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张安平:我以我血杀鸡骇猴

地方军阀一直担心大队长以抗战为名保存自己、消耗他们,但淞沪战场上,大队长在这方面没有瑕疵,手下的嫡系基本全都压上——这让军阀们相信了大队长的决心,在国家危亡、民族危难之际,摒弃前嫌,携手抗战。

淞沪会战的三个月中,中国军队的顽强意志是有目共睹的。

打了多年内战的中国军队,无论中央军还是地方军,在淞沪这个战场上,他们都做到了将不畏战、兵不怕死。

但训练上的巨大差距、装备上的巨大差距却是意志无法弥补的。

且大队长一直寄希望于国联能出手相救。

因为他将上海当做战场的原因,就是让列强看到你们的利益即将被日本人吞噬。

但悲哀的是,在11月3日举行的国联大会上,他们除了口头上谴责日本外,默契且冷血的选择了不制裁日本。

淞沪会战爆发的本质,是:我判断出他要打我,我就先打他,先下手为强。

但先下手为强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引起列强干涉,让列强为自身利益,干涉日本在中国的侵略!

正是因为这个目的,所以才在淞沪会战中,出现了多次命令冲突的情况,所以才会出现前道命令为撤退后一道命令为原地休整的荒唐情况。

但不可否认,大队长在淞沪会战时候不惜血本的行为,让军阀们相信了大队长的抗战决心,也让军阀们在民族危难之际、国家存亡之际,义无反顾的放弃了个人利益,团结在了大队长的身边。

……

在无数人舍身成仁之际,一小撮的王八蛋却如黑夜中的皓月一般的显眼。

特别组位于公共租界的五号据点。

特别组中高层干部悉数到场,参与了这次的会议。

这次的会议的目的只有一个:

反腐!

不是内部反腐,而是将这段时间某些将领不堪入目的行径汇总。

汇总的结果让人不寒而栗。

国防工事的专项资金被贪污,修出来的是豆腐渣工程,无数英魂因此含恨黄泉;

上海各界为支持会战筹集的物资,多少人为此倾家荡产?

但一些国军将领却中饱私囊,变卖这些筹集的物资,时常出现物资被各界人士冒死才送过去,转头就出现在黑市的情况;

还有纵兵抢劫!

某人纵兵抢劫了大量的物资,在运力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明目张胆的调动运输军资的船只,将抢劫而来的物资偷运到武汉出售;

最可耻的是,某将领在前线打的尸山血海之际,居然意欲霸占民女!

学生代表冒着危险前往某师师部慰劳,该将领居然无视手下的劝阻,恬不知耻的说:

“英雄总是和美人联系在一起的,自古英雄都喜欢美人,尤其是我们在上海作战有功,做这一点小事没有什么!”

(这位某人,执掌精锐的88师,此时正将谢晋元副团长和一个营留在了四行仓库。)

当这些肮脏之事汇总后,上海特别组所有人的神色,都阴沉的可怕。

李伯涵咬牙切齿的表态:“蛀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老师,这件事必须上报!此等行径不可见报,但此种蛀虫,必须杀一儆百!”

其他人都纷纷表态,倾向于将汇总的情报上报本部,由本部转交侍从室。

这些并不是捕风捉影之说,特别组的成员们,专门搜集了大量的证据——淞沪战场是个大熔炉,目睹了无数国军的悍不畏死后,出身学生因报国之情加入特务处的成员们,哪个不大受感动?哪个不热血沸腾?

可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这样的败类!

张安平的神色也不好看。

他之所以有反腐之心,是因为带领第一中队行动之时,亲眼目睹了狼兵们因为豆腐渣工程而损失惨重。

可仅仅是简单一查,就查到了这么多的黑材料,这么多触目惊心的东西,实在是让他震惊!

张安平在特务处,也算是见惯了黑暗的主,可这种大敌当前之下的无耻行径,在他看来比汉奸更可恨!

面对这么多的黑材料,张安平咬牙切齿的道:

“这件事我一定上报本部!”

“国之蛀虫,死不足惜!”

国民政府敢杀人吗?

敢!

有人亲口说过宁可错杀三千也不可网漏一人的残酷血腥之语。

所以张安平认为,只要将这么多详细的证据上交本部,大队长得知后,必然会严惩不贷。

所以在安抚好部下后,张安平携带巨量的材料,来到了苏浙行动委员会下属的游击总指挥部,面见戴处长。

往常张安平见到戴处长,只要无人,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这一次却不然,精装的办公室里一个外人都没有,张安平依然一脸严肃,标准的属下之姿态。

戴处长有点小紧张,以为又是哪里的噩耗,深呼吸一番后,示意张安平说话。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后,道:

“处座,职部在最近十天,收集了一批为非作歹的案件,有倒卖募集物资的,有贪污国防工事款项致使国防工事成豆腐渣的,也有劫掠民财使用军船运去武汉倒卖的,还有强奸慰劳学生代表的。”

“这是大概的情况说明,另有详细的调查证据42斤!”

张安平将一份文件交给了戴处长,并用“斤”这个单位,来形容这些罪孽记录于纸张之上后的沉重。

戴处长不是个好人,但草草的看完张安平提交的文件后,脸也黑了起来。

他为了抗战掏空特务处的家底组建别动队,为了抗战这段时间把特务当做军人使用,可有人却在这个时候搞这些?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他妈的!”

戴处长爆出粗口,向张安平保证一定会给牺牲将士一个交代。

张安平信了。

毕竟,大敌当前,团结一些之际,杀一些蛀虫祭天是应有之理。

可一周之后,消息传来。

几个尉官被低调的枪毙,理由是倒卖募集物资、抢劫民财……

然后,没了!

没了!!

收到消息的张安平懵了,整个特别组也都懵了。

他们的同僚亲自收集的证据,真正的幕后黑手也被标出——哪怕是放过幕后真凶,杀几个高级帮凶也行啊!

可……

特么就杀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尉官!

就杀了几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

还是五号据点。

还是开会。

但这一次参会人数很少,只有特别组的高层在场。

这一次张安平要布一个局。

代价可能是自己暂时遭到软禁。

但他觉得必须这般做——我特么奈何不了大老虎,起码杀一帮苍蝇出出气,也算是整肃下军纪,杀鸡儆猴。

但可笑的是,他只能杀鸡骇猴。

真正的老虎,他动不了!

虽然真要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可自己身负重任,不能拿命去换一只老虎,能做的也就是用此番态度告诉为非作歹的混账们,终究是有人愿意拿命来整死你们的!

做丧尽天良之事的时候多想想,会不会再引起第二个这般的狠人之怒。

张安平宣布开会后,并没有讲述正题,而是用追忆的口吻说道:

“去年10月特别组成立,我记得起步资金是三千块,当时我给你们每个组百来块钱,作为伱们的活动经费。”

“后来,因为卡车被劫,我们插手了盐关,从刘凤奇身上狠狠的划拉了一刀,日子慢慢好过了。”

“再后来,我们拿下了盐关,有了充沛的经费。”

“粗粗算来,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只出过许忠义这一起贪污事件,各组面对巨量的经费,都没有做过出格的举动。”

参会众人闻言默不作声。

这一点主要是他们受张安平的影响——张安平从没有中饱私囊,这一点他们无比确认,有老师以身作则,身为学生的他们,在这方面都经住了诱惑。

张安平则继续道:

“我呢,除了对共党和日本人狠之外,对自己人是很少起杀心的,贪污嘛,自有国法处置,咱们一个特务机构,管他作甚?”

“可贪污贪到国防工事上,让抱必死决心的壮士死不瞑目,我不能接受!”

“贪污贪到社会各界砸锅卖铁支援而来的物资上,让热血爱国的人恶气难咽,我不能接受!”

“大敌当前,抢劫到自己人头上,整库整库的劫掠,让支持我们抗战的商人气急身亡,我不能接受!”

“热血学生冒死慰劳,却惨遭恶人玷污,我不能接受!”

说到这里的张安平,浑身已经被骇人的杀机笼罩,参会众人却没有被杀机吓到,反而惊喜万分——他们的老师没有让他们失望!

众人起身齐呼:

“愿受老师差遣!”

张安平起身,扫视过众人一圈后,冷声道:

“这是名单!”

“名单上的47名尉官、29名校官,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一定要把他们给我送进地狱!”

“最上面的那个人,我去解决!”

说完,张安平放缓语调,道:

“此事之后,我可能会被重处!但我不后悔。”

“有些事不做,终究是……意难平!”

说罢,张安平转身离开。

众人看着张安平离开的身影,心绪复杂。

与会众人中,被提拔为行动组副组长的陆桥山,暗暗思索后,决定“救”老师一把。

……

张安平是真的生气。

上面对高官纵容,能无视百姓利益,但他忍不了。

只不过,他终究是不想真正的撕破脸。

所以,他才让陆桥山参与了这次的会议。

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料的一样,就在他准备对那位进行裁决之际,王天风带人来了。

见面之后,二话不说就掏出了戴处长命令,随后缴了张安平的枪,将他押上了车。

王天风望着这个自己甘愿为他背锅的小老弟,痛心疾首道:

“安平,你糊涂啊!”

张安平一脸平静:“老王,真没想到会是你来。”

“堂堂国民政府的师长,你都敢想着刺杀!你胆子太大了!”王天风说到最后,声音放的极低,几乎就是在张安平耳边说的。

张安平冷声道:“他该死!”

“他的事最上面会处理的!你区区一个小小的中校,怎么敢?!你这么做,难道不知道是造反吗?”

张安平闭目不语。

王天风见状,深深的叹息。

他知道事出有因,关于那位的风言风语,他也有耳闻,可没想到张安平会这般的激烈,居然想着制裁——这胆子,捅破天了!

王天风叮嘱道:“你见到处座不要顶嘴,就说是你一时糊涂。还有,这件事处座没有声张,没有知情人,你明白吗?”

张安平依然闭目不语。

……

游击总指挥部。

戴处长黑着脸,不断的在骂人。

他的外甥张安平的胆子很大。

胆子要是不大,也不至于来上海不久就敢对杜越笙的徒弟下手,胆子要不是不大,也不至于往死里坑日本人。

但他是真没想到,张安平会想着刺杀国军师长!

他现在的军衔才是什么?铨叙军衔才上校,职务军衔也才少将啊!

可自己的手下,就想着置一位国军师长于死地,这事要是真的发生,自己这少将,扛都扛不住!

要不是他在张安平身边有钉子,以张安平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恐怕只有等出事以后,自己才能知晓,到时候自己都得折进去!

“混账!混账!混账!”

戴处长不解气的连骂三个混账。

刚骂完没多久,王天风就来了。

一看王天风,戴处长马上道:“那小子呢?”

看戴处长余怒未消,王天风便小心道:

“处座,安平知错了,要不……您等会再见他?”

“知错?他会知错?!他是知错不改!给我带进来!我要看看这混账玩意到底要怎么狡辩!”

戴处长气急败坏的下令。

王天风无奈,只好出去将张安平带了进来,进入办公室前,他再三叮嘱:

“安平,别跟处座犟!认个错,服个软,你这一次是真的错得离谱,明白吗?”

张安平面对老王再三的叮嘱,终于吭气:“老王,如果我死了,你要是逮着机会,送那个人渣一程!”

王天风闻言,胆颤心惊的看着张安平,那位到底做了什么,让张安平这般的意难平啊!

关于某人的行径,戴处长明显没告诉过王天风。

办公室。

张安平平静的进入,没有嬉皮笑脸,就是平平静静。

看着自己的这个外甥,戴处长的怒气突然消了一大半。

外甥从加入特务处以来,就兢兢业业,为自己做了很多很多的事,被党务处抓捕要指认自己,外甥誓死不从;

双十二那事,是外甥在自己不知所措时候拨开迷雾,直指本质;

后来更是愿以身饲虎,以无归之志,踏足西安。

更别说前不久的惊险了——如果不是外甥发现了日本人的阴谋,一旦领袖和英国大使同车,后果不堪设想啊!

想到这,仅有的一点杀心也没了。

他长出一口气后,问:“为什么要做的这么极端?”

“国法难容!但国法容了他。”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知道!”张安平平静道:“但我更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会让更多的人寒心!”

“寒心?你怕别人寒心,可你想过我吗?我是你舅!你出事我难辞其咎!你想过你父母吗?你一旦出事,他们会怎么样?”戴处长怒道:

“你只顾自己心念畅通是吧?别人死活和你无关对吧?”

张安平闻言不语,面上出现了些许的波澜。

沉默一阵后,张安平道:“表舅,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淞沪战场,我军几十万战士奋不顾身,舍生取义,多少人毁家纡难?可是,这种蛀虫,怎么能这么干啊!”

“钱,是个人都喜欢!可这种国难财,这种拿自己人的命捞的黑心财,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会不会被雷劈我不知道,但你敢这么做,一定会挨枪子!”

戴处长怒道:“说到底,你还是不认为自己错了?张安平,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立刻停止特别组的刺杀活动,这件事我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要不然,我先毙了你!”

张安平脑袋一扬:“处座,自美国归来,职部就抱着报国效死决心!”

“淞沪战场之上,几十万国军将士拿命在为国奋战!我一小小中校,于大势无碍,但一腔热血总还是热的!”

“我一定要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没有天谴,也有人报!”

戴处长猛的拍桌,随后抽出配枪,直指张安平:

“我现在就毙了你!”

面对表舅的枪口,张安平不为所动:

“特别组之属,已经全部接受职部命令,任务一日不完成,他们一日不会复命!”

“这件事,我意已决!”

张安平闭眼说道:

“职部能有今天,是处座看重栽培所致。若是因此事件牵连处座,职部下辈子做牛做马愿偿还处座。”

说完后,他再无言语,一副等死之状。

张安平在赌。

他要是真的杀了那位,估计表舅肯定会彻底的放弃自己以图自保。

但自己没有杀那位,而是暗杀一堆为虎作伥的爪牙,这件事说起来严重,但自己的功劳在这里摆着,且关联后续上百万支美式步枪的生意,如果表舅力保,自己其实不会有太大的事。

他有九成的把握,相信表舅会保自己。

不是亲情所致——论亲情,夫人毛秀丛女士可谓是共患难之情,但现在呢?戴处长不满夫人“村妇”出身,安排去老家了!

主要是自己有足够的价值,亲情的维系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自己的价值足够,且这件事在不考虑那位大老虎的情况下,老戴能扛住。

一阵沉默后,戴处长愤怒的骂道:

“混账!”

骂完却收起了配枪,随后一脚踹到了张安平身上。

“张安平,你就是一头倔驴!”

张安平咳出一口鲜血,戴处长见状,怒火全消不说,还上前扶起了张安平,恨铁不成钢的道:

“你枪伤都没有好,怎么就这么犟啊!”

张安平道:

“不杀一儆百,日后这种事便经常发生!处座,抗战是长久之战,若一直前方吃紧后方紧吃,长此以往,民众对我们失去信任,我们拿什么和日本人拼?”

戴处长闻言暗叹,掏出手帕擦去张安平嘴角的鲜血,道:

“你该跟我商量下。”

“处座有大志向,职部所为,只为意难平,不愿牵连处座。”

戴处长气笑了:“张安平啊张安平,你以为你做了以后,既是顶头上司又舅舅的我能置身事外?”

“天真!愚蠢!”

“这件事你既然要做,那你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了吗?”

“职部可随时赴死!”张安平平静的看着戴处长。

“仅此一次!若有下次,马谡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戴处长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也就是你是我的外甥,换作别人,谁敢这样做,哪怕是有天大的理由,我也不能容他,你明白?”

张安平一脸惊诧的看着戴处长。

“其他人,杀就杀吧,反正都是一群败类。”

“但姓孙的你不能动!动了他,你、我必遭反噬!明白吗?”

张安平一脸的不甘。

“黄埔生,领袖的心头肉,即便是跟了共党都未必能会杀,更别说只是做了这事。”

戴处长告诫道:“此事领袖知道后,已经训斥过他了,他以后会收敛的,你万不可给我再生是非!”

“还有,这件事特务处会给你兜底,但处罚一定是会有的,你不要有情绪。”

张安平还是一脸的不甘心,但终究是点点头,在戴处长再三叮嘱后,认错道:

“表舅,这件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对不起。”

“你啊,终究是太年轻了。”戴处长无奈叹息,又一阵安抚后,便让秘书带张安平找医生做检查。

张安平走后,戴处长坐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终究是年轻人啊,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了!

感慨之后,戴处长从保险柜中拿出了一份文件。

准确的说,是一张写了一堆名字的纸。

张安平的名字赫然在列,只不过处于第二梯队。

他拿出笔,划掉了张安平的名字。

这是特务处中高层内鬼的怀疑名单——戴处长在隐秘渠道获知,在特务处中高层中,有共党的高级卧底,代号不详。

虽然此时是国共合作,但这件事戴处长确实如鲠在喉,一直在暗中调查。

嫌疑对象很多,为了确保不网漏嫌疑对象,他连自己外甥的名字都写在了上面。

但张安平这一遭的表现,却让戴处长彻底相信外甥和共党绝无瓜葛——首先,外甥不具备加入共党的时间条件。

其次,如果外甥真的是共党,绝不会有这般大胆的行为——作为卧底,保全自己向来是首位,外甥这一次的举动,和保全自己沾不上边。

看着划掉的名字,戴处长叹道:

“还得再磨磨!刀是好刀,可惜就是太年轻,现在调归本部,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啊!”

“飞”将军于07年去世,世人对其多有称赞,称其为抗日名将,狗作者很疑惑,只要是官高的,就都可以冠以名将之称么?

(本章完)

第146章 淞沪会战落幕

张安平被表舅教做人了。

从下达了追杀令,他其实做好了被圈禁的准备。

结果,戴处长说,这件事特务处给他兜底,仅给他应有的处罚。

他以为自己大概是被降职之类的处罚。

结果,从遍地伤兵的战地医院出来,他就被圈禁了。

是真的圈禁,由隶属苏浙行动委员会所属的特务大队负责看守。

这番操作着实让张安平懵逼。

好在特务大队的基干是本部行动处、警卫处的成员,有他的熟人,副大队长还是他看大门时候的老长官姚江杰,被圈禁的张安平还不至于失去外界的消息。

……

“牢房”是一间很普通的民居,平日里门口就守着两尊“门神”负责看押,张安平倒是能逃出去,可逃出去的性质就更恶劣了,自然老老实实当这个犯人。

这一晚,特务大队副队长姚江杰拎着一瓶酒在晚上找到了张安平。

一年前张安平去姚江杰手下当门卫的时候,姚江杰是少校,张安平是少尉。

一年多后,两人再度见面,张安平是中校身份的“阶下囚”,姚江杰还是个少校。

熟人间再一次见面,姚江杰倒是没有摆狱卒的普,酒瓶往桌上一摆,两个酒杯一方、二两花生紧接着就打开。

“张老弟,整两盅吧。”

张安平倒也不矫情:

“整吧。”

姚江杰坐定,举杯和张安平先碰了一个,一饮而尽后,道:“张老弟,我老姚就粗人一个,平日里也就是逐大流,没啥想法和抱负。”

“自从在特务处坐了冷板凳后,也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老弟你可不一样,喝过洋墨水,当官三级跳,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张安平闻言,反问:“传开了?”

“就咱们处里传。老哥我不懂你咋想的,但就冲老弟这冲冠一怒之举,老哥我觉得这杯酒就该敬你!”

张安平和姚江杰碰杯,若有所思的饮下了杯中酒。

戴处长这是意欲何为?

这番操作让他很不理解。

特务处里传开了,其实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这种情况下,自己反而收获一堆的名望。

可问题是这消息不是自己传的,他也不敢传,从他跟前传出去,那叫居心叵测。

这明显是戴处长传出去的,可老戴为什么传出去?

“老弟,老哥我说句自认为公允的话。”姚江杰自顾自的又喝下一杯,然后道:

“伱的刚烈,是老哥我从没有遇见过的。”

“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人,老哥我说什么也得跟你做拜把子的兄弟!”

张安平晃着杯中的白酒,笑问:“老哥,你也觉得我做的对吗?”

“对?我也不知道啊!但我很解气啊!”

姚江杰大笑:“老哥我从军十几年了,以前在南昌行营调查科,坏事其实做过不少。”

“我那时候想,我是军爷嘛,做点坏事怎么了?”

“淞沪,淞沪啊!”

姚江杰突然间红了眼睛:“跟着我的一帮老兄弟,这次跟我来了上海,大上海的繁华没怎么看,人却没了大半。”

“那个葛三你记得吧?就是喝酒时候最喜欢灌你的葛三,他也死了。”

“他在医院里死的,死的时候跟我说,老姚啊,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跟着你我做了不少坏事。”

“没想到死的时候,倒是不浑浑噩噩了!”

“他说老葛我死了也值,这辈子临了杀了一个鬼子,然后被老百姓冒着弹雨不要命的抬到了医院。”

“他说他后悔啊,以前怎么就那么浑,怎么就跟着我祸害了不少老百姓呢?”

“他说他下辈子,要当个好人,绝对不会祸害老百姓了,他说啊……”

“他说他第一次觉得,穿上这身皮,保家卫国不是扯犊子的话。”

姚江杰自顾自的说着,酒一杯一杯的喝着。

“兄弟们在前头打鬼子,虽然一直败一直退,但上海人玩命似的帮我们,把我们当做英雄好汉!这特么才叫军人啊!”

“老弟,你说说,这好不好?这好啊!”

“可为什么有王八蛋却还想着祸害老百姓呢?那些个学生娃,一个个都是文化人,冒着子弹炮弹,跑阵地慰问,那些个女娃,一个个多水灵?都跟大小姐似的,可她们一个个也往满是身体零件的阵地跑!”

“她们怕啊!”

“可她们还是来了,她们说我们是英雄,要敬我们酒,要记下我们的名字,说我们的事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么好的女学生娃,那混蛋是怎么下得了手啊!”

“还美女和英雄?我呸他八辈祖宗!”

“我亲眼见过一家人,家炸没了,三个孩子死了两,他们扒拉着废墟,把粮食找了出来,扛走了一袋子,剩下的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们。”

“说让我们吃饱了好打鬼子。”

“我还亲眼看见一个叫花子,拿着乞讨的钱交给募捐处。”

“那些人,为了支持我们打仗,捐这捐那,给这给那,可有人的,怎么能好意思把这样捐出来的东西,转手卖掉啊!”

姚江杰醉了。

他骂了很多人,他诅咒那些发国难财的王八犊子断子绝孙。

他也夸了很多人,可他夸的那些人,却一个个都血洒这片古老而悠久的土地。

最后,姚江杰说:

“老弟,老哥我明天就去四支队了,要是能活到南京见,你请我喝酒,要是活不到那时候,哪天记起来了,给老哥倒一杯酒。”

“草他妈的小日本,你不让我们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张安平怔怔的看着空荡荡的酒瓶,直到屋内再无姚江杰的气息。

……

四天后,一则消息传来。

四支队在掩护国军主力撤退中,坚守阵地死战不退,直至全军覆没。

听闻这个消息后,张安平怔了好久。

姚江杰,和很多国军军人一样,在张安平的眼中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军人。

但他又和很多人一样,无怨无悔的在国家危亡之际、在民族危难之际,血洒这片大地。

四支队的覆没,让他意识到,这场会战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频频的炮声已经越来越近了,特务大队也在收拾东西,他们不是要撤退,而是要和别动队的其他支队一道,为掩护主力过河而战。

这一晚,炮声更近了。

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出现在了这间“牢房”中。

戴处长!

相比上次见面,此时的戴处长更憔悴些,往日的工整穿着也略有邋遢感,在“牢房”见到张安平后,他直接道:

“五支队一中队,在四个小时前失联了,根据三中队的汇报,他们的阵地被日军攻克,无一人从阵地中撤下来。”

张安平怔怔的看着戴处长。

戴处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道:

“这场仗,填进去的人命太多了,你在上海布局良久,我不想看你也填进去。”

张安平闻言,涩声道:“我……我像个逃兵。”

在姚江杰找他的那晚,他朦胧的意识到了自己被圈禁的真正目的。

“你不是!”戴处长摇头否定。

他圈禁张安平,就是担心自己这个外甥脑子一热后,血洒这片流了太多太多人血的土地。

“你的战场在上海!”

“SH市内的最后一块战区南市已经摇摇欲坠了,日本人占领上海是必然结果,你的战场在那里。”(淞沪会战,最后的市内战区不是四行仓库,而是南市。)

“一年前,你在关王庙培训班讲话中,明确提到过特务处在敌后的任务!”

“现在,是你履行当初诺言时候了!”

“安平,回上海吧!那里,才是你的战场!”

张安平怔了许久,然后两腿并拢,肃然回答:

“是!”

戴处长示意张安平坐下,交代道:

“关于上海的布置,我早就已经给徐百川和郑耀先交代了,你呢我就不多说了,因为你比他们更有准备。”

“追杀名单的事,剩下的活交给我,我替你完成。”

“但上海,你得给我守好了!”

“哪怕不能光明正大的活动,你也一定要替我守好上海!”

张安平毫不犹豫的回答:

“是!”

戴处长语气缓和下来:“安平,你性子太刚,过去的上海,是我们的地盘,但往后却是沦陷区,你这性子要收收,懂吗?”

“表舅放心,我不会意气用事的。”

戴处长闻言,即便是心情沉重,也都忍俊不禁的苦笑出声。

你不会意气用事?

你要是不会义气用事,怎么会闹出追杀名单这样的幺蛾子?

“多说无益,我看你表现。”

“还有……记得保护好自己。”

本来要离开的张安平闻言转身,望着虎目依然炯炯有神的表舅,毕恭毕敬的敬了一个军礼。

“去吧。”

……

张安平返回租界的路并不顺利。

此时南市和浦东还在持续战斗,这两处是国军撤退过苏州河最后的支撑点,也因此遭遇了日军的猛攻。

张安平一路躲避着日军,小心翼翼的前进。

自淞沪会战爆发以来,他在公共租界和战区两头跑,倒是习惯了在战区内穿行——只是以往陪在自己身边的五支队第一中队,此时已经化作了天上的星辰。

在路过一处遍地伏尸的战场时,张安平发现了一道踉跄而行的黑影,他悄然走近才发现,是一名国军上尉背负着一名战友在踉跄而行。

此时的国军正向苏州河以南撤离,但背负战友的国军上尉,却在往东走。

张安平见状快步上前:

“兄弟,往南走,部队正在渡河。”

上尉抬眼看了眼一身便装的张安平,摇头说:“他撑不到。”

张安平借着月光靠近,查看伤员的情况。

身上全是血,无法判断具体伤势,但还有微弱的呼吸——这种伤情,即便带到混乱的战地医院,也不一定救过来。

从伤员的军衔看,对方还是个少校。

看这名上尉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张安平便叹了口气,道:“人给我背吧。”

对方也没客套,艰难的将人交给了张安平,可能是怕张安平误会自己是逃兵,便解释说:

“我是被炮弹炸晕的,醒来后兄弟们全没了。他是我哥,我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安平忍着伤口的痛疼,道:“待会找个地方换一身衣服,穿这一身进上海活不下去。”

上尉闻言,幽幽的叹了口气。

两人轮流交换背负伤员,在一处被炸毁了大半的民居内找到了能换的衣服,替伤员更换了军服。

张安平悄然观察着这名上尉,发现对方很专业的将换下来的军服装在一个坛子里埋了起来,这一手操作让张安平心生警惕。

借着休息,张安平似无意的询问上尉的姓名、所属。

“刘新杰,他叫谭忠恕,我俩本是总队的,打散过一次,后来临时拉起了一个连的溃兵,结果全填那了。”

这俩名字传到张安平耳中后,他顿时没了再问下去的欲望——得,又碰到一个时空的主角,

(按照电视剧剧情,这一幕应该出现在常德会战。)

见张安平不继续套话,还是上尉的刘新杰木木的问道:“你知道我们?”

此时的他虽然沉重麻木,但特工的本能却告诉他,此人突然不探底了,应该是知道自己二人。

张安平还真接触过校、尉阵亡名单,随口道:“你俩被认定阵亡了。”

刘新杰闻言,发出了一声难言的苦笑。

张安平缓过气来,便道:“走吧,还有七八里路,那里有我的一个安全屋,天快亮了,到时候不安全。”

安全屋三个字传来刘新杰耳中,他马上就问:

“特务处?党务处?”

张安平也没介绍自己,只是道:“特务处。”

刘新杰闻言不再多语。

两人依旧交替轮换,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张安平所说的安全屋——这里发爆发战斗,房子炸塌了大半,周围还散落着不少的弹壳,血迹也有不少。

刘新杰麻木的看了眼废墟,以为要继续走,却不料张安平道:

“跟我来。”

他带着刘新杰来到尚未倒塌的偏房,挪开了破烂似的大柜子,露出了下面的一块木板,揭开木板后,能看到一个幽深的洞口。

将柜子摆放成被人翻找的样子,又随手做了个小机关,放下木板后可以一堆碎砖便能将木板覆盖,做完这一切才示意刘新杰背上谭忠恕跟着自己进去。

密室中,张安平一边翻找医疗器材,一边道:

“你运气不错,这个安全屋里有手术器材,能给他取子弹——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运气。”

刘新杰闻言大喜过望:“你会做手术?”

“半瓶子水的水准,看运气喽。”

事实证明谭忠恕的运气不错,被张安平这个没行医资格证的赤脚大夫掏出了子弹后,居然硬挺了下来。

战争时期的人命,总是这般的顽强。

解决了谭忠恕的伤势,两人草草吃了点密室中屯着的食物,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昏昏睡去的张安平、刘新杰和昏迷中的谭忠恕不知道,就在他们睡去的时候,俞鸿钧发布《告市民书》,沉痛的宣告了远东最大的城市彻底的沦陷。

过去的三个月中,中国军队累计投入了70万军队,而日军也累计投入了约27万军队。

这场会战,其实是出乎日本人预料之外的一场会战,尽管日军最后取得了会战的胜利,但巨大的伤亡,让他们不得不对国内进行伤亡数字的隐瞒,将七万余人的伤亡,硬生生说成了四万余人,将阵亡数字虚报降低至六千余。

虽然上海沦陷,但中华民族的抗战决心,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当日本人选择了在卢沟桥发动事变,当他们选择彻底侵华后,其实最终的结局已经注定——日本人不是败于开启太平洋战争,而是因为中国的激烈抵抗,致使他们在中国战场获得的利益远远小于投入,最后不得不选择南下。

而南下,必然要和美国人起冲突,所以他们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但此时的日本人却浑然不知,他们还在为占据远东最大的城市而沾沾自喜。

但抵抗,不会因为上海的沦陷而终止。

昨晚1点多其实快写完了,但当时太瞌睡了,怕不理想便没有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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