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4.第1203章 谣言(1)

第1203章 谣言(1)

“听说了吗?”

“张蚩尤造的曲辕犁,好像是用了什么邪法,邻村的王三便因为用了那曲辕犁,结果患了怪疾……”

在长安城城外的某个小村落,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悄悄的靠近一个正在树下带着孩子玩耍的老妇说道。

“这不可能吧?”老妇人听了,皱起眉头,不是很相信的看着来人:“罗二郎,你从哪里听说的?”

“俺从邻村听说的呀……”那男子斩钉截铁的道:“大娘要是不信……俺也没办法……”

老妇人狐疑的看着来人,这罗二郎是这村中有名的闲汉。

在如今这个只要肯卖力气,不愁找不到活,填不饱肚子的时候,他是村里少数几个依然和过去一般,成天到处溜达,混吃混喝的余子。

连其兄弟都离他离的远远的。

不过,正也因为是这样,他的消息渠道总比其他人来的灵通。

村里人对外界的多数了解,都是通过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从外面带回来的。

所以,老妇人将信将疑。

出于妇女本身的谨慎以及几十年生活的经验,老妇人顾不得辨别真伪,急匆匆的带着孩子赶回家去。

她家自是买不起那价值数千钱的曲辕犁。

但今年春耕的时候,她的两个儿子媳妇,花了一百钱,从本村的五大夫罗生手里租借了一具曲辕犁,又从官府租了一头耕牛协助耕作。

还别说,那曲辕犁与耕牛一用上,家里的七十亩地,只用了三天就耕完了。

那地翻的又深又长,春天播下的粟种和麦种,长的叫人欢喜不已。

这不眼看着就要收获了,亭长说了,今年村里的地,起码也能得四五石粮食一亩。

从前,老妇人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天子圣明,有贤臣辅佐。

但现在,听了罗二郎的话,她难免心慌起来。

没办法,宁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乃是多数似她这般的老妇的处世哲学。

小心谨慎,胆小怯懦,是她们的共同特征。

所以,老妇现在已不管真相如何。

她只想着赶快回家,祭神祈福,好消灾解难。

这也是似她这样的老妇的第一反应。

而罗二郎看着那老妇人,急匆匆的带着孩子回家,他乐呵的笑了一声,从兜里翻出几个五铢钱,在手里转了一圈:“总算是赚回本金了!”

然后,他握着拳头,振奋无比的在心里高呼:“接着,就该是俺发财的时候了!”

他想着相熟的人,给他介绍的这个活。

心里面美滋滋的,满是欢喜:“待俺发家富贵之后,必要在村中盖一个大房子,就像贾大夫家那样明亮的日字房,再买最好的绸缎,请裁缝做成袍子,穿在身上,必是威风无比!”

畅想着富贵后的美好生活,罗二郎的嘴角忍不住流下口水。

没办法,由不得他不憧憬。

似他这样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这般来钱的活。

这个活是他相熟的长安人陈宛介绍给他的,而陈宛是长安大游侠陈进的胞弟。

四舍五入,也可以看做是陈进下发的活。

这个活很简单,便是叫他去这长安城外的各个村亭,传播一些‘曲辕犁有邪异,用的人会得病、甚至死’这样的话。

每讲给一个人知道,便可以得到一个五铢钱。

只不过呢……

陈宛说了,为防止有人接了活偷懒不去做,也为了保证信誉。

所以,接活前得交保证金。

像他这样的,接了这附近数个村亭的活的人,就要交至少五百钱的保证金。

当然了,只要将那些话,传遍这附近亭里。

那么,保证金就会和酬劳一起退还。

陈宛算了一下,只要自己努力一点,三五天就可以将这个事情做成。

然后就可以拿到起码五百钱的酬劳!

他长兄去年去给官府修渠道,整整一个月,累死累活,扣掉伙食费用后,也才得到不过四百钱的工钱而已!

而他,只要三五天就能赚到这许多!

想到这里,罗二郎顿时美滋滋的翘起嘴唇,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于是,他马不停蹄的在村亭里窜来窜去,找到机会,就与那些老妇人讲他的那些话。

只用了不过三天,他将‘曲辕犁有邪异’的谣言,传遍了左近的十里八乡。

现在,他已不需要主动去找人说了。

妇人们已经自发的议论起来。

村亭之间,人们看着那些曲辕犁、粟米、麦子的眼神,都有些怪异了。

虽然还没有人公开的讨论和提议销毁曲辕犁,铲掉麦子与粟米,然而私下里,几乎家家都有过祭神祈福。

罗二郎见到这个情况,于是心满意足,兴高采烈的回转长安,在一间酒肆里,找到了那正与人喝酒说话的陈宛。

“三郎!三郎!”罗二郎将陈宛拉到一边,兴奋的告诉他:“前日三郎叫俺做的事情,俺已经做好了!甲乡那边,现在已是人尽皆知那曲辕犁有邪异,新丰麦种、粟种人吃多了要得病的事情!”

然后他就搓着手,满脸期待的看着陈宛。

陈宛呵呵一笑,对他道:“做得好!二郎!”

“俺听说,那甲乡有千来口人吧!”

“你这三天就赚了一千多钱啊!东市里的掌柜怕也不过如此了!”

说着,陈宛就要叫人去取钱来给罗二郎结算报酬,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个事情,叫住了去取钱的下人,对罗二郎道:“二郎却是要等上一等了……这个事情,毕竟空口无凭,俺得叫人去取证一番……不然,那出钱的贵人若知俺没有查证,便随便给钱,恐怕会叫俺大兄打死俺的!”

罗二郎不疑有他,因这陈宛乃是陈进的胞弟,而那陈进乃是这长安城里有数的大游侠,和其往来的都是身家千万的大贾,千石以上的贵人。

手里的家訾,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

这等人物,岂会骗他?

罗二郎满口答应:“三郎尽管差人去查证就是了!”

“嗯!”陈宛点点头道:“此事却是不急……”

“不过,查证可能需要两三日……”

“这几日,二郎就这样闲着?”陈宛看着罗二郎,小心的诱惑着:“就不想趁着这个时间,多去赚点?”

“二郎啊!你可要知道,如今,想接此活的人,那是不知道有多少!”

“俺也看二郎辛苦,才特意点醒!”

“抓住这个机会,多赚些钱,不然错过了的话,下次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这样好赚钱的事情了!”

罗二郎一听,觉得很对,自是连连点头,拜道:“多谢三郎抬举!多谢三郎抬举!俺这就回去,去将这些事情,说给整个临潼县的人知晓!”

临潼县有差不多七千户,人口四万左右,哪怕只传一成,也是四千多钱,比他大兄一年辛苦种田的所得还要多!

“二郎自去……”陈宛笑起来,拉着罗二郎的手,道:“只是……这保证金乃是规矩,规矩不可破!”

“二郎上次只交了五百钱的保证金,去做了一千多钱的事情,这本来已经坏了规矩了!”

“如今,二郎若欲再接活,恐怕……这保证金就不能再坏规矩!”

“却是不知二郎这次可愿交多少钱的保证金?”

罗二郎听着,满脸的糊涂,以他的智商和算术水平,自然难以在第一时间弄清楚这里面的逻辑。

而他又被利欲熏心,满脑子都是不劳而获,轻松发大财的想法。

智商与理智,顿时就被削到了负数。

于是,他一咬牙,对陈宛拜道:“三郎且等我半日,待我去酬来钱!那临潼县的活,还请三郎至少给俺留下千户之数!”

罗二郎却是打起了回家去将长兄藏在家里地窖暗格里,打算给他娶媳妇的彩礼钱拿来交这个保证金。

那笔钱有四千多,是他长兄瞒着其妻,用了四年多时间,从牙缝里一个钱一个钱的省下来,藏起来的。

往常,罗二郎再混账,也不敢更不愿打那笔钱的主意。

但如今,为了发财,为了发达,也为了让其长嫂不再轻视他,罗二郎已是管不得这许多。

陈宛听着,笑的嘴都要歪了,对罗二郎道:“二郎自去,自去罢!”

罗二郎自是抱拳一拜,然后不顾烈日当天,急奔归家。

而陈宛看着罗二郎远去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更加浓烈了。

此刻,陈宛的眼神就像一个老农看着自家韭菜田里的韭菜又冒头了的神色。

“三郎……”有人走到陈宛身边,轻声道:“夫人有令,叫三郎尽快做好前往交趾的准备!”

“知道了!”陈宛点点头:“过两天,吾就会化妆离开……”

“夫人答允的酬劳,已经送到了三郎府上!”那人道:“五十金,足够三郎在交趾做一个富家翁了!”

陈宛听着,打了个呼哨,心情无比爽快。

五十金加上这波韭菜割来的二三十万保证金,就是差不多百万之訾。

足够他在数千里外的交趾,痛痛快快的当一个寓公。

说不定,待一切平息,他还能以功臣的身份,重回长安享福!

想到这里,陈宛忽地又担忧起来,他问道:“吾就这样走了,若是那些地痞察觉,发飙起来,去向官府告发,如何是好?”

“他们敢吗?”那人嘿嘿的笑了起来:“造谣公卿,诽谤列侯,污蔑将军,这可是死罪!”

“况且,似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即使去告官,哪个官吏又肯听呢?”

“更不提,这等小人,见利忘义,最是计较金钱,如今,他们交了这许多保证金后,即便察觉不妙,恐怕也会心存幻想,等他们醒悟,三郎已远在千里之外!”

这正是他们部署、策划的精妙之处。

利用人的贪欲与自私,驱使一批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为他们的棋子。

不止要利用他们,还要榨干他们的身家。

不止要榨干他们的身家,还要将他们当成牺牲品!

正如陈宛身边那人所言,造谣公卿,诽谤列侯,污蔑将军,哪怕是被人蒙骗,也是死罪!

即使有人宁死也要去告,官吏们又岂会相信?

而等到事情发酵,形成轩然大波之时,官府查起来,也不过只能追查到那些地痞无赖身上,最多最多查到陈宛身上。

而彼时,陈宛已在至少千里之外。

线索将在他这里切断,再无人能知道背后孟氏的策划。

更妙的是,那些如罗二郎一般的小人物,因为已经付出巨大代价,又期待着报酬,所以,在谎言没有被揭穿前,他们将成为谣言最有力的传播者与宣传者。

这比他们自己去做的效率,要高上许多许多。

此策,也是孟氏的看家本领。

靠着这样的计谋,他们无数次成功的将一位位公卿拉下马,而他们却隐于幕后,成为不为人所知的影子。

……………………………………

“主公……长安城四周,甚至右扶风、左冯翊诸县,谣言四起啊……”田水匆匆忙忙走到张越身前,报告着:“新丰工坊里的人也都在说‘曲辕犁邪异’‘新丰粟麦食之要得病’诸如此类的谣言……”

“不出我所料!”张越听着,一点都不意外,自数日前从张安世那里得知了孟氏的存在后,张越就已经仔细调查过孟氏了。

而当孟氏暴露在他眼前后,这个家族曾经的所作所为,所用的伎俩,又岂能逃过他的审查?

须知,他如今可是兼了卫尉官,更彻底掌握了长安卫戍事务。

在他的命令下,长安城的城门卫戍部队,借口诸王入朝,强化了盘查力度,尤其是针对那些无业游民与游侠的出入城市盘查。

又因新丰工坊的存在,使他能够通过工人们第一时间掌握几乎整个关中的最新动态。

特别是京畿范畴内的事情,几乎没有能逃过他的监控的。

这是从前那些被孟氏所陷害的人所不具备的条件。

于是,孟氏现在在他眼中就和裸奔一样。

但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现在收网,抓到的不过孟氏。

撑死了再抓到几只小猫小狗!

“汝去光禄大夫府邸……”张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交给田水吩咐:“将此信亲自交到光禄大夫手上!”

“诺!”田水领命而去。

大家切记,不要相信任何‘刷单、打字、日结’一类的网络诈骗!

骗子们的骗术,现在已经越发高超了!

(本章完)

1225.第1204章 谣言(2)

第1204章 谣言(2)

其后数日,长安城中暗流涌动。

几乎是一夜之间,仿佛整个长安城内外,都在流传着有关鹰杨将军的种种黑料。

这些黑料就几乎全部是攻击张越的人品、私德,影射其暗含某种不为人知的野心的。

于是,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谣言满天飞。

有说鹰杨将军强抢他人未婚妻的-这个有实锤,还有苦主(卫延年),所以呢,很多人一下子就相信了。

毕竟,当年韩卫退婚,可是这长安城里的一大新闻。

只是,在这谣言里,张越不止抢了卫延年。

还抢了居延许多将校的妻女,更有西域国王某某,不过是因其妻貌美,被那鹰杨将军看上索要,其王宁死不屈,而鹰杨将军勒索不成,竟发大军灭其国,夺其妻。

这种八卦,长安百姓听的津津有味。

特别是,当一本从居延那边传过来的名曰《良辰传》的话本,传入长安城的时候。

这个流言瞬间达到鼎盛。

几乎没有人不讨论这个事情的!

实在是那话本写的够通俗,够直白,够狗血也够YY!

其讲的乃是长安有名的贫民闾左闾一个姓叶名良辰的平凡少年,因从鹰杨将军往迁河湟,又随汉家大军深入西域,由此发生在其身上的一系列让人血脉贲张,难以自抑的传奇故事。

一位位羌氐美少女,一位位西域美妇人,贯穿了这话本故事的始终。

用这话本里的话说就是:一遇良辰误终身。

若有穿越者看了,恐怕嘴角一撇,当时就知道此乃某个无良同行,抄的后世早期网文后宫种马小说。

其始终贯彻的是后宫救国,大棒救世的真理,不过间杂着些扮猪吃虎,装X打脸的桥段。

但长安百姓那里看过这种故事?

顿时就被那些狗血到极致的故事,给吸走了三魂六魄。

尤其是读书人……

不管是今文学派,还是古文学派的年轻人,瞬间人手一本《良辰传》。

这些人将这话本,看了一遍又一遍,讨论了一次又一次。

没办法,话本里的主人公,不过是一个粗通文字,稍知典故的庶民而已。

但他却靠着背熟的半部论语,游走于羌氐美少女之间,嬉戏于西域王宫内外,叫数不清的美人、贵妇倾倒、投怀送抱。

仅仅是这些桥段,便足以令这些自诩天之骄子,以为文采飞扬的年轻人热血沸腾,恨不能以身代之了。

而在民间,街巷的百姓们看来。

这个话本最吸引他们的反而是那些装X打脸的桥段。

特别是话本故事的中期,猪脚在西域疏勒国,破坏了匈奴贵族针对汉家的阴谋后,匈奴人恼羞成怒,派出骑兵追杀。

猪脚带着对其爱慕非常的疏勒公主以及一干仰慕汉室的疏勒人,奔逃百余里,可惜最终却被数百匈奴骑兵围困于一个汉军废弃的塞堡内。

本来,这是必死之局。

话本更是不断以文字渲染着‘最近之汉军远在渠犁,尚距八百余里’,又形容猪脚一行‘人马具疲,弹尽粮绝’。

于是那龟兹公主对猪脚说‘若虏贼杀进,妾绝不偷生’,连自尽的匕首也准备好了。

结果,猪脚从那废弃的汉军塞堡里,找到一面残破的汉家黑龙旗。

猪脚叫那龟兹公主修补好这军旗,然后,独自一人扛着那面修补好的汉军黑龙旗,走出塞堡,直面着气势汹汹的匈奴虏骑。

于是,匈奴骑兵数百之众。

在一人一旗之前,竟不敢动!

猪脚于是带着娇妻美妾与疏勒义士们,高举着黑龙旗,大大咧咧的从数百匈奴虏骑面前耀武扬威的扬长而去。

话本中说‘奴甚怒,然而终究不敢动!盖良辰之所持者,汉天子之龙旗也!其虽一人一旗,却胜千军万马!’。

这个后世的战狼桥段,一被迁移到这西元前的话本故事里。

所产生的冲击和涟漪,以及由此激发起来的民族自豪与情绪,自是如同海啸。

几乎是一夜之间,长安城内外所有的蚩尤戏,都变成了《良辰传》。

蚩尤戏的乐人们,一遍又一遍的在酒肆、闾巷里,给百姓演绎着这个桥段。

观者如云,听者如雨。

连带着,鹰杨将军张子重的那些黑料,也随之迅速传播开来。

不止是强抢女子了。

现在,随着《良辰传》热度不断攀升,讨论度高涨。

有心之人,趁机将更多谣言发散开来。

有人说,鹰杨将军把持新丰工商署,又操纵河湟种植园与居延织室,敛财无算。

其家中窖藏黄金以十万金计。

便是连其便器,都是纯金打造!

也有人说,鹰杨将军居居延,暗蓄死士,私交豪杰,朝堂派去居延的官吏,稍不合其意,就要死于非命。

更有人言之凿凿,如今整个河西四郡,都已经是鹰扬系的人了。

鹰杨将军结党之势,满朝无人可及。

没有鹰杨将军点头的国家大策,根本无法通过!

而在这些言论之中,又夹杂着种种故事,种种流言。

其中最恶毒莫过于,传说鹰杨将军常常夜宿禁宫,与宫中宫女有私,甚至白日宣淫的事情。

照理来说,这么多流言,如此多的故事,满城传唱。

那位鹰杨将军即使不屑,也该上书自辩。

甚至上表乞骸骨隐退!

纵然不愿,也该申明一二,澄清一二吧?

可是,流言与谣言满城飞了两三天,鹰杨将军却纹丝未动。

既不上书自辩,也不澄清。

任由市井的舆论发酵,也依然无动于衷,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好像那些谣言与流言,他压根就不知道没听说过一般。

于是,便是孟碧歧也皱起了眉头。

孟氏百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他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名声有污,让天下人甚至子孙后代误解?”孟碧歧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孟家从前遇到的猎物,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担忧。

既怕天子误解,也怕世人相信,更畏惧春秋之诛。

所以,只要他们一开始造谣,其就会落入陷阱。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靠澄清就真的能澄清的。

越澄清越脏,越澄清漏洞就越大!

然后,自乱阵脚,自败其势,终究沦为阶下囚,化为尘埃。

但,像今次这样的猎物,孟碧歧发誓她是第一次遇到,也是他们孟家百年来首次遇到的对手。

他竟任由谣言渲染!

而且……

有证据显示,他甚至在暗中加油添醋,有意的创造了方便谣言流传的环境。

那部《良辰传》,便有证据显示,乃是鹰杨将军莫府中人放出来的。

而且很可能是受到鹰杨将军本人指使的——一般人那里有这样的魄力,一次就将数千册《良辰传》释出。

能做的了这样的事情的人,怎么可能是小人物?

但……

孟碧歧不知道,那位鹰杨将军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世界上还有嫌自己名声太好,黑料太少的权贵?

他便不怕这些谣言,影响他将来的前途吗?

想来想去,孟碧歧终于忍不住叫来一个下人,对其吩咐:“汝且持我信物去见那赵王太傅,请太傅组织御史,弹劾一下……”

“我倒要看看……”孟碧歧咬着牙齿道:“那位张蚩尤,是否真的能忍得住?!”

她必须逼着其动起来。

因为时间已经不够了。

再有几天,就是朔望朝,届时若叫那位英候从宣室殿上全身而退。

孟碧歧知道,她的这桩买卖就算是砸了。

买卖砸了,是会死人的!

她可不想死!

……………………………………

“这样子就按耐不住了啊?”张越拿着手里,刚刚从宫里面送来的一封弹劾奏疏的副本,笑了起来。

这是张安世刚刚命人从宫中紧急送来的。

自然是弹劾他的!

“御史大夫是何意见?”张越问着前来送奏疏副本的人。

“回禀将军,御史大夫没有意见!”来人小心的道:“兰台御史中丞杨公也没有意见……”

“哦……”张越笑了起来:“看来暴公对我很不满拉!”

有些时候,没有意见就是最大的意见!

御史大夫暴胜之,御史中丞杨敞,就是现在在事实上掌管着弹劾、监督大臣的御史领袖。虽然说,御史们弹劾大臣,闻风奏事,这是本职工作,也是本分。

但是……

在盛行春秋治狱,自由心证的汉代。

身为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的暴胜之、杨敞是可以从心而定,选择性的将一些一看就知道是胡说八道的弹章屏蔽在天子视线之外,仅需按照制度向兰台报备而已。

而这弹章上的事情,旁人不清楚,百姓不知道,身为国家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暴胜之以及作为执掌御史台,沟通内外的御史中丞杨敞会不知道不清楚?

而他们现在表示‘没有意见’,实际上就是为这弹章抵达天子御前,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这是在逼他张某人回应啊——按照制度,大臣受到弹劾后,必须自辩。

不然就是默认了弹劾所言,到时候,御史们就会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群起而攻之。

张越想了想,道:“看来,我真的是得罪了人呦!”

暴胜之想当丞相,都快要疯掉了!

可丞相澎候刘屈氂就是不肯辞相!

他能怎么办呢?

只好熬!

可他年纪越来越大,而朝政也越来越复杂。

所以,张越可以理解暴胜之的不满。

毕竟,在这位御史大夫,或许是他张毅张子重先背叛的。

可,如今的御史中丞杨敞又是怎么回事?

杨敞可是霍光的嫡系心腹死党!

其自出仕以来,所任诸官,都是霍光推荐的。

换而言之,杨敞的意思就是霍光的意思喽?

“这事情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喽!”张越忍不住笑起来,笑的那来送副本的张安世家臣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将军……”他连忙拜道:“下人还要回去复命,就此拜别!”

张越点点头,道:“且为我谢过尚书令!”

霍光、暴胜之、张安世……

还有桑弘羊、上官桀……

更有太子刘据、太孙刘进……

以及现在在长安的诸王宗室诸侯们……

张越在脑子里将这些人,以及这些日子他所了解到和掌握到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然后在心里复盘了一次。

然后,他再与脑海里回溯的有关巫蛊之祸前后的历史放在一起对比。

这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巫蛊之祸,彻底扫清了太子刘据家族及其羽翼,只有刘进之子,尚在襁褓中的刘病已为郭穰、张贺等人所救。

随后,在巫蛊之祸中立下功劳的马家兄弟、丞相刘屈氂等,又被醒悟过来的天子尽诛之。

其中,马氏兄弟傻缺到竟然想在禁宫之中刺杀天子,却被夜宿禁宫的金日磾发觉而诛杀。

然后就是刘弗陵册立为太子,而在刘弗陵被立为太子的同时,其生母钩弋夫人被赐死,而霍光则被年迈的天子赐了一副‘周公背成王图’。

后来,燕王刘旦谋反的时候就说了‘先帝驾崩的时候,除了霍光等人在外,根本没有外人,霍光这个浓眉大眼的混蛋,私自改了诏书,私相授受了国家大权,现在这个王八蛋把持国政,祸乱国家,兄弟们我们一起上,砍了他,拨乱反正!’。

不止刘旦这样说。

现在的西域都护府都护,历史上的左将军王莽的儿子王忽,也在当今天子驾崩后,曾说过:帝崩,忽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二三子事?群儿自相贵尔!

然后,王忽就被他亲爹毒死了。

考虑到王忽在当时担任侍中,而刘旦又和上官桀等人非常熟悉,是一个党系的。

所以,空穴未必无风。

再想,那巫蛊之祸前后的一系列事情。

张越的笑容,更加冷冽起来。

因为他知道,或许霍光等人没有操纵和安排那巫蛊之祸。

但他们一定坐视了,甚至纵容和诱导了巫蛊之祸的爆发。

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掌权!

同时扫清阻拦他们掌权的一切障碍!

包括太子刘据、丞相刘屈氂、韩说、马家兄弟、江充,甚至是商丘成、李广利、钩弋夫人,全部在障碍之中。

历史上他们做到了!

而现在,他们会不会也有着类似的念头与想法呢?

而他,这个鹰杨将军以及鹰扬系,会不会是他们这些人眼里的障碍物呢?

而现在暴露在表层的诸王宗室们,会不会是如巫蛊之祸里为王前驱的江充韩说刘屈氂?

张越不知道。

但他素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正治人物。

因为,他清楚,权力到底有怎样的魔力!

权力,就是俗世之中,潜藏着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祂扭曲人心,祂蛊惑人性,祂使人扭曲、变态、疯狂。

而且,越接近权力核心,越掌握权力,受其的影响就越大!

只要能掌权,只要可以拥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古今中外的英雄豪杰,枭雄人物,什么事情不敢做,什么事情又做不得呢?

父杀子,子囚父,手足相残,兄弟相杀。

历史上,在巫蛊之祸前后,称兄道弟,互相引为奥援,视为知己,曾发誓一起践行大志的霍光、金日磾、张安世、上官桀、桑弘羊们后来的结局,便足以说明!

金日磾早死,就不谈了。

霍光与张安世,先是联手干掉了上官桀、桑弘羊,然后在这两个老兄弟的尸体上踩了一万脚!

最终,霍光死后,张安世又在霍光的坟头上踩了一万脚——霍氏的覆灭与族诛,身为辅政大臣,总领内外军国事,握着枪杆子的时任大司马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可没有少出力!

想到这里,张越就唏嘘了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他被霍光带入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弟,是去抱大腿的。

而彼时,霍光、张安世、金日磾、商丘成、暴胜之、桑弘羊、上官桀等七人同心戮力,互相以知己、同道相许。

然而,不过数年,便分道扬镳,各自为政了。

这让张越在唏嘘的同时,对正治的残酷与险恶,有了更深认知。

同时也让他进一步理解了什么叫‘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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