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探谷

“你这娃子怎么又返回来了?”蒋老二面露诧异的表情,三角眼斜瞟着寒生道

寒生半晌缓过气来:“你,你说什么返回来?我进来的是另一个山谷呀!”

“哼,我刚刚吃完山鼠干,你就又转回来了,你看看”蒋老二伸手把饭碗递过来,碗底还剩有半只鼠头没吃完

奇怪,我和笨笨明明是走的右侧的山谷

寒生二话不说,抢步走进草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木板床,简单的桌椅,刷着白灰水的墙壁,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这个墙壁上有山水画!

寒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蓦地,他止住了笑声,转过脸凝视着蒋老二,平静的说道:“吴楚山人在哪儿?”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山人吗”蒋老二脸色很难看

寒生慢慢的蹲下身,自床底下拿出了一个玻璃瓶,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冷笑道:“这是什么?这里面还残留着我的尿液呢!”

蒋老二的大鹰钩鼻子不易察觉的动了动,三角眼紧紧地盯着寒生

寒生也不甘示弱的目光凝视着蒋老二

两人就这么久久的对视着……朱彪一路疾奔,午后不久就已回到了南山村

听完朱彪的汇报,吴道明沉默了老半天,才缓缓说道:“那老者的相貌你都看清了?再说出来听听”

朱彪回忆道:“这个人估摸着有六十来岁,瘦高,长着一只大大的鹰钩鼻,山羊胡好像是黄色的,我躲得远,在细致就看不清楚了”

此人难道就是寒生背后那个神秘的高人么?中原地大物博,民间藏龙卧虎,想这黄山一带周边数百公里,山清水秀,隐匿个把高人也不足为奇

“你带我去”吴道明决定要会一会这个世外高人

“明天一早吗?”朱彪问道

“不,现在”吴道明思索着道

简单收拾一下,两人便向大鄣山进发了

吴道明虽已年至六旬,攀起山路来却身轻如燕,这自然得益于其满一甲子的童子之身了当朱彪已经大汗淋淋之时,这吴老还是心不慌、气不喘,面色依旧

“吴老,您的身子骨真的是硬朗啊,我这年轻人体力照您比都差得多啦”朱彪气喘吁吁的恭维道

吴道明微微一笑,驻目眺望那如利剑插云,气势磅礴的大鄣山擂鼓峰,但见“旋转顿挫起伏,犹如旌旗刀戟”,遂点头说道:“《山海经》中称这大鄣山为‘三天子都’,果然是王气葱郁,秦分天下三十六郡,其今苏皖浙赣之一部为‘鄣郡’,眼光的确独到此地不愧为中原钟灵发脉之地”

“我们走”吴道明吩咐道

前面就是那株老樟树所在,树的两侧各有一个谷口,朱彪指了指左边的谷口,说道:“我们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吴道明示意朱彪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谷中

“嘎嘎……”惊起了两只硕大的乌鸦,抖动着羽毛怪叫着向山谷深处飞去

吴道明一面走一面观察,见此谷植被茂盛,白云出岫,溪水潺潺,成片的樟树林郁郁葱葱,心想,隐居此世外桃园之地,必是化外之士,大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只是感觉有点不舒服,如此静谧去处,竟有乌鸦为伴,却是不太祥和啊

前面出现了一间土坯草房,几畦绿油油的菜地

朱彪点点头,说道:“就是这里了”

吴道明拉住了前行的朱彪,面对隐士高人,且不可唐突

“何方高人在此隐居,岭南吴道明冒昧前来拜访”吴道明朗声说道

门内转出一个瘦高清癯之人,正是蒋老二

“请问,你们找谁?这里只有守林人”蒋老二客客气气的问道

吴道明如炬的目光扫过蒋老二,心下暗自吃惊

此人身长不茅立,瘦而不鹊寒,青面深如渊,鹰鼻高而弯,尤其是那绺黄色的山羊胡,颇为罕见俗话说,“少年两道眉,临老一付须”,这人天生异相,必有过人之处,且不可小觑了

“哈哈,请问先生尊姓大名?”吴道明点头致意,态度恭敬

“蒋老二”那人道,其声如破锣般刺耳

吴道明心下叹道,所谓“禽无声,兽无音”,此人竟有声无音如兽,名字也是如此粗俗,看来得多加小心才是

“先生在此隐居多年了?”吴道明进一步试探道

“几十年了对啦,你们来谷中干什么?不是来偷枇杷果的?我还以为是那些猴子干的呢”蒋老二说道

“胡说,你看我们像是小偷吗?”朱彪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

吴道明瞪了朱彪一眼,对着蒋老二微微一笑,又说道:“先生说笑了,请问,今天上午是否见到一个领着一条黄狗的小伙子入得谷内?”

“没有”蒋老二径直答道

“又是胡说,今天我明明跟着入谷看见你们说话了呢”朱彪大声说道

吴道明微笑不语,默默地看着蒋老二

蒋老二的三角眼冷酷的盯在了朱彪的脸上,朱彪蓦地感到身上一阵寒意

“哈哈,我们远道而来,先生不请我们进屋坐坐么?”吴道明笑道

“请进”蒋老二让开身子,请他俩入内

进得屋来,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土坯草房,墙上刷的石灰水,一张木板床,桌椅而已

“先生生活如此简朴,精神瞿铄我看不像是一个守林人?”吴道明冷笑道,得进攻了,没空跟他打哈哈

“那你看我像个什么人呢?”蒋老二似乎显得不高兴

“吴某不才,麻衣神相略有小成,我见先生面生黄须,身聚老阴之气,此乃守陵人之相貌啊”吴道明微笑道

蒋老二一愣,随即嘿嘿两声,一改粗鄙的口吻,缓缓说道:“恕老夫眼拙,您是……”

吴道明拱手施礼,道:“岭南吴道明”

“这位是……”蒋老二眼光扫向了朱彪

不待吴道明回答,朱彪挺起胸膛朗声答道:“我就是南山村小队长、民兵排长朱彪”

“唔,朱队长,你既然上午来过谷里,一定很累了,你先上床睡会儿”蒋老二话未落音,突然出指如风,点中朱彪腰间昏睡穴

朱彪刚要说不累,话未出口就已软绵绵躺倒了,蒋老二一只手轻松的提起沉甸甸的朱彪扔到了木板床上

吴道明赞许的目光,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是非常重要的,朱彪的确没有听的必要

“好啦,吴先生自岭南远道而来卧龙谷,不知有何指教?”蒋老二正色道

吴道明略一沉吟,说道:“请恕吴某无礼,蒋先生之事断不敢妄言打听,只是冒昧的问一句,上午入谷的寒生是我的朋友,请问他与你是什么关系?”

蒋老二目光逼视,冷冷答道:“并无关系”

“哦,那他拖着伤腿走了几十里山路来谷中做什么呢?”吴道明问道

“可能是想来偷枇杷果的,被我发现了就赶他走了”蒋老二回答道

难道此人不是寒生背后的高人?不对,此人眼光游移不定,断然在扯谎,看其对朱彪下手之果断,决非等闲之辈

“此去南山村只有一条山路,我并未遇见他回去,吴某虽然愚钝,但也知道他目前仍在谷内某个地方”吴道明边说边留意提防着,这老家伙出手挺快的

“你朋友的事与我何干?”蒋老二愠怒道

吴道明见其话不投机,便转过话头,说道:“适才见先生手法,使的是达摩点穴拳?”

“是又如何?”蒋老二出言颇为不逊

“你身上老阴气太重,达摩拳御气点穴,你这一下子老阴截入任脉,弄不好,朱彪岂不断了后?”吴道明柔声说道

蒋老二愣了愣神儿,随即身上骤然升起一股极阴冷的杀气

吴道明哈哈大笑,说道:“好在朱彪已经有了儿子,所以我到不在意”

蒋老二脸上绷紧的肌肉缓和下来,聚集起来的老阴寒气渐渐褪去,尴尬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吴先生讲笑了,老夫还当真呢”他讪笑着,心想来人深不可测,如果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够占得了上风,岭南吴道明,这个名头从来没有听说过,当然自己封闭在谷中已有数十年,江湖上的事情知之甚少,此番也不知这人入谷有什么用意

吴道明心想,寒生这小子到哪里去了呢?若此人确为寒生背后的高人,并传给了寒生一些旷世医术,则当然不会伤害寒生若不是呢,那寒生就有可能遭到其毒手,因为来的一路上并未遇见寒生和他家的那条大黄狗不管怎样,寒生十有八九仍在谷中

“这里山深林密,人迹罕至,只是一处修行的好地方啊”吴道明对蒋老二道

“守林人自然都是在林深处,嘿嘿”蒋老二说道

此人身怀武功,从刚才出手之狠,认穴之准来看,已非一般江湖好手可比,可是以这般身手竟然蜗居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几十年,实在是难以想象,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不得不在这儿,身不由己这卧龙谷中究竟隐藏有什么秘密呢,以至于一个江湖高手默默在此守候数十年?

最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散发的老阴之气从何而来?

吴道明越想越兴奋,他断定此谷必有蹊跷,完全值得自己一探不过,此刻不可操之过急,需要引蛇出洞,至于寒生那小子的生死下落,则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想到此,吴道明一拱手,道:“蒋先生,此番冒昧进谷,多有打扰,既然在下的朋友已不在谷中,吴某这就告辞了”说罢,暗运真气,回手在朱彪膻中穴随意一拂,解开了他封闭的的穴道,吴道明其实也是做给蒋老二看的,要他有所顾忌,同时敲山震虎,传递出信息,岭南高手探谷,迫使蒋老二有所动作

蒋老二闻之心下暗自吃惊,这岭南吴道明露的这一着兰花拂穴手已臻炉火纯青,功力远胜于自己,此人入谷定有所图,不可不小心防范

朱彪懵懵懂懂的爬起身来,嘴里嘟囔着:“怎么一下子睡着了?”

吴道明与朱彪一路出谷,蒋老二止步于门前,象征性的挥了挥手

一路走着,吴道明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同时留意观察着谷中的景致

前面回到了谷口的老槐树下,吴道明示意休息片刻

“嘎……”老槐树上的乌鸦又在呱噪了,令人烦躁

“那边的谷口,你进去过么?”吴道明问朱彪道

朱彪伸起脖子看了看,摇了摇头道:“没有”

“我们进去瞧瞧”吴道明率先移步,向右侧的那个谷口走去

第二十四章 守陵人

入得谷口,里面的景致竟与方才的那道山谷相仿,吴道明信步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行

“嘎嘎……”两只硕大的黑乌鸦怪叫着从头顶上掠过,朝山谷深处飞去

他站住了,这两只黑鸟似乎有些古怪,不知道是不是起先的那两只

在民间,乌鸦是一种很不吉利的东西,人们往往会把牠同坟墓和死人联系起来,与给人带来吉兆的喜鹊截然不同

樟树林越来越密了,听得里面叽叽喳喳的,抬头望了望天空,夕阳西下,竟已经快要落山了

走过密林,拐过山脚,谷中豁然开朗绿油油的菜地,旁边有一间土坯草房,房中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一股燃烧茅草的味道飘了过来,有着淡淡的乡土气息

竟然是一模一样!

“奇怪,怎么与刚才的那个山谷一样呢?”朱彪简直呆愣在了那儿,嘴里不停的嘟囔着

吴道明心中也是感到蹊跷,而且也已注意看了,也不像是有人布置了奇门障眼之法,难道真的有两条相同的山谷?不但樟树林相同,溪水相同,就连房子菜地都相同?

搞不好,这间房里也有个一模一样的黄胡子蒋老二哩

“你们怎么又回来啦?”一声问话骤然响起,门内走出一人,果真就是蒋老二……“妈呀,这么回事?”朱彪瞠目结舌,拼命的揉着眼睛

吴道明哈哈笑道:“我们还真的是有缘啊”一边向蒋老二走过去,拱手施礼

“请问你们返回来又有什么事儿?”蒋老二板着面孔道

“再次见面,难道蒋先生不请吴某进去坐坐吗?”吴道明微微一笑道

“请进”蒋老二让开身子,请他俩进屋

土坯草屋内的摆设与先前的那所房子相同,一张木板床,简单的桌椅,白石灰水粉刷过的墙壁,唯一不同的是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

“茂林石磴小亭边,遥望云山隔淡烟却忆旧游何处是?翠蛟亭下看流泉”吴道明望着墙上的一幅元末黄公望的浅墨《林壑图》吟道

蒋老二默默不语

“蒋先生甚有雅兴啊,正巧吴某也有此癖好,我们既然有缘二次相聚,不如今晚把酒谈诗论画如何?”吴道明微笑着说道,身子未动,反手一指……身后“扑通”一声,有人已然倒地

朱彪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耳边吴老的吟诗声余音未了,但觉腰间一麻,身子一软便失去了知觉

蒋老二一愣,不明白其所以然

吴道明笑了笑,说道:“此人憨头憨脑,不要让他坏了我们的雅兴”

蒋老二心中一凛,这个岭南吴道明出手快过自己,功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想当年,黄公望隐居富阳庙山坞筲箕泉,踏遍富春江两岸,寄情于山水之间,历时六年创作了《富春山居图》,堪称中国浅墨山水画之鼻祖吴某见蒋先生这陋室之中,也保存着大痴山人的墨迹,平生感慨,叹先生隐此卧龙谷数十年,不知有何墨迹流传于世呢?”吴道明故作感慨道

“老夫不喜文墨”蒋老二嗫嚅着,有些面红

“哦,这么说这些墨宝不是你的了,难道卧龙谷中还另外住有高人?”吴道明进一步追问道

“绝对没有,几十年了,老夫也时常感到寂寞啊”蒋老二急忙回答

吴道明看在了眼里,微微一笑,又说道:“原来如此,我看这些画不像是赝品,价值亦是不菲,蒋先生完全可以加以变卖,一生一世受用不尽,何至于在此深山中甘当守林人,寂寥一生?”

蒋老二似乎不知如何作答,最后一跺脚,说道:“我就是喜欢这里的恬静与自然,个人癖好而已”

“唔,忘记了问你,吴某方才头次进谷于此屋内并未见墙壁之上挂有任何字画,我走以后,先生匆匆忙忙将这些画挂出不知何故?”吴道明假装不解道

“这,我没……”蒋老二没了话语

“不是你新挂上去的?哦,我明白了,这原来不是同一间草屋,对么?”吴道明仿佛恍然大悟般

“不可能的……”蒋老二声音小了许多

“这原本就是两道山谷,地形与植被都很相似,修建了同式样同材质的土坯草房,同样的家具,菜地的蔬菜品种也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房间墙上有画,那一个墙上什么都没有”吴道明侃侃而谈

蒋老二彻底没了声音

“可是却只有一个蒋先生”吴道明望着他说道

蒋老二不语,三角眼在不停的转动着

“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密道么?”吴道明不经意的说道

“密道!什么密道?”蒋老二一惊,脸上随即流露出一种莫名奇妙的委屈模样

“嘿嘿,两谷之间陡壁悬崖,若是没有一条隧道,你如何能够来往自如呢?顺便说一声,那两只乌鸦飞来飞去的是在给你通风报信的?”吴道明冷笑道

“哈哈哈,讲得实在是太好啦,岭南吴道明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门外传来击掌声,话语之间飘然走进一人来

吴道明大惊,方才自己以话语对蒋老二施压之时,已经尽全力凝神倾听四周围的风吹草动,自己竟对此来人毫无觉察

“来者何人?”吴道明急视之

“吴楚山人”来人答曰

吴道明细观这吴楚山人,天庭骨隆起,枕骨强、项骨平,眉骨伏犀,太阳骨有线、鼻骨有芽,颧骨双突,已经是骨有八起,只可惜差这最后一起,成就不了王侯之相,反而“圆而无串,半是孤僧”

“唉,可惜呀”吴道明发自内心的由衷的叹息

“吴先生何事叹息?”吴楚山人问道,声音清越如乘风

“我见吴楚山人先生堂堂相貌,竟是半世孤僧之命,故有此感叹”吴道明先发制人道

“哦,吴先生不但精于诗词书画,对命理相术也是造诣非浅啊”吴楚山人说道

吴道明也不自谦,反而大咧咧的瞧着山人

“吴先生不是想要把酒论诗品画么?现已近酉时,今晚何不就在谷中暂住一宿,高人至此,理当招待周到,如何?”吴楚山人邀请道

“如此甚好”吴道明说道

“蒋老二,你去安排,记住,老鼠干要肉肥些许的”山人吩咐道,看来他才是这谷中的主人

蒋老二朝昏睡在地上的朱彪努努嘴,说道:“此人如何处理?”

吴楚山人笑道:“吴先生一甲子童子阳气非同小可,让他睡着去”

吴道明闻言自是吃惊不小,此山人竟一眼看破我童子之身,当不可小觑

“吴楚先生,既然谈到命理相术,以吴某看来,这蒋先生青面三绺黄须,身聚老阴之气,乃是守陵人的相貌,不知说的对也不对?”吴道明精于言辞,出言相探道

“吴先生所说极是”吴楚山人回答道

“你是说,蒋先生确实是守陵人?”吴道明想不到吴楚山人竟满口承认,自己闹个措手不及

“不错,他正是守陵人”吴楚山人点头道

“山人,请恕吴某无礼,吴某不明白这卧龙谷中会有什么陵?据我所知,这一带自古以来并没有帝王陵寝啊”吴道明由衷的说道,自己对吴楚山人的坦诚颇有好感,嘴里也改口直接称作山人了

“先生所言不假,黄山以南的这一代并无帝王之陵寝”吴楚山人说道

“既如此,守的是什么陵呢?”吴道明不解道

“空陵”吴楚山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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