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旧部

午后,两个魁梧的身影走进了宣政殿,略显局促。

“末将田神功,见过殿下!”

田神功当先行了礼,他身后的田神玉原本还好奇地看着殿内的陈设发呆,连忙学着兄长行礼。

“不必多礼,想必是李光弼军法严,你们倒是拘谨了。”

坐在桌案后的薛白脸上浮起笑容,又道:“许久未见了。”

田氏兄弟遂也咧嘴笑开来,田神功道:“殿下一点也没变,除了更英武了。”

薛白道:“你们倒是胖了许多。”

十年前在长安两人都是精瘦模样,如今已大不相同。

田神玉憨笑两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道:“回殿下话,打仗嘛,我多备些油水。”

相比于田神玉的坦率,田神功则显得沉稳很多,道:“我们兄弟发福了许多。”

闲聊了几句,谈起正事,薛白问道:“可知为何调你们回长安。”

“当然是因为秦陇的战事。”田神玉道,“秦陇打得不如剑南,殿下怕吐蕃军杀入关中了。”

田神功则犹豫了片刻,把声音压低了许多,道:“殿下是担心……圣人的御体?”

听了这话,田神玉不由惊讶地瞥了兄长一眼,不明白他如何懂这么多。

薛白道:“你久在军中,竟知圣人龙体欠安?”

田神功道:“末将瞎琢磨的。”

“如何琢磨的?”

“圣人自然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让殿下监国。”田神功道,“殿下监国以后,国泰民安,圣人若有不虞,自该请殿下继位。”

“近来可有读书?”

“末将在军中但有闲暇,就看报纸。”

薛白又问了几句关于吐蕃战局、关中情势的看法,田神功一一对答如流,让他颇为满意。

此番,田氏兄弟带了剑南兵三千人,俱是百战老卒,薛白命他们驻扎在灞上,随时听候调令。

有了这样一支力量,长安城不论发生什么样的政变,他都可以从容应对了。

~~

灞上。

一只野兔误闯到了离军营百余步的范围内,突然听到有马蹄声响起,连忙往树林里窜。

它胆小慌张、因此跑得极快。

然而,有人驱马而来,“嗖”地一箭射出,径直贯穿了它的眼珠。

“好箭法!”

元载身后的官员们拍掌赞叹不已,有人便向射出这一箭的田神功道:“将军身怀绝技,难怪得殿下信任,平步青云。”

“不敢当。”田神功道,“这些年辗转川蜀,只立了些微末小功。”

说着,他命士卒去捡了那只野兔,打算今夜亲自烤了招待元载。

今日是元载带着一些度支官员来监督给田神功这支兵马运送的钱粮辎重,正事处理好,夜里众人就坐在篝火旁烤肉饮酒。

军中自然有伙夫弄吃食,但田神功还是亲手宰杀了野兔叉在火上烤着。

“如今秦陇战事吃紧,军费不支,殿下禁了宴饮,否则我请将军在长安设宴。”元载望着黑夜里的军营,道:“连歌舞也没有,怠慢了。”

“元相公言重了,末将出身贫寒,不讲究那些。”

“那你我出身一样,往后可多亲近。”

元载这话一语双关,实则说的是他们都是东宫的人,但也无所谓田神功听没听懂。

他眯眼望了远处的营帐一眼,道:“将军把家眷带到长安了?”

“是,这些年行军打仗,他们都跟着我,难得回长安。”田神功道,“我兄弟俩的婆娘,还是以前在长安当禁卫时,殿下出钱让我们娶的。”

“还有这层关系。”元载才想起来,“你们原先在金吾卫当值?”

“就只是跑腿办差的杂兵,最初来长安,是奔着当射生手来的,没被看上。”

“也是,你武艺非凡。”

田神功笑了笑,道:“我虽追随殿下早,却没赶上平定安史之乱。”

“败吐蕃才是大功。”元载道,“更大的功劳也就在眼前了,往后当个金吾卫大将军,在长安建宅置院。”

田神功一听就知,这说的是圣人快要驾崩了,他们将有机会成为元从功臣。

他正想请教,元载忽道:“肉熟了。”

火上的兔皮渐渐烤至焦黄。

“把盐罐拿来。”

田神功命人拿了盐,捏了一把,均匀地抹在兔肉上,继续用火温煨着。

元载见了,遂向随从招了招手,吩咐了一句什么,不一会儿,一个小瓷瓶就递在了田神功面前。

“将军,尝尝这个吧。”

“香料?”

田神功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颇为欣喜,忙小心翼翼地洒在兔肉上。

如今香料价高,比如花椒就价比黄金,再加上国用吃紧,便是高官重臣的家宴上也不常见了。

一抹上这些香料,顿时香味弥漫。

很快,有两个官员也被吸引过来,乃是元载属下的贾至、杨炎。

“公辅今日怎如此大方?”

“本是不舍得拿出来的。”元载道,“也就是田将军回京,得拿出最大的诚意招待。”

贾至抚须而笑,道:“如此看来,我们是托了田将军的福。”

他们莞尔了几句,贾至向田神功解释道:“你久在川蜀,或许还不知。殿下监国之后,倡行俭朴,且殿下在宫中以身作则,停止了香料的进贡。”

元载点点头,补充道:“宫中有一道名菜,叫长命菜,常食有凉血解毒、除湿通淋之效,高宗皇帝在位时就在尚膳坊的菜单上,以麻油、陈醋、花椒、蒜、姜凉拌而食,可若少了这些佐料,味苦而涩。殿下入宫后,吃这道菜从来都是不需佐料,他甘愿吃苦,直到大唐再次兴盛。”

“殿下真明主也!”杨炎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

元载侧头瞥了一眼杨炎,他是知道杨炎的底细的,此前还想颠覆东宫,如今态度转变得却快,算是一个性情中人。

几人纷纷认同,皆道:“殿下真是明主。”

他们的语气是兴奋的,他们现在投奔薛白,都是潜邸旧臣,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末了,元载指了指田神功手里的罐子,道:“这是我去抄没寺产时私藏的,可莫让旁人知晓了,殿下的法度可极是森严。”

田神功一愣。

“放心吧。”元载笑了笑,道:“殿下真知道了,也不至于因这点小东西怪罪,不影响了风气便是。”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偷偷犯禁的感觉。

不一会儿,众人把野兔分食了。

入夜,田神功独自坐在那发呆,田神玉走了过来,才看到田神功手里还拿着那个瓷瓶在端详。

“阿兄,在想什么?”

“我以前在长安时,也听闻过元载之名,不是甚清廉正直之人。”田神功道:“你说,他真的是连用一点香料都偷偷摸摸,还是他也是装的?”

~~

元载从灞上回到长安后,第一时间入宫见了薛白。

他总有些小心思,故意不换衣衫,显出勤于公务而风尘仆仆的模样。

“殿下。”

“军容如何?”薛白径直问道。

之所以派元载以督运辎重之名到田神功军中看看,是薛白需要确认一遍,这支兵马是否真的能成为他足够锋利的刀。

“殿下放心。”元载道:“军中皆百战老卒,人人彪悍。”

薛白又问道:“给田神功的赏赐都安排了?”

“是。”元载道:“但臣觉得赏赐稍薄了些,还特意与他解释了一番,不如再赐他一座宅院?臣留意过了,他家口不多,人亦朴实,赐普通宅院即可,不至于再添朝廷负担。”

“可,你安排吧。”

元载做事还是很周到熨帖的,往往不需要薛白吩咐就主动安排清楚,让人省心。

薛白又问道:“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圣人御体欠安,长安确有许多人蠢蠢欲动。”元载道:“可太上皇深居于太极宫,近年来,着实少有外臣与之来往。”

“继续查。”薛白道:“必然有人在与吐蕃暗中勾结。”

“喏。”

待元载退下,薛白继续翻看着各种公文。

翻到了其中的一封之后,他眼神不由一凝,神色郑重了起来。

这奏折是御史中丞崔祐甫递上来的,说有监察御史在巡访冤情时,从剑南的一个牙将口中得知,田神功此前随李光弼收复被吐蕃攻占的当狗城之时,抢掠了附近的一个村落,之后将那里的男丁全部屠戮,以首级报功,可那村落中人却都是大唐遗民,前两年才陷在吐蕃军中。

薛白本想把元载招回来,问问他是否知晓此事。

但不必招他就知道元载会怎么说。

会说必然是敌对势力在针对田神功,目的就是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断掉殿下的一只臂膀,万万不可理会。

接着,元载一定还会说崔祐甫是受人指使,意图颠覆,当允他捉拿崔祐甫,严刑审问。

思来想去,薛白既未招元载,也没有招崔祐甫,而是召见了刁丙。

“你到灞上军营一趟,替我探查一件事。”

刁丙听了吩咐,迟疑了一会儿,道:“殿下,这种时候殿下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白颇有些意外刁丙会说出这样的话,道:“我若没记错,你也出身贫寒,若有人屠戮到你的村里,你也睁只眼闭只眼吗?”

“末将绝非此意!”刁丙连忙拜倒道:“末将只是担心殿下,才请殿下暂时忍耐,等以后……”

薛白随手将奏书一丢,道:“既然奏折都上了,是忍耐就会过去的吗?还不速去查?非要到百官逼宫时手足无措吗?”

刁丙一惊,知道自己想得太浅薄了,殿下之意是,田神功若被人冤枉了,也得早些找到证据为他洗清冤枉。

他是个粗人,拳脚之事擅长,却不知怎么查千里之外发生之事,出了大明宫才疑惑为何殿下让自己查,之后他一拍脑袋,直接就去找了杜五郎。

~~

“嗯?怎么又来打扰我清静?”

杜五郎正在躺椅上午睡,听说刁丙来访,把盖在脸上的戏本拿了下来,问道:“长安城能人这么多,离了我你们什么都办不成了吗?”

“田将军以前与五郎也相识,如今他被冠上大罪,五郎念着旧情也该出手。”

“好吧,那我们先去灞上问问他。”

杜五郎虽然懒,但也很好使唤。还是站起身来,准备与刁丙一起去到灞上军营。

才走了两步,他却停下脚步,道:“不对。”

“五郎,怎么了?”

“你是殿下的护卫,我是殿下的挚友。现在针对田神功的罪证才出,我们两个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去见他,让人遇见了,必要说殿下想要包庇田神功了。”

刁丙深以为然,遂问道:“那怎么办?”

“我们乔装打扮一下,我来扮成一个道士,你长得这么老,便扮作是我师父吧。”

过了一会,两个道士从后门出了杜宅,翻身上马,往灞上军营而去。

到了营地,杜五郎便笑呵呵地递上了名帖,说是有故人来见。

他以前与田神功其实也没有太多交情,只是有过数面之缘,但在如今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再相见,还是让彼此都露出了笑容。

杜五郎很直率,开门见山就把来意说了。

“有人弹劾田将军屠戮百姓、烧杀抢掠,这是应该不是真的吧?”

田神功一愣,讶异道:“我不曾这般做过。”

杜五郎道:“那眼下的情形田将军也知晓,朝中有人要针对你。殿下派刁将军与我来,便是让你放宽心,他信任你。”

“是啊,见到五郎与刁将军,我就安心多了。”田神功道:“我从天宝五载就追随殿下,至今已有十年,又岂会做这等自毁前程之事?”

“朝堂上就是这样,各种奇奇怪怪的弹劾都有。”杜五郎道:“还有人弹劾我强抢民女哩,简直是子虚乌有,我从来不理会。”

“五郎正人君子,定然是没有的。”

“我知道。现在是说,有人在对付你,我且问你几桩事,以免在大殿对质时掉入那些人的陷阱。”杜五郎看了一眼薛白抄录的文书,道:“你可曾随李元帅攻打当狗城?咦,这城的名字倒是奇怪,当狗。”

“是,李元帅军法严明,末将不敢在他麾下犯纪。”

“当狗城西南十八里,有个村落,是吗?”

“是,白狗部落的驻地,也有边民在那里种地。”

“田将军当时是第一支到那里的兵马吗?”

“是,当时李元帅担心吐蕃军逃了,命严武从北边包抄,命我从南边包抄。但我抵达白狗部的时候,吐蕃人已经把百姓杀光撤退了,我率部奋力追击,斩杀三百余人,带回首级一百三十九颗。”

杜五郎问道:“那为何没有吐蕃军的令旗、盔甲。”

田神功目露愤然之色,道:“五郎不曾与吐蕃军打过仗,他们往往号称军势盛大,驱使牧民作战,这些牧民上马便是骑兵,有几个配甲的?!朝臣们既不懂,如何睁着眼胡乱冤枉人?!”

“好,到时田将军就这般应他们便是。”

杜五郎安抚了田神功,再次向文书上看去,疑惑道:“将军在益州置了好几处私宅吗?”

田神功道:“谁说我置了私宅,大可说出那些宅院在何处,我却之不恭。”

杜五郎于是哈哈大笑,道:“将军行事坦荡磊落,自然不怕奸臣攻讦。当然,置些宅院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想搬出去住。”

田神功摆摆手,道:“怎么诋毁我都是无妨的,但我才进京就遇到这种事,我担心是有人想对殿下不利。”

事涉皇位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之事,大家都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好说的。

杜五郎四下一看,问道:“田神玉呢?怎一直没见到他?”

“昨日骑马摔了,好在不碍事,正在歇养。”

~~

宣政殿。

崔祐甫步入殿中,才对薛白执礼,须臾又叹息了一口。

都还未开口,两人就知道今日这件事不好谈。

“殿下,臣并非针对田神功,而是御史台有监察百官之职,既风闻此事,便不得不奏……”

薛白问道:“有证据吗?”

听得这句问话,崔祐甫不由一愣。

来之前,他已经考虑过薛白会怎么做了,一定会怀疑此事是有人在幕后指使,今日薛白的主要目的必然是先揪出那幕后指使者。

倒没想到,薛白竟是先问了田神功的罪证。这种时候,还能真的处置田神功不成?

顿了顿,崔祐甫道:“有人证崔旰,曾在鲜于仲通麾下参军,后随征南诏,一度在田神功麾下为牙将。当狗城之役,他就在田神功军中,亲眼见田氏兄弟下令奸淫抢掠、杀良冒功。”

“他也姓崔,与你可有亲缘?”

崔祐甫无奈,应道:“我与崔旰皆出身博陵崔氏,皆安平县人,祖上……确是同宗。”

薛白又问道:“有证据吗?”

崔祐甫拿出一封地契,道:“这些年田神功烧杀抢掳不止这一桩,他累积了许多家财,这是他在益州买田置宅的契书。”

“你如何得到的?”

“是崔旰收集的证据,本想呈于李光弼,听闻田神功入京了,便派人递至御史台。”崔祐甫道:“殿下监国后立即就颁布新政,现今田神功顶风作案,殿下若不处置,反而重赏,臣恐天下人不服。”

“若证据确凿,处置便处置,反倒是轻松了。”薛白道:“但你办出这莫须有的案子,田神功能服吗?”

崔祐甫道:“是臣无能,请殿下再给臣两个月的时间,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算上往返剑南的时间,两个月不算久。

但这桩案子若传出去,且不能立即有一个结果,任它酝酿两个月,那反而是比罢免田神功还坏的结果。

薛白于是在想,干脆先罢免了崔祐甫。

崔祐甫也感受到了薛白目光里的不善之意,道:“案子递到御史台,臣必须报于殿下知晓。但除了殿下之外,臣并未与任何人说过此事……”

他话音未落,已有宫人赶到了殿外,高声道:“殿下,宰相们求见。”

还没等薛白这边有所回应,又有宫人接二连三地赶到了。

“殿下,京兆尹杨绾求见。”

“殿下,度支使元载求见。”

崔祐甫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这案子,但显然,这案子已经传播开来了。

也许,朝臣一开始提议让田神功领兵进长安,就是已经谋划好了要弹劾田神功。

薛白记得,此事最初是李岘提的。

~~

长安古道,杜五郎回程到了一半就下了马,在灞桥边的摊贩处买了碗茶水,坐在那慢慢喝着。

刁丙虽然富贵了,却是连茶水都舍不得让杜五郎多买一碗,觉得这种花销不必要,他自己带了水囊。

“五郎,你都坐了半晌了,在想什么?”

“去年我被一个小和尚骗过。”

刁丙道:“我知道那事。”

“什么?你竟知道?”杜五郎大感丢脸,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道:“人心隔肚皮,要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太难了,为什么人就不能简单点呢?”

“五郎不会是怀疑田神功吧?”刁丙道:“他可是追随殿下十年了。”

“他不一样了。”杜五郎道:“今日一见他,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他那么瘦,身上也没那股杀气,不过他以前也狠,他还随殿下救过我大姐的命。”

“还有这事?”

杜五郎想了想,喃喃道:“最早,田神功还救过我二姐的命,当时是从李亨的人手底下把她抢回来。后来是杀到吉温的别宅,大杀特杀……”

刁丙讶然,道:“他竟还有这样的功劳?”

“是啊,后来随殿下到南诏出生入死。”杜五郎道:“这些都是私事,殿下不好明着赏他。本打算这桩事之后,任他为金吾卫大将军,他何必因为一些小钱而自毁前途?”

说到这里,他拿出文书又看了一眼,当狗城之事发生在两年前了,当时李光弼刚到剑南,而薛白该是被勒令去给李瑛守陵。

“唉。”

刁丙听得这一声长叹,不由道:“五郎,你这是何意?”

“我们再回去一趟。”杜五郎道:“还是再问清楚些为好。”

“现在这情况,真相还重要吗?”

“越是这种情况,越不弄清真相,殿下就越被动。”杜五郎道:“他关在宫城里,若只听人三言两语就下判断,很容易酿成当年那种冤案。”

他说的是天宝五载的杜有邻案。

眼下薛白面临的威胁,远胜于当时东宫对李隆基的威胁。而这桩案子看似针对田神功,却也有可能是一石二鸟,同时还为了离间薛白与朝臣们。

杜五郎也不知道怎么办,思来想去,他能做的就是先弄清楚了真相,告知给薛白。

以前,是薛白在替杜家奔走,现在轮到他为薛白奔走了……

(本章完)

第574章 最后的机会

傍晚,军营中升起几道炊烟,士卒们列队领着每日的口粮。

待遇最好的是田神功的亲兵营,共一百余人,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每人都是蒸饼管饱、餐餐有肉。

嘈杂的声音传到了大帐中,睡了一下午的田神玉翻身而起,走到门外,与亲兵聊了几句,叼着块饼就去找田神功。

“阿兄,听说杜五郎来过了,怎不喊我醒来相见?”

“你见他做什么?”

田神功正在练字,气定神闲地站在桌案前,颇有大家风范。

虽然是驻扎在营中,他还带了不少报纸,笔墨酣畅的字就是写在旧报纸上,临摹着一本名为《雍王集句帖》的字帖。

这字帖是一些商人根据市井流传的拓本模仿薛白的字迹制作出来的,其中还有那首《念奴娇》,是一年多以前的版本,田神功已把字练得不错,有三分神韵。

“阿兄你整天练字有甚用?”田神玉探头看了一眼,道:“五郎是我们的旧识,又是殿下的至交,他来了我没出来相见,多失礼啊。”

“失礼不怕,怕你一天到晚说话没个分寸,失言。”

田神玉不以为然道:“殿下派五郎来,肯定是相信我们。”

正说着,有亲兵赶到大帐,禀道:“将军,杜五郎又来了。”

田神功遂搁下笔,眉头微微蹙起,接着转向田神玉道:“你去躺着。”

“为何?”

“我说你骑马摔了。”

“得做到这一步?”田神玉此前一直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此时看着田神功那张愈发阴沉下来的脸,不由愤然道:“军中那么做的人多了!”

“先去躺着。”

“凭什么只针对我们?他们哪个不是烧杀抢掳、杀良冒功?不过是嫌我等兄弟出身低,或为了对付殿下针对我们!”

“够了。”田神功道:“我让你回避,我自会处置。”

“还怎么处置?倒不如早些告诉殿下。”田神玉咧了咧嘴,“我不信这种时候,殿下离得了我们。”

“滚!”

田神玉被喝了一声,这才转身往外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一个个都在装,军律严明、勤俭节约,谁他娘的出生入死不是为了当人上人?”

走回帐中的路上,他遇到与他亲近的亲兵。

“将军,何时带我们去平康坊长见识?攒了那许多财宝,没花销了总不过瘾。”

“急什么?”田神玉一把拎住对方的衣领,叱道:“等办完了大事,自有你快活的时候。”

“刀头舔血的兵,就怕命没了,钱还在。”

“上进的日子还在后面,等着。”

田神玉这才松开手,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帐中,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正蹲在一口大箱子前,那箱子是打开的,里面装满了金玉首饰。

这是田神玉原本想进献给薛白的,田神功却不让。

此时火把一亮,箱子里的珠光宝气映着美人的面容,田神玉看着这一幕就感到了骄傲与满足。

“将军回来了。”

“过来。”

田神玉卸下盔甲,褪掉一件破旧的军袍,显出里面那件光滑的丝绸。

在剑南,他都是大大方方地穿金戴银,只是这次回长安,田神功说殿下崇尚节俭,特意让他注意一点。

对此他其实颇不理解,既不理解殿下,更不理解他阿兄。

他解开丝绸春衫,露出里面满是伤痕的魁梧身躯。

~~

夜渐渐黑下来。

杜五郎与田神功说,他从灞上回长安的路上,在树林里解了个手,费时太久,因此赶不回长安,遂返回大营住上一宿。

待到夜里,他却是翻身而起,往外走去。

帐外,篝火边立着两个守夜的士卒,杜五郎朝他们招了招手,道:“我去放点水。”

“那边。”

田神功这营地扎得颇有章法,命人挖了几个大坑,铺上木板,作为如厕的地方,以免出现瘟疫。

杜五郎抬头望了一会,十分为难,道:“这么黑,陪我过去吧。”

“喏。”

“我真是佩服田将军,他是我家的恩人。”

杜五郎一路上说些有的没的,末了问道:“收复当狗城那一战,你在田将军麾下吗?”

“在。”

“那你也去追击吐蕃军了吗?”

“没有,我们围攻当狗城的南门,每日就是挖土、射箭,将军只带了亲兵营去追击吐蕃大军。”

“听你这语气很遗憾啊,可是错过了立功的机会?”

杜五郎这一问,那士卒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连忙否认,道:“小人没有遗憾,就是想杀敌立功。”

“哦,我听说田神玉将军昨日领兵巡视地形了,今日一直没回来,是去那个……三官庙了是吗?”

“是。”

杜五郎也就没再问什么了,回去的路上,他几次走错路,想去各个营帐看一看,结果都被那兵士拦住,送回了帐篷。

重新躺下之后,他双手枕着头,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够确认,于是重新站起身往外看去,他看到远处田神功的大帐里还亮着火光,却不知田神功此刻正在做什么。

~~

田神功正在见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风韵犹存、楚楚可怜的妇人,还带来了一个孩子。一边说着话,一边哭哭啼啼,仿佛是若不能勾起田神功的恻隐之心就誓不罢休。

“早年间,将军与他共患难,几番出手救他性命,他如今又是如何回报你的?将军只怕还想着能凭借与他的旧谊而青云直上,可我告诉将军,别再痴心妄想了,这条路你已经彻底走不通了。他是铁石心肠,从你违背他的意志,几次瞒着他开始,他就必然杀你。”

田神功不答,坐在那很有耐心地听着。

那妇人的声音很好听,似乎让他一点都不觉得腻。

“人这一生,只有一个贵人是不够的,将军有心上进,只登上一个台阶也是不够的。他只能让将军施展这么点才华,往后你不论再做什么,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哦,他还嫌你纵兵抢掠,不遵李光弼的军法,在他眼里,你永远不如李光弼。”

“你们呢?”田神功道:“你们更瞧不起我。”

“我敬将军威武,如何敢瞧不起将军?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这孩子年岁尚小,将军若肯出手襄助,我们母子往后除了将军又能依靠谁?”

这一句话最是关键,田神功的脸色虽然不变,眼神立即有了变化。

他的目光不合时宜地落在了那妇人襦裙上的饱满之处,显出些贪婪之色。

她其实已经不算太年轻了,已为人母,可还是很美,正是风韵最盛之时。

田神功这些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凡是看上眼的,想霸占便霸占,可此时在这女人面前,他的目光虽是俯视的,心里却是在仰视着她。

他太卑贱了,出身低微,而她又太尊贵了,一个尊贵的女人在他面前柔柔弱弱地提出请求,挠得他的心痒痒的。

能够想象到往后权倾朝野,再让这对母子看他的脸色行事,该有多快活。

当然是比倚赖一个强势、严酷的君主要舒坦得多。

但,田神功咽了咽口水,还是克制住了,道:“我兵微将寡,当不了你的依靠。”

“将军神功盖世,现今这个长安城,将军是真正能凭武力决定大势的人。圣人就快要驾崩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这次,将军可以见识到,反对他的力量有多大。”

田神功知道她说的意思,目光闪烁着,思忖了起来。

现在关中几乎所有的兵马都被吐蕃牵制着,他这支兵马确实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他并不急着回应,待价而沽。

妇人等了许久,不见他回应,便道:“或者,将军可将我们母子擒下,献给他报功,看看他能给将军多少赏赐。”

田神功盯着她丰腴的身段,终于道:“你又能给我什么?”

“将军若力挽狂澜,则对大唐有再造之恩,当得起我儿一声‘仲父’。”

说着,妇人轻轻抚摸着她儿子的后脑勺,那小孩也懂事,乖巧地叉手执礼,唤道:“仲父。”

这一瞬间,田神功是感到不可思议的,他觉得这事太荒唐了,因为他不配。

他不仅卑贱,至今官位也不大,岂当得起皇家贵胄唤一声仲父?

~~

天明时,宫门缓缓打开。

杜媗与杜妗夜里在少阳院折腾了一夜,坐在马车中,疲倦地闭目养神。

“阿姐。”杜妗忽然开口道:“你说长安城有哪个重臣、勋贵能避开我的耳目?”

“想必天子驾崩之日不远,蠢蠢欲动的人不少。”杜媗道:“你啊,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觉得自己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你这才经营了多久?这长安城里,大唐皇室一百余年,尚且被世族嫌弃。”

“我的情报就是覆盖长安,不该发现不了端倪。”

杜媗摇了摇头,道:“你越是这般自大,越是危险。”

“依你之意当如何?”

“回去之后,我们再重新梳理一遍吧。”杜媗道:“想必是有些痕迹被我们疏忽了。”

“阿姐是说,我们也曾发现过端倪,但没有重视……”

话到这里,有下属策马赶到马车边。

“二姐,出事了。”

“说。”

“小人照你的吩咐,派人送走张汀母子,可我的人死在了半路上,张汀母子不见了。”

杜妗一听,顿时面若寒霜。

许诺张汀好处,让她盯着李亨,继而挫败李亨父子想借着灭佛闹事的图谋,助薛白收服杨炎,以及稳定朝纲。这一系列之事,是杜妗的得意之作。

事后她没有为难张汀。

原本,她以为自己这么做也是顺手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可当张汀发疯一般笑着说被和离时李亨是什么表情时,杜妗心里毫无波澜,她早就无所谓这些了。

当时张汀还很讶异,问道:“怎么?我替你报仇了,我让李亨像狗一样趴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和离。”

“你知道我平时和谁共榻而眠吗?”

张汀原本还在笑,闻言,笑容就渐渐僵住了,莫名其妙地开始刺痛杜妗,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

“知道吗?李亨早就看出你野心勃勃,让李静忠给你下药,就怕你有朝一日害死李俶。可他却让我生下了佋儿,是我野心不够吗?还是……我比你强?”

杜妗问道:“你想死吗?”

“你嫉妒我?”张汀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脑子有问题。

杜妗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和这样的疯女人一般见识,就吩咐人将他们母子送走。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就没把张汀当成一回事,连李亨、李俶都颓废下去了,张汀又能做什么?

但现在张汀成了一个逃脱了她视线而且身份至关重要的人。

杜妗大为愤怒。

她生气时没有大吼大叫,而是愈发冷峻,喃喃自语道:“我还是不够心狠。”

杜媗道:“你需要的不是更心狠,而是容忍自己出些错。”

“现在说这些没用,想想她能去哪吧。”

说着,姐妹俩对视了一眼,很快就想到张汀有可能去了哪里。

……

薛白近来国事繁忙,并没有太多心神放在权位之争上。

秦陇战场的战事愈发吃紧、河南又出现了旱灾、各地本该运来的夏粮因各种原因延迟了,漕运也出了问题,使得江淮的税赋与榷盐的收入被卡在两淮。

薛白怀疑是有一部分州县的官员故意的,比如河南转运使李峘就是李岘的兄弟,很有可能扣留了漕船,为的就是给他下绊子。

李琮快死了,必然有人按耐不住。

唯今之计,一边派人去查,一边拆东墙补西墙先应付着。

这让薛白手底下能用的人手十分不足,也牵扯了他大量的心神。

连着几日他都被官员们拖着不停议事。

原本以为百官会逼迫他处置田神功,可这两天却是没人再提,任由这件事情发酵着。

但危机显然没有就此解除,信任的裂缝反而在变得越来越深。

这日,才难得歇了一口气,薛白便听闻杜家姐妹转回来了,他心知又出了变故,遂赶回少阳院相见。

“张汀?”

“是,我们怀疑她躲到了田神功军中。”

薛白往门外看了一眼,并不见有人来报田神功求见。

他遂沉吟着,道:“我不宜派人到他军中去要人。”

“派人去查呢?”

薛白踱了几步,没有立即派人去查田神功,眼下双方之间的信任很脆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它断掉。

“秘召老凉、姜亥回京,不必带太多兵马,但要快。”

这件事,薛白没有用官方的驿马,而是写了封亲笔信,盖上私章,让杜妗暗中遣人送去。

杜妗接过,问道:“田神功怎么办?”

“我不能等到朝臣们逼我处置他,得抢在他们前面作决断。”薛白道:“等五郎与刁丙回来,看田神功是否有话要带给我。”

等杜家姐妹离开,薛白回到宣政殿,想了想,召郭千里来见。

一直以来,薛白都是让郭千里担任龙武军大将军,这是举足轻重的位置,按理说,他应该换上更信任的心腹,但他反而认为郭千里很稳。

旁人看郭千里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怎么都与稳重沾不上边。可薛白认为的稳,是郭千里从来不完全倒向谁,身为禁军的原则就是谁当皇帝听谁的,不参与任何的皇位之争,也是真的不感兴趣。

三庶人案发生后,李隆基没杀郭千里,当时薛白不明白。可当薛白如日中天的时候,也从没见郭千里跑来表忠。

有这种心态,反而不容易被挑唆。

而且,禁军将士绝大多数都是跟着薛白守卫过长安的,基本掀不起大乱来。

从这方面来看,他们反而比田神功的兵马可靠些。

然而,等了半天,薛白却得到一个让他十分惊讶的消息。

“殿下,郭将军遇刺了!”

消息来得太过突兀,换作别人难免要措手不及或是恼羞成怒,薛白却还很冷静,先问道:“人如何了?死了?”

“未死,但重伤了。”

“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今日郭将军休沐,带着孙女在东市的戏园看戏,他是微服出门,带了六个随从,看过戏,在路上遇到有回纥商人与人争执,他便命人过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人群混乱,忽然就有人拿匕首刺向郭将军,他牵着孙女,没来得及避开,挨了一下,捉住对方的手腕拧断了,这才未死,后来随从杀上来,凶手见行刺不成,自尽了。”

薛白又问了些细节,线索已经断了。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郭千里暂时肯定是主持不了北衙的局势了,需有人暂代其职。

薛白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选出一个他能绝对信任、有足够能力,还得有足够威望的人来统领禁军,且这人最好还就在京城不远。

他得在李琮死之前布署好此事。

至此,薛白知道已经没必要浪费时间去查真相,留给他的时间只够让他完成兵力部署,保证李琮一死他就能够顺利登基。

登基就是赢,否则就是输,别的都不重要。

阴谋背后的主使者是李隆基也好,不是也罢,他都得控制好大明宫、太极宫。能第一时间得知李琮驾崩的消息,并控制住李隆基。

有时他也会考虑,能否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李琮。但想到达扎鲁恭就在秦陇、随时有杀入关中的可能,李琮多活一天就有多活一天的好处。

~~

春明门。

杜五郎才进入长安城,前方忽然有一队衙役向他走来,问道:“可是杜相公家的五郎?”

“何事?”刁丙沉声问了一句。

杜五郎连忙以眼神示意刁丙,他们正在扮道士,别走漏了身份,让人知道殿下包庇田神功。

接着,来人道:“今日龙武军大将军在东市戏园遇刺了,京兆府想请五郎问几句话,请。”

“郭千里?!”杜五郎大为惊讶道:“他怎么样了?”

“五郎放心,人还活着。但此案事关重大,还须五郎配合。”

杜五郎当然也知在皇帝大限将至之时禁军大将忽然出事意味着什么,因此连忙与刁丙道:“你快回去保护殿下,我去查查发生了什么。”

这长安城现今的情形,倒像是离不开他了。

刁丙关心宫中局势,知道杜五郎如今是太子挚友、宰相之子,想来也是没人敢为难他,身边又带了不少随从护卫。遂点点头,先赶回宫中。

这边,杜五郎仔细看了来人一眼,道:“我常去京兆府,怎未见过你?”

“这是下官的牌符,这是京兆府的公文。下官升京兆法曹已有两年多了,还未曾有幸与五郎打过交道。”

“你不说我还忘了,我是有两年了不怎么被捉了。”

杜五郎看了一眼那牌符,道:“你名叫吴凑?有礼了。”

“五郎客气了。”

众人遂往京兆府而去。

杜五郎问道:“上次我到京兆府带走一个小和尚,没见到你。”

“那案子不是下官办的。”

“为何?”

这个问题,吴凑没有回答,直到进入京兆府,说要带杜五郎去问话,他再次拿出了文书。

“这是……黎少尹的印信?”

“是。”

杜五郎不知黎少尹与杨京尹的批文有什么不同,左顾右盼地与一些熟识之人打着招呼,又安排了随从们在前院喝茶等候,随着吴凑穿过长廊,进入一间公房。

“问吧。”

吴凑问道:“当初,教坊诸伶人是在五郎的安排下开戏园唱戏的?”

“是。”

“这便是凶徒,五郎可认得?”吴凑拿起一张画像。

“不认得。”

杜五郎摇了摇头,道:“戏园里虽然有胡人乐师,但这个我可没印象,至少画像上看不出来。可以给我看一看尸体。”

“不必了。”吴凑道,“尸体在别的地方。”

“你不带我去吗?”

吴凑道:“还有另一桩案子,京中有户人家的妻儿失踪了,有人称是杜家下人带走的。”

杜五郎讶道:“有这种事?我家里出了这等恶奴?!”

吴凑再次拿起两张画像,问道:“五郎见过他们吗?”

杜五郎仔细一瞧,愣了一下,揉了揉眼,迟疑着,缓缓道:“这不会是忠王的张夫人吧?”

“看来,五郎见过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杜五郎问道:“你……不会是想对付我吧?”

他不太敢相信这件事。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以前能被京兆法曹的儿子狠狠欺负,如今他的地位已远不是京兆法曹能比。

“查案。”吴凑显得正气凛然,道:“市井都说五郎强抢民女,我原本不信。但如今有妇孺失踪,我官职虽小,却也要查个明白。”

见他如此正义,杜五郎被气极了,抛出一句只有恶少吉祥才会说的话。

“你想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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