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379.还海账的日子(9K大章求月票)

22年的国庆假期有七天,热热闹闹过七天。

82年的国庆节假期只有三天,劳动人民没有假期,学生才有、工人才有、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才有。

但外岛的渔民这三天日子过的也会比较轻松,这会没有渔汛,城里的亲戚休假,于是还海账的人家便会趁这机会去走亲戚。

天涯岛的社员们也在忙着还海账。

今天王东宝和项玉环两口子便请了假,在门市部里买了东西又去换了几张粮票,收拾一通带上儿子王新米准备去娘家走娘家、还海账。

麻六从沪都带回来了红色礼袋,普通的尼龙布袋子,上面印着喜字、印着大红花,看着很土但很喜庆,现在是队里还海账的专用礼袋。

可礼袋个头不够大,用两个的话——项玉环不舍得,这可是布袋子,多好看,实在不舍得送人太多。

于是她忙碌的收拾东西来想办法能尽量节省空间,忙了这样忙那样,忙的上火。

更上火的是自家男人和孩子没有一个来帮忙的,这样她生气的回头看,看到自家男人蹲在门口抽烟、儿子在捧着一本书念念有词。

儿子在学习她不好发火,便冲自家男人骂道:“你娘的,抽烟抽烟,整天就知道抽烟,你跟烟去过日子吧,别跟我们娘俩过了。”

王东宝愣了愣:“我打清早开始这是第一根烟啊,你说我又没招伱惹你,你发什么火?今天去你娘家呢,你怎么还生气了?”

项玉环被他问的无言以对,便说道:“这急着出门呢,你没看我收拾的多忙活吗?你还抽烟!”

“抽完这支烟赶紧过来给我帮忙,你说你也是,你还抽上烟卷了——嘿,还带着过滤嘴?你不过日子了?”

王东宝说道:“啥叫我不过日子了?我平日里一直抽旱烟,这不是今天咱去你娘家还海账,所以才买了几盒带过滤嘴的吗?”

“我去了肯定得给你爹给你兄弟他们敬烟,到时候拿出一包没开封的新烟多不好看,让人寻思我是故意拿一包带过滤嘴的烟来炫耀怎么办?”

王新米问道:“爸,那你买烟卷去不是为了炫耀吗?”

王东宝说:“不是,我那是为了不丢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舅二舅这些人是什么人!”

项玉环嘀咕道:“我大哥这个人确实嘚瑟,自从在县城里找了个烧锅炉的活,把他给飘的厉害。不过我二哥没啥吧?我二哥这人就是势利了一些。”

王东宝说:“对啊,你也知道孩子他二舅势利,去年还海账因为带的礼少了、轻了,让他夹枪带棒的好一顿训。”

“我可是够够的了,今年我把礼凑齐了,可不能再落他口实。”

想起家里那帮亲戚的嘴脸,项玉环也忍不住咂咂嘴。

她琢磨了一下子说:“今天虽然是回去还海账,不过也是洪英来女婿,她女婿是城里人,到时候我大哥二哥肯定会收敛着的,不会再夹枪带棒的训你了。”

王东宝一听这话顿时站起来,瞪眼说道:“他们敢!我这带着瓶装酒、带着烟卷,光月饼准备了五斤、饼干准备了五包,还有肉有粮票有罐头,他们凭什么训我?”

“而且今年孝敬你爹娘,还带了一床新毛毯——多好的毛毯,咱自己都没舍得盖呢。”

看着丈夫发火,项玉环的火气也起来了,怒道:“他们俩是大的,训咱小的怎么了?”

王东宝指着山顶方向说:“大的又不是长辈,就算长辈能无缘无故训人?”

“我去把王老师叫下来,王老师懂的多、能耐大,咱们让他来评评理,行不行?”

一听丈夫要叫王忆,项玉环这边蔫了不少:“不是,他们也不是无缘无故训你。”

“以前不是咱家里不行,还海账时候带的礼太轻了,他们觉得咱抠门、咱不重视亲戚关系嘛。”

王东宝说道:“可是这次咱把礼带齐了,他们要是再训我那我可不忍着啊。”

“媳妇我可是把丑话在这里给你撂下了,他们再把我当孙子训,我当场就发火!”

项玉环怒道:“你怎么发火?”

王东宝也怒道:“我把事汇报给王老师还有队长,我让我们王家人去给我主持公道!”

这次不光是扯上了王忆,还扯上了王向红。

得了,队里两把手全齐了。

项玉环顿时又蔫了:“今年他们要是跟你吆三喝四,那我帮你吆喝回去。”

“再说了,我都说了今天是洪英城里的女婿头一次上门,这样我大哥不能冲你吆喝,毕竟这是他家的女婿,他得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能让人家城里人瞧不起。”

王新米听到母亲的话后很好奇,插嘴问:“妈,我洪英大姐真找了城里人当女婿?那我大舅以前没吹牛呀,他一直就说要让洪英大姐去城里吃商品粮。”

“你大姐能吃个屁,”王东宝撇嘴,“商品粮那么好吃啊?你大舅在县里也只是临时工,他还没有吃上商品粮呢,还想着让他闺女吃上商品粮?”

项玉环不甘示弱:“我打听了,洪英他女婿跟我大哥是兄弟单位的,人家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洪英跟着他就是能吃上商品粮!”

王东宝懒得跟媳妇犟嘴。

倒是王新米疑惑的问:“妈,什么叫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城里人也土吗?”

项玉环翻白眼,说道:“念你的书去,对了,把你那两张奖状给我摘下来带上……”

“你可拉倒吧,不嫌丢人的。”王东宝嘬着烟屁股笑了起来,“带上相片就行了,别带奖状,你是生怕不知道你儿子拿了两张奖状。”

项玉环得意的说:“那当然了,我娘家那边的孩子还没有拿过奖状的呢,大米一下子拿了两张,这是多大的喜事。”

两口子拌着嘴,然后便把东西收拾好了。

这时候有人在码头上大声喊:“客船来了!”

听到这话一家三口赶紧收拾行李出发。

现在日子真舒服。

顿顿粮食管够,隔三差五就吃细粮改善伙食,队里还经常发分红、发福利,生活水平是直线上升。

十月一当天县里还开通了客船,以后走娘家、去公社、去县里不用自己摇橹了,多好的事!

项玉环的娘家在相公岛,岛上人家都姓项,所以应当叫做项公岛。

实际上这座岛屿历史悠久,项家老人口口相传了一段往事,一段记述了项家人定居相公岛的往事。

项家祖上历史能追溯到西周时期,当时东海之滨有个小国偃国,国王姓项。

西周时期周天子穆王扩张势力范围打到了东海一带,偃王勃然大怒,便点齐兵马奋起反抗,一路反抗一路跑到东海,反抗到了当时还少有人烟的翁洲区域。

后来时光悠悠过去,项家人因为瘟疫、战乱、饥荒等各方面的问题导致族群没能壮大扩散,而是慢慢的人丁凋零,最终流落到了相公岛——项家人说这岛屿的本名是叫项公岛。

但老百姓才不管,就是把它叫相公岛。

正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曾经的西周天潢贵胄之后,如今民生凋敝、子孙穷苦。

相公岛的位置很偏远,还要从天涯岛往东北再走三四十公里。

在陆地上三四十公里好说,但在海上这是一段很遥远的距离,相公岛几乎是隔着县政府所在主岛最远的几个住人岛屿之一了。

隔着主岛太远,导致相公岛的居民更是难以跟县城扯上关系,这样岛上老百姓生活越发闭塞也越发困难,这方面他们跟前两年的天涯岛算难兄难弟。

不过相公岛相比天涯岛有个好处,他们一直穷,从建国之后就一直困难。

而天涯岛以前大集体时代是长龙公社的标兵岛,王家生产队更是榜样生产队。

这两年天涯岛属于没落了,所以相公岛的项家人抓住机会说点风凉话来嘲讽王家人,不图别的,就图一个扬眉吐气心里爽:

你老小子也有今天?你浓眉大眼的也背叛革命了?

客船航行,相公岛几乎是最后一站——

公社的客船不是挨个生产队跑。

像是多宝岛这种没有码头的岛屿它没法停靠,还有的岛屿比较偏远或者周边有暗礁,这种客船都去不了。

吴风开船行驶路线是经过专家规划的,他们只跑行驶路线,在几座合适的岛屿上进行停靠,以这些岛屿辐射周围小岛。

猎猎秋风吹荡下,客船停靠在了相公岛,船上最后的乘客纷纷下船。

相公岛面积跟天涯岛差不多,人口少,顶多是五百口子人。

整个小岛呈钩形,上面有山但是一片土山,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怎么长树木也种不活庄稼,这样遥望相公岛宛若一座连绵的海上山丘。

这会岛屿的小码头上汇聚了不少人,主要是孩子和少年,他们都是来看客船的。

看到机动船靠上码头他们欢呼雀跃的跑上船赖在了座位上,码头上有大人给吴成军和吴风恭敬的递烟,递上烟卷后跟父子两人聊几句。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些大人给父子两人递烟不是为了拉关系,只是为了让客船能在码头上停一会,能让家里孩子在船上多玩一会。

吴风接过烟后看了看商标,说道:“行,今天换红梅了?好烟,怎么不抽经济了?”

一个汉子笑道:“今天我们队里都抽好烟,哈哈,没看见我们都穿上好衣裳了吗?”

吴风说道:“这肯定看见了,我以为你们是要去县里参加物资交流会,所以都换上新衣服新鞋、都捯饬的干干净净,难道不是吗?”

另一个汉子笑道:“不是,是翁洲市里头今天有领导下乡,要来我们队里,所以我们穿的漂漂亮亮的。”

这时候有穿中山装、戴蓝军帽的干部走来,说道:“别瞎说啊,今天来的都是大领导,你们可不敢瞎说,到时候闹出事来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这好呀。”一个青年社员撇嘴冷笑,“我家里断粮了,吃不了的兜回家明天吃,先吃上两顿饱饭再说。”

队里干部对这说酸话的社员瞪了瞪眼,说:“满银你小子别给我乱来,我知道你说这话啥意思,米缸里的细粮不能动,这以后要给公社还回去的。”

王东宝听到这话后疑惑的问:“啥意思?怎么米缸里的细粮还要给公社还回去?”

相公岛人口少、人家少,彼此多少沾亲带故,这队里干部认识王东宝和项玉环,就说:“玉环你没跟你家男人说咱队里的事?赶紧跟他说说,今天有事呢。”

项玉环听了这话满头雾水:“二叔,有啥事?我不知道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他说?”

队里干部愣了愣,说道:“你不知道?行吧,那你们赶紧去你爹娘家里,你大哥回来了,让你大哥给你说。”

项玉环拎起包下码头,蹲在码头四周的几个人笑道:“玉环你们王家现在确实日子好过了,这回娘家走一趟,大包小包收拾多少东西?”

“肯定有好东西,王家现在了不得,顿顿能吃细粮,他们细粮还不是一般的吃法,像米饭都要做成蛋炒饭!”

“哎呀这真是过上小康生活了,玉环命好、嫁得好哟……”

项玉环笑着客气几句,然后领着丈夫孩子赶紧走了。

她直奔大哥家而去,今天父母和其他兄妹都去大哥家里,他们还海账也是还在大哥家里。

此时项玉环大哥项信誉家里很热闹,大人七八个、小孩七八个,屋内院子里都是欢声笑语。

一家三口进门后,正坐在客厅抽烟的项父看见闺女来了便高兴的点点头。

项玉环这人嘴巴不饶人,进门后放下东西说道:“爹,都说咱项家人的日子不好过,我看着挺好过,这不是做个饭一家比一家舍得放醋。”

“醋可是粮食酿造的,这么舍得放醋,肯定是家里不缺粮食了。”

项父没头没脑听了这么句话满头雾水:“谁家舍得放醋?我没闻见酸味呀。”

项玉环说道:“我们下船的时候,码头那边好几个人跟我说话,一开口满嘴的酸味,这不是吃醋吃多了?”

王新米担心姥爷老糊涂了听不懂母亲的话外音,便帮忙解释道:“姥爷姥姥,我妈的意思是在码头的时候有几个人说话可酸了,看我们王家日子过的好,一个劲说酸话。”

项父哭笑不得:“行行行,你不用多话,我明白你娘的意思。”

“嗨,你们王家现在日子确实过的好,电灯电视电影,听说隔三差五的就要吃一顿肉,这样的日子能不让人流口水吗?”

王新米嘿嘿笑道:“那倒是,吃肉确实香,馋人!”

一个少年从门口挤进来问:“大米,你们队里真的隔三差五吃一顿肉?”

王新米摇摇头:“胡扯,不是隔三差五……”

“我就说不可能!猪肉多稀罕呀,我家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谁家能隔三差五就吃啊?”又有个孩子跑到门口嚷嚷了一句。

王新米瞅了瞅表弟,说:“我们不是隔三差五吃肉,是隔着一天就能吃一顿肉菜……”

“骗人!”这孩子当机立断的叫道,“哪有那么多猪肉?”

王新米说道:“我们队里有饭店啊,饭店里需要猪肉,然后我们王老师从外队自己买猪、杀猪,然后饭店送猪肉,天天送,有时候是邮递员给饭店送、有时候就是这个客船给我们送去饭店里。”

“真的,你们别不信,不管邮递员还是客船驾驶员,他们跟我们王老师都是朋友,上次去县里我们坐客船还不要钱……”

“别瞎说!”王东宝赶紧踢了儿子一脚。

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他掏出香烟给岳父、大哥、二哥等男人各上了一支烟,项家老大掏出烟盒给他看:“自己有,你抽着就行了。”

看到他拿出的烟盒,王新米突然眼睛一亮:“大舅,你这是光荣牌香烟?”

项信誉得意的点点头:“对,光荣牌香烟,咱翁洲不多,是我女婿托朋友从广粤那边弄来的。”

项玉环问道:“大哥,你这女婿到底什么人?人家小伙子马上要上门了,你别藏着掖着,该说赶紧说。”

提起女婿,项信誉更是得意:“还能是什么人?就是个端铁饭碗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他姓刘,叫刘大顺,跟我一样都是烧锅炉的,不过人家厉害了,在县委那边烧锅炉。”

“是正式工!”他又补充了一句。

屋子里的人便赞叹起来:

“行,洪英有福了。”

“还是大哥有福,这女婿是他给洪英找的,以后两口子肯定得孝顺他。”

“小刘是正式工,那肯定有关系有路子,大哥你以后让小刘帮你走动走动,也给你转个正式工,这能不能行?”

项信誉提了提腰带笑道:“正在研究这个事呢,这事情性质比较严重,需要有特殊的门路关系和能力。所以不着急,咱不能给孩子制造困难。”

说笑之间他偶然一低头,看到王新米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烟盒。

于是他奇怪的看了眼王东宝问道:“四妹夫,大米他可以抽烟了?你平日里给他抽烟?”

王东宝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儿子,然后下意识举起了巴掌。

少年吓得赶紧说:“不是不是,我是要收集烟盒!爸你别急着打我,王老师说了,家长打孩子要有理由!”

“我想要大舅的光荣烟烟盒,十月一那天我们去县城表演太极拳,人家县城里的学生现在流行收集烟盒!”

“现在城里大人也收集烟盒,红星小学一个学生偶然得到一个烟盒,卖出去卖了一千块!”

一听这话,屋子里的人很吃惊:“真的假的?胡说吧?”

“一千块?一个烟盒一千块?它这烟盒子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打的?”

“大哥你在城里工作,有这回事吗?”

项信誉迟疑的说:“我天天待在单位里,不过城里人现在确实在搜集那个邮票,说是叫做集邮……”

王新米信誓旦旦的说:“对,大人集邮、学生收集烟盒,县里学生还玩打烟盒的比赛呢,我们学校同学也正在玩这个。”

项信誉听后便说:“我这里头还有烟卷,等会抽完了就把烟盒给你。”

“那你把里面铝箔纸给留着,我得用来包纽扣。”项母赶紧说道,“铝箔纸包纽扣银亮亮的,好看。”

王东宝回头看看天色,说:“洪英她女婿快来了吧?”

项信誉说:“得再等会,他跟公社邮电局的张有信同志是朋友,乘坐张有信同志的船过来——不用花钱,而且邮船很稳,坐着舒服。”

项玉环问道:“大哥,这个小刘有没有什么忌讳?他家里人都挺好?我们待会跟他说话没啥要避讳的吧?”

项信誉一挥手说:“没有,咱们都是长辈,跟他说话避讳什么,不过、不过咳咳,不过咳咳!”

“不过啥?你说就行了,咳嗽什么!”项玉环说道。

项信誉变得有些尴尬,又咳嗽一声说:“跟小刘说话没什么好忌讳的,就是小刘这个人吧……”

“年纪挺大的?身上有残疾?”项玉环问道。

这事渔家人都有心理准备,渔家妹子嫁进城里吃商品粮,那所嫁的男人要么是老光棍要么是残疾人。

项信誉一听这话瞪眼了,说:“你这话说的,我能给洪英找这样的男人?我那叫让她去城里享福?那叫害她!”

“对对对,玉环你别瞎说。”老二项美德皱眉说道。

项信誉说道:“小刘这人你们待会就知道了,长得行,年龄也不大,但他这人不太会说话!”

“怎么回事呢,”他急忙找补,“我们锅炉工整天面对的不是煤炭就是锅炉,没什么说话的地方,所以都不太会说话。”

“另一个小刘这人性子实在,实在人喜欢说实在话,咱都知道,实在话它不中听……”

大家伙笑了起来:“这没事。”

“大哥你这说哪里去了?”

“来来来,喝茶喝茶,玉环你去厨房帮你嫂子她们忙活一下。”

项玉环说:“好,正好我这次过来给我大哥还海账,带了火腿、带了午餐肉还有炖猪肉罐头,能加三个菜。”

听到这话门口的几个小孩不玩了,纷纷吞着口水凑上来翻包,见此项父便去呵斥他们,骂他们没有规矩。

项玉环正要走,突然又回过身说:“对了,我刚才下船时候见着了你们队里文书,他说今天队里有什么事?”

“噢噢,对了,还真把这要紧事往跟你们说了。”项美德一拍额头,“是这样的,今天县里市里领导要来咱队里调查,大哥选了今天让小刘上门也是跟这个事有关。”

项玉环说:“咱队里是贫困生产队,这事我知道,领导们是要来扶贫吗?他们要扶贫的话,你们让女婿上门大吃大喝这能合适?”

项美德讪笑道:“你恰好说错了,咱队里不是贫困生产队,是小康生产队!”

项玉环听到这话一呆:“什么?这不是瞎扯吗?你们队里穷的叮当响……”

“这什么话啊?”项父听的不高兴了,“玉环你们王家是今年来了个大学生日子好过了,但你们好日子没过三百六十天呢,你翘什么尾巴?怎么还看不上娘家了?”

项玉环说道:“爹你少给我扣帽子,我这是实事求是!咱队里是不是穷的叮当响?”

项父一愣,悻悻地说:“是。”

项玉环问道:“那这怎么成了小康生产队了?”

项美德摆摆手说:“这事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行了,你也别多问,反正你知道这回事就行了。”

他又叮嘱王东宝:“你跟大米好好说,待会万一领导问咱话,咱可不能说漏嘴!”

王东宝去叮嘱王新米。

王新米问:“爸啊,要是领导真问姥爷他们家里过的啥日子,我咋说啊?我不会撒谎啊。”

“你他吗还不会撒谎,你撒谎骗起你爹娘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项美德嘲笑他。

王新米见过二舅训斥自家老爹,对这亲戚很不感冒,便冷笑道:“我撒谎敢骗我爹娘但不敢骗领导,你们敢?你们胆子这么大?”

项美德被他堵的哑口无言。

王东宝心里暗笑,然后说道:“领导问起来,你就拿咱生产队的生活来说!”

王新米说道:“行!”

项家人听到这话,一时之间真是五味杂陈。

王家苦日子没过几年,这是又翻身了?

自家什么时候能翻身啊!

太阳高悬到天空正中央的时候,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响铃声。

项信誉猛的站起来说:“小刘来了,走,出去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走出院子,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正在停下,有个穿白衬衣、黑裤子、绿胶鞋的青年正在支起车子。

王东宝看得一愣:头一次见到在海岛上骑自行车的,这外甥女婿挺猛啊。

青年便是刘大顺,他相貌普普通通,但皮肤挺白、身板挺厚实,项家老人看的很满意:

对外岛来说,皮肤白和胖乎是一个人家庭殷实的两大特征,皮肤白代表不用出海不用下地,胖乎代表家里粮食多油水足。

刘大顺很谦逊的跟他们挨个握手,嘴巴很甜,爷爷奶奶、二叔三姑四姑四姑父叫的很麻利很顺溜。

这样项家人更是满意了。

洪英是个健康高挑的外岛姑娘,皮肤稍微有点黑,但面色红润、身材饱满,一看就能吃能喝、能生能养。

刘大顺说:“各位长辈,我今天骑着自行车来可不是向你们显摆我家有自行车这事,洪英和我信誉叔知道我为人,我不是瞧不起农民的人。”

“只是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家里,带的东西太多,手里拎不下,所以就骑了自行车来装货。”

他带的东西确实不少,车把上挂的多、车后座上绑的多,吸引了左邻右舍指指点点、满脸艳羡。

项信誉得意的昂起头。

来面子了!

项家人纷纷说‘没有没有’、‘不会不会’。

然后他们心里想,这青年说话虽然没那么中听,但确实是个坦诚人、实在人,这样项信誉刚才支支吾吾的真是太小题大做。

项父拿出长辈的架子挥挥手说:“走,小刘、洪英,咱们都别站这里了,赶紧进家门,喝杯茶歇歇脚,然后准备吃午饭。”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渔家十二味、鸡鸭鱼肉螃蟹大虾,满满登登一桌子,再摆上几瓶白酒,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孩子们已经馋的抹嘴巴了。

小刘同志很体贴的掏出糖来分给他们,孩子们拿到糖高兴的一个劲蹦跳。

他看着孩子们的表现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冲着王新米的穿着打扮眨了眨眼。

这孩子穿的秋衣好看,这一身真板正,胸口还有‘中、国’俩字,看着很威风。

项信誉作为东家开始招呼大家伙落座,刘大顺抢着拿过酒瓶给倒酒,表现的非常殷勤。

见此项家人更是满意。

项信誉领着举杯,大家伙开始喝了起来。

他领了三杯酒,然后项美德说:“行了大哥,今天的主角是小刘和洪英,来,小刘你来表示表示吧。”

洪英担心的看着自家男人说:“二叔,大顺他、他酒量不太行……”

确实,这会刘大顺已经开始红脸了。

其他人便笑起来:“这女婿刚上门,还没有结婚呢,洪英你就心疼起他来了?”

刘大顺摆摆手说:“洪英没事,这酒度数低不算什么,我在城里跟同学喝酒,我们都喝52度的同山烧,那才带劲。”

“所以你别担心,这酒度数不行,我随便喝。”

同山烧是江南地区的好酒,号称江南小五粮,比他们现在喝的老酒汗档次更高一些。

于是他这么一说,屋子里的男人们就有点尴尬了。

项信誉赶紧救场:“年轻人火力猛,能喝的动高度酒,我们老同志只能喝低度酒了。那啥,小刘你先敬我爹一个吧。”

刘大顺举起酒杯说:“听人劝吃饱饭,爷爷,那我就先敬你一个,那啥,我这杯酒代表我对您老的祝福,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项父听到这话很高兴,这孩子还是挺会说话的。

两人一口抿了杯中酒。

刘大顺又给他夹了个鸡腿:“爷爷您别光喝酒,吃口,多吃点菜。”

项父满意的说:“不着急,你们先吃,你们年轻人要干革命、要工作,你们得先吃饱吃好。”

刘大顺哂笑道:“爷爷你别客气了,我们年轻人以后有的是吃喝的机会,我们年轻,您上年纪了,吃一顿少一顿……”

王东宝一听这话差点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

洪英尴尬,赶紧拉了自家男人一把。

这时候项信誉急眼了,拼命给女婿使眼色,说:“小刘你喝多了,你这酒量真不行啊。”

刘大顺不是傻子只是说话随口溜,所以容易说错话,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劲,就陪笑道:

“确实喝多了,爷爷您别把我的话往心里去。”

“小刘就是诚心诚意的想让你吃个好的。”项信誉笑道。

刘大顺说:“对,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毕竟你年纪大了,再不吃可能就吃不着了……”

全桌静默了。

大家伙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项父这边真是蛋疼了。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寻思着这张饭桌自己暂时不能呆了,要不然这小子后面指不定要说啥呢。

于是他就说道:“那个你们先吃着,我胸口有点闷,先去外面吹吹风。”

大家伙站起来送他,刘大顺殷勤的说道:

“爷爷我看你脸色确实不好,是不是胸口不舒服?要不然今天下午你跟我们一起去城里,我在县医院有朋友,咱说得上话,哪怕是得了癌症也能给你治好!”

“别说了别说了。”项信誉苦笑道,“小刘你喝多了,你后面真不能再喝了。”

刘大顺愣了愣,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话,尴尬的说:“信誉叔、各位长辈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确实在县医院有朋友,我高中同学……”

洪英拉了他一把说:“这话题就当过去了。”

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有人发出洪亮的笑声:“呀,这不是五叔吗?你老今天不是家里来孙女婿吗?你怎么在门口呀?”

项父笑道:“是队长、文书来了?这几位是?”

一个壮硕的渔家汉子领着几个人出现在门口,说:“这是咱们县里和市里的领导们,领导们关心咱们渔民老百姓的生活呀,今天特意从百忙之中抽身来咱们队里进行走访。”

“听说你家里来了女婿,领导们想过来讨杯喜酒喝……”

这本来是计划中的安排。

但计划中可不知道这孙女婿一张嘴如此霸道。

于是项父听了队长的话后有点慌:“我草,老三我跟你说,我孙女婿、他他嗓子不舒服,他可能待会不敢不是,不能、他不能出声!”

一边说话他一边用眼神往家里疯狂暗示。

这来的可都是大领导,可不敢让孙女婿乱说话,就这孙女婿刚才对自己说的话,要是放在古代改成对大官们这么说,那他们家可能会被满门抄斩!

项家这边也很慌,洪英拉住对象的手臂说道:“你待会闭着嘴,千万别说话!”

(本章完)

第381章 380.领导,我们有困难(怒更一万八

叶长安带着县里奔小康工作组的几名得力干将站在门口,他环顾着这个生产队不言不语。

只有脸上带着笑容。

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相公岛的支书项宏瑞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这大领导是啥意思?

倒是市里来的领导魏崇山笑容很和煦,说道:“老人家,您孙女婿嗓子不舒服那就不让他开口说话了,我们进去、去您家里看看能行吗?我们这些同志想看看咱们外岛生产队奔小康工作开展的怎么样了!”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带领人民群众大踏步奔小康是国家在1979年12月6日提出的一个战略构想,旨在规划一幅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宏伟蓝图。

而小康社会是什么样子呢?

现在国家有标准,一个不算夸张的标准,便是老百姓衣食无忧、能安心生产。

从79年开始,各县城陆陆续续成立了奔小康生活工作组,到了今年这个工作更是被划到了重点区域,各省各市都有主管领导挂帅。

并且,国家要求领导们要去一线去视察、去切身实际的认知当前农村的发展状况。

就在这种情况下,各县、各公社或者说乡镇都给辖内的生产队、村庄进行了经济发展、生活水平评级,大致分成三个档,贫困村、发展村、小康村。

海福县的生产队分档工作是在去年展开的,其中长龙公社有三个小康村的标准、三个贫困村的标准。

问题是长龙公社数了数,发现手头上没有那么多小康村,满打满算能达标的也就俩。

可县里给了三个份额的指标,那这怎么弄呢?于是他们灵机一动把相公岛给填上了!

他们的想法是,反正生产队有三个指标,而相公岛距离主岛最远,市里以后要下来检查,那肯定不会选择相公岛去自找苦吃。

结果本月市里下乡了,找县里要检查名额,不知道为什么,县里竟然指名道姓的建议来相公岛检查调研。

这可把公社和生产队给急坏了。

不过建设小康社会无非一个吃饱穿暖的问题,于是公社就决定糊弄一下,他们从粮管所借调了一批粮食送到了相公岛分给家家户户填充米缸。

又从县里招待所、公社的招待所等地方借调了被褥送过来,演戏演全套,他们还送了一些收音机、缝纫机、钟表之类的家电过来给生产队撑场子。

作为交换条件是今天中午各家各户可以用借调来的粮食蒸一锅馒头——但也只准蒸一锅。

但家家户户都是白面大馒头这种事过于异常,于是公社和项宏瑞讨论后,联系了项信誉选择在十月三号也就是领导造访日安排女婿第一次上门。

外岛风俗,女婿第一次上门好酒好肉进行款待。

这样到时候由项信誉家里拔高生活标准,到时候领导们再看到其他家家户户有白面馒头吃,那不就觉得正常了吗?

大领导发话了,项宏瑞又在一个劲使眼色,那项父没辙,只能卑躬屈膝的陪着笑脸让他们进门。

项宏瑞走在最后,跟项父低声问:“叔,你怎么回事?刚才怎么还堵门不让进?”

项父干笑道:“没事没事。”

他没法解释。

再说家丑不可外扬。

现在全队上下都知道他们家里的大孙女嫁进城里找了个端铁饭碗吃商品粮的金龟婿,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羡慕嫉妒恨呢,他可不能自曝家短。

再再说刘大顺说话不好听也算不上什么家丑、家短,毕竟这小伙子本性实在。

项父仔细想,这孩子真是要啥有啥、哪里都好,可惜的是长了张嘴还不是个哑巴!

领导们进门,王新米看到叶长安后欢喜的叫道:“小秋爷爷,你怎么来了?”

队里人都管叶长安叫小秋爷爷,因为叶长安说过不让社员们喊他的职务。

另一个他也喜欢‘小秋爷爷’这个称谓,这代表的是他和唯一家人的联系。

叶长安不认识王新米但认识他这一身衣服,看到这身服装他笑道:“呀,是你啊,小同学,伱前天打太极拳打的棒极了。”

王新米笑道:“谢谢小秋爷爷的夸奖,我打的不怎么样,小秋老师打得好,她打拳就跟跳舞一样,最好看了。”

听到有人夸自己孙女还是个孩子的赤子真言,叶长安高兴的哈哈大笑,甚至还从兜里掏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塞给了王新米。

这把王东宝两口子骄傲的!

县里大领导摸自家儿子的脑袋瓜还给他奶糖呢!

其他项家大人对此是大跌眼镜。

这穷女婿家的小子竟然能跟县里大领导搭上关系?这可比送来粮票送来粮食肉食布匹之类的牛多了。

不过多数人的心思不在王新米身上,他们在担心刘大顺随口乱说。

项信誉倒是对自家女婿充满信心,毕竟也是在城里单位混过的,自家这女婿别的本事没有,在领导面前装哑巴的本事一等一的强——

要不然他早被单位给开除了!

实际上刘大顺这人挺聪明的,他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轻易不说话,所以早些时候他靠这点骗了项信誉。

项信誉当时刚当上临时工,去参加各单位的锅炉工学习会议的时候战战兢兢、到处赔笑。

然后他看到了刘大顺这个好青年,而且这青年为人彬彬有礼,见人不说话,就是抿嘴笑。

当时项信誉被刘大顺这矜持的微笑给糊弄了,得知这青年没有对象后,疯狂的将大闺女往他怀里推。

直到他们熟了他才发现,这小伙子真是浑身上下就一个缺点,会说话,不是个哑巴!

最早体会到这点的其实还是洪英,洪英刚跟他接触的时候看这青年总是对自己笑眯眯的但也不说什么话便很着急,问他:“你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有什么想问的你直接问。”

然后刘大顺问:“你是处吗?”

洪英当时羞臊的差点哭了。

不过她觉得这对象会说话是好事,她可不愿意嫁给一个哑巴。

再说她发现了,她这对象也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他说话的时候不过脑子。

或者说他想到什么就会下意识的说出来,并不是先去分析一下这话该不该说或者是不是该换一种说法。

举个例子,他们处对象后有一次在谈理想,洪英说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光荣的女教师,又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以为这男人会说‘当干部、当劳模’,结果她男人说:“我的理想是能跟你快点困觉。”

这当时把洪英真是气糊涂了,怒道:“你还能说的更低俗、更直接一点吗?”

结果刘大顺随口便笑道:“能,我的理想是早点日你。”

洪英差点把他扭送去治安所,还是刘大顺当时给她买了根冰棍让她甜蜜了一下,这才能继续这段姻缘。

总之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家男人那张嘴巴,于是领导们进来后她紧紧地搂着对象的胳膊,一感觉对象要说话她就去掐对象的胳膊。

领导们不知道内情,看着小两口依偎在一起卿卿我我,他们还挺高兴,一个劲的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项信誉给领导们倒酒,领导们喝了一杯酒,氛围更是热闹。

看着酒桌上的鸡鸭鱼肉和各种火腿、肉罐头,魏崇山忍不住的点头:“好啊好啊,这日子过的真不赖啊。”

叶长安看着正在抹嘴巴的孩子,笑而不语。

魏崇山又问道:“同志们,能不能再打扰一下,去看看你们的卧室?哦,看看床上、看看衣柜里。”

“可以,这个没问题。”项信誉立马领着他们进入卧室。

床上有整整齐齐的被褥,衣柜里有好几身衣服还有一块崭新的花布。

项信誉抖擞出花布给他们看,笑道:“准备给家里孩子再添一身新衣裳。”

他暗暗感谢妹妹项玉环,这布是项玉环拿来还海账的。

领导们很满意。

有领导打开旁边柜子,里面放着一床崭新的毛毯。

他们识货,上手一摸这毛毯啧啧吃惊:“哟,这毯子不错,什么料子的?摸起来真滑溜。”

“嗯,上面的图也好,红双喜呀,喜庆!”

项宏瑞一看这不是从招待所借来的被褥,没想到项信誉这家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牛逼。

不愧是在城里上班当工人的,家里确实是宽裕。

于是他给项信誉使眼色。

项信誉也不知道家里啥时候有了这么一床毛毯,便含糊的说道:“这是我女婿刚拿来的,哈哈,啥料子我也不清楚,还没有问呢,反正咱这里很少见。”

领导们大概看了看,然后向他们告辞出门离去。

看着领导们去了另外人家,刘大顺开心的说:“我刚才可一句话没说,待会他们有个三长两短好歹的,那可不关我的事……”

“我草!”好几个人听到这话当场骂娘。

下意识的反应。

项信誉懒得给女婿往回兜话了。

基操勿6!

领导们继续转,又不急不慢的转了好几家,出来的时候有人手里还掐着半个白面馒头,说说笑笑,非常开心。

社员们也很开心的围在他们四周,就像老区群众当年围着红军干部。

就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叶长安忽然悠悠的问道:“项支书呀,你们队里现在一共多少口子的劳动力?”

项宏瑞高兴的笑道:“三百多口子呢。”

叶长安又问道:“我看这里面青年人不少呀,不得有个五六十、七八十的?”

项宏瑞笑道:“有,五六十、七八十的肯定有。”

叶长安也笑了起来:“问题来了,你们队里这么多青年好像有一多半没有结婚呀,按说你们这是小康村,青年们应该很受未婚女同志们欢迎,那他们怎么还没有结婚?”

项宏瑞一下子呆住了。

笑容渐渐收敛。

文书项春天反应很快,急忙说道:“我们队不光是小康村,还是先进生产队,我们社员们思想先进,响应国家的晚婚晚育号召,所以结婚晚。”

项宏瑞急忙点头:“对对对。”

叶长安跟着点头:“很好,社员们觉悟很高呀,不过我看有几位同志年纪不小了,这响应晚婚晚育政策是好事,但也不能影响成立家庭吧?”

项宏瑞看向项春天。

项春天沉吟说:“他们、他们挑花了眼,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心上人!”

项宏瑞急忙点头:“对对对。”

叶长安笑了起来:“对什么对,是米面粮油和布料好借,这媳妇不好借吧?”

此言一出。

全场静默。

叶长安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说道:“同志们,市里领导来搞调研不是要走马观花,而是去发现老百姓的问题,争取为老百姓解决问题。”

“结果呢?结果你们自己掩饰存在的问题?这样图什么?图让领导们看到你们日子过得好,回去告诉政府的同志们说不用帮助你们去发展?”

他斜斜的看了冯一木一眼。

冯一木低着头不敢看他。

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叹气:

当时不该耍心眼,以为上报名单的时候县里没反应,就是被自己糊弄住了,看来这大领导早就知道里面的蹊跷了,他不点破这点,怕是就等今天这样的机会呢。

他暗暗猜测叶长安是要杀鸡儆猴了,自己就是那只鸡!

而猴子自然是一手提拔了他的领导齐敏。

社员们可不知道官场的弯弯绕绕,他们听了县里大领导的话后激动的也想说话,公社的领导们赶紧偷偷的瞪他们。

这样项家的社员们又叹着气闭上了嘴巴。

叶长安诚恳的问道:“同志们,咱们外岛因为远离内陆,缺乏资源所以发展比较落后。”

“对于大家伙生活中遭遇的困难,我们一清二楚,对于咱们县里农村存在的经济问题、生活问题,我们工作组的同志不愿意遮遮掩掩、讳疾忌医。”

“所以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要提出来,让咱们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共同商讨去找一条能让大家伙过上小康生活的好路子!”

魏崇山也说道:“不错,我们市工作组这次下乡的时候说过了,各个公社、各个村组必须拿出自揭家丑、刮骨疗伤的勇气,在老百姓遭遇的生活困难中不能避重就轻、不能敷衍塞责、不能轻描淡写!”

“我们要以闻过则喜的态度、有则改之的行动,正确对待、真心欢迎、诚恳接受老百姓提出的问题和建议。”

“如果我们工作做的不好,我们容得下尖锐批评、听得进不同声音,一定会坚决的纠正存在的问题。”

“在我们下乡之前,省里领导也给我们下达了指示,要求我们在带领人民奔小康的道路上做到两个不、三个得——不失声、不缺位,要让老百姓信得过工作组、搞得清小康生活、听得懂奔小康路子……”

项宏瑞看到有些社员被两位领导说动了,他们开始蠢蠢欲动。

这样他头皮麻了。

可不能出乱子呀,否则我这领导干部的位子就坐到头了!

明白这点他抓住机会赶紧鼓掌:“好,同志们啊,领导们发言高瞻远瞩、那个震耳欲聋,咱们一起呱唧呱唧!”

公社领导们鼓掌,社员们也只好跟着他鼓掌。

见此叶长安看向项宏瑞笑了起来。

项宏瑞也陪着笑了起来。

掌声落下后,叶长安问公社管委会主任冯一木:“冯主任,你们公社的三个小康村我们都看过了,那还有三个贫困村没去看,你说说,这三个贫困村都叫什么名字?”

冯一木说道:“报告领导,三个贫困村分别是天涯岛王家生产队、水花岛刘家村、清凉岛的钟家岙。”

叶长安便对魏崇山说道:“魏同志,看来这个生产队发展的不错,咱们转了一圈已经看的差不多了,现在咱们该回程了,回程中去贫困村看看怎么样?”

魏崇山说道:“贫困村更要看,更要仔细的看!”

叶长安说道:“那就先去天涯岛!”

项宏瑞鼓掌说道:“同志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送领导们离开!”

掌声响了起来。

叶长安笑吟吟的说:“谢谢同志的热情招待,那个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招待一下咱们队里的同志们吧。”

“这样,我们要去天涯岛的贫困村进行调研,同时我想请咱们这个‘小康’生产队没有结婚的青年同志们跟我们随行。”

“目的是什么呢?目的是让他们看看咱们外岛一些贫困地区的面貌和人民的生活状态,希望以后他们能发挥自己的力量,去拉一把这些贫困的乡亲们,先富带动后富,最终实现共同富裕!”

项宏瑞一听这话有点懵了。

领导你们这事弄啥咧?!

下午客船到来,叶长安自掏腰包买船票,领着一群青年上了船。

王东宝一家子也准备上船返航。

他们挥手作别来送行的家里人,王新米招呼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想看电视了去找我,我们队里有一台大彩电,可以看《动物世界》,里面有老虎有狮子,可好看了!”

一群孩子被他的话馋的不行,然后纷纷哀求父母长辈领着自己去天涯岛。

魏崇山感兴趣的对一家三口招招手:“同志,你们是天涯岛的社员吗?”

王东宝拘谨的说道:“报告政府,是的。”

魏崇山笑道:“什么报告政府,不用这么紧张,我们不是老虎也不是狮子,就是几个老同志。”

他招呼三人上市里开过来的机动船,说:“你们不用买票了,我们正要乘船去你们队里一趟,顺便把你们送回去。”

王东宝紧张的傻笑,项玉环壮胆说:“那可太好了,领导你们要去我们队里?那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们当导游。”

魏崇山笑道:“好啊,你这女同志大方、懂得多,还知道导游呢。”

项玉环说:“这有啥,我们队里家家户户有收音机,天天听新闻听广播,还有电视机里也放电视,导游、旅游、景点、门票,这些词天天听,一清二楚。”

听到这话魏崇山和市里来的领导们纷纷露出惊讶表情:“你说什么?你们队里家家户户有收音机?”

项玉环说:“是呀,家家户户有一台收音机,我们学生娃娃自己做的。”

一名工作人员下意识说:“不可能,就是成年人也做不出收音机,何况学生呢?”

项玉环认真说:“真的,就是学生娃自己做的,小秋爷爷肯定知道这回事!”

众人吃惊的看向叶长安,叶长安斜睨了公社管委会主任冯一木一眼,问道:“你也知道吧?”

冯一木讪笑道:“听说过,但我也不太信,都说是天涯小学王老师领着学生做出来的,不对,应该说是拼凑出来的,不过这收音机是高科技电器,学生们能拼的出来?”

王新米抢着说:“能啊,按图索骥嘛,就跟拼积木差不多。难题是接线和将一些电器零部件的位置对好,但只要仔细听讲、勤于发问,这不难。”

听到他的回答,魏崇山再次吃惊。

他用手指点了点王新米冲左右笑道:“听听、听听,这小鬼的话可没有人教吧?他竟然知道按图索骥、勤于发问!”

“有人教啊。”王新米说,“这都是王老师教的,我们五年级学问最深。”

魏崇山感兴趣的问道:“王老师?这个王老师很厉害吗?”

这次不光王新米说话了,王东宝两口子急忙点头:“厉害厉害,老厉害了!”

“王老师那是一等一的厉害,他懂的多、人无私、对人真诚、对教育事业热爱,他反正特别牛逼!”

连县里小康工作组的工作员们都赞同的点头。

魏崇山诧异的问道:“你们都知道这个王老师?”

工作员们看向叶长安。

叶长安淡定的说:“我举贤不避亲——老魏,他是水丫头的女婿。”

魏崇山前所未有的吃惊了:“你的宝贝乖孙女,竟然嫁人了?”

叶长安笑道:“订婚了,还没有领证、没有办婚礼。”

然后他又说道:“天涯岛的一切变化,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顶多是托水丫头的手送了点炒面、饼干、点心之类的零食给学生,这个生产队的发展与我再没有干系!”

魏崇山说道:“怎么了,他们生产队发展的挺好?老叶你不用解释,我不相信别人的党性,我能不相信你吗?”

“你肯定不会利用职务私下给别人方便!”

叶长安尴尬的说:“我也没有那么大公无私,其实我也给王老师一点方便,是我们县局的庄满仓同志给他申请了持枪证,我帮他审批担保了一下……”

这年头治安有点乱,他怕宝贝孙女外出遇到啥意外,所以孙女婿腰里有把枪更安全。

机动船跟随着客船行驶在海面上,最终驶入天涯岛的码头。

码头上永远都有人在忙碌。

维护码头的、修船的、收拾渔网的、接送渔船进出码头的,等等等等。

中秋的下午两三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热,但社员们或者光着膀子或者只穿一件背心,忙活的满头大汗、热火朝天。

魏崇山凝视着这一幕慢慢的点头:“来天涯岛,应该算是突击调研吧?”

叶长安说:“算!”

这会好些渔船出海上工,码头空位置颇多,客船靠岸、机动船也靠岸。

社员们看到叶长安后纷纷打招呼:“小秋爷爷你来了。”

“现在也可以叫王老师爷爷了,哈哈,小秋老师和王老师是一家子了。”

“这些同志是哪里来的?呀,还有冯主任,冯主任好久不见呀……”

叶长安、冯一木等人回应他们,一边回应一边上岛。

魏崇山一直仔细观察这些社员的面色和身上露出的肌肉,然后他又看向纷纷下船来的项家人。

码头上这些人面色红润、浑身汗水亮晶晶,头发浓黑茂盛,干起活来劲头足,跟人打招呼落落大方、信心满满。

他们有一种精神气,昂扬、向上、喷薄欲出的精神气。

相比之下项家的青年们头发干枯发黄、面容多瘦削,打眼一看他们沉默寡言、死气沉沉。

叶长安对项玉环说:“女同志,你不是要当导游吗?”

项玉环笑道:“小秋爷爷其实我就是那么一说,我哪有这样的资格?不过我可以领着你们先去找我们支书……”

“不去找老王,你领着我们先简单转转。”叶长安打断她的话说道。

项玉环痛快的说:“那行,这样吧,我领你们先上山,咱们中途会经过祠堂,祠堂有我们社队企业的服装队。”

魏崇山感兴趣的问道:“你们生产队有社队企业?”

项玉环说道:“有呀,就是王老师领导着我们办起来的,每个季度给社员们发分红,另外也通过队集体来买一些好东西发给我们,比如家家户户的灯泡、桌椅这些东西。”

魏崇山抬头看码头上的路灯,他遥望上山的通道,一路上电线杆林立。

王东宝想起王向红的叮嘱,急忙介绍说:“我们队里有一台柴油发电机,专门给社员们通电用电灯,让社员们晚上不用摸黑干活和上茅房啥的了,一切方便了。”

冯一木说道:“现在我们公社有三个岛屿已经通了电,一个是天涯岛、一个是同为小康村的金兰岛,他们都是前些日子完成通电的,还有一个正在架设电线进行通电的大鱼岛。”

魏崇山笑道:“不错,这是个很大的进步!”

他们一路上山走到祠堂,一群老人凑在一起喝茶吃月饼,围着寿星爷听戏剧。

不过有些老人已经耳背了,压根听不清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他们便左右张望。

他们先看到了叶长安等人,便笑着冲他招招手。

这就算打过招呼了。

叶长安去跟寿星爷打招呼。

寿星爷看到他来了很高兴,说:“亲家来了,你说你咋不通知一声啊?我们没做好欢迎你的准备哩。”

叶长安拍着他的手说:“寿星爷你们歇着,我这次来是陪着市里一些同志过来转转看看,参观学习!”

寿星爷一拍手说:“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共建海上大寨村?就是这样的学习?”

叶长安笑道:“对,就是这样的学习。”

寿星爷火急火燎的说道:“那我得准备讲话稿啊。”

工作员们便偷偷的笑了起来。

他们进入祠堂,服装队正在收拾下脚料做假领子,看到这么多人进来,她们莫名其妙就惶恐,赶紧停下脚下的缝纫机站起来。

黄小花问道:“呀,小秋爷爷你来了?怎么、怎么这么多人来呀?”

叶长安笑道:“过来参观学习,你们忙、你们忙,我们不打扰你们,就是进来看一眼。”

魏崇山问道:“女同志,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黄小花说:“做假领子,现在沪都有小商品批发市场,里面可以卖假领子。”

“我们王老师从一些纺织厂买了下脚料,然后我们做成假领子赚点钱——你们都是领导干部?”

她意识到这点后又急忙说:“哎呀,领导,我们没有投机倒把,我们支书说,用纺织厂的下脚料布料做假领子是废物利用,这是……”

“哈哈哈,”魏崇山大笑起来,“你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捣乱的,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这样,你们继续忙吧,我们不打扰了,老叶,咱们走。”

叶长安往上指了指:“往山上走!”

这时候王向红的身影狂奔而来……

跑的是风驰电掣的。

叶长安笑道:“王支书,你至于吗?至于这么迫切的来见我们吗?”

王向红笑道:“下山脚滑了一步,结果是一步快步步快,差点把我给窜下来!”

叶长安给双方进行介绍,王向红一听魏崇山这个名字就大吃一惊:又是一个高级别的大领导。

他们往山上走,王忆接到王东宝的通知后也跑了过来。

魏崇山主动向他伸出手:“王老师,你好!”

王忆很心虚:“领导您好您好,欢迎莅临我们生产队指导工作,你看我们这边没有准备……”

魏崇山摆摆手:“别、不要准备,我们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王向红和王忆都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问彼此:

“生产队出什么问题了?”

冯一木有些尴尬的说:“那个,去年你们生产队不是报了一个贫困村吗?老王这事你可得跟领导们说清楚,去年你们队确实符合贫困村的标准啊!”

王向红恍然大悟:“噢,是、是有这么回事,我们队里是今年办了社队企业,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赚到了一些钱。”

“有了钱加上各界支援我们的粮票,我们生产队的社员吃饱喝足穿暖了,所以现在生产队的情况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一些人便点头:“要感谢改革开放的好政策。”

“不过我们队里还是有一些问题的。”王忆赶紧蹭鼻子上脸。

原来自家生产队还是贫困村?

这么大的好事怎么没人提前跟我说?!

魏崇山说道:“你们队里有什么问题尽管说,我们工作组就是给贫困村解决困难、解决问题的。”

王忆说道:“是这样的,领导,我们队里吧看好了一个项目,就是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了,以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那老百姓手里头会慢慢攒下钱、慢慢富裕起来。”

“咱们老百姓有什么需求?无非是衣食住行!”

“其中衣食行好说,这个‘住’不好办,因为我们外岛渔民世世代代住海草房,没有砖瓦来建起宽敞明亮的砖瓦房。”

“于是我认为,未来五到十年内,我们海福县在住上的主要矛盾将是人民日益增长的住宿改善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物资供应之间的矛盾!”

魏崇山一下子听懂他这句话:“老百姓想要盖房子,可是没有物资可以用!”

王忆重重的点头:“就拿我们生产队来说,我们支书有个梦想,那便是由队集体给家家户户盖起一座铮明瓦亮的红砖大瓦房!”

“可是我们这么多户需要多少砖瓦呢?难道全从内地去采购吗?那需要多少运力、多少附加费用?”

“所以如果我们社队企业可以发展出一个砖窑厂,不光我们队里建房有砖头用,以后还可以面向整个外岛的乡村进行供应,既满足我们需要又能满足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需求。”

“我认为这是一件双赢的事!”

魏崇山看向叶长安:“这同志很有想法,不过这个项目是否具有可操作性,你谈谈看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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