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罪名

“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喝骂声传入耳中,杜五郎当即便呆愣住了。

从冬月下旬到三月上旬,不到五个月,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牵扯到一桩谋反大案。

一切太过荒唐,让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是一个逆贼。

元结也呆愣住了。

他做了无数的预料,春闱泄题、布衣无一人及第、李林甫阻断圣听……他分析了一切,认为哥奴真的没有才干。

正面交锋,必可胜之。

然而,李林甫根本就不理会他的一切手段,直接以谋逆大罪压下来,打元结一个措手不及。

这感觉,就像是辛辛苦苦排兵布阵,正打算凭兵法击败一个统领大军的废物,对方却直接掘了大河,任洪水淹了战场。

“你们……”

元结还要说话,被金吾卫狠狠摁住。

他挣扎两下,腹部当即挨了肘。

“次山!尔等也敢动乡贡?”

杜甫欲救元结,却被踹倒在地。

那金吾卫跟着又是两脚,叱道:“乡贡?与科举无关,你们的罪名是结交逆贼李适之!”

“别打了!”薛白沉声喝止,道:“随你们走便是,只要伱们担得起后果。”

“哈哈哈,这小童子乳臭未干,还吓唬兄弟几个呢?带走!”

众人被押出小别宅,只见李适之宅已完全被包围了。

不远处,金吾卫还在大喊。

“李适之利用科举图谋不轨!与生徒乡贡无关,尽快散去,切勿自误!”

“……”

一切似乎都开始平息下来。

有一部分原本激愤不已的举子平息下来,不敢掺和到谋逆大案里,开始散去。

~~

镣铐作响,薛白被押着走过皇城,在台阶下抬头看去,见到的是“大理寺”三个庄严的金漆大字。

一道道红色的木门被打开,穿过漫长的甬道,前方越来越暗。

终于还是进了牢房……这是薛白极力避免的事。

他从心里就抵触坐牢,甚至可以说这是平生最讨厌的事。

但随着木栅门上的铁索被打开,他还是被推了进去。

牢房里已蹲了三个人,有气无力地倚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五个人。

一股溺了很久的屎尿臭味扑面而来,火把昏暗的光亮下,地上的茅草脏得发黑,上面全是犯人留下的污垢与血迹,吸引着虫子爬来爬去。

还是那种蠕动的虫子……

杜五郎已一屁股坐了下去,叹道:“唉,又回来了。”

“你来过?”

元结、杜甫、皇甫冉都是第一次下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四处打量,愤怒中竟带着些新奇。

“这便是‘杀气盛,鸟雀不敢栖’的大理狱吗?”

“我之前待的是京兆府狱,和这里也差不多。”杜五郎道,“你们坐啊,都站着做什么?”

皇甫冉还在观察,却被薛白碰了一下。

他回过头,顺着薛白的目光看去,正见到牢房里原本关着的一个囚犯抬头往这边看来。因此马上明白薛白是何意。

“放心。”薛白道:“有人会救我们出去的。”

“谁?”

薛白并不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待出去时,你们自会知道。”

~~

傍晚,罗希奭离开皇城,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右相,安排妥了。”

向屏风后的李林甫行了一礼,罗希奭道:“借着李适之一案,不仅扣下了带头闹事者,还拿了薛白。”

他有些担心虢国夫人发怒,毕竟有吉温的前车之鉴。好在这次薛白是牵扯到谋逆罪,只要有证据,虢国夫人也不能在圣人面前说什么。

简单来说,对付薛白这种有靠山的,就得按规矩来,有多少证据就治多大罪。不像对付平常人那样简单。

“春闱之事,举子能有这么大反应,必有人在幕后推动。”罗希奭道:“薛白此獠四处联络,一手主导了此事,必与李瑛余党有关。下官已在他的牢房里安排了眼线,或可借此查出幕后指使。”

“你比吉温聪明。”

“是。”罗希奭上前一步,道:“右相,下官已得知薛白与皇甫冉说,有人会救他们出去。”

“谁?”

“下官会盯紧,尽快给右相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林甫随意应了一声,道:“知你难办。唾壶愚蠢不可救药,当初带竖子见杨三姨子。”

很快,有人引着杨钊进来。

杨钊已不在右骁卫,迁为侍御史,与罗希奭一样,负责为右相府排除异己。

他虽志在户部,又在谋求户部官职,但排除异己也很擅长,最近为了讨李林甫欢心也是格外卖力。

此时一进来,杨钊便道:“右相,杨钊不辱使命。”

罗希奭侧头看去,见到杨钊的官袍下摆沾着一些血迹,当即心中一凛,暗道自己也不能落后了。罗钳岂可被唾壶比下去?

他们近来得到的指示很简单,“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国之机要”,没想到这猥多的草野之士,杨钊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再商议了一会,两人同时退出右相府。

“杨御史。”罗希奭笑着提醒道:“你可知做错事了?”

“哦?”

杨钊回过头,笑问道:“我何处做错了?”

罗希奭直言道:“为何要引薛白见虢国夫人?”

杨钊愣了愣,心中暗骂罗钳多管闲事。

当时薛白也是右相的人,如何能怪到他头上?

但这是见过右相之后才提起的话题,杨钊不敢怠慢,问道:“罗御史如何教我?”

“既然是你引出的麻烦,自当由你来解决。”

杨钊微微一叹,心知这是要让自己去离间薛白与虢国夫人了。

办法也简单,无非是再找些美男子送过去。

待出了右相府,他最近刚收服的心腹杨光翙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国舅。”

杨钊一把拉过杨光翙的衣领,走得离门口的金吾卫足够远了,低声叱问道:“血状找到了吗?”

“下官搜遍了那小子的尸体……没能找到。”杨光翙结结巴巴道:“不过,张通儒招了,说很可能是被杜誊拿走了。”

“杜誊?”杨钊皱眉沉吟道:“那小子此时与薛白在大理寺牢吧?”

“是。”

“先去寻几个美少年来,要有趣的,最好会写诗词。”

杨光翙一愣,方才忙不迭地应了。

~~

皇城,门下省。

颜真卿等了很久,方才被引进房琯的公房。

给事中是正五品高官,为门下重职,分判日常国务,百司奏章,受他审议封驳诏敕,事权甚重。还可出入宫庭,常侍帝王左右。

因此说房琯已在宰相之路上走到了最后几步,他随侍的又是皇孙广平王,不像东宫属臣那般被圣人猜忌。

这次相见,房琯披着深红官袍、佩着金鱼袋,板着一张脸,比上次要威严很多。

“当此时节,清臣不该来见老夫!”

“为何?”

“你难道看不出?哥奴又想把火引到东宫。”

颜真卿双手拿起一封判文,递在了房琯案头。

“何物?”房琯也不看,淡淡问道。

“贡院死了人,这是我的判文。县令不肯收,京尹亦不肯收,只好送到门下省给房公过目。”

“因为长安县衙还管不到贡院!颜清臣,你做好份内之事足矣。”

“往日可以隐忍。”颜真卿道:“很多事东宫确实不宜出面,但这次哥奴做得太过了。取材乃国之根本,太宗皇帝曾御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天子不亲临科考,开国以来未曾有之!今哥奴把持科场,若诤臣杜口、谏鼓高悬,满朝绯紫尽如立仗马不发一言,则国之根基尽毁!”

“清臣……”

“房公,此事远比你预料中要可怕!万事皆可忍,此事不可忍。当朝中有才能之士皆遭排挤打压、全成尸位素餐之辈,英才不能入仕,如大树无根、江河无源,天下英雄只会倒流他处,社稷颠覆指日可待啊!”

“嘭!”

房琯大怒,拍案喝叱道:“颜真卿!休得危言耸听!”

“当此时节,除了东宫,没人还能出手保这些举子了……”

“东宫不出手,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但谁保护他们的心?衮衮诸公,倘若无一人出面,谁能弥补这些英才对朝廷的失望?国之储君,这种时候还不站出来,宗室威信何以为继?”

房琯抬起手,还要再拍案。

到最后,他的手却是轻轻放在了颜真卿的判文上,把那判文收了起来。

“你可知,东宫一旦干预,我们这些人都要被贬了。”

“坐以待毙,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不适宜任长安县尉,老夫打算再为你谋升迁,这次是外放之职。”

颜真卿一愣,抬起头来,嘴唇抖动。

他不服。

有很多话想说,却没能说出来。

他想要问一问房琯,到底是他出了问题不适宜任长安县尉,还是这大唐盛世有哪里出了问题?!

……

颜宅。

堂中烛台不算多,唯有六盏,摆放的位置是精心安排过的,显得颇为温馨。

韦芸正与颜嫣在烛光下说笑,年幼的次子则已睡着了。

“阿爷回来了。”

颜嫣气色好了很多,起身盈盈一拜,格外乖巧。

“今日炼师来过了,给了女儿一枚灵芝丸,下次可否送她一副阿爷的字?”

颜真卿不由抚须而笑,心情好了许多。

他在堂中坐下,陪家小说了会话,让颜嫣早些去睡。

只剩下夫妻二人转回正房,韦芸低声道:“郎君,今日柳娘子也来过了。放榜之后,薛白就不见了。”

颜真卿早有预料,叹道:“李适之被查办了。”

“什么?春闱大案不查,如何又查起左相了?”

“他已罢相半载有余,你们还在叫他‘左相’,这便是罪。”

韦芸小声嘟囔道:“我连现在的左相是哪个都不知道……”

颜真卿眼中愈发忧虑,心知薛白必是被李适之牵连了。

这个厚颜的小子才救了自家女儿,袖手旁观于情理不合,可这种事,区区一介县尉能奈何?

“弦娘,你明日亲自到薛宅一趟,提醒柳娘子及早去求虢国夫人救她儿子。”

颜真卿不是迂腐之人,终究是被逼得给薛家出了个主意……

~~

虢国夫人府。

明珠绕过屏风,走到大堂,淡淡扫了杨钊一眼。

“女郎,这是特意寻给你的。”

杨钊连忙弯下腰,赔笑着递上一枚极是精致的金钗。

“你看这金蝴蝶的工艺,翅膀比纸都薄,这叶子是整块的绿松石雕成的……价值连城啊!”

“不知你是从哪个可怜妇人发髻上拿的,奴家命比纸薄,消受不起。”

杨钊听得这一句话,心肝一颤,腰弯得更低,抬手便给自己一巴掌,哭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一见你我就堕入了情网,我……”

“别说了。”明珠看不了他那样子,道:“你年初才升的侍御史,现在又要官职,虢国夫人帮不了你。回去吧。”

“是,是,这次我不是来谋官的,是来送礼的……还请女郎过目。”

杨钊侧开身,显出一排的美少年来。

他们个个都是玉树临风,面容俊俏,难得的是气质还各不相同,文雅有之、英挺有之、娇弱有之。

“我是费了许多心思寻来的,女郎不如请虢国夫人出来过目?”

“等着。”

明珠不敢擅自作主,终于转回后堂。

过了好一会,杨玉瑶姗姗而来,左右打量着那一排美少年,悠悠道:“还真是秀色可餐,都报上名来。”

杨钊回过头,提醒道:“报名。”

“见……见过虢国夫人,奴乃扬州萧承欢,擅琴棋书画。”

“我是薛……薛薛太白?”

“噗呲。”

杨玉瑶忽然笑了出来,以团扇掩嘴问道:“谁教你报这个名字的?”

薛太白当即吓得跪倒在地,应道:“是……是……我我就叫徐太白……”

“好了好了。”杨玉瑶挥着团扇,“看来,堂兄是听说薛白被关到大理寺了,特意寻这些美玉郎君来哄我开心。”

杨钊笑道:“是,薛白这次牵扯的案子比较大,我也无能为力,只好出此下策……”

“嗯呢,还真是大案。”杨玉瑶还在笑,“对了,你可听说他前日作了一首诗。”

“说到诗词,这些少年也都会……”杨钊话到一半,见杨玉瑶要先念薛白的诗,只好作洗耳恭听的模样。

难得杨玉瑶这次竟还能背下一首诗,启唇轻吟。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杨钊听得一愣。

他原本以为有多了不得,此时听着,诗好还是坏还是听不懂,却能听出这只是一首写长安城的诗而已。

“不知此诗有何特别之处?”

“也没甚特别的。”杨玉瑶愈发笑意吟吟,悠悠道:“不过是薛白在丹凤门城楼上看长安有感而发罢了,对了,你可知此诗何名?”

“这……不知。”

“这诗名可不好记。”杨玉瑶想了想,道:“好像是《奉和圣制禁苑彻夜侍圣人打骨牌后大明宫城楼观灯应制》吧?”

杨钊初时没听清楚,琢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骨……骨牌?”

才反应过来,他却是呆立住了。

“堂兄的礼太重了,带回去吧。”

杨玉瑶得意地挥了挥手,自带着明珠转回后院去。

她愈想自己方才的表现愈觉满意,不由道:“明珠啊,我近来发现,唯有那种……那种,嗯,头脑很聪明的男子,方能入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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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4章 天下一牌局

右相府,堂中气氛阴沉。

杨钊偷眼瞥向屏风后那许久未动的人影,终于沉不住气,问道:“右相,这首诗很普……”

“裴冕。”李林甫淡淡道:“你如何看待此诗?”

“此诗有隐喻。”

裴冕开口,语气笃定。

杨钊不由暗道自己琢磨了那诗许多遍,竟没能听出有何隐喻?

“此诗前两句以‘棋局’‘菜畦’为喻,像是在说垒骨牌,实则尽述长安恢宏;后两句笔锋转向大明宫,以‘一条星宿’为喻,描绘执着火把请求觐见圣人的官员众多,暗指今科春闱引起了太多朝臣的不满。”

裴冕说着,提高音量道:“薛白其心可诛,他是在骂右相不得人心啊!”

“竟是如此,此獠可恨。”杨钊不失时机地骂道:“当杀。”

李林甫不耐,道:“本相是在问你,如何看待那诗名?!”

那诗名实在是太长了,连裴冕都没能一次记住,拿出纸条再念了一遍。

“《奉和圣制禁苑彻夜侍圣人打骨牌后大明宫城楼观灯应制》,圣人去禁苑,本就不欲被国事打搅。哦,这不像是应制诗。”

李林甫问的就是这个。

他虽擅音律,却不擅写诗,每逢需要作诗的场合,会提前让幕客们准备好诗文,比如圣人亲自送贺知章还乡时,他便奉上了一首好词,总之不太了解应制诗的规矩。

裴冕道:“应制诗通常为五言律诗,薛白这首却是七言绝句。应制诗通常辞藻华丽、音律响亮,这首诗却是用字简单,平铺直述。该不是圣人让他写的,是他自己写的。”

“果然。”李林甫沉吟道:“禁苑到大明宫还远,圣人岂可能四更天送他到丹凤门?”

“但,彻夜打骨牌之事,当是真的……”

“嗯。”

罗希奭不由紧张,心想薛白打骨牌的次日就被自己拿了,圣人必定不悦,问道:“右相,既然如此,我是否将薛白放了?”

杨钊也怕得罪人,忙道:“是啊。”

“不可。”

罗希奭一惊,暗道右相好大的气魄!

李林甫沉声喝道:“既然已经拿了,圣人还未开口你们便敢放,不怕圣人以为伱们暗中窥探宫城吗?!都给本相按唐律办事,休得让薛白在大理寺狱中挑出错处。”

“喏。”

“右相英明。”

堂中几人都不由冒了冷汗,对李林甫佩服不已,纷纷暗道右相能当宰相十余年,自有其道理。

杨钊暗暗发誓,早晚得学成这种琢磨圣心的功夫。

“都下去。”

李林甫挥退众人,眼神却越来越阴翳,忽然起身,猛地将一个瓷瓶砸在地上。

咣啷!

他怒的是到了第三日竟还没得薛白彻夜陪圣人打骨牌的消息。

但必须冷静下来……圣人一般都在兴庆宫,这次移驾大明宫本就为了清静,倘若自己真能掌握圣人踪迹,那才是死期到了。

都已经发怒砸了东西,抱怨的话梗在喉咙里,李林甫眼珠转动,最后骂了一句别的。

“竟有人敢比我更得圣人恩宠!”

……

“阿郎。”

苍璧绕过满地的碎瓷,惶恐地躬身行礼。

“小人得到消息,称十七娘去了大理寺狱。”

~~

李腾空近来很关心颜家三娘的病情,时常过去探望。

颜嫣年纪虽比她还小三两岁,书画上的造诣却非常了得,因此她也时常讨教书法,偶尔也聊到颜少府因薛白字太丑而收徒之事。

“虽然有进益吧,这字还是丑,也不知他最近偷懒没有。柳娘子说春闱放榜之后就不见他回家,可能是出事了?阿爷说京兆府捉了不少闹事举子。”

正是听了颜嫣似有意似无意的这一句话,李腾空离开以后当即让皎奴去问,得到消息后便赶来大理寺狱。

她终究还是用了右相府的权力,让小吏去问能否探狱,已等了一个多时辰。

站在那忽回想到颜嫣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眸,以及嘴角微微带起的笑意,李腾空不由疑惑,不知她是否看出了什么,甚至是故意出言提醒。

应该不至于,那般纯真乖巧的一个小丫头,岂有这般狡黠?

过了午时,皇城中许多官员用过午膳,开始散衙还家了。终于,有小吏过来,引她入狱探视。

“炼师烦请留个记录,与案犯是何关系?”

“好友。”

李腾空没想到他们知自己身份了还要记录,看着小吏在宗卷下题了“挚友”二字,不由眼帘微敛。

皎奴递过一颗银饼与一串钱,淡淡道:“案犯的食本。”

“食本已有位姓杜的娘子交过了,足够的。”

“给他吃些好的。”

小吏这才收过银饼,称重之后记录在宗卷上,那一串钱却如何都不收,公事公办的态度,看得李腾空一阵诧异。

~~

牢房中,杜五郎组织了一场斗草赛。

也就是每人选一根茅草,决出最坚韧的那根。

他看中薛白身下的草堆,伸手要拔。

“你别动他的。”杜甫倚在脏兮兮的草堆里笑道,“他好不容易才挑出干净的茅草。”

“他就是太讲究了。”杜五郎道:“食后连牙缝都要洗干净,比五姓子还娇气。我堂舅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想把女儿嫁给他的。”

“哈哈哈,大丈夫当不拘小节。”

薛白懒得理他们。

在当世,包括牙齿在内很多身体部位坏了都是没得修的,他自是要注意保养好。

“戊字牢房,薛白,有人探视!”

忽听得一句喊话,有人举着火把穿过甬道。

狱中几人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往木栅外看去。

也不知是谁“哇”地赞叹了一声。

“薛白。”李腾空最后几步加快了脚步,赶到了木栅前,“你还好吗?”

她看起来比往日更漂亮些,头上的莲花冠与道袍干净得赏心悦目,身上的香气让人恨不得用力深吸两口。

“我没事。”薛白道:“你不该来此,回去吧。”

“是颜少府托我来看看你的,你怎牵扯到春闱大案里了?”

“与春闱无关。”

元结在一旁听了,道:“我们交构左相李适之,可能是韦坚的同党。”

听着这熟悉的罪名,李腾空愣了愣,顿觉尴尬。

她曾亲耳听阿爷与阿兄说过,易储之前,韦坚案永不结案,政敌一概可以此名义捕杀,此时面对这些人不由愧疚。

“这是我好友,宗小娘子,郢国公之后,宰相门第,连李太白也要随妻子唤她一声姑姑。”薛白引见,笑道:“这几位,则是我的朋友。”

“原来是宗小娘子当面。”杜甫行礼道:“我乃太白挚友杜甫。”

“久仰杜公大名。”

李腾空以道家礼节应了,偷眼看向薛白,心道他待人真是温和细致,不忘替她解围。

她还注意到,他称她也是“好友”,而旁人是“朋友”。

“原来薛白还有一位神仙般的红颜知己。”

众人还在调侃,薛白再次催促李腾空回去。

李腾空道:“我来,想问该如何救你?嗯……因为我觉得右相做得不对……”

“自有人会出手保我,出狱了我到玉真观向你致谢。”

“你会来吗?”

“嗯,你看皎奴。”薛白道,“回去吧。”

李腾空回过头,只见皎奴并未看这边,仿佛无处下脚一般,双手抱着肩,努力把身子缩小,一脸窒息的表情。

因薛白有笑话之意,她不由也笑。

“那,我走了。”

李腾空回眸又看了薛白一眼,一袭道袍飘然而去。

……

“真是个好女子。”元结赞道,犹不知这是哥奴女儿。

杜甫不由想念家中妻儿,诗意上口,喃喃道:“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有美人兮来何迟,日既暮兮华色衰,敢托身兮长自思。”皇甫冉则拿司马相如的赋敲打薛白。

杜五郎更直率,道:“薛白,你对人家也太冷淡了。”

“我本该对她更冷淡些。”薛白隐约还能闻到些残存的香气,心知李腾空与杨玉瑶、杜妗不同,少女情思一旦招惹了却要麻烦得多。

“为何?”

“娶不了。”

“门第不相配?”杜五郎大摇其头,“你这样可不对,人家小娘子愿来这样的地方看你,你也该为她尽力争取才对。”

“我也有要做的事。与你说过了,男儿该自重些。”

“再自重,你不能对宗小娘子自重啊。”杜五郎恨铁不成钢,“我有位族中堂叔,思慕一位有婚约的小娘子,他便愿为了这小娘子舍了前程。”

薛白懒得再搭理他。

杜甫抚须叹道:“我族中有一个从侄,与奸臣之女互生情愫,已决意抛开世俗。”

“啊?那是……”杜五郎愣了愣,转头看去,却见杜甫点了点头。

牢狱里也无旁的事,总之是这般悠闲聊天。

傍晚狱卒送来食膳,竟与他们给的食本相符,没有胡乱苛扣。

杜五郎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有狱卒进来,把丙字牢一名囚犯带出去行刑,他当即脸色一变。

“坏了。我都忘了,我们也要被严刑逼供了……”

“当我们是酷吏吗?!”

有狱吏走进来,板着脸,一身正气的模样。

“大理寺办案,只讲证据,之所以拿尔等,因尔等出现在李适之别宅当中,例行批拿查证,尔等可服?”

“不服。”

薛白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狱吏顿觉压力,只当没听到,沉声道:“薛白、杜誊,你二人乃当日午后进的别宅,前后未待一个时辰。与本案无关,可走了。”

铁锁解开,牢门被打开。

薛白却不肯走,反而在茅草堆中坐了下来,道:“我们既是一起来的,便要一起走。”

~~

右相府。

李林甫难得没有在屏风后,而是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抬头看着窗外渐渐西偏的太阳。

“几时了?”

“回右相,快到酉时了。”

说话间,罗希奭匆匆赶来,禀道:“右相,薛白还不肯走,他执意要让大理寺连元结等人一道放了。”

“不可。”这次,王鉷也在堂中,沉声道:“元结乃春闱闹事之关键人物,倘若放了,右相府威严大损,举子们自认为得胜一招,必愈发咄咄逼人。到时谁还怕被李适之案牵连,事态控制不住,引火烧身。”

“右相,那小宦官说,若再找不到薛白,他只能回宫复命,实话禀圣人了。”

“把薛白直接赶出去罢了。”

“岂可如此?不放元结等人,他不肯入宫。”

“那圣人也是一起怪罪,他躲得掉吗?!”

“威逼利诱,能吓唬他的手段下官都用尽了。”罗希奭道:“此獠冥顽不化,就是不肯离开大理寺狱。”

“这是何道理?元结等人公然聚结举子,夜宿李适之别宅,证据确凿!”

罗希奭脸色愈苦,躬身道:“我等依规办事,薛白却不讲道理,完全是个不知廉耻的无赖嘴脸!”

杨钊道:“一旦宵禁,出入大明宫城门就难了。”

所有人都知道,圣人打算彻夜打骨牌,再不赶紧安排妥当,这一整晚都会成为圣人积蓄怒气的时间。

“当。”

堂中,漏壶滴尽,发出清响,酉时已到。

李林甫还在等,他已派人往大明宫进言,要求见圣人,在等圣人答应。

终于,苍璧匆匆跑来,禀道:“阿郎,宫中来人,圣人召见了。”

李林甫这才长舒一口气。

“放人。”

“右相。”王鉷还待再劝。

今科是他这个御史中丞审核的及第名单,他深知若不能平息势态会有多可怕的后果。

李林甫摆手道:“本相会亲自入宫,平息势态。”

“可……”

“够了!”李林甫难得对王鉷叱道:“天下事千桩万桩,没有一件事比圣人的心情重要!”

~~

夕阳西下。

北去的官道上一群人正在徒步跋涉。

严庄最后一次回过头,在斜阳中眯起眼,只见那恢宏的长安城已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心里空空的,这一趟花费了半数家财而来,感到的唯有无比的失望。

……

长安城中,平洌一次次看着自己的文章,坚信只要有一场覆试,今科自己是能中的。

他听说力主申告覆试的李适之、元结都被捉了,却还抱着侥幸,想等一个确切的消息。

……

黑暗的刑房中。

张通儒痛苦地喘着气,终于被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他表现得很怯儒,那些狱吏们允他去召号同乡回家了。

走出京兆府牢,他看到几具尸体倒在板车上。

年轻的郝昌元已经死了,仰面朝天,瞪大了眼,像是在看着天上的云卷云收。

张通儒上前,伸手去抚郝昌元的眼帘,却始终合不上,只好愧疚地大哭出来。

……

长乐坊,李适之府。

“噗”的一声,尸体如麻袋一般被丢在前院,堆成一堆。

“都仔细搜!找到李适之谋反的证据!”

杨钊大喊着,眯了眯眼,从石缝中拾起一颗金珠。

……

除了这些,大唐依旧是一片繁荣景象。

一匹匹精美的丝绸被搬进了太府库藏,锦绣成堆;一袋袋粮食被摆满了各个仓禀,稻米流脂;一艘艘漕船驶向广运潭码头,满载着江淮的贡品。

长安城无比恢宏,十二条街划出的市坊整齐如菜畦,百千人家散落仿佛棋局。

暮鼓声中,牵骆驼的商旅、骑马的行人、乘车的女眷、徒步的百姓在长街上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热闹非凡。

五个身影跑向大明宫。

丹凤门在他们眼前越来越显巍峨。

薛白在大理寺狱与人对峙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最后关头还是对方服软,放了他们。

“薛小郎子!”

等在宫门前的一名小宦官连忙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快些,圣人可等了许久了。”

“辛苦内官奔劳。”

薛白转身对元结道:“你们在此等我,圣人或许会召见你们!”

“可宵禁……”

“快走。”宦官一把拉过薛白,匆匆而去。

元结转过头,见到了一队金吾卫正在丹凤门前执戟护卫着一辆马车,是李林甫的马车。

轰轰的响声中,沉重的宫门被完全关上。

……

暮鼓声停,宫门闭。

薛白回过头,看到宫墙上一盏盏灯笼亮起,如同星宿。北衙六军,护卫于城头之上,无比庄严。

家国天下,纷纷扰扰,尽数被隔绝在外。

前方,连宰执天下、掌控万民的李林甫也在匆匆奔走,像一条狗。

“快,别坏了圣人的心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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