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鸳鸯谱

“姚悦,你命真好。”躺在女生宿舍的床上,吕芝抑不住的想聊天。

西堡中学的实验室,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学校的实验室是受学校管理的,即使分配给某个老师,也有专人登记和检查,时不时的就来记录仪器设备的编号。常用的耗材和易损件每次领取都要签名,若是用的多了,或者比校内平均数多了,立刻会受到限制。除了少数领国家基金的骨灰级教授,能摆脱严格检查的很少。

至于较为昂贵的耗材,实验室都是用一次领一次的,某些东西的单位甚至是毫克。像是生物上常用而成本较高的焦性没食子酸,每次只给50毫克,也就是百分之五克,用完了再要还得被说怪话,就这还不是每个老师都能用,能用的老师也受总数限制。年纪大点的教师都不愿受这个憋屈,通常派学生去受摧残。

西堡中学的实验室,却像是杨锐的自留地似的,他想用什么就用什么,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氧化银,铂金条之类的东西,直接摆在实验桌上,任杨锐取用。

铂金条可是真的铂金做的,一克好几百块,许多人结婚都舍不得买。某些实验说消耗就消耗掉了,即使没有用掉,杨锐要是塞在口袋里编个数据,没人知道。

更昂贵的材料在靠墙的玻璃柜里不在少数,同样无人监督。

吕芝看杨锐的随意,就知道西堡中学的实验室绝对不止他说的那么简单。

如果真是西堡中学的实验室,西堡中学怎么会不派人看着?

就这乡镇的穷酸样儿,怕是有人恨不得把白大褂拿回家里去,改改给家里的孩子穿。

七八件白大褂就挂在墙上让人用,河东大学的实验室也做不到。

至于满实验桌的昂贵耗材就更离谱了,吕芝随便算一下,觉得都比西堡中学的老师们的年收入高。

实验室要是归西堡中学管理,吕芝不信没人心动。

她就心动了。

姚悦却不知在想什么,她和吕芝背靠背的睡,好半天才道:“命好什么,我平时都不来这里的,就是配合他完成实验。”

“他找你做实验,不找其他几个臭男人,不就挺说明问题的?”吕芝用女人特有的歪楼方式,将问题迅速偏向了另一边。

姚悦立刻被导偏了,声音更低,道:“他是想用学校的基础设备,让我做一些基础实验。可能看我好说话吧。”

“我也好说话的呀。”

“那你毛遂自荐好了。”

“我是真想。”吕芝咯咯一笑,道:“就怕某人不愿意。”

“谁会不愿意,你别乱点鸳鸯谱。”姚悦声音大了一些,又连忙降下来,害怕一个房间的女生听到。

吕芝却是叹口气,道:“所以说你命好啊,别人碰都碰不到的运气。”

“才没有。”

吕芝呵呵一笑,突然道:“实验室是杨锐的吧?”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吕芝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又道:“杨锐怕是有什么海外背景,说不定人家特有钱,就给他弄了一个实验室。”

姚悦不由回忆自己和杨锐的谈话,期间杨锐好像确实说过“我的实验室”的话,但姚悦没往心里去。仓教授也会把学校的实验室说成是自己的实验室,这种说法根本没什么判断的意义。

想不明白的情况下,姚悦本能的替杨锐辩护道:“他们家不会有海外背景的。他家里人都是乡里的干部,要是有海外背景,早被整惨了。”

改革开放以后,海外背景固然是令人羡慕的对象,可在改革开放前10年,前15年,有海外背景是相当危险的事,一个不小心,天人永隔都是有可能的。身为乡里的主要干部,若是有海外背景,下面想上位的干部,还有那些妄想着一步登天的年轻造反派,早就一拥而上了。

唯一安全的海外背景,就是在80年代以前从不联络,直到改革开放以后,再突然联络。

不过,大部分有海外背景的国人都生活在沿海地区,许多背景更是早些年亲戚逃港得来的。河东省地处内陆,如溪县这样的地方,自从前两年,人们开始疯狂的购买电器以来,每年都有某人有海外背景的传说,每年都会被证实不实,在这个年代的内陆,“海外背景”简直如同吸血鬼和狼人似的,属于都市传说。

《牧马人》和《庐山恋》卖的那么好,卖的其实也是都市传说。

吕芝是从外省考入河东的,细想一下,同意道:“没有海外背景,就是靠他自己弄到的实验室,那就太了不起了。你说,这个实验室算起来,值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俗气。”姚悦的语言带着文青时代的特有力量。

吕芝闭上眼,笑笑道:“家里是干部,有才在外国期刊上发表文章,又有一个实验室,还长的像电影演员似的,小悦,抓住机会了。”

“什么……什么机会,你再说,我不理你了。”姚悦声音都发颤了。

“我记得你跳过级,杨锐去年复读了一年,你们俩岁数估计差不多。好了,我睡觉了。”吕芝卷了卷被子,一会儿发出均匀的呼吸。

姚悦彻底睡不着了,说到底,她也就是19岁的小姑娘而已,在牵手就是大逆不道的年代里,吕芝说给她听的暗示,简直让姚悦的心都跳出来。

然而,躺在床上,姚悦却不由自主的吕芝说的话,脑海中更是浮现出杨锐的模样和声音。

翻来覆去到了凌晨,姚悦在心里狠狠骂“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翻个身,终于是做梦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

两个女生起来的稍微晚了些,却见房间里的其他女孩子一个都不见了。

洗漱完毕,校园里已然满是朗朗的读书声。

锐学组固然学的昏天黑地,其他学生也有被带起来的,即使是周末,也有很多人不放松要求。

这也是杨锐的宣传使然,用他的话来说:高三挺直腰板做人,一辈子弯腰做驴。

若是在30年后,这句话大约不是完全正确的。社会发展了,社会平均收入高了,只要肯卖力,初中毕业送快递做泥瓦工也能月入过万,在60%的高考升学率之下,读一个三本二本,毫无骄傲之处,这种分数名词,在82年连大中专都是奢望。

但在80年代,社会可没有那么多的岗位提供。

全国最多的岗位就是做农民,全国一共10亿人,有六七亿是农民。这是中国的被统治阶级,以个人或家庭为单位来说,他们是国内除了作家以外,唯一需要缴税的职业。

80年代是没有个税的,工人不用缴税,事业人和公务员也不用缴税,他们都有国家发钱,只有农民,不仅要缴税,还要缴重税,工农业剪刀差使得普通农民家庭一年的收入还没有一名工人来的多。若是遇到旱涝灾害,还有更大的经济和生命风险。

简而言之,以农民作为职业,值得尊敬,却不是值得奋斗的目标。以中国改革第一村小岗村的历史来看,“一年越过温饱线,20年没过富裕坎”,直到2003年,这个用血手印“大包干”的村子,人均年收入亦不过2100元,同期全国城镇职工的年均工资为14000元,BJ为24000元。

拿着别人七分之一的收入,要说能过的快乐舒心,实在需要一副太好的身板和心思了。

工人也不算太好的工作,当然,央企的工人是挺不错的,但从50年代起,央企就不是随随便便能进入的了,数以千万计的工人岗位是地方企业提供的,这些工人到了90年代,开始络绎成为下岗大军的主力。

相比之下,早期的个体户的未来似乎更光明,但现状却是最惨的。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单位,就意味着要以个人的力量抵抗体制的挤兑,要熬过未来十年,还想熬出个样子,过的会比驴还辛苦。

除此以外,80年代的中国还长期保持着数千万的待业青年。

将历史从后往前看,自改革开放初期,想要未来过的好的路子很多,想要始终过的好的路子就很少了。

在高三做一年的驴,绝对是普通人做驴时间最短的选择。

姚悦和吕芝都是从高考的千军万马中闯出来的,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反而更有感触。

想想高中时的彷徨和怨怼,再看看充满希望的大学,两种心境,令她们的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你昨天看杨锐做实验,觉得他和兰老师怎么样?”姚悦在强烈的自信的催使下,忽然问好友。

兰老师是河东大学的讲师,给仓教授打下手,也是实验室里的主持人。新进实验室帮忙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兰老师调教的,由于同为女性,年龄又相差不到十岁,姚悦对她颇有佩服之感。

吕芝不回答,反问:“你究竟是看好杨锐的实验和论文,还是不看好?”

“我也不清楚。”姚悦一扭头,又问:“你呢?”

“我觉得兰老师拿不到外国公司的投资,仓教授也不一定能拿到。”

姚悦步子顿了一下,转瞬道:“不管他的实验和论文好不好,我要做到最好。”

“不光要实验做的好,化妆也要仔细点,你下巴这里没有涂匀。”吕芝突然伸手在姚悦的嫩脸上一通揉。

姚悦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气势立刻消耗殆尽。

……

(本章完)

第142章 研发链条

化了淡妆的姚悦清水出芙蓉,甜美清新的笑容,竟给杨锐些微的惊艳感。

杨锐一向是看不出女人化妆与否的,除了夜店式的浓妆,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都不会细究女人脸上的细节,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也就是这样,女生们才有化妆的意义了。

不过,80年代的女生显然不懂这些。就在前两年,全国到处还在宣传“铁娘子”,所谓“将女人当男人用,将男人当牲口用”,在80年代以前,绝对是褒奖之语,御用文人们没少写“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花木兰式报告文学。

随着改革开放,女性审美开始觉醒,手工毛衣花衬衫红裙子喇叭裤,逐渐出现,但化妆的人还是很少,尤其是在地县,通常也就是抹点蚌壳油,来点雪花膏,就算是化过妆了,结婚的时候弄点腮红,已经算是浓妆艳抹。

姚悦是个来自大城市的女孩子,尽管条件简陋,终究是青春无敌,用心打扮一番,很容易就凸显出了自己明丽可人的少女形象。

对于许久没看过电视电影,连时尚海报都有好几个月没见过的杨锐,真人3D美少女的冲击力,远远胜过2D的动画美少女。

比杨锐更不堪的是做实验助手的何成。

在乡镇长大的何成,活动的空间仅止于西堡镇周边,他唯一见美女的机会就是电影。

然而,朦朦胧胧的乡镇胶片电影,哪里能与活生生的美女相提并论。

何成看一眼姚悦长裙下的小腿,就有喷鼻血的冲动了,手上正在做的实验,是完全乱套了。

“漂亮!”杨锐自然而然的赞了一句。

论外貌,他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首先脸红的果然是姚悦,小意的低头道:“昨天的衣服穿脏了。”

回答的有点莫名其妙,都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实际上,就是姚悦觉得自己穿的有点太招摇了。

白大褂下的红色连身裙裙,在一片绿军装和灰布衣服的世界里,简直如同走秀一样亮眼。

就时代感来说,等于某位明星穿着在巴黎香舍丽大道逛街时的洋装,走在唐家堡五里铺似的。

但姚悦说的也是实话。姚悦到西堡镇来,也就带了这么一身换洗衣服,至于为什么要将从上*海买来的,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带过来,这种小女儿心情,却是不足道来。

杨锐觉得很好看,符合自己的审美观,自然而然的围着她看了一圈,笑道:“这怎么办?外面穿着白大褂浪费,不穿白大褂,又容易被弄脏。”

“等我的衣服干了,我就换回来。”姚悦显然没有得到过如此直接的赞美,欣喜间更多的是害羞。

吕芝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道:“换回来做什么,你又不是全天呆在实验室里,出去还是要穿自己的衣服呀。”

“别说衣服了,你们在做什么实验?我能帮什么忙吗?”姚悦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杨锐也没什么恋爱的经验,未能抓住机会穷追猛打,思路被带偏了,道:“我们在做验证实验,检验几篇日本论文的真假。”

姚悦看他说实验上的事了,立刻觉得轻松不少,看到何成前方的实验准备,拿起来看了看,道:“是你给我说的植物提取方面的?”

“对,日本国土狭小,畜牧业向来没什么竞争力,所以,他们的科学界一向不喜欢组织提取法,制药厂出于利益的考虑,一边发展组织提取法,一边也积极尝试植物提取,微生物培养法和化学合成法,都有些进展吧。”杨锐大致说明了一下。在生物制药领域,日本抓住了机会,发展的是相当快的,某些生物制品,如胰岛素等,他们都占领着全球市场。辅酶Q10也是如此,日本最先在这个领域发力,同时尝试植物提取法,微生物培养法和化学合成法,并在80年代选定了半植物提取半化学合成法,在90年代逐步推行微生物培养法,花的钱是金山银海,在这方面,80年代的中国连入场券都买不起。

不过,生物制药的昂贵在于研发,对于已经有答案的杨锐来说,复制一次成功就没有那么贵了。

当然,不贵也是相对而言,他的实验室就花了3万多美元,再算上2万美元的现金,这次全部投入进去,也就是一两次尝试的机会,要是搞失败了,许多投入都收不回来。

这还是杨锐好运能赶上植物提取法的末班车,要是微生物培养法的话,就不用尝试了,一个好的发酵罐就能卖几万美元,一串发酵罐配下来就得几十万美元,杨锐拿到今年的分红,也不够复制一次的钱。

至于本该最先进也是成本最低的纯化学合成法,直到2014年,也没有成熟的工业生产方式,国际大型制药公司为此投入的资金数以千万美元,是个看不见的无底洞。

姚悦她们虽然开始进入实验室帮忙了,对于研发本身却没有认识。姚悦看了一会,就好奇的问:“是不是日本已经有了成果?咱们要做国产化的研究吗?”

杨锐反而奇怪:“为什么一定是日本有了成果,咱们才去抄?”

“国产化和抄是不一样的。”姚悦急了:“就是填补国内空白,为国家节省外汇……”

“那还不是抄。什么国产化的研究,是最浪费时间和资金的项目,这又不是军事装备。”杨锐心里说:我就是抄袭,也不会抄已有专利的技术,搞重复研究有什么意思。

吕芝也侧着脑袋看了实验准备,她还不太清楚杨锐准备做什么实验,问:“你们是想在日本研究的基础上做实验吗?这样比较难吧。”

在国人心里,外国研究自然是先进的,在外国基础上做研究,自然是艰难无比。

这其实也没有错误。

实验科学都是要依托实验器械来完成的,没有实验器械的实验科学就是无根之萍,也许,偶尔会有一两个灵光一闪的点子出来,替代反复的机械和设备,但是,要想一辈子靠灵光一闪混日子,这种人就不应该搞实验科学,应该去唱小星星。

外国的实验室装备先进,他们能研究的范围就广。国内若是想在他们的基础上做研究,最好要有更先进的装备,至不济,也得有差不多的仪器设备才行。

这就比如守门人列文虎克,一个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荷兰人,当他磨出了优秀的透镜,看到了微生物的世界,即使他的文章《列文虎克用自制的显微镜,观察皮肤、肉类以及蜜蜂和其他虫类的若干记录》是如此的粗糙,英国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也不得不在借助列文虎克的显微镜证实了论文的情况下,将之刊登在英国皇家协会刊物上。

其他人就算再聪明,唱的小星星再好听,没有一台放大倍数两三百的显微镜,他也没资格在列文虎克的基础上做研究。

现代工业的发展,令科学的门槛变高了,而非是降低了,追赶发达国家的脚步,对80年代的中国人来说,是一项艰辛的乃至于看不到希望的工作。

吕芝如果在大学实验室工作三四年,就一定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然而,杨锐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们要避开日本制药公司的技术壁垒,嗯,现在还不能称之为壁垒,就是些绊脚石,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某些基础性的研究,这是做植物提取法的基础,接着,我们要在此基础上,建立自己的植物提取法的技术壁垒。工作很繁重,研究人员又很少,所以,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杨锐说着,就布置起了任务。

若是欧美的大型制药公司,才不会这样做呢。他们会先使用日本制药公司的研究成果,不管它是否有技术专利,然后,在此专利基础上有了能赚钱的技术诞生以后,他们才会逆向寻找解决方案,找到了解决方案自然很好,开开心心赚钱。假如实在找不到解决方案,那就悍然侵权,等对方起诉,就派几十只律师每天陪对方打官司,同时开心卖药。

中小型制药公司都很畏惧这种大型秃鹫。因为这种专利官司往往一打就是几年时间,几十上百人的律师团,一年或许会花掉几百上千万美元,中小型制药公司不等法庭宣判就要倒闭,只有大型制药公司才玩得起。

杨锐不是纯粹的研究者,他想通过这项技术赚钱,本身又只有超小型的生物研发团队,就必须先解决对方的技术专利,再建立自己的技术专利,然后拿着所有的专利一股脑的要价。

而这些所有的步骤和过程,都是需要实验和论文支撑的。

没有过程,就拿一个结果出来,除了那些超大型的巨无霸,任何国家的药监局都不会理睬的。制药公司亦不会好好出价。

哪怕只是一种提取法的区别,也得建立起严格的研发链条。

这对资金严重不足的杨锐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他也只能安慰自己,还好现在是生物技术元时代。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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