羊,战线也不会一路北移到塞外。

如果他不一天到晚打仗,北方将变成好几个国家,文明进步是不可能的,大幅度倒退倒极有可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为了结束乱世,为了消灭威胁,为了避免人相食的惨剧,他尝试了所有手段,做了许多妥协,推迟了对社会的重新塑造。

他现在需要威望,需要巨大的威望来裹挟整个社会,来弥补他出身上的巨大缺陷,让掌握社会资源的士人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无论那些人是尊敬他、爱戴他,还是鄙视他、看不起他,又或者憎恨他、咒骂他。

一切都无所谓。

他不需要他们的爱与恨,只要他们能慑服于他的威望,听令行事即可。

金色的阳光渐渐升起。

他一夹马腹,向前漫步。

银枪左营的将士们将长枪置于脚边,麻利地检查着各种器械。

他们神色淡然,动作娴熟,充满着节奏的美感。

黄头军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往指定地点列队前进。

立定之后,肃立风中,鸦雀无声。

府兵已经顶盔掼甲,旁若无事地看着平城城头大呼小叫的贼人,就像看牲口、看物件一般。

仆从兵们也在列阵。

翟鼠身后还有一千五六百人,蒙王大赦,这场战争他们不用再打了,充当辅兵,干干杂活即可。

习惯性的一次耍滑头,竟然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活下来的人都心有余悸。若下次再征兵,怕是不敢这般了。

后方的高台之上,他的儿子、他的将官、他的幕僚、他的傀儡以及他的猎物,都在静静注视着他。

邵勋下了马,立于洛南府兵阵前。

“汝何名?”他看向一穿着两裆铠的军官,问道。

“冯八尺。”

“哦?可是攻汲郡时,赚了我一美姬之人?”邵勋想了起来,问道。

“正是。”冯八尺昂首挺胸道。

“壮哉!”邵勋赞道,然后马鞭一指平城,道:“今日可敢再赚?”

“有何不敢!”冯八尺大声道。

邵勋大笑,用力捶了捶冯八尺的肩膀,然后把他拉了出来,面向众人,道:“识得此人乎?”

“识得!”先是几人稀稀落落地喊着。

邵勋又问了一遍:“识得此人乎?”

“识得!”平丘龙骧府的军士齐声喊道。

“冯将军在汲郡得美妻也。”邵勋说道。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冯八尺得意地看着众人,平丘那一片,谁不惦记——呃,羡慕我妻?

“吾最喜壮士,先登我身后之城,官爵、美妻何足道哉!”邵勋笑道:“平城没有,梁宫、宁朔宫中车载斗量,自我问我讨要便是。”

众人听了,眼前一亮。

冯八尺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谁不羡慕?

得娇妻美眷,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肉眼可见地富裕了起来。

本人更是先得别部司马,再升副部曲将,俨然一个地方大族的底子。

亲军督黄正轻轻搡了搡冯八尺。

冯八尺醒悟,大吼道:“平日里一个个吹嘘自己多厉害,现在都哑巴了?夺了这鸟城,立功者自有厚赏,大王何时食言过?”

有府兵军官听了,自发挥舞双手,道:“破平城!”

“破平城!”众人齐声大呼。

“破平城!”呼声越来越热烈,以至于洛南府兵、陈留府兵都大喊了起来。

邵勋大笑,待声浪渐渐平息后,来到了黄头军阵前。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暴水之时,梁王亲至河北,于他们有活命之恩。在黄头军将士眼里,这就是神,无人可及。

邵勋看着一年约三十的汉子,问道:“可有子嗣?”

“蒙大王恩赏,已有妻有子。”

“过得如何?”

“家有三十余亩地,能吃饱。”

“可能食肉?”

汉子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道:“养了羊,还舍不得吃。”

“壮士岂能无肉可食?”邵勋说道:“打下平城,人赐羊二只。”

汉子满脸惊喜。

黄正唤了二十名兵士,齐声喊道:“破平城,人赐羊二只。”

“破平城,人赐羊二只。”黄头军军官们闻言,挨个告诉身旁的兵士。

气氛立刻就热烈了起来。

“破平城!”数千将士齐声高呼。

没有什么比财货激励更有效的了,将士们提头卖命,图的就是这个。就连府兵、银枪军士卒听了,都跟着欢呼起来。

邵勋翻身上马,大声道:“暴水、大疫都挺过来了,天下还有什么难事能挡住我们?数百里征伐,财货、功名就在眼前,何不取之?现在——给我拿下这座城!”

说罢,下令击鼓进军。

士气刚刚被鼓舞起来,激情尚未退去的黄头军士卒一马当先,推着攻城器械展开了头阵。

******

城头守军一直默默看着城下。

数万人齐声高呼,士气一浪高过一浪,而他们的士气却一点点降低。

前两天更是有大量牛羊牲畜被晋军俘获,从城外经过,浩浩荡荡、漫山遍野送往南方,所有人都看得见。

随后,还有在野外被抓获的各部牧人被强逼着攻城,自己人杀自己人,这士气如何高得起来?

甚至于,城中还有许多人担忧自己的亲人被晋军掳走,不知所踪,士气更是低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不想打了,很多人不想打了。

守城是极端错误的,他们本就不擅长这事,更是让亲人陷于危险之中,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

城外的土台已经增加到七座了,一刻不停地发射着箭矢。

云梯车一点点推进,看似缓慢,实则坚定无比地来到了城下。

“啪嗒!”飞梯前的钩子稳稳地勾住了墙头。

守军如梦初醒。

酋豪们大喊大叫着让人将车推开。

霎时间,更密集的箭雨自头顶落下,让这些暴露身形的鲜卑人惨呼不已。

大盾举了起来,哚哚声不绝,举盾之人甚至感受到了盾面上传来的巨大压力。

酋豪亲自举着大斧,用力劈斩钩子,一时间火光四溅。

“呼!”数枚弩矢齐齐飞至,在密集的人群之中制造了恐怖的杀伤。

其中一枚直接穿透大盾,将举盾之人连带他身后两名兵士带飞了出去。

一枚射在了高举斧子劈斩的酋豪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其推向后方,深深楔入了城楼之中。

“当啷!”大斧脱手飞出,酋豪口鼻鲜血四溢,双手艰难地向前伸了伸,最终颓然落下。

“杀贼!”黄头军士卒们在云梯车腹部穿行着,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当第一人探出脑袋之时,立刻被箭矢射落地面。

第二个人举着大盾前出,顺着横放着的梯子,健步如飞,直接冲上了城头。

只见他大喊大叫着,额头青筋直露,什么也不管了,只将盾挡在身前,飞快冲进了敌兵人丛之中,制造了一小片混乱。

第三人、第四人紧随其后,接着是第五人、第六人……

长梯之上,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大部分人冲着冲着,就一头栽落地面,再无声息。

有人冲上城头,迎面一杆长枪刺来,情急之下拽住枪杆,敌兵手一松,此人跌跌撞撞,惨叫着坠落城下。

有人手持刀盾,还没站稳脚跟,就有数杆长枪齐至,他左支右挡,最后被巨大的蛮力生生推落了下去。

有人刚想斩杀贼人,却脚底不稳,被一杆不知道从哪伸来的钩子给钩倒了,惊呼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密集的人群之中。

还有人举着盾,生生被大刀、木棍给砸得跪倒在地。

“嘭!”木盾四分五裂。

他惨笑一声,大吼一声:“命还给大王了。”

一边喊,一边奋力往前挤,头上、肩膀上、背上、腿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最终血流满地。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双方挤在城头,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就连手里的兵刃都挥舞不开,只怒目圆睁,大喊大叫,用略显笨拙可笑的动作劈砍、捅刺。

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惨叫声几乎淹没在了男儿挥洒热情的怒吼之中。

血迅速浸透地面,然后顺着墙面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可怖的血水挂帘。

城内不断有人往上增援,待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时骇然无比。

城下不断有人进入云梯车,然后奋力攀登,再顺着梯子冲上城头。

从远处看去,平城南城墙上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有十余人坠落而下,敌我皆有。

而每过一个呼吸,城头上的人数都在增加。

人挤人之下,双方已经没有任何章法了,几乎都在用最原始的本能攻击对手。

两两互相抱着滚落而下的场面比比皆是。

混战之中,也不知道捅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每个人都疯了。

不亲眼所见,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在生死关头迸发出多么巨大的气力。

不亲眼所见,属实难以相信一个老实巴交的田舍夫能如同野兽般用牙齿撕咬敌人。

来不及后悔,无暇恐惧,更无退路。

“杀贼!”又一波人冲了上来。

这是银盔银甲的兵士,他们擅使长枪,但这会个个左手执盾,右手持刀,熟练得像是一开始就练的刀盾之术一般。

生力军的加入让城头局势陡然一变。

战线渐渐往后移动。

原本栽下城头之人现在多顺着马道、台阶往下滚落。

已经五十岁的季收一马当先,拉都拉不住,厚实的木盾用力砸在敌人身上,身体中仿佛有无穷气力一般,将一大群人直接推到了马道上。

小腿上好像被人扎了一刀,这让他愈发愤怒,直接抓起旁边一个火盆,直接盖在了那个扎他之人的脸上。

皮肉焦糊的臭味四散开来,惨叫声惊天动地。季收恍若未闻,直接一脚踹下,敌兵瞬间滚落,炽热的木炭顺风飘扬,淋得正往上冲的敌兵抱头鼠窜。

“嗖!”一箭袭来,正中胸口。

季收无力地跪倒在地。

箭矢为铁甲所阻,入肉不算很深,但他依然感觉浑身的气力在慢慢流逝。

袍泽们从身旁一跃而过,顺着马道,借着冲势直接杀入了贼军人丛之中。

季收倚靠在城墙之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想起了那一年。

胡毋辅之在河中宣读祭文,他在庙中给纤夫们分肉,一眼就看到了曾经的小兄弟赵槐。

或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他要走这条路。

但他不后悔,因为此乃正路,也是他们这些低贱人儿唯一的出路。

“哈哈!借尔人头一用,送梁王入洛阳当天子。”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气力,他艰难地站起身,从旁边捡起一杆长枪,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城去。

身形迟缓、步履歪斜,但一往无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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