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第386章 天子一怒,天下禁佛(二合一)

第386章 天子一怒,天下禁佛(二合一)

“好,我去……”

伴随一阵鸡飞狗跳的惊慌,立即有宫女飞奔着,朝御书房跑去,还有人去寻宫中太医。

余下的女官则蹲伏在地,将浑身染血,近乎昏厥的赵都安扶起来,等宫中禁卫赶来,一起将赵都安送去最近的房屋中。

少顷。

当大虞女帝得到通报,风风火火循着指引,抵达房门外时,聚集于此的宫娥们齐声行礼:“陛下!”

徐贞观素白的脸蛋上没有笑容,虽竭力维持镇定,但那明显紧张的神色,却掩饰不住。

“赵大人在房间中?”

“是,奴婢等人已请了太医在里头……”

徐贞观不等下人说完,已裹着冬日的寒风,径直推开房门。

“呜呜……”

冷风从她身后吹卷进来,瞬间灌入古色古香的卧房。

房间内,一名年事已高的太医,正站在床边,周围是数名太监和宫女,有人手中捧着染血破烂的衣衫,还有人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

“陛下!”看到女帝闯入,都是齐齐一惊。

徐贞观没理会众人,提起裙摆,径直冲到床铺旁,等绕开一个个身影的遮挡,终于看清了床上平躺的赵都安。

他的衣服已经被扒掉了,裸露出的肌肤上,鲜血已被擦拭过,其余地方还好,唯独胸口位置,整个血肉模糊。

身上各处经络穴位,扎着一根根银针。

“参见陛下。”老太医转身行礼。

徐贞观面如寒霜,定定看着昏迷的赵都安:“情况如何?”

老太医一脸庆幸道:

“陛下且放宽心,赵大人并无性命之忧,亦未伤及根本。只是外伤。不过也只差一点了,若非赵大人身上套着宝甲,扛下了大半的伤势,否则……”

旁边,一名太监手中捧着那被东海青山视若珍宝的“六符宝甲”,此刻整个甲胄朝里凹陷进去,隐约可见一只掌印。

徐贞观无声吐出一口气,猝然得知噩耗时,混乱的心神得以安定。

她沉默地走上前,并未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抬起皓腕以纤纤玉手,按在赵都安的眉心。

继而神识仔细扫过他全身,确认伤势在可疗愈范畴后,紧绷的心弦才得以真正舒缓。

“来人,去皇宫药库内取伤药来,内外皆要。”

“你们都出去吧,朕要亲自为赵卿调理经脉气机。”

“传令下去,将消息封锁,知道此事者一律禁足。”

徐贞观几条命令下发,众人称是,纷纷撤出房间。

等房门关闭,徐贞观拉了一张圆凳,坐在窗边,握住赵都安的手,闭目渡入气机。

以自身修为,帮他修复被震的紊乱的气机。

而伴随一股股气机渡入,赵都安身上的一枚枚银针也绽放辉光,约莫过了两刻钟,下人送了药进来,而后撤离。

没敢打扰陛下为赵大人治病。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赵都安终于缓缓撑开眼皮,看到自己躺在床上。

头顶的垂下的帷幔,身上传来阵阵肉痛,他疼的下意识咧嘴吸气,掌心却感受到柔软的触感。

等眼角余光,瞥见坐在窗边,闭目打坐般模样的凡尘仙子,那想吸气的动作,硬生生给他憋回去了。

贞宝?

不是梦啊,是活的,热乎乎的贞宝啊……赵都安无声地眨巴大眼睛。

他并没有真正的昏迷,之前虽意识浑噩,却隐约也知道,自己好像给一群太监宫女抬进了屋子,好像也听到了女帝的声音,只是迷迷糊糊间,无法辨别真伪。

如今看到那张天底下再无任何女子可与之媲美的,清冷绝色的容颜,他终于确定:

“我这是顺利传送回京城了?嘶……万幸啊万幸,幸亏我足够苟,将传送宝玉塞在了六符宝甲内,关键时刻救我狗命……恩,也幸亏偷袭的刺客没有一击爆头……”

“等等……刺客……”

混乱的思绪逐步清晰,赵都安脑海中,他在码头岸边遇刺的一幕逐渐清晰起来。

影卫的情报……乌篷小舟……人群中钻出的一颗光头……

“大净上师……为什么,神龙寺的大净上师会埋伏刺杀我?一个龙树还不够?”

赵都安想不通对方这样的行事逻辑,从里到外透着古怪。

不过……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摆脱了危险,回到了最安全的大虞皇宫,女帝就在他的身边。

他身旁又有了遮风挡雨的靠山。

念头浮沉之际,他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女帝,只是微微侧头,安静地凝望着女帝那张极好看的脸。

就像前世疲惫的时候,躺在床上看自己养的那只猫,便很欢喜。

“你看够了没有?”闭目的徐贞观忽然说道。

“没有……啊不是……陛下您醒着呢?”

赵都安悚然一惊,对上了徐贞观撑开的那双眼神似嗔似喜的眸子。

他有点尴尬,也有些没来由的得意,竟罕见的有点笨拙地嘿嘿笑了起来。

徐贞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半点真的生气,只是无奈于这家伙都浑身是伤了,还有心思跟自己耍嘴皮子。

莫非男子都是这般么?

心中终归是喜悦大过于其他的,徐贞观这会才有心思回想,自己方才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情绪变化。

本该威严冷漠的帝王,却不知怎的被一个区区臣子牵动情绪,从宫女口中得知“赵大人要死了”时大脑一片空白。

赶到房间中,看到他昏迷染血时颤抖的指尖,以及心中没来由涌起的愤怒与后悔……后悔为何要派他出去,让他外出磨练,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以及,方才这家伙醒了就不老实,自己心头的如释重负……这诸多复杂情绪,俨然已超过了君臣的界限。

就像她这些日子,口口声声关心的是开市,但究竟是几成关心开市,几成在意许久没消息传回来的赵都安,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事情。

不过意志坚定的女子帝王只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稍微停顿片刻,就强行掐断了那些心思,恢复了清冷威严的帝王形象。

她噙着冷笑道:“是啊,朕醒着你不高兴?”

赵都安叫屈道:

“您说的哪里话,臣只是……只是……有伤在身,不便起身行礼……”

徐贞观噙着危险的笑容:

“哦?是么,那你还不撒手?”

“……”赵都安这才讪讪然收回了抓着女帝小手的那只大手:“臣这是……”

“好了,六符宝甲救了你一命,你虽没伤及根本,但说多了话精力也跟不上,莫要说那些废话,究竟是谁伤了你?!海供奉都没拦住?”

徐贞观粗暴打断他废话,直入主题,眸子严肃地盯着他。

赵都安沉默了下,收敛玩笑心思,想要起身,但试了下发现实在没力气,只好躺在床上,认真道:

“臣正要向陛下汇报湖亭进展。臣等不辱使命,开市圆满成功。”

圆满成功!

听到这个本该令自己极欣喜,龙颜大悦的消息,徐贞观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喜悦。

她冷静道:“朕问的是,究竟是谁伤了你。”

赵都安无奈道:

“这件事有些复杂,臣琢磨着,得先把前因后果都说给您听,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那就快放。”徐贞观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分明是想立即给他撑腰,结果这家伙反而不急的样子。

臣子不急皇上急,什么道理?

赵都安组织了下语言,才缓缓道:

“臣等一行,南下路上并无意外,唯独在即将登岸时,遭遇徐景隆带着大青山出身的断水流,对臣予以拦截……”

他先把江上遭遇说了一遍,而后是他登岸后,包括见靖王,又见淮安王等一系列经历。

女帝始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听完淮安王这一节后,稍稍吃了一惊:

“所以,淮安王是要坐山观虎斗?看你们谁斗赢了,再予以支持?”

“是,”赵都安点头,认真道,“臣领会这层意思后,就一直等待靖王出招,直到臣去烟锁湖……”

这是重头戏了,赵都安描述的更加仔细,包括自己主动钓鱼,带郡主一起的心思等等,皆予以道出。

等听到断水流、齐遇春、以及疑似靖王府安排的杀手湖上围杀时,徐贞观的眼神凌厉如刀锋。

等听到赵都安反杀神箭手,却被王妃劫走后,徐贞观再次变了脸色:

“陆王妃是世间境术士?所以,你是被她打伤传送回的?不……不对,时间上不对……”

她想不通,赵都安如何破局的。

直到赵都安说出,陆燕儿竟是裴念奴这一脉的后人,女帝脸上才显出错愕与恍然来。

她是知道赵都安在六章经中,观想出裴念奴的。

但对于,赵都安竟当真以神章中品修为,实施了一次“神降”,并利用传承体系压制,击败并策反王妃这件事,女帝仍不免怔然。

这一切,太过超出想象。但仔细想来,又都符合逻辑。

“所以,你非但没受什么伤,还将王妃安排成了朝廷的间谍?”徐贞观脸色古怪至极。

赵都安对自己这个操作,也很得意:

“是。至于之后的事情,就顺利多了,臣回归后,带着那些刺客杀手,去狠狠落了靖王的颜面,淮安王如约出手,开市也就顺理成章完成。”

女帝静静消化了一阵,她设想过赵都安能完成这次任务,却没想到,他完成的如此优秀。

然而,相比于开市的战果,她心中迷惑却更大:

“既如此,你又是怎么受伤的?”

按理说,开市已经落下帷幕,靖王身边又有了间谍,真就为了报复,第二次组织刺杀?未免有点不合道理……

赵都安缓了口气,终于将自己归途上,遭遇大净上师偷袭的事情说出。

而听到这个结果后,饶是女帝已经做了诸多猜测,仍旧怔住了。

龙树菩萨疑似参战,被小天师阻拦。

大净上师埋伏偷袭,海公公来不及救援。

“神龙寺……好一个神龙寺,竟是神龙寺!?”

徐贞观玉面凝霜,美眸含煞,猛地站起身,“这帮秃驴,竟胆敢刺杀朝廷命官,看来朕上次的敲打不够啊。”

说着,她忽然瞥了赵都安一眼,说道:

“你且在宫中养伤,朕出去一趟。”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陛下且慢!”

赵都安急了,奋起千疮百孔的身体,猛地抓住了女帝的小手,语气严肃道:

“陛下切莫冲动行事,臣总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作为被偷袭的当事人,赵都安当然对神龙寺很愤怒。

但他更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事情,他之所以啰嗦了一通,将前因后果讲述出来,就是想让女帝认识到,这件事有古怪。

然而徐贞观却只是平静俯瞰他,说道: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此事或许如你所想,的确有蹊跷,甚至是有些人刻意借刀,但这不重要。”

赵都安一怔。

徐贞观看了他一眼,挣脱了他的手,说道:

“安心养病,朕去给你出气。”

“陛下……”

……

……

徐贞观踏出房间的瞬间,凛冽的冬日寒风吹在她的脸上。

她也恢复了威严与雍容,此外还有一丝怒火不加掩饰的怒。

“陛下!”

门外守候的一群人同时行礼,莫愁也已经赶了过来,位于其中。

时间约莫正午,京城的上空却是一片灰云,天色惨白,万物枯寂,唯有萧瑟。

徐贞观冷漠开口:

“传朕旨意,皇城禁军五卫出动,封锁神龙寺以及寂照庵。”

“传朕旨意,礼部拟定发条,即日起禁制城内一切礼佛。通告各府,与京同例,两个月内,天下禁佛。”

“传朕旨意,刑部下发海捕文书,通晓各地屯兵卫所,通缉神龙寺罪僧大净上师。”

“传朕旨意……”

冷风中,一条条口谕颁布,门外众女官大惊失色,神色骇然,莫愁更是怔怔望向压着怒火的女帝,想说什么,但被吓得无法开口。

“奴婢遵旨……”

终于,莫愁深吸口气,压下心头巨震,领旨飞快去办事,她脚步近乎小跑,心中知道:

出大事了。

而颁布了一条条圣旨后,徐贞观撇开众人,独自一人迈步走向午门广场。

寂静的深宫里,女帝一袭白衣,仿佛冬日里唯一点缀的一团雪。

她忽然抬手一招。

皇宫太庙方向,那陈列着祖宗牌位的大殿内,香烛常年不熄的供桌上,一只剑匣突兀打开。

太祖皇帝曾经佩剑,赵都安曾于佛道大比中召唤过的那柄太阿剑。

突兀嗡鸣震颤。

继而,太阿剑骤然跃出剑匣,掠出大殿,化作一缕金光飞出太庙,将自己递入徐贞观的纤纤玉手中。

徐贞观一剑在手,无形气势攀升,一股股近乎无形的龙气于她身周盘绕。

女帝陡然迈出一步。

刹那间。

她便离开皇宫,出现在京城神龙寺上空。

徐贞观俯瞰下方一片佛寺建筑群,隐约能听到殿宇中的诵经声,以及袅袅的香烛烟火。

她眼底浮现冷漠,一剑在手,剑指寺庙主殿,继而,整个京城上空,响起女帝威严的声音:

“玄印!滚出来见朕!”

声如怒雷,漫天云絮都被震动,刹那间,传遍这座人口百万的巍峨大城的每一个角落。

……

赵家。

尤金花正与女儿在房间中烤火,给这声音吓了一跳。

母女二人走出房门,与一群家丁聚集在庭院中,望向神龙寺上空隐约盘旋的龙气,表情茫然。

……

寂照庵。

残荷已经衰败的池塘边,坐在一架秋千上的般若菩萨蓦然抬头。

一双慧眼惊愕地望向对面寺庙上空,凌然而立的白衣女帝,感受着天人境帝王的煌煌天威,一双眼睛流淌出清泪。

尼姑庵中一片混乱,云阳公主从禅房走出来,望见天上的一幕,陷入呆滞。

……

天师府。

“叮叮当当。”

小胖子公输天元的工坊内,敲击声中断,穿着皱巴巴神官袍的匠神信徒走出来,诧异地望向远处天空。

“陛下?”一道娇小身影飞来,金简缓缓落地,推了下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大吃一惊,“陛下怎么了?”

其余神官也纷纷走出来,聚集在广场上,惊疑不定地望向远处。

后院中,躺在大榕树下打盹的张衍一也被惊醒。

红润的脸庞上,显出片刻的怔然,似乎眼前这一幕不在他天道推演之中,不禁也皱紧了眉头。

……

“玄印!滚出来见朕!”

威严的呵斥声中,整个神龙寺首当其冲,寺庙中无数僧人惊恐地感受到煌煌天威降临。

修为高的还好些,修为低微的小沙弥一个个浑身战栗,生出本能的恐惧与臣服之意。

一名名僧人纷纷从各处佛殿,禅房走出,聚集在中央最大的天井中。

同样一身白衣,容貌清秀俊朗,极富盛名的辩机法师走出,立即成了众僧的主心骨:

“法师!”

“法师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如此?勒令住持?”

僧人们茫然不解,面露惊恐。

辩机法师见一片混乱,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阿弥陀佛!”

伴随他佛号声传出,众僧惊恐的心绪得到安抚,也都安静下来。

辩机站在人群中,仰头望向天空中的女帝,大声道:

“陛下何以造访?住持多年闭关,不曾现世,若有任何误会,恳请陛下明示,小僧代以传达……”

面对明显携怒火而来的女帝,辩机谦卑的如一个小沙弥。

徐贞观却压根懒得与辩机废话,她凌空而立,手中剑尖指向神龙寺主殿,即天人境的玄印住持闭关所在,声音愈发冷漠:

“玄印!你若再不出来,朕今日便毁去你这庙宇。”

辩机大惊,他知道自家玄印师父,虽肉身在神龙寺闭关,但神魂常年神游于外。

此刻怕是尚未归窍,龙树与大净不在寺中,般若又是个隔岸观火的性子,当即一咬牙,腾身跃上半空,口中说道:

“陛下息怒,有何误会,请入寺中坐下详谈……”

徐贞观面无表情,手中太阿剑随手朝一座偏殿斩下一道恢弘剑光。

“啊!”

寺内众人大惊失色。

辩机法师心头一沉,来不及多想,当即双手朝头顶撑开,口中默念佛号,伴随“咚”的一声。

以他为中心,一座极为巨大的虚幻金钟轰然浮现,挡在剑光途径路径上。

“咔嚓!!”

二者相撞,那庞大的金钟瞬间龟裂,辩机人在半空,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人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庭院中下坠。

残余剑气轰在那座偏殿上,霎时间,琉璃宝顶碎裂,整座佛殿仿若被天机武器轰中,垮塌为断壁残垣。

烟尘大作。

“法师——”

僧人们惊恐地接住坠落的辩机,寺中虽也有不少高手,此刻却全然没有反抗的底气。

徐贞观一剑在手,语气凛然:“玄印,滚出来!”

这是她到来后说出的第三句话,见那大雄宝殿中依旧安静,徐贞观黛眉倒竖,竟也真不再等待。

白衣女帝凌空而立,三千青丝在冷风中飘舞。

她宛若谪仙,眼神凛然如神明,手中太阿剑朝着神龙寺内最巍峨的宝殿突兀抛出!

剑气如虹。

神兵降世。

这一刻,京城无数百姓的注视下,灰暗的天穹中,陡然明亮起一道细细的火光,如若灭世陨石。

而在城中那些修行人士眼中,剑尖赫然击穿音障,撑起了一道直径百米的弧形气罩,那是风阻凝成的气波。

携着毁灭气息的神兵利剑,通体红热如炭,嗤嗤灼烧空间扭曲变形。

那道红色的火光,转眼壮大的难以想象,几如一挂红色的瀑布,泼洒人间。

“啊——”

无数僧人惊骇恐惧的哀嚎声中,神龙寺数百年历史的佛陀世尊金身行将破碎的时刻。

大雄宝殿中,陡然升起泼天的佛光。

那佛光犹如晨曦撕裂黎明,大日自东方天际跃出尘世,光耀人世。

佛光中,一尊庞大无比,眉目威严慈悲的“世尊”神明法相缓缓升起,伴随着滚滚梵音。

一名穿着褐色僧衣的老僧,悄然出现在殿宇的屋顶,单薄矮小的身躯,站在寒冬的风里,摇摇欲坠。

玄印住持双手合十。

宏大的“世尊”法相亦双手合十,没有反攻向女帝,只是撑开一道巨大的,足以覆盖整座神龙寺的金钟。

继而,如火红瀑布,天外陨石般的剑光,撞在庞大金钟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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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7章 叛徒(五千字)

轰——

这一刻,伴随缭绕火光,几乎如同陨石坠落凡尘的太阿剑,狠狠与笼罩整座神龙寺的“金钟”碰撞。

以神龙寺为中心,大片城区的人们耳畔都回荡起了巨大的轰鸣。

金钟疯狂闪烁起来,在一瞬间,好似行将崩塌数次,却又每一次黯淡下去的瞬间,又重新明亮起来。

相比于只听到轰鸣的外界,神龙寺内狂风大作,大地震动。

寺内一只只佛钟,无人推动,便自行摇动撞击起来,发出连串的“噹”、“噹”的钟鸣。

一座座佛殿内,供桌上摆放的烛台与香炉也纷纷欲裂摇晃,果盘上摆放的瓜果纷纷滚落一地。

“啊——”

修为较低的僧人纷纷用双手捂住耳朵,一张脸却因血气动荡而泛红。

辩机在其余人搀扶中站起来,仰头心神摇曳地望着上空的斗法。

天人境的斗法。

“哼!”徐贞观凌空而立,见自己的一剑被玄印挡下,并未善罢甘休,而是双手掐诀。

朱唇轻启:“起!”

那抵在虚幻金钟上,已经力竭的太阿剑受到召唤,再度升空。

徐贞观手腕画了一个圆。

太阿剑便围绕着女帝,当空依样画了一个大圆,剑摆动间在原地留下一道道剑影,眨眼功夫,数十只剑影重叠汇合为一。

“去!”徐贞观二度出剑。

大雄宝殿上,站在琉璃瓦上的矮小干瘦的老僧褐色的僧衣在风中狂舞,他双手合十,脚下的大殿中响起了木鱼声。

这次,那庞大的“世尊”法相蓦然睁开双眼,却依旧没有反击,而是坦然迎着那含怒的一剑,以庞大的神明身躯,遮住整座寺庙。

“轰!!!”

这一次,太阿剑狠狠斩在了世尊法相头颅上那旋转的莲花冠。

炸雷般的响动中,整座世尊法相身周佛光骤然黯淡,玄印住持也是脸色微白。

这位天人境的老牌强者,竟以浑厚的法身,强行接了一剑。

徐贞观见状,却不依不饶,再次起剑,蓄满力道后劈斩下第三剑。

这一次,那庞大的世尊法相头顶的莲花,竟硬生生被削掉,佛光也黯淡收缩,只能笼罩大雄宝殿一处。

而连续硬扛了三剑玄印住持,哪怕修为深厚,气息也明显虚弱了下来。

此刻,单薄的仿佛风一吹就散的老僧,终于缓缓开口:

“陛下可曾息怒?”

他显然看出了女帝的怒火,竟是从始至终没有反击,只是以受伤的代价,硬接了天人境三剑。

见这老秃驴这般模样,徐贞观眉宇间凝结的煞气也微微散了几分,她冷笑道:

“玄印,你可算出来了。”

玄印住持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有些丑陋的脸庞上一片悲悯:

“陛下今日盛怒而来,敢问我神龙寺做了什么错处?”

徐贞观嗤笑道:“你不知?”

玄印平静道:“愿陛下明示。”

“好,”徐贞观盯着老和尚的表情,冷冰冰道:

“大净和尚刺杀朕派去湖亭的官员,致其重伤濒死,这个理由够不够?!龙树和尚也出现在湖亭,疑似参与另一起刺杀,这个理由够不够?!”

此话一出,整个神龙寺一片哗然。

包括辩机在内的众僧悚然大惊,似乎对这件事并不知晓。

被迫出关的玄印住持干巴巴的脸庞上,稀疏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陛下确定?”

徐贞观俯瞰老和尚,眼神不善,手提长剑:

“你觉得呢?”

玄印住持面色一沉,他深深吸了口气,认真道:

“老衲并不知晓此事,神龙寺绝无与朝廷为敌之心意,请陛下准许宽限些许时间,待寻来大净与龙树,若二者当真参与,老衲以神龙寺住持名义,担保必予以严惩,给陛下一个交代。”

寺庙内,辩机等人也忙开口,纷纷表示相同态度。

徐贞观三剑斩出,面对一群打不还手的和尚,怒意稍减,冷漠道:

“朕记得你的话。”

说罢,她身影消失在上空,那翻滚的乌云也徐徐平复。

慑人的可怕威压散去,庞大的“世尊”神像亦被收起,神龙寺内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不少跌倒在地上,魂不守舍的僧人。

“住持!”辩机和尚忙上前,来到从宝殿落下的老住持身旁,想要说话。

却被玄印抬手拦住,老僧面沉如水,丢下一句“召集诸堂议事”便转身,拂袖返回大殿。

而这时候,之前被意外禁足在寺内的,前来烧香的香客们才惊魂甫定,纷纷逃出寺庙。

走出没多远,就看到街道上浩浩荡荡,披坚执锐的禁军兵马杀气腾腾而来,将往日香火鼎盛的神龙寺围的水泄不通。

……

寂照庵内。

“菩萨不好了,外头来了官兵……”

有年轻尼姑惊恐地奔进来,在云阳公主呆呆的目光中,找到了般若菩萨。

在冬日却依旧只披着轻薄僧衣,露出大片白肉的般若面无表情。

交待了一句“稍安勿躁”,便消失在寂照庵内,人已朝着对面的神龙寺赶去。

“一群疯子。”

……

赵家。

“娘,好像结束了。”赵盼望着远处天空重新恢复原状,有些结巴地说。

尤金花也咽了口吐沫,没见过这般大场面。

若说当初佛道斗法,已经足够开眼界,那今日短暂的交手,给京城人留下的印象胜过前者无数。

“不知发生了什么。”赵盼说道。

女帝与玄印交谈的声音,只局限在寺庙附近,远处并未听见。

尤金花惴惴不安道:“莫要与你大哥有关就好。”

一语成谶。

……

天师府内,深处小院中。

虽已到了冬日,那神秘的大榕树依旧苍翠欲滴。

身材高大,眉目狭长,披着玄色神官袍服的张衍一负手立在小院中。

看向了化作流光,出现在院内的女帝。

徐贞观开门见山,道:“天师,朕有一事不明。”

老天师对女帝的到来并不意外,神色平静道:“陛下请说。”

徐贞观美眸凝视老天师,认真道:

“赵都安说,您的大弟子也出现在湖亭,疑似拦截了龙树。”

张衍一坦然点头:“是老朽教他去的。”

“为什么?”徐贞观不掩饰自己的困惑。

张衍一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被大净刺伤的是赵都安?”

徐贞观点了点头,略作犹豫,还是将大概情况描述了一番。

张衍一叹息一声,说道:

“他南下时,老朽推演天道,隐约察觉此行将有危险,但不致命。便命大弟子去了一趟……”

未曾发生的事,哪怕以张衍一的道行,也只能模糊感应一二,而无法知晓细节。

因此,小天师到了湖亭,见了龙树菩萨后,也理所当然认为,师尊信中所说的,赵都安的危险源头,就应在烟锁湖一战上。

故而,其为了保险,干脆盯着龙树一起离开,认为这样足以完成老天师的任务。

却没想到。

天道征兆中,给予的“劫”,并不在烟锁湖,而在赵都安回程路上遭遇的大净上师刺杀。

所幸,大的结果没变,赵都安虽伤,却的确没有性命之忧。

徐贞观听完点了点头,解开了心头疑惑,却生出新的疑惑来,幽幽道:

“天师似乎对赵卿格外看重。”

张衍一略感尴尬,表面一副风轻云淡姿态:

“那小辈帮了天元和金简许多,老朽做师父的,顺手照拂一二罢了。”

“这样么……”徐贞观有点不信。

但眼下也不是在意“挖墙脚”嫌疑的时候,她又问道:

“天师认为,神龙寺此举为何?”

张衍一迟疑了下,摇了摇头:“涉及世尊,老朽也看不清。”

女帝默然,继而告辞离开。

小院门被推开,金简和公输天元跑了进来,恰好看到女帝离开的一幕,略感惊讶:

“陛下来了?师尊,方才那是……”

张衍一神色平淡,随口说了赵都安被刺杀的事,吓了两人一跳,等得知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师尊,神龙寺那俩和尚是疯了么?”小胖墩公输天元眉头紧皱。

金简嗯嗯点头,一脸疑惑:“师兄说的是呀。”

张衍一叹了口气,摆摆手,烦躁道:

“与你们无关,少操心别人,尽快想着破境,然后滚出去历练去。整日吵吵闹闹。”

两个朱点童子被批评了一通,委屈巴拉离开了。

张衍一这才又轻轻叹了口气:“一团乱事。”

他并非毫无猜测,但天师府不参与世俗斗争的立场始终如一。

帮赵都安拦一拦龙树可以,但卷入更深层次的破事里,非他所愿。

……

……

皇宫。

赵都安目送女帝离开后,心头就焦躁的很,却只能老老实实躺着休息。

服用过了药,伤势虽还没立即转好,但疼痛却减轻了许多。

到后来,终于勉强能坐起来,靠着柔软的靠枕等待。

听着外头传来隐约的轰鸣声,眼皮乱跳。

“陛下。”

终于,门外的宫娥声音响起,继而,房门打开,一身白衣,青丝如瀑的女帝去而复返。

手中的太阿剑已经归位,她一去一回,仿佛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陛下……”

赵都安殷切打量,见贞宝并没有任何受伤,或战斗厮杀的痕迹,才稍稍松了口气,“臣听到外头轰鸣声……”

徐贞观关上房门,走到他身边,在那张圆凳上坐下,神态平静地“哦”了声,解释道:

“朕去神龙寺,与玄印打了一架。”

接着,女帝轻描淡写,将整个外出经历说了一遍。

听得赵都安一阵心惊肉跳,既觉得太冲动,心底又有股暖流。

他以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道:

“陛下这一遭,为臣搞出这么大动静,臣以后真要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徐贞观翻了个白眼,说道:“所以,赵卿以往是不肯的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

只是嘴上这般说,二人心中心思如何,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赵都安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帝,房间中好几个火盆,加上宫中的地热,令房间中的二人有些热。

“陛下……”

赵都安咽了下口水,想趁机来点骚话。

但被徐贞观一眼看出来,主动打破略显暧昧的气氛:

“关于神龙寺的事,你如何看待?”

不是……跟伤员就不能谈点风花雪月么,非要这个时候谈正事……赵都安心中吐槽。

但也知道女帝的性格,决定了她内心柔软的那一面永远藏在威严雍容的躯壳内,偶有显露已是不易,并不是寻常脑子里只有恋爱的女子那般容易突破那层界限。

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的确是有心无力……

便也收敛心思,认真道:

“臣以为,龙树和大净还要分开看,二人未必是约好的,否则烟锁湖一起出现,或一起伏杀,胜算岂不更大?”

“当然,首先要确定的还是玄印住持的态度。按照陛下您方才所说,玄印可能的确不知道这件事,因为逻辑上说不通。

若这刺杀是玄印主导,那意味着神龙寺已经做好了与朝廷对抗,撕破脸,站队八王的准备,可玄印却没有还手,硬抗了三剑,更公开表示配合调查……这实在没有半点必要。”

徐贞观点了点头:“继续说。”

赵都安分析道:

“据臣所知,神龙寺内部分为四股势力,玄印一脉为主,般若菩萨率领一群不愿掺和佛门合流的尼姑单独存在。

余下的龙树菩萨,和大净上师,一直对竞争下一任住持的位置处心积虑争夺。”

顿了顿,他边思考边道:

“所以,龙树的举动我能理解,我甚至怀疑,龙树出现在烟锁湖,压根没打算真的刺杀我,他的目的,就是露个面,对外可以宣称是为了天海小和尚找我麻烦……不至于把事情做的太过火。

而上次佛道斗法,龙树谋划多年的计划失败,玄印与朝廷关系一直维持的不错,龙树想要击败玄印,就需要找到其他的助力……

所以,龙树这一支,的确有和八王勾搭的动机……并且,他这样做,又不在京城,朝廷势必会向玄印施压,也算打击玄印的势力……一举多得。”

徐贞观微微颔首:“那大净呢?”

赵都安无奈道:

“这就是臣想不大明白的了,大净的刺杀太直接了,根本没有回旋余地,明显是奔着杀我去的……他这个行为,已经无法用恶心玄印来解释。

因为相比于找玄印追责,他自己面临的后果更为严重……

几乎可以下定论,大净上师杀我后,根本不可能回归神龙寺了,除非玄印和其他几股势力,为了保他,宁肯立即与朝廷开战……这明显不现实。”

徐贞观安静听着他的分析,说道:

“所以,在你看来,大净杀你这一步,几乎是自寻死路?”

“是的,”赵都安点头,认真道:

“这就是困惑我的地方。他这样一做,相当于主动放弃了竞争下一任住持的机会,也放弃了辛苦多年打造的基本盘。

只要玄印不死保他,那就只有个流亡天涯的下场,这也是臣认为,他没道理是和龙树菩萨一伙的原因,太不合乎逻辑……

哪怕大净彻底投靠了八王,可以他的身份地位,何至于此?他哪里来的底气,认定八王里他投靠的那一个能赢?并且能帮他解决玄印等人?”

徐贞观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说的没错,大净的举动的确难以理解,但倘若他根本没打算继续在大虞呢?”

赵都安愣住了,他怔怔看着女帝平静的面容,脑海中猛然掠过一个可能,失声道:

“陛下是说……西……”

“没错,西域,”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心中已有了猜测:

“你可知晓,‘上师’这个称谓,便是西域佛门祖庭内的传统。

神龙寺这一脉佛门,入大虞本土后,便鲜少有人再自称上师,而改称菩萨,般若,龙树都是菩萨……唯独大净,保留了上师的称谓。”

“当然,这在佛门内部并无问题,反而象征着他支持佛门东西合流,取代西域佛门,继承佛门正统的立场。但如今想来,或许有另外一个解释,也不一定。”

赵都安听的一愣一愣的,他脸色变幻,飞快道:

“所以,陛下您是说,大净上师很可能是决定投靠西域?回归祖庭?他压根没想继续在神龙寺谋晋升,所以再无牵挂……

而他这样的人,想要回归西域祖庭,必须拿出足够的‘投名状’,表明自己与大虞割席……所以,刺杀我就是个好的选项?

只要杀我,他就没了回头路,西域佛门可以放心地接纳他,而且还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逼迫朝廷严惩神龙寺,狠狠打压削弱一次神龙寺的势力……”

徐贞观点了点头,接着道:

“西域祖庭,与大虞神龙寺,彼此斗争许久,都想要推动合流,吞并对方,拿到佛门完整的传承。而神龙寺越弱,西域祖庭的胜算越大。”

赵都安沉默不语,脑海里是豁然开朗。

若是这样解释,那这群和尚的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他之前觉得逻辑上矛盾,古怪的诸多行径,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倘若他们的猜测为真,那此时的大净上师,只怕早已踏上了去往西域的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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