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第198章 捕拿校事

若论起地位来说,邺城如今其实与洛阳几乎可以分庭抗礼。

邺城所在的魏郡,在曹操从袁氏手中取得之后,便即刻变成了曹操的大本营。

后来曹操称魏公、称魏王,都是以邺城作为根基。

在二十年的时间内,几乎魏国全部的高官显贵,都与邺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各地将领留在内地的家属,都是一多半在邺城、一小半在洛阳的。

邺城也毫无疑问的成为了河北的中心。

下午时分,邺城南门外,冀州刺史吕昭与魏郡太守郑浑二人,正在这里一并候着王朗的到来。

王朗的马车在一队骑兵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邺城的南门处,吕昭与郑浑也一并迎了上去。

“恭迎王公来邺。”见王朗从马车上下来,两人纷纷拱手行礼道。

“唉,老夫这把老骨头已经快走不动了。”王朗轻轻叹了口气:“子展(吕昭)、文公(郑浑),你们二人也一并上来老夫的车上吧,我们一同进城。”

三人一同上了马车之后,吕昭开口向王朗问候了起来。

“王公旅途奔波,着实是辛苦了。在下听前几日来邺城的使者说,王公此番持节来邺城是为了文昭皇后修陵一事?”

王朗轻轻颔首:“正是如此。”

吕昭年轻一些,是在先帝曹丕的黄初年间得用的臣子,如今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而郑浑则是更年长一些,大约有六十岁左右了。

王朗明白,在河北都督吴质去了邺城之后,身为冀州刺史的吕昭就是邺城中官职最大的人。若自己这个司徒察觉河北有任何不妥之处,受苦的肯定就是吕昭了。

王朗看了吕昭缓缓说道:“子展,老夫与你二人直说无妨。陛下此番派老夫来此,也有要老夫巡查邺城之事的意思。”

吕昭微微皱眉。

邺城之事,还能有什么事?

身为冀州刺史,辖区内的大族权贵,本就是司隶之下的第二多。甄像在过去的一年中多次前往校事要求调查,吕昭也是知情的。

但,这件事实在太敏感了。

没人能查、没人敢查、甚至都没人敢提。

吴质刚走,难道就要他吕昭给皇帝上书,说你舅家被人欺辱、你生母死的冤屈吗?

吕昭也不得不装白痴,意图糊弄过去。有些事若是不提,尚且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若是真的捅到朝廷众人面前了,那可真是破了天了。

吕昭拱手说道:“在下有一事要告知王公。”

王朗面无表情的说道:“何事?子展说来。”

吕昭顿了几刻,随即说道:“是这样的,王公。就在数日之前,甄家的甄像、也就是文昭皇后的亲侄,又一次前往邺城的校事府中。”

“甄像到校事府,前后也就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校事都尉赵区就在校事府的大堂中自尽了。”

王朗依旧没什么表情,对身为司徒的他来说,一个校事都尉、与一个平常小吏也没有多大区别:“是甄像将这位赵区逼死的?”

郑浑在一旁插话道:“王公,在下确实召甄像问过此事。但甄像执意说,他走的时候赵区还是好好的,此事与他无关。”

王朗又问:“赵区是为何而死?你们两位可有判断?”

吕昭与郑浑对视一眼:“禀王公,估计与文昭皇后当年被先帝赐死一事,多少有些关系。”

王朗微微皱眉,显出些许担忧的神色。

在从洛阳出发之前,曹睿明明白白的告诉王朗,此番让王朗去邺城是调查当年魏讽之事的,而并不是文昭甄后之事。

魏讽死了十年了,为何要调查魏讽呢?

当年曹丕为了能够成功继承魏王的位子,向身边臣子们做了许多承诺来换取支持。

有一些承诺是明显兑现了的。

比如钟繇当了太尉、陈群和司马懿做了录尚书事、吴质为河北都督,这些都是明面上看得见的。

但看不见的那些,其实却都是隐患。

比如崔琰和毛玠死了,他们在位十年间选拔了如此多的官吏,这些官吏都是些什么态度?

比如王司徒之子王肃,就明显有为其老师宋忠打抱不平的意思。曹丕杀魏讽、株连了一串人,从当时看是达成目的、也震慑了许多臣子,甚至曹操都无可奈何。

但又都得罪了谁呢?

总而言之,曹睿此番让王朗来邺城的意思,就是搞清楚邺城、或者说河北,有哪些可能对皇帝存在潜在不满的人。

以及搞清楚这些人是如何形成的。

说白了就是排雷。

王朗欣然接受了这一任务。

大魏的初代三公,贾诩、华歆和王朗,其实曹丕任用他们的理由是截然不同的。

贾诩为太尉,是因为贾诩作为曹操最关键的军事参谋,旗帜鲜明的一直支持曹丕为储君。

华歆为司徒,是因为华歆作为朝廷中的道德楷模、天下名士,一直作为曹操与汉廷之间的沟通桥梁,还多次充当曹操和曹丕的黑手。

而王朗为司空,则是由于王朗的经学造诣和行政能力。

换句话说,王朗既由于经学造诣被士人尊敬、也作为魏国能臣负责实际事务,属于面子和里子双全之人。

典型的能臣。

王朗此番来邺城,其子王肃尚在家中。

曹睿对王朗放心,王朗对皇帝也是自然放心,皇帝对官员的大方已经是出了名的。

三人入了原本吴质的都督府后,叙谈了片刻之后,王朗又遣人将甄像唤来。

甄像到达之后,王朗则是屏退左右,将吕昭和郑浑都请了出去,独自与甄像交谈。

甄像朝着王朗行了一礼:“甄像拜见王公。”

王朗面色和蔼的点了点头:“伯明,此番陛下派我来邺城,乃是回应你二月之时,向朝廷上表请求为文昭皇后修陵一事的。”

“此事是你先提出的,你有什么想法?不妨一并与老夫说一说。”

甄像见王朗如此和颜悦色,心中压抑多年的情感一朝得以回应,使其眼睛也开始微微泛红。

甄像拱手说道:“禀王公,文昭皇后的陵寝在黄初二年之时,也只是简单的设在邺城以西三十里处、漳水以北的地方。”

“在下认为,其一是要以朝廷之名为文昭皇后祭祀,其二是重修陵寝、使其符合皇后规制体面。”

甄像抬头看向王朗的脸:“其三,希望司徒主持公道、替陛下查清当年加害文昭皇后的帮凶。”

王朗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

祭祀、修陵,这两件事都是理所应当。

但查当年害甄后的帮凶……主犯不正是先帝和郭太后吗!先帝已去,郭太后尚在,这是要让洛阳翻天吗?

王朗决定先探一探甄像的底,而后再论其他。

王朗捋须说道:“老夫来时,陛下已经赐与老夫符节、以太牢之礼祭拜文昭皇后,重修陵寝一事,也是应有之义。”

“老夫年纪大了,一路上马车都快把老夫颠得散架子了。且休息三日,而后再去祭祀文昭皇后。”

“伯明,你看如何啊?”

甄像虽然未能从王朗这里得到什么承诺,但三日之后还是要一并去祭拜的,因此也暂时应承下来。

甄像也向王朗问了问陛下在洛阳是否安康。

寒暄了片刻之后,甄像便告辞离开了。

甄像走后,王朗和蔼可亲的面容一下子就收了起来,变得颇为冷峻。

吕昭和郑浑二人也一并走了进来。

王朗沉声问道:“死了的那个校事赵区,他的两个副手到了么?”

吕昭拱手答道:“王公,两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王朗点了点头:“叫他们进来吧。你们二人也与老夫一旁听着。”

“遵命。”吕昭向外招呼一声,府吏便将两人带至堂内。

虽然两名校事已经极为恭敬的行礼,可王朗还是颇为冷漠的看着这两人。

王朗说道:“你二人的履历,本官都已经大略看过了,都是延康元年(与黄初元年是同一年)就在邺城校事府任职的。”

“建安年间,你们二人都在何处任职?”

左边高一些的校事官卫本拱手说道:“禀司徒,属下是建安二十年入的校事府,原本是在许昌任职,建安二十三年转任到邺城来的。”

王朗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右边的校史馆孙定也赶紧出声:“禀司徒,属下是从建安二十二年起,就一直在邺城任职了。”

听闻二人言语,王朗随即问道:“若如此说来,建安二十四年之时,你们二人就都在邺城了?”

卫本与孙定二人连连应承了下来。

王朗点了点头,对二人说道:“你们二人的情况本官大体知道了,先到前院去候着吧。”

二人行礼后,缓缓走出堂中。

见卫本孙定二人都已走远,王朗转头对着吕昭和郑浑说道:“子展、文公,我为司徒,受陛下之托、持节来邺城负责要事。你二人可有异议?”

吕昭连忙拱手说道:“王公言重了,我们哪敢有什么异议,但请王公吩咐一二!”

郑浑也是与吕昭一般说法。

王朗随即肃容说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要将这二人暂时关押在这都督府中了。”

“陛下给本官派的一百卫士,正好派上了用场。”(本章完)

201.第199章 洛阳拜会

一上来就要关押这两人?

吕昭有些急切的问道:“王公,究竟何事发生?为何要将这两人羁押?”

王朗冷冷的看了眼吕昭:“子展真就这么好奇,想知道为何?”

吕昭被王朗这么一反问,随即也清醒了过来。

虽然自己名为冀州刺史,凡是在冀州发生之事自己都可以管辖一二。

但校事府历来是只属于中书省的,乃是由洛阳皇帝身边的刘放和孙资二人负责,其工作并不经过刺史过问。

说到底,王司徒关押了这两名校事官进行调查,甚至说杀了这二人也罢,都是王司徒与两名大中书之间的事情。

整理好思路之后,吕昭轻叹一口气:“王公说的极是,在下不问了。不过王公若有事要在下协助,还请王公随时示下。”

坐在一旁的郑称,本就是个忠厚老实之人。司徒和刺史都这般说了,郑称也表示要支持王司徒做事。

不过片刻后,郑称又插话问道:“请问司徒,是否需要郡中派人协助一二?在下看司徒随行队伍之中,似乎没有可以审查司狱之人。”

王朗干脆利落的说道:“文公,忘了老夫曾任了五年大理吗?”

“区区两个校事而已,老夫自己审问又能如何?”

郑称连忙点头称是。

……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

东门外,刘劭看着洛阳城高耸的城墙颇为感慨。

就在两个月之前,刘劭在陈留太守的任上,在陈留城接待了出巡至此的皇帝。

虽然身为一个典型的士人,刘劭却从来不以做官、执政一方为人生目标。

若是更准确的评价刘劭,刘劭更愿意做一个负责文章典籍的高级幕僚。

因此在四月初的朝会上时,当太尉华歆提出建议刘劭负责修律一事的时候,皇帝毫不迟疑的就应承了下来,并且下旨召刘劭回洛阳。

眼看着天色已晚,刘劭进了城后,一时间有些犹豫。

若是此时入宫请见,现在的时辰也已经太晚,估计见不到陛下的面了。

不如去华太尉家中吧!

片刻后,太尉府外。

刘劭颇为礼貌的对门房说道:“在下陈留太守刘劭,前来拜见华公,有劳足下通禀。”

门房行了一礼:“还请稍待。”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名二十几岁的少年郎笑着从侧门走了出来。

“孔才兄,哎呀,还真是你。”华歆之子华表连忙迎了上来。

“伟容,你我二人两年未见了。”刘劭笑着和华表打起了招呼。

华表笑着说道:“前几日才听家父说,朝廷召孔才兄从陈留回来。怎么回得如此之快?”

刘劭答道:“若是寻常事情,说不得我也要慢上两天了。但我听说朝廷要修律,将汉律删繁就简重修一份,那我可是要快点来了。”

华表热情的拉着刘劭,右手做出了请的手势:“孔才兄快进府吧,家父在堂中等着你呢。”

刘劭点头:“回洛阳后第一件事,正是要来向华公问安的。”

太尉府,堂中。

华歆坐在上首,看见儿子引着刘劭前来,缓缓起身相迎。

刘劭见状连忙行礼:“学生拜见华公。”

士人这个群体,历来的紧密关系都是错综复杂的。

有同一宗族的血脉传承、有前辈提携晚辈的拔擢之恩,也有类似华歆和刘劭这种的授业之恩。

华歆笑着走上前来,仔细端详着刘劭的面孔:“老夫两年不见孔才了,看来陈留郡中琐事繁多。你才四十岁吧,白发都有几根了。”

“无妨,无妨。太尉快快请坐吧。”刘劭笑着说道。

华歆点了点头,被刘劭搀入了座中。刘劭自己也在一旁的席上坐了下来。

华歆直截了当的问道:“孔才,我听说陛下南巡之时,在陈留停留了数日之久,还曾与你交谈半日?”

刘劭答道:“正是如此。陛下与学生交谈半日,聊的基本都是臣昔日在洛阳担任散骑之时、编纂《皇览》的那些事情。”

“《皇览》……”华歆思考几瞬后说道:“老夫记得,《皇览》是你与王象、桓范一并奉先帝旨意整理的吧?”

“正是。”刘劭说道:“陛下当时十分仔细的与学生聊过,当时是如何组织编纂的。”

华歆好奇问道:“陛下也看过了?”

刘劭笑着说道:“陛下当时告诉学生,陛下将目录全部看过了一遍,大致知道了《皇览》中都有些什么书。若到了要到查找之时,再去搜寻便是。”

华歆点头道:“八百多万字啊!也只能如此这般了。”

刘劭说道:“方才华公不是问学生如何生了白发吗?”

华歆略显疑惑的看着刘劭。

刘劭从怀中掏出一个左伯纸材质的小册子,用双手呈给了华歆:“华公请看,这是学生所写的《人物志》,是用来作为依据来品评人物的。”

品评人物?华歆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这本小册子。

华歆眯眼翻看着,刘劭也在一旁安静的候着。

华歆轻叹一口气:“还好,还好。”

“还好你的这篇《人物志》是定下标准,从而品评人物的。若是如前汉时许劭一般肆意妄评,那这篇长文恐怕要给你带来祸端了。”

刘劭笑着说道:“华公多虑了。学生编纂了那么多书,何事能谈、何事不能谈、何事犯忌讳,几乎都在学生的脑海中了。”

华歆点了点头:“写这篇《人物志》,给你熬出了几丝白发?”

刘劭应道:“都是小事罢了,不劳华公挂念。”

华歆说道:“有这本册子打底,修律一事,恐怕就要落到你的肩膀上了。”

“孔才,”华歆问道:“陈留是一大郡,你在陈留任上做的好好的,朝廷召你回来,心中是否有怨气?”

“华公这是说的哪里话?”刘劭笑道:“若能整日与书籍为伴,不去理会州中那些繁杂琐事,学生是求之不得!”

华歆说道:“你可知,此番还有几人也在备选之中?”

刘劭道:“华公请说。”

华歆缓缓说道:“陛下并未召王昶回洛阳,司马芝又被派出出使东吴了,那么就只有桓范和卢毓了。”

“老夫自然是举荐的你,王昶、司马芝、桓范、卢毓这四人,都是司空举荐的。”

刘劭笑道:“桓范才学品行都不及学生,反倒是卢毓值得关注一二。”

“不过,实在不行的话,学生与卢毓一同主导此事倒也无妨。”

华歆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孔才,你知道卢毓是老夫那师弟卢植之子吧?”

刘劭点头:“学生知晓。”

华歆说道:“看在我们都曾在陈球陈公座下求学的面子上,卢植的这个幼子,老夫也不好阻拦他的路。”

“若是陛下问起,老夫只能将你们二人一同推荐过来了。司马仲达能推荐四人,老夫推荐两人也是无妨的。”

刘劭说道:“此事全凭华公做主,一个二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华歆微微颔首:“明日不行,后天吧,老夫带你一同入宫拜见陛下。”

刘劭起身拱手行礼:“学生谢过华公。”

……

就在同一晚上,扬州,寿春城。

大司马曹休和长史冯平,二人正在秉烛夜谈。

曹休笑着说道:“朝廷下诏,召你入洛阳为两千石。伯营,此去洛阳可要安心为官啊。”

冯平拱手行礼:“属下全凭大司马提携,若无大司马举荐,属下又何德何能入朝为官呢?”

曹休点头应道:“上月蒋济来寿春之时,他所携带的司马懿书信,我也都看到过了。”

“蒋济也与我私下说过,说司空会设法将河南尹司马芝调离开来。”

冯平笑道:“当年不就是司空把司马芝安在河南尹的位子上的吗?当年能让他上来,如今就能让他下去。”

曹休点了点头,面露一丝迟疑之色:“若是陛下知晓了我和司马懿沟通官职,会不会有些别的心思呢?”

冯平淡定的说道:“大司马多虑了。您和司马懿二人都是辅臣,稍微议论职位罢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属下觉得,大将军与司空在宫中,每日都是在议论这种事情!如何到了大司马这里便行不通了?”

“说的也是。”曹休点了点头:“伯营明日就走了,不过今晚还有一事我拿不定主意,还要伯营替我参谋一二。”

冯平拱手说道:“属下无论到了天涯海角,永远都是您的部属。若大司马有事相询,即使远在洛阳,也可以随时去信找我。”

曹休点了点头:“就在昨日与召你的诏书一同前来的,还有大将军给我的一封信。”

“信中说,陛下要在后宫纳二十人,其中五人要来自武将之家。此事你怎么看?”

冯平缓缓说道:“二十人?那另外十五人呢?”

曹休解释道:“士族、官员、百姓。还有这三类。”

冯平想了片刻后答道:“大司马,属下以为这还是陛下要拉拢各方的一次施恩之举罢了。”

“若是施恩,大司马不妨也从所辖各军中,选一些亲近的将领之女先报上去,将领职位越高越好。”

曹休问道:“陛下不会忌讳?”

“定然不会。”冯平摇了摇头:“大司马难道还以为现在的大魏会出外戚吗?无需担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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