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缝针

祝余和符箓一路向前跑,沿途也仔细留意着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

什么也没有。

又向前追了一段,前方赫然是一个岔路口。

符箓站在路口愣住了,左看看,右看看:“这……往哪边走才对啊?”

祝余皱着眉,仔细观察了两条岔路口周围,然后伸手一指左手边的那条路:“那边路上脚印又密又乱,还有清晰的车辙印,所以不可能是。

左边这条路脚印稀疏且不清晰,反而是人在发足奔跑时会呈现出来的样子。

咱们这一路过来,路上没有看到打斗过的痕迹,想来陆卿他们是一路追逐着经过此处的,咱们走左边!”

符箓连忙应声,两个人朝左边的岔路跑去。

祝余很久没有跑这么久跑这么快了,换做平时或许也坚持不了这么久,但是现在她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耳朵里都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两个人又往前跑了不知道多久,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

符箓耳朵尖,老早就听见了,他连忙拉住祝余,两个人迅速躲到路旁的树后头,小心翼翼观望着来人的身份。

符箓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把祝余挡在后头,手攥在佩刀的刀柄上,做好了准备,若是来的是对方的人,他便立刻冲出去与对方拼杀,给自家主母创造脱身的时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的已经不止能听见,也能看见来人的身影了。

符箓远远瞧见,顿时眉头一松,刚想回头告诉祝余不用担心了,身后的祝余已经先他一步,从树后面跑了出来,径直朝那边来人的方向冲去。

是陆卿,还有符文和卞勇,以及几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起来也是受了伤的卞勇的部下。

祝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说是脚下生风也不为过,直直奔向陆卿。

陆卿也第一时间看到了祝余,他自然想不到祝余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一错愕的功夫,祝余就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原本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张开双臂想要用怀抱来接住奔向自己的祝余,可祝余却在他面前刹住了脚步,并没有扑过来。

“你受伤了?!”祝余看着陆卿衣服前襟的一片血迹。

“没有,都是别人溅上来的。”陆卿回答道。

祝余不买账地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小孩子么?!那血迹是从里往外洇湿的形状,并不是喷溅上去的。

说实话,严不严重?别逼我光天化日给你验伤!”

陆卿失笑,他差一点忘了自家夫人的本事有多大,这样的谎话又怎么能蒙得了她。

“不重,只是皮外伤,血流了一些,但是死不了。”他语气放柔了几分,像是在哄祝余似的,“我知道你不放心,等回去寨子里,你尽管验看,我绝不哼一声。”

祝余一听他还有精神和自己耍嘴,稍稍松了一口气,一声不吭地转身往回走。

陆卿快走几步与祝余并肩走,剩下身后的卞勇看起来表情有些微妙。

符文在一旁看到卞勇的表情,干咳一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卞将军。”他低声对卞勇说,“余长史她其实姓祝。”

卞勇最开始还没有回过神来,还有些纳闷儿为什么符文要同自己说这么一句话。

不过他很快就开了窍。

祝可不算是什么大姓,最出名的便是朔地的朔王,还有朔王的那些同族们。

而这位逍遥王之前被赐婚的,恰恰不就是朔王祝成的女儿么……

想到这一层,卞勇的脑袋里可以说是豁然开朗,表情从古怪到恍然大悟,再到惊讶。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符文,符文讳莫如深地对他点点头。

卞勇作为司徒老将军身边的副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白白历练的,很识趣地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同样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再说的人还有祝余。

陆卿走在她身边,几次想开口同她说点什么,见她都只是垂目默默走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便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就这样一路回到寨子里的时候,之前被祝余和符箓安排先行回来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安顿好了,也包括最后才到的陆朝。

到了寨子里,祝余可就更加没有了顾忌。

她拉着陆卿回房去,除了符文符箓之外的所有人一律都被拦在门外,二话不说便将人推倒在床铺上,俯身便扯开了陆卿身上的衣服。

在他右侧胸前,赫然有一道伤口,顺着肋骨下沿斜斜向上,足有一尺长。

好在那伤口虽然看起来皮肉微卷,但终究都在表面,除了会痛会流血之外,的确不会危及性命。

祝余从符文手中接过温热的清水,用干净布巾先小心翼翼地清理干净伤口周围,拿出自己的工具包,将针在火上烤过之后,仔仔细细给陆卿缝起伤口来。

细针穿透皮肉的时候,会带来一种明显的刺痛。

最初那刺痛十分清晰,陆卿甚至能够感觉到月牙形状的细针在自己伤口两侧进进出出,拉动着线从皮下穿过。

但他侧着头,看着祝余专注的侧脸,很快就把这些都忽略掉了。

在旁边油灯的映照下,祝余的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虽然说平时她的眼睛也是那样灵动明亮,但是今天看起来未免有些太亮了,就好像泛着一层水光。

她……这是眼里含着泪?她哭了?

陆卿正要开口问,祝余忽然偏过头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滴还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伤口旁边的皮肤上。

祝余用衣袖草草在脸上沾了沾,又继续专心致志缝合伤口。

“缝起来就行,不用那么仔细。”陆卿发现祝余给自己缝伤口的时候格外仔细,伤口两侧的皮肉都一点一点对齐,多余的皮肤也会用小剪刀小心翼翼修理干净,缝合好的部分看起来十分平整,除了针码的痕迹之外,不仔细看就好像只是一条细纹,“我身上的疤已经不少了,不多这一条。”

“确实已经够多了,所以我不会让你身上再有机会添新疤的。”祝余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鼻音。

第730章 内疚【补加更】

陆卿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要伸手摸摸祝余的头发,可是又不能乱动,只好暂且压下这个念头,只用眼神去追随她的每一个动作。

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祝余看了看那道这会儿看起来不再狰狞的伤口,默默在上面涂好药膏,用布巾包起来,再把工具收好。

符文符箓也很默契地将那盆擦拭伤口用过的血水连同其他杂物一并带出去,顺便从外面把房门给关了起来。

房门被从外面关严的那一刻,祝余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难过,伏在床边低声呜咽着,肩膀一抖一抖,却把哭声压抑到了最低。

陆卿左胸口一阵揪痛,仿佛比方才的那道伤口还要更痛似的。

“怎么了这是?”他轻声问,想要支着身子坐起来,又怕一不小心扯到伤口,辜负了祝余方才的辛苦,于是只好用床边的那只手轻轻抚着祝余的背,询问她。

“你若是穿着金丝软甲,便不会受这个伤了……”祝余没有抬头,声音里满满都是哭腔。

陆卿知道她心疼自己,只是没想到这哭泣里面竟然还有自责的味道,一时之间,他竟分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暖意更浓,还是心疼更多。

“别说傻话。”他轻抚着祝余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方才的伤口你看到了,并不致命。

我也不过是一时躲闪不及,才让那贼獠伤到皮毛而已。

本来我怕你看到我衣服被划破的地方会担心,还特意和符文换了衣服,结果忘了我夫人是何等的目光如炬,终究是瞒不过你。”

祝余方才根本无心顾及旁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陆卿身上有刀伤,为何外袍看上去却是除了洇透出来的血迹之外,竟会完好无损。

现在听他这样一说,她才意识到,原来是他这样的考量。

于是祝余的肩膀抖得更厉害,几乎哭得不能自已。

陆卿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内心里责怪自己说错了话。

他知道祝余之前担心自己,心里面一定是害怕极了,这会儿紧张和心疼掺杂在一起,哭一场或许也算是一种宣泄,能让她舒服许多。

可是看她哭泣的样子,又让他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人给揉成了一团。

过了一会儿,他才忍不住又开口说:“金丝软甲在你身上,一直是让我最安心的事情,若是没有这份安心,我在对付那些贼獠的时候,也就没有办法这样全神贯注。

所以,这也是在保护我自己,你说对不对?”

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等到祝余的任何回应,低头一看,发现原本还一抖一抖的肩膀一动不动了。

“祝余?”陆卿试着轻声唤祝余的名字,“祝余?”

还是没有反应。

陆卿心头一紧,顾不得伤口如何,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身来,伸手过去探祝余的鼻息。

鼻息稳定。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下床,把趴在床边的祝余轻轻抱起来,放在床上,看着她挂满泪痕的脸,顾不得心疼,先拉过手腕来,将手指搭在祝余腕上,

脉象平稳。

陆卿把祝余脚上的鞋袜除去,这才看到她的脚底板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还有几个已经破了皮,血水糊了一片。

陆卿皱了皱眉,帮祝余除去身上的外袍和软甲,再把被子盖好,轻轻开门出了房间。

祝余只记得自己哭得很痛快,哭着哭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光微微亮,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只手被人攥着,热烘烘的。

她扭头看了看。

陆卿睡在旁边,被子只盖到腰间,胸膛上还是自己给上药后裹的那层布巾。

“醒了?”陆卿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睡意未消的慵懒。

“我从昨天晌午一直睡到今天早上?”祝余看着窗口处的天光,就已经大概猜到了。

“听符箓说昨天你跑了许多路,还帮受伤的人处置了伤处,安排无大碍的人清理官道,还帮陆朝处理了脚踝的伤。

折腾了一头汗,又吹了风,再加上心里头紧张,担惊受怕。”陆卿松开祝余的手,往她额头上摸了摸,“昨天下午略微有些热起来,好在到了午夜里就退了下来,现在应该是没事了。

受了这么多累,你还应当再多睡一会儿。”

祝余没有说话,默默翻了个身,搂着陆卿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陆卿心头一动,想要翻身过来,身子还没动,就听见祝余说:“你别动,若是把我辛辛苦苦缝好的伤口崩开了,以后回家了,我睡卧房,你睡书房。”

这话的威力还是不小的,陆卿刚刚要翻身的念头瞬间就打消了,老老实实平躺在那里,没有乱动。

“等以后得闲了,你叫我习武吧。”沉默了一会儿,祝余忽然开口。

“怎么忽然有这样的念头?”陆卿用脸颊在祝余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因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后头等着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他的手臂随着祝余的回答,又被搂紧了几分,“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胆子很大,不管是死尸还是白骨,是鲜血淋漓还是断肢残臂,我都不害怕。

昨天我才终于明白,其实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都与我无关……”

祝余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陆卿却什么都明白了。

“好,我教你。”于是他爽快地应了下来,“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祝余点点头,靠在陆卿肩头,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得很踏实。

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本以为陆卿早就起来,出去做别的事,没想到坐起身之后才发现他就在桌旁。

“醒了?我叫人给你准备了一套干净衣服,刚刚符箓过来说午饭已经好了,你睡了这么久,也该吃点东西了。”陆卿看祝余醒了,便起身坐到床边去,笑眯眯地看着她,“嗯,睡饱了之后脸色果然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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