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1章 竟不以我庄国为国

远穹一贯,长虹直落。

千里万里只一瞬。

尚在建设中的护国大阵,根本无法阻挡这道虹光。

视线都未来得及追上那尾虹,一个巍峨的身影,便已经径直落在庄王宫上空,在骤然升起的王宫大阵前滞停。

以横压一国的姿态,如此强势降临在此的,是一个高冠博带、面容严肃的男子。

锵锵锵!

拱卫宫廷的护卫,纷纷拔刀相对。

此人却只是一拂袖:“我乃矩地宫吴病已,尔等……为法让道!”

他没有动用任何神通力量,但吴病已这三个字,本就是权责规矩。

法家大宗师,站在现世绝巅的伟大存在。他若有心强闯,这王宫大阵根本也不可能阻住他。但此行是为调查,而非直接问罪,所以他不会一开始就动用武力。三刑宫依法而行,他更不会肆意妄为。

庄王宫外的护卫们面面相觑,下意识地让开位置。在很大程度上,三刑宫就是法的代名词。如吴病已这样的大宗师,则相当于法令的化身。

他们这些修为平平的卫士,完全没有抗拒的勇气。别说他们了,便是国君国相亲来,又何能抗之?

然而在这犹疑不定的、不断后退的甲潮中,却有一个全甲在身,满脸络腮大胡的汉子,逆潮而行。

大踏步地走上前来,手持单锏,像一堵石墙般,屹立在那里。

甚至于……抬锏怒指吴病已。

其目嗔如铜铃,其声怒如洪钟:“我乃庄国九江玄甲杜野虎,奉命值守宫廷。任何人,非得王命不可入!”

但见虎咆山,方知山不可移。

众所周知,天子常言,“素信虎将”,表达对杜野虎的喜爱。

从去年开始,身为九江玄甲主将的杜野虎,就经常被以这样那样的名义,召来值守宫廷。

朝野对此说法不一,有说这是简在帝心,有说这是明近暗远,借机夺其兵权。

但杜野虎自己的态度却是很明确的——他多次破口大骂,认为自己之所以会被猜疑,定是那林正仁狗贼挑拨是非。

他们之前有过一次联手的隐秘行动,过程如何不得而知,但结果很清晰。杜野虎险些就战死野外,是国相及时赶到,才被从死亡边缘救回。与之同行的林正仁却是明哲保身,完好无损。自那以后,两人就很不对付。

杜野虎不仅每次一被召来宫廷值守,就痛骂林正仁,甚至还会付诸行动。有几次都直接打到了林正仁家门口,人虽没揍成,门是踹坏了几回。

林正仁是众所公认的端方君子,倒是不与这暴脾气的将军计较,常与人说日久见人心,误会总能解除。

不过在痛骂林正仁发泄情绪之外,杜野虎每次来宫中,也都是该巡逻巡逻,该站岗站岗,本分做事,无交无游。

有脾气,但从不耽误职司。

此刻却也独是他,在畏怯后撤的甲潮中,大步而前,胆敢对吴病已举起武器!

吴病已只淡淡地看过去一眼。

杜野虎顿时如遭重击,一身兵煞都溃尽,整个人拔空倒飞,一下子撞到了宫门上!

宫墙上值守的卫兵见状就要拉开宫门,周围的宫卫亦是赶紧过来搀扶。

杜野虎却只是吼道:“未得王命,不许开门!”

而后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仍是抬锏,仍是直面吴病已,恶狠狠地与之对视。

“我为万妖之门后人族天骄被刺案而来,问讯于庄君!”吴病已看着他:“人族共约,古今共证!三刑宫维系此约,无论国家、宗门,若有逆者必刑之!今日我亲自过来,你可知法不可违?”

杜野虎咬着牙,满嘴血沫地说道:“我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子任我以值门之责,我若未死,不可使宫门有一次妄开!”

吴病已拧眉:“谁许你的勇气,庄国宫律,竟在人族共约之上?”

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怖压力,笼罩了整个庄王宫!

杜野虎体内气血咆哮,饮血神通开启,在这种羸弱的抗争中,不断地反馈力量。但无论饮血神通反馈多少力量,他都像是怒海扁舟,无助飘摇,随时将会倾覆。

但他这样摇摇晃晃地站着,只道:“人族共约,我未见过。庄国之律,是我家规!”

这话令不少宫卫动容,不自觉地拿紧了武器,热泪盈眶地向他靠拢。

“你值守此地多久?庄君是否不在宫中?”吴病已忽然问。

四周宫卫俱都现出惊色。

皇帝怎会不在宫中?

矩地宫执掌者为何会这么问?

仍是杜野虎回道:“君上行踪,岂我能轻谈?吴真君若是真想知道,待我去请示……”

他的话还未说完。

吴病已便一挥大袖,杜野虎整个人毫无悬念地被甩飞,甩出宫外不知多少里,踪影不见。前方的宫门,更是遽然洞开!

在洞开的宫门后,站着一个乌发垂肩的老人——

大庄国相杜如晦!

这位调和庄国数千里风云的贤相,对着吴病已轻轻一礼:“庄国国相杜如晦,见过吴真君。不知何事,劳您远来,竟不以我庄国为国,不以庄法为法?”

在他的身后,王宫法阵仍然缄默运行,掩盖着深宫里的一切信息。

若是换一位真君,直接打进去便是。但法家宗师不能不讲法度,三刑宫尤其不可不教而诛。

再者说,若是换了一位真君,也未见得理会此事了。就算理会,又未见得能绕开玉京山。

吴病已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如晦:“我若不以庄国为国,不以庄法为法,便不会在这里等这么久。伱杜如晦既然出来了,便去传讯庄帝。请他来此当面,接受矩地宫的讯问。”

杜如晦一脸惊怒:“吴宗师来得突然,敢问道宗国知否,玉京山知否?”

吴病已淡声道:“我既然能够来这里找你们国主,玉京山那边自然是已经默许了的,景国那边也不会有废话。向来听说你杜如晦是个聪明人,那就最好不要给我提无关之人,无关之事,消耗我的耐心。”

这件事情的严重之处在于……三刑宫已经提前和玉京山有过沟通,玉京山方面却是根本没有传信过来!

也就是说,吴病已所言的万妖之门后人族天骄被刺案,若真的与庄高羡有关,玉京山就直接将他放弃掉了!

这种态度,或许比事件本身更严肃。

“大宗师方才问,我国天子是否在宫中。社稷之主不可轻动,我大庄天子自然在宫!”杜如晦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黄轴,拱手道:“天子方才传令旨于我,令我奉交真君。请您拨冗看上一眼。”

吴病已却根本不接,只道:“我只给你三十息,庄君若是不至,三刑宫便以逃责视之。届时我要做些什么,勿谓言之不预!”

“请容我代天子宣之。”杜如晦索性自己将那卷圣旨展开,诵道:“书予矩地宫真君知闻——您虽是天下大宗师,法家圣地之主。但朕乃庄国天子,受命于天,下御万民。岂容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论德论功,论责论刑,朕无不可,但还请先递公书,交付有司,再商良时。如此不违礼,不违制,岂非法家之精神?”

这段话柔中带刚,称得上兼具礼节。

而杜如晦瞧来是恭恭敬敬,却也无半点退缩。

这庄国从上到下,从庄君到庄相再到一个值守宫门的将领,倒都像是硬骨头!

但吴病已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他秉法公行,从来不在乎他人眼光,不在意那些表面功夫,只道:“十,九……”

“大宗师。”杜如晦再不能从容,有些着急地道:“我庄国一向尊重三刑宫,维护人族大义。诛魔灭妖,抵御外族,从来奋尽全力。不知您到底是在哪里得到了什么消息,以至于对我们产生如此大的误会,踏我国门?可否容我这个庄国老臣解释一二?”

他这番话兼情兼理,既在道德的高地,又在弱势的洼地。让人很难无视他的请求。

但吴病已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位法家大宗师的声音是恒定而淡漠的,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五,四,三……”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条件不会改变。

庄国皇帝到底在不在庄王宫?

时间在一声一声的计数里,毫不留情地离去。

法的意义贯彻进时间里,好像成了最冰冷的审判的刑具。

这时笼罩整个庄王宫的法阵忽然消失。所有宫卫都非常熟悉的庄国皇帝的声音,响在空中,自有威仪如天倾——

“既然大宗师非要见朕……杜相,便请大宗师进来!”

在场的宫卫都松了一口气。

庄国皇帝此刻就在宫中,并且敢于面见法家大宗师,不惧检查!

杜如晦于是侧开身来,伸手对吴病已礼道:“请。”

吴病已自无所忌,一甩袍袖,便踏进宫门。

他一步入门,再一步,已踏至庄高羡所在的寝殿,与身着团龙睡袍的庄国天子正面相对。

虽是身在西境,身在庄国,履足庄王宫中,吴病已却更像是此间主人,望向对面这个一国天子的眼神,审视而淡漠。

庄高羡只是一个普通富贵中年人的长相,当然比起以貌丑著称的庄太祖,在容颜上已是优越了许多。整个人不见有多凌厉的气势,看起来相当无害。

此刻他们身处一殿之内。

世俗的任何权柄,军队、名位、后台,在此时全都无用。

衍道的修为,足够碾压洞真。

换而言之,此刻吴病已才是绝对的掌控者,生杀皆在一念间。

但庄高羡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龙床上,保持着一个刚刚穿好靴子的姿态,语气随和:“有些冬乏,便躺了一会儿。”

他那普普通通的眼睛抬起来,带着疑惑,也有着引而不发的愤怒:“吴宗师是何事这般急切,竟连朕换身衣服都等不得?”

吴病已并不说话,只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庄高羡,确认他是否为本人。

杜如晦这时候已经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寝殿中来。但只立在一边,并不说话。

“大宗师!”在吴病已毫无情绪的目光里,庄高羡加重了语气。

吴病已是得到了准确性很高的消息,才会紧急沟通玉京山,亲身踏落庄王宫。

但庄高羡现在既然就待在他的寝宫中,那他涉及万妖之门后人族天骄被刺案的嫌疑,自然就不攻自破。

执掌矩地宫的法家大宗师,依然是面无表情,但难免有了几分例行公事的味道:“冬月二十八日,你在哪里?”

庄高羡压着怒火,声音平缓地道:“宫中。”

“十月十六日,你在哪里?”吴病已又问。

庄高羡道:“宫中!”

吴病已再问:“五月十六日,你又在哪里?”

庄高羡索性一挥手:“去传起居令史,把朕的起居注搬来,看吴宗师还要问什么,且与他细细核对!”

“吴宗师!”他就那么端坐龙床之上,自有中兴之主的气度与威仪,直视吴病已:“朕尊重三刑宫,更尊重三刑宫对人族的贡献,故可以不顾惜君王之仪,这般屈辱与您相见!但您若是始终是这些无聊的问题,毕竟肩负万民生计,请恕朕不能再奉陪!”

吴病已只道:“当今之世,龙蛇并起,河海难清。蝇营狗苟,恶鸟嘈嘈。除却司马衡,谁人可堪史笔?”

“我庄国令史你不信,起居注你不信,朕就坐在您面前,您总能信?”庄高羡面上不显怒意,但他的愠怒埋在字里行间:“试问朕如何能够悄无声息地往返万妖之门,瞒过天下人的眼睛,去涉及您所说的大案?”

“若是说——”他站起身来,甚至于走近吴病已:“您是一定要找个理由带朕去三刑宫,让朕去跟丹君为邻,那不妨找个更说得过去的!”

“庄君不用激动,我也只是例行调查而已。”吴病已淡淡地说道:“毕竟这次被人在妖界刺杀的,是大齐武安侯姜望,他最早是你庄国的人,与你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枫林城之覆,是朕一生之辱。姜望怨也好,恨也好,都是应当,朕都能理解。他突遭不幸,朕亦恸之!朕不会、舍不得、也没有时间去刺杀他!”庄高羡道:“这个回答,不知吴宗师满不满意?”

杜如晦也在这时候说道:“天子身系社稷,岂会轻身冒险,更别说是去万妖之门后!这道理吴宗师不会不懂,但愿您不要听信谗言,可以公平地看待庄国。这是一个英雄的国家,从建立之初就在对抗白骨道,如今好不容易才迎来河山安宁。”

吴病已看了杜如晦一眼,语气平淡地道:“你们君臣,倒也确实相得,无怪乎能使庄国中兴。”

“吴宗师如果没有别的要说的,今日便如此吧!”庄高羡抑着声音道:“朕还有要事,就不送了。”

“不知庄天子是有什么要事呢?”吴病已问。

庄高羡气极反笑,恨声道:“刚刚收信,朕的良才宝驹,战死在万妖之门后!不知这事对三刑宫来说,算不算重要?”

吴病已完全无视他的讽刺,只道:“不知是哪位良才宝驹?”

庄高羡终于是怒了,提高音量:“姓乔,名敬宗!死于高陵城伐妖之战!吴宗师请去彻查!朕看军报,一起战死的人才,还有景国沐飞平,季国褚子诚,中山国于越……您务必一起查了,兴许能给朕查个假死出来!”

吴病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只道:“我会的。”

“不打扰。”

这位法家大宗师转过身,一步踏出寝宫,踏出庄国外。

一场身死国灭的危险,至此消散。

寝宫之内,君臣缄默许久。

杜如晦道:“姜望已死,杜将军依然忠心耿耿。这几年无数次试探,都已经证明了他的品行。老臣以为,对他的戒备已是可以放松一些……别再让他守门。军中太缺良才,他在九江玄甲的位置无可取代。”

庄高羡却是并不说话。

反复深呼吸好几次。

才猛地一掌拍在龙床上:“必须不惜代价,尽快把护国大阵建起来!”

(本章完)

第1772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

“唔……”

“姜梦熊的实力,还算不错。”

“秦长生也还行。”

“齐国姜梦熊的无我杀拳,讲求的是一个无敌无我,霸道绝伦,让本座不禁想起了人族飞剑时代飞剑三绝巅之一的无我剑道……”

“秦国地处现世西境,常年镇压虞渊,武风甚隆。兵甲强盛,人才层出不穷,实在不可小觑。秦长生极情于刀,爱刀成痴。若是全力出刀,连本座也要打起三分精神。”

位于摩云城北区的一座老破小院里,柴阿四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他亲手制作的神龛。

木制的神龛里,用一团洗得干干净净的软布为底,托着那面古神镜。

柴阿四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伟大古神的尊敬。每次沟通交流,都要拜上一拜。

当然,出门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还是要把古神镜随身带着。这是妖生的希望,可不能丢。

此时此刻,伟大的古神尊者正在点评南天城之战。

言谈恣肆,远见博识。

那叫一个高瞻远瞩,高谈阔论,高屋建瓴!

他柴阿四没什么门路,去老猿酒坊探听的也都是一些零碎消息。甚至很多消息都是以讹传讹,完全不合逻辑,连他都听不下去。

但伟大的古神尊者,却偏偏能从中攫取到有用的信息,真正捕捉战场真相。

且展现了对人族顶层战力的熟悉。从齐国姜梦熊,到秦国秦长生,那是信手拈来。连人族飞剑时代的绝巅剑术都清楚!

天可怜见,他柴阿四从来都不知道人族还有个什么飞剑时代呢。

若不是真正的妖族顶峰存在,如何能对人族的情况了如指掌?若不是真的心忧天下,心系妖族未来,又何必去学习人族的历史?

越是接触,越是能够感受到这位古神尊者的渊博和伟大。

他心里也有些小小的猜测,这位古神尊者的真身,会不会是曾经雄踞于太古皇城里的哪位伟大存在呢?

曾在古难山布道,座下十大法王,信众逾百万,后来失踪于天外的熊禅师?

还是一度与妖皇争锋,最后远走混沌海的羽族传奇羽祯?

他柴阿四是个聪明妖怪,上尊不直接说,他当然也不会问,诸多猜测,只在心里揣摩。

有些话在心里怎么想都行,说出来就要闯祸。这是爷爷教给他的道理。

只是上尊的形象日益高大,他贫瘠的历史知识,已经很难找得到可以对应上尊的伟大存在。

听上尊指点修行当然是绝顶机缘,但如此刻这般关乎两族高层强者的秘闻,听起来也真的很有意思,极能拓展眼界。

这天下如此之大,历史如此久远,豪杰如此之多。想想曾经,还只能仰望犬熙载、猿梦极之流,何等可笑,目光何等短浅?

柴阿四正想听上尊继续点评一下人族那个大楚淮国公左嚣,便听得镜中声音话锋一转:“小狮子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天妖之尊亲袭战场,也没能拿下什么战果,却还可以吹嘘成力挽狂澜。啧啧……天妖挽妖兵之狂澜?”

柴阿四并不敢跟着置喙天妖大人,只乖巧地听着。

便又听古神大人问:“这狮安玄有没有什么比较杰出的后辈?”

不知为什么,柴阿四隐隐觉得这句话里杀机四伏,但细听又没什么情绪。老老实实地答道:“好像只有一个封号‘天海王’的,名为狮善闻,是天榜新王第九呢!”

妖族近些年很热衷于搞一些强者排行,有各种各样的排行榜出现。其中天榜算是最有公信力的一张榜单,由天妖猕知本排定。把战绩作为最大的排名理由,只计算上榜者的战力。

为了避免麻烦,这张榜单最高只排到真妖层次,只录一百位强者。

像摩云城之主真妖蛛弦,可是根本挤不进天榜去。

而“天榜新王”则是面向年轻妖王的一张榜单,超过一百二十九岁均不入选。

妖族寿命普遍超过人族,这也是妖族资质更优越的一种证明。但在神临之后,就并不具备寿命上的优势了。

因为神临之境已是打破了生命限制,跨越了天人之隔。

人族神临修士五百一十八岁的寿限,对妖族来说也是相当长寿。

普通人族的寿限是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故而“天榜新王”绝不录入超过一百二十九岁的。因为凭借超越普通人族的寿限,来达到封王战力,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也算不得天才。

名列新王第九的天海王狮善闻,可比什么摩云城三俊才,强到不知哪里去。

哪怕并非是摩云城的天骄,他柴阿四也有所耳闻。说起天妖狮安玄的血裔,第一个就想起这位来。

镜中古神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道:“这名字不好,不合命理,有早夭之相。”

柴阿四怎么也想不通,狮善闻这个名字是如何不合命理。

但也并不影响他由衷敬佩,因为真的很准!

“上尊高见!”柴阿四热切地道:“前一阵子天海王的确失陷于霜风谷,好像是跟人族一个叫姜望的王八蛋同归于尽了!”

“……先去修炼吧。你现在剑术耍得已经有些模样,但身体却很弱。等本座分出一缕神念,为你量身定制一套炼体功法!”

“上尊大恩大德,柴某真不知何以为报!”柴阿四满心欢喜,士气高昂地冲进了院中。

抖开那根铁条,耍得是有模有样。

姜望如今是已经有资格述道的存在,针对一个相当于周天境修为的小妖,开发一些功法并非难事。比如先前所传的那套天绝地陷秘剑术,便是随手创造,算不得绝顶,但柴阿四若是练得精熟了,等闲小妖还真没法在他面前站稳。

现在对柴阿四有了更多的了解,再去开发炼体功法,绝对是合适且好用的。当然,炼体这种事情,吃苦难免。怎么不得刀山油锅滚几圈?

不叫这小妖脱几层皮,他不晓得什么是口业,难以领悟妖生道理。

独自练了一阵剑术后,柴阿四忽地想起什么,又兴冲冲地跑回神龛前——老实说,某位古神觉得自己这样被供着,前面还插着香,挺不吉利的,但也没有什么好理由拒绝,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上尊!”柴阿四殷切地道:“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来,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就快要开放报名了。您说我练成了这套天绝地陷秘剑术,再练了您教的炼体功法,能不能在这个武斗会上横扫八方,拿个魁首?”

姜望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会,但是听名字也猜得出一二来。

故只是回道:“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做不相干的事情。”

他只是想让这小妖练出一点模样来,好赚些道元石,买些妖界这边的灵药,帮助他尽早恢复伤势。

又或者帮这小妖早日参军,想办法调到南天城去。他老人家再寻摸个机会,溜之大吉也。不然还在妖界常住,真个想办法培养出一个绝世大妖不成?

这小妖真是飘起来了,什么武斗会,还无限制……上去被打死了怎么办?

只剩光秃秃一面镜子,在妖界寸步难行,很难回五恶盆地的!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柴阿四‘哦’了一声,嘟囔道:“听说这次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前十名都会赏一株元骨草,据说能够重塑道躯。小妖还想着,能不能对上尊有帮助呢……”

“……那什么,你刚刚说武斗会吗?”镜中的声音回道:“本座想了想,伱现在确实也需要试炼。报名吧,马上去报。”

柴阿四立马兴奋了起来:“您可能不清楚,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是咱们这边最有名、历史最悠久的武斗大会,只有三十岁以下的妖怪才能参加。主要也只面向天息荒原、紫芜丘陵、神香花海这三个地方,历来是一场盛会……听说兰若姑娘会在这次武斗会上选驸马呢!”

姜姓古神先前还觉得这小妖“孝心可嘉”,这会只觉“其心可诛”。

狗尾巴根本藏不住嘛!

口口声声上尊,心心念念驸马。

那个蛛兰若,真有这般漂亮?

当然,古神的声音总是和蔼可亲、充满了鼓励和温暖的:“既然你决定要参与此会,那就更要好好修行,不要到时候丢了本座的脸。所谓‘修道百年无妖问,一朝封神天下知!’用勤用苦,自见前途。”

柴阿四喝了这碗鸡血,热泪盈眶地又去练剑了。

只留古神之镜,静默神龛。

镜中世界的姜某人,其实并不能如他声音所表现的那般轻松。

这些天藏身红妆镜,在柴阿四的掩护下,于摩云城到处转悠。在熟悉妖族风俗的同时,对前些天发生的南天之战,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听音入微,万声来朝。他听到的、收集到的相关信息,远比老老实实跟那些小妖闲聊的柴阿四更多。

虽然说战争的细节传到摩云城这里的街头巷尾,早已经变了样。

但对熟知齐国军制、熟知战场,尤其熟知姜梦熊、熟知左嚣的姜望来说,整场战争的大体节奏,并不难还原。

他感谢姜梦熊、感谢齐国为他大动刀兵,他更感动于左老爷子匆匆自楚国赶来,感动于那份视他如亲人的真诚爱护。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所有的恩和仇,他都牢记于心。

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回到文明盆地,回到人族控制的地界。

但回到文明盆地,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

说起来他已经有了较为清晰的计划——那就是提升柴阿四的实力,让这个不切实际爱幻想、又在生活重压下砥砺前行的小妖,先通过军队考核,成为妖兵乃至妖将,然后想办法调到南天城,然后在随便哪场军事冲突里,他跳出红妆镜,带着镜子直接逃回文明盆地。

可没有那么容易,没有那么容易的……

即便这计划看起来是这么的可行。

姜望现在已经完全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虽然身在妖族领地,但妖族并非最大的问题。虽然沦落至此,是人族某个敌人的偷袭,但那个敌人也不是最大的问题。

现在人妖两族都觉得他已经死了,他已经由明转暗,针对他的再大的敌意,也无处可落了。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当时他在十万大山,面对那枚破碎刀币的惊悸,他已经找到了原因——当时的他,完全不是因为那个真妖犬应阳的注视。

在梳理了妖族这边流传的所有消息,对比自身经历,重溯整个逃亡过程之后,他发现了问题。

纵观全程,截止到搏杀犀彦兵为止,他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把握了命运的——那个神秘人的偷袭,是另外的因果。

第一次在霜风谷里对杀的时候,犀彦兵血勇不减,敢与拼死。

在他杀死狮善闻从容回身的时候,被狮善闻背弃的犀彦兵,已经有了怯意。

等到他们第三次相峙,在一片火海,一地妖族尸体之前,犀彦兵是完全失了胆气,在他的压迫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最后熬到被极寒风冻杀。

对战斗过程、对双方战斗意志的把控,姜望自问是做到了极限。

但问题从这时候就开始出现了。

他杀死犀彦兵,毁灭了所有痕迹后,在那个深夜,逃离了霜风谷。

等到长夜过去,天光放亮的时候,姜梦熊就亲身降临妖界,将整个霜风谷都夷平。

这是第一个错过。

他躲进十万大山,匿迹藏行,不敢露头的时候,姜梦熊正在与猿仙廷大战。而他如履薄冰,完全没有办法保持对山外环境的观察。

这是第二个错过。

等他在入山小妖的诸多动静里,察觉到霜风谷有变,意识到大战一触即发,于是甘冒奇险来到天息荒原……猿仙廷却恰好搬来南天城,堵住了去路!他只能冒着同样的风险,选择原路返回。

这是第三个错过。

可等他谨小慎微地又逃回十万大山,左嚣与姜梦熊却是恰好杀奔南天城,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南天之战!

这是第四个错过。

他藏在十万大山,全然不知南天城那里战况如何,也不敢探知。

他努力逃过了那些妖族战士的视线,在十万大山里随便跟上一个赏金队伍……但就是这样一个队伍里,其中就有一个妖族天才人物,具备并不外显的、感知危险的天生神通!

这个遭遇再一次将他推入绝境。

那个犬妖竟然带了上百个手下进山,竟然本就在防备其他妖族的暗算,竟有一个真妖层次的爷爷,还留下了某种手段,还会第一时间赶来……

若非他当时身上还有一枚得自余北斗的刀币,到这一步,他应该就已经没了。

彼时的姜望之所以惊悸,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天意”!

他所感受到的巨大敌意,是这个妖族世界,对他这个外来者的排斥!

试问从始至终,他姜望做错了什么?他哪一步不够小心,哪一步不够认真?该有的不该有的冒险,他都趟过了。能抓的机会他都在抓,能做的努力他都在做,何至于有这样多、这样致命的错过?

一切都太过巧合!

而这种“巧合”,他是熟悉的……

何似于白骨尊神在道子身上的屡次失败,何似于张临川的挣扎无果?

感谢书友“啾与咪与驴与点与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0盟!

……

朋友们不如养一下书。

这个剧情好难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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