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 吾观世音皆自在

兵煞之云,是绵密沉重的低垂天空。

刀枪剑戟,是带血犹腥的钢铁长林。

大狱皇主仲熹独坐煞云中心,掌囚天地。

庞大军阵几成血肉磨盘,在苍茫大地上缓缓绞动。

时空为骡马,五行为草料。

磨损的是道则,散逸的是气血。

海族强军在此死耗,只为磨杀两绝巅!

而在这只巨大磨盘的正中间,有一片桃花林。

将铺天盖地的兵煞挡在林外,自成天地,构建了一方小小净土。

但如今,桃花凋落林已稀,满目残红皆作尘。

桃林深处有一座白纸灯笼化作的小屋,也因此显露了行迹。

白纸笼屋中有两人。

一者盲眼佝偻,旧帽破衣。盘坐烛台,天灵悬火。

一者姿态优雅,坐在一只桃木凳上,身上华服已残破多处,隐见焦黑皮肉。脸色也不甚好,但依然难掩俊气。

不断有白色的烛火飞出白纸笼屋,飞出桃林去,将那兵煞涌成的攻势焚出深坑……但也是肉眼可见的稀薄了。

虞礼阳略显惆怅地看着白纸笼屋外,有一种伤春悲秋的气质:“尚不知此地何名。”

烛岁想了想:“烛阳坟山?”

虞礼阳道:“你真风趣。”

“是吗?在很久以前,武皇帝也是这么说我的。”烛岁难得地有些感慨,慢吞吞道:“在很多个长夜,我自己和自己对话,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直到——”

“打住!”虞礼阳赶紧拦道:“老人家别急着怀念过去,我还不想死呢!”

“你误会了。”烛岁慢慢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死。我还有三尊夜游神在临淄。”

虞礼阳:……

时至此刻,烛岁所召出的三尊夜游神,全都战死。

它们的价值,不能简单的以一真神两假神来视之。

那尊夜游真神,连焱王鲷南乔都能压制。两尊夜游假神,杀得旗孝谦、鳌黄钟这样的海族天骄兵阵都排不稳。

且在现有的实力之外,还都存在进一步跃升的可能。

十六尊夜游神,确定了神话极限。死一个少一个,永不再复。

烛岁为齐国守夜,从齐武帝当国之时,一直到齐国成就霸业,这长达千年的历史里,他的夜游神一共也只死了十尊。

今日一战,消亡三尊,损失不可谓不重。

且他本尊于此,亦是岌岌可危,若真个被仲熹磨杀了,剩下的三尊夜游假神,也就绝了前路。

当然,比起身家性命皆在此的虞礼阳,他的确能够五十步笑百步。

但这未免太气人了些……

虞礼阳拿眼瞧着那烛台,有心一脚将这老头踹下去。

可烛岁以身为蜡,焚道御敌,才使他们能够坚持这么久,这一脚着实不好出。

然而就在下一刻,眼前飘落桃花瓣。

海族军阵之外的波澜,已经穿越兵煞,为他所感。

虞礼阳趁机一脚踢向烛台,先出了脚,嘴里才提醒道:“快下来,援军已至!”

但这一脚仍然踹空。

烛岁已经穿出白纸笼屋,直上高穹!

他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拔直了,好似绵延不绝的古老山脉,于此陡起险峰!

白色的火焰这一刻倾如瀑流,烧灼得天地生寒。

遍身都被白焰点燃的烛岁,反手一招,提来着了火的白纸灯笼,直面那独坐煞云正中的大狱皇主:“老夫给过你机会了!但伱好像没有把握住!”

也不知道他嘲讽的是仲熹,还是虞礼阳。

变化来得如此之快。

磅礴煞云所围,是稀稀落落的桃花林。

孤零零没剩几颗桃树的桃花林里,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桃花仙。

他所独坐的桃木凳,不仅没有给他带来陪伴,反使得这一幅画卷愈发孤独。

虞礼阳于是一挥大袖,径出桃林,杀进军阵中!

在那凶恶咆哮的兵煞海洋里,踏出一条清幽花径。

虽华衣残破,鬓发凌乱,道躯有伤……仍然有无尽风流!

桃花仙人踏莎行,忽如春风,落英缤纷。

而视角若是再往高处移,在大狱皇主仲熹之上,可以看到整个庞大军阵所组成的血肉磨盘外……

一队又一队的人族修士,在辽阔的龙域大地上奔行,似一支支离弦的羽箭,笔直扎落此“兵靶”!

而有洪声如雷,翻滚长空,是姜望的声音!

他悍不畏死,冲阵在最先,蹈来焰海,席卷雷霆。

一勇之夫,足当万军。

“长夜打更人,在否?!”

“桃花虞上卿,在否?!”

在这禅意暗藏的娑婆龙域,响起了降外道金刚雷音。滚滚雷霆,好似天罚。

回应他的,是虞礼阳的潇洒大笑:“吾于此阵,不过赏花待酒,何伤我也!”

是那如深海一般的兵煞浓云里,翻滚怒涛!

从庞大的海族军阵中,亦是分出千丝万缕的支流,不断对外张扩,正面迎击这些人族的援军。

然而外有绵延不绝的人族军队叩门,内有两位绝巅强者翻江倒海。此阵如何能成?

仲熹纵有姜梦熊之兵略,也恐难再镇军。

金冠之下,他年轻的面孔并未动容,也并不回应烛岁的挑衅。仍然有条不紊地调动军阵,用绵密不绝的兵煞,将遍身白焰的烛岁,死死阻在身外。

身在军阵里的海族战士,在这一刻全都毫无保留地贡献自己。将所有的力量,都交付那位肩抗沧海风浪、亲手击碎过永暗漩涡的大狱皇主。

千万份的意志都将意识沉底,庞大的军队只有一个意志贯彻。

不断有海族战士死去,也不断有海族战士填补。

整个大阵完成了一次妙到毫巅的分割,分割成内外两阵。内阵单独镇压虞礼阳,外阵则好似银龙摆尾,呼啸截击人族各路援军。

军阵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时间的具体度量,则是他仲熹的问题。

娑婆龙域难熬,东海龙宫那边、人族怀岛那边,也同样不会好过。

无非比谁更能熬,看谁先熬不住。

他相信在磨难之前,海族更能忍受。

无它。

人族可知沧海之苦?!

当于此刻,每一寸紧迫的光阴,都需以鲜血来浇灌。所有的恐惧、痛苦、绝望,都需要用顽强来忍受。

纵死不退,纵死不退!

兵刃交击,自是铿锵的奏曲。

在这片辽阔而血腥的战场上,无论人族海族,竟无一个战士,是背敌而死!

死得环顾四周,无一个熟悉的面孔。

死得一队乃至一部,剩一个。

仅剩的那个,仍然红着眼睛冲锋。

人族海族有根本的不同,此刻又如此地相同。

轰隆隆!

此声为雷霆。

轰轰!

此声是海族军阵剧烈地震动,磅礴煞云不断翻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崩溃的前夕,忽有一声龙吟!

龙吟起,雷声止。

不,是姜望所掌控的雷声被掠夺。降外道金刚雷音轻易被收纳了,又席卷为震天慑海的惊鸣!

龙族皇主泰永已至!

玉衡星楼之中,那条囚于石室的森海老龙格外安静。不但不趁机挣扎,冲撞封印,反而蜷缩在角落里,气息迅速沉敛,连呼吸都封住了,几成化石一般。

而姜望还在肆意地牵动星光,如往常一般毫不温柔地抽取森海老龙的力量。他亦忽略了今天的老龙只缄默忍受,既不咒骂,也不求饶。

他全身心地投入厮杀中,杀得敌颅滚滚,血气沸涌。仿佛这样就能对得起追随他杀来此地,又在他之前丧生于此的兄弟们。

他杀得太快,冲得太前,几乎与大部脱节。

是竹碧琼和卓清如各走一边,为他掠阵。

当龙吟发生之时,他的降外道金刚雷音是瞬间失控。

他的声闻仙态也轻易地破灭了!

幸亏未开观自在耳,未坐耳仙人。

对声音的掌控越强大,此刻所受的反噬就越恐怖。哪怕泰永并非针对于他,只是作为皇主,顺便地接掌战场。但也算是一种交锋!

这可不是神霄世界里的玄南公,只降临了部分力量。

泰永道身法身合一,此刻展现的恰是绝巅。

绝巅之威仅仅是波及,亦为山倾。

就像狂风过境,并不刻意针对天地间的一切,但那秀出之木,必遭摧折。

姜望那隐有玉色的耳朵,裂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缝隙。像两枚精致的玉器,已经被敲裂,即将要碎灭。

嗡嗡嗡~!

耳朵里有洪钟大吕般的回响。

观自在耳开启!耳仙人出现!

姜望的身体从高空坠落,他无力掌控自身,因为已倾尽所有,来抗此残声。

在厮杀正烈的战场上倒下,几乎就意味着死亡。

附近不知多少海族战士,同时向这边轰落法术,以求让人族这个凶恶的家伙死得彻底。

一直关注姜望的竹碧琼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及时把姜望抱住,脚踩种种法术,身后张开骨翼的幻影。

锈骨飞鸟!

就这样抱着姜望瞬间远遁,而左手飞速变幻,用一道道治疗道术,去疗愈姜望的双耳——已有鲜血自耳洞中蜿蜒而出。

卓清如人未跟来,但也遥遥一点。

姜望那双耳的裂隙之上,瞬间爬满封纹。却是短暂地封住了创口,防止裂隙再扩大。

嗡!嗡!嗡!

像是有人在脑海里敲着大鼓,声音如此混沌地响着!

在那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姜望忽地想起来在很久以前,在太虚幻境之中,他听到过的那个高渺的声音——【太虚使者、太虚五行修士独孤无敌。你已进入鸿蒙空间。】

浩瀚!宏大!

奇妙,瑰丽,而无穷。

真君之道声,衍道之真语。

内府不可听,但神临已能言。

他早已剖析过,早已了悟过,知其三昧也。

在濒临破碎的双耳里,那尊没有具体面目的耳仙人大袖飘飘,忽地伸出剑指,诵曰:“吾观世音,皆得自在!”

那洪钟大吕,竟成了风铃悠悠,而后散去。

残声皆裂矣。

姜望蓦地睁开双眼,眸转赤金,脱出竹碧琼怀抱,再一次杀向海族军阵!

不退!

他可能不是一个好的统帅,不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但他绝对是一个可靠的袍泽。

故为此行,有进无退。

这一切说起来也算自有壮阔。

但在今日之战场,即便齐国公侯、绝世天骄,也只是微澜。

真正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要么大阵强军,要么超凡绝巅!

泰永没有选择支援龙禅岭,也不去管赤眉皇主希阳,而是第一时间支援仲熹,要强杀烛岁、虞礼阳这两个强弩之末。

这无疑是正确的战略选择,尤其对娑婆龙域的战局而言更是如此。

万丈龙躯似山脉横移于高空,风雨雷电皆为其仆从。

他甚至不曾注意姜望,遑论姜望耳中的挣扎。

他看到的是即将崩溃的海族军阵,看到的是勉力维持的大狱皇主,看到的也是几近灯枯的烛岁,和春色将凋的虞礼阳。

来得正当其时!

金色的龙鳞带出粼粼灿光。

大如房屋般的金色龙眸,威严地看向虞礼阳——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了潮声。

澎湃汹涌,铺天盖地。

如在天外,可近在耳边。

何来海潮?

不,那不是海的声响。

那浪潮已卷来!

在泰永的金色龙眸,和身陷大军围困的虞礼阳之间,有一道赤色的河流横亘,似是神人挥舞的一道红色匹练。

而在血河浪涌的潮头,立着一个如山如岳的男子。

身穿血色长袍,约是中年人模样,五官仍如姜望早先所见,很是斯文。但气质已不复往日儒雅,多了一种渊渟岳峙,多了一份浩瀚磅礴。

搬山真人彭崇简!

不,或许该称……

血河真君!

去年在祸水一场剧变,菩提恶祖出,前代血河宗主霍士及身死道消。血河宗一时飘摇。

霍士及遗念重玄遵承继大宗,也再一次被重玄遵拒绝。

于是彭崇简临危受命,无可争议地承继宗门大位。

只是令姜望没能意想的是。

短短的一年时间,这位搬山真人就跨过了那关键的一步,成功登顶绝巅!

竟是彭崇简太强,还是血河宗自有天眷?

当然,此刻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彭崇简来了,重要的是彭崇简亦参与了此次战争。重要的是他拦下了泰永!

轰!

在彷如天崩的巨响里,由海族强军所组成的军阵,终于崩溃!

高穹之上,白焰绕身的烛岁,已与金冠华袍的仲熹迎面。

大地之上,绝代风流的虞礼阳,昂身直立,只是一展袖——以他为中心,茫茫多的海族战士,一圈一圈的倒下!

(本章完)

第1913章 春风

说起来前代血河真君霍士及看好重玄遵,亦是在海外。那一次重玄遵被追得上天入地,而危寻终于捕捉到了万瞳的踪迹,直接组织一支真君队伍,深入沧海,斩龙角而回。

便是那时候,霍士及看到了重玄遵的天资,当场表示要收徒,让重玄遵拒绝真君的事迹,又多一例。

如今这一代的血河真君彭崇简赶赴沧海,也不知是卖齐国的面子,还是卖危寻的面子?

“你找死!”

万丈龙躯之后,雷霆闪电仿佛交织出一个全新的世界。由彼世遥望此世,冥冥中呼唤了无穷的伟力。

泰永携风带雨,一爪拍断血河。

那足以摧山断岳的狂风,只拂动了彭崇简的长发。

他抬眼瞧着面前的龙族皇主,霸气自显:“但求一死!”

自那波涛滚滚的血色浪潮中,咆哮着跃出一头血色的插翅猛虎,双翅一横,便已杀进了雷霆世界。

彭崇简轻轻一竖指,指尖前点,那束发的乌簪洞破长空,化作主峰高有八千丈、山体绵延数千里的太嶷山,笔直向泰永砸落,形如恶虎坐龙身!

泰永在高穹腾转,庞巨的身躯环住太嶷,绕山而上。

太嶷山古树参天,山石嶙峋。

皇主龙躯金鳞如金刀,灿耀锋芒。

汹涌血河暂止激流,咆哮雷海且住波澜。

正是——

漫卷激雷天啸虎,翻覆血河龙盘山!

偌大的平原见证这场大战,天穹如白纸无辜,叫他们任意涂抹,渲染光色。

而在无尽的雷光血色天幕下,风雨泼不灭那燃烧的焰。

烛岁提灯向仲熹,人和白纸灯笼皆被白焰包裹,每一步走出,都焚断无数禁制。天地之间似有无数弦,不停地震响,不停地崩断。

金冠之下,仲熹的脸色已是惨白,大军军阵被击破,对他这位主阵者的影响是巨大的。况乎烛岁已经摆出了玩命的架势。

他俯瞰遍地尸体,兵煞散如流沙,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寂寞。虽然这是焱王鲷南乔的亲军,非他嫡系。但所有的海族战士,又何尝不是他子民?

古来亡军者,何伤此意!

他凝视提灯之烛岁,在那张炽的白焰中,仿佛看到了深渊。

于是探出食指,在空中虚划一个半弧,形如拱门。

“走!”

他低吼一声,踏进此门中,就此消失不见。

而那高穹之上,死死压制住太嶷山的缠山之龙,一振风雨猛回头,庞然的身形急剧缩小,化作一位冕服男子,轻描淡写地往前一步,也踏进那骤然出现的拱门中。

就此脱战。

他们当然不是逃离了娑婆龙域,只是暂时放弃强杀人族两绝巅的努力,选择退守龙禅岭——那是整个娑婆龙域最核心的部分,也是赤眉皇主希阳现在正在镇守,旸谷将主岳节正在进攻的地方。

恐怖的威压随着绝巅交锋的结束而结束。

烛岁收白焰于白纸灯笼中,在空中缓步,抚平犹在震颤的道则涟漪。彭崇简一手回袖,收起滔天血河。一手搬回太嶷山,斜插发髻为乌簪。

千万里雷光渐散去,风雨都如雾。

天光骤然放晴了,但并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温暖。

愈是明朗,愈能看清残酷。

巨大的平原战场上,伏尸成山。

海族固然是密密麻麻,人族又何尝不是尸山血海。

便有春风拂过此地,也带不来生机。

苍茫大地,好似桃花分瓣。

一圈一圈的血色蔓延开来,虞礼阳昂然独立,桃花更比血花艳。

忽然道:“武安侯,且上前来!”

姜望不明所以,但对救了自己的桃花仙还是很尊重,散了烟甲,飞身前往:“不知虞上卿有什么吩咐?”

虞礼阳傲立在战场的最中央,尸山死气不能污其质,血迹焦痕不能掩其华,只道了声:“附耳。”

好似有什么机密要传递。

在场不少神临修士看着都眼馋,一位衍道真君要传授经验,这是多好的机缘?

但回想起姜望在战场的勇武,念及他的天骄声名,也只能叹一声……该当如此!

姜望如言附耳过去,只见虞礼阳嘴唇翕动,声细如蚊——

“扶我。”

姜望愣了一下。耳边又听得极小声的补充——

“不要太明显。”

忆昔“吾于此阵,不过赏花待酒,何伤我也!”

音犹在耳!

想了想,直接伸手过去,环住了虞礼阳的肩膀,嘴里感慨道:“虞上卿之威,一见如斯!实在令我感慨。”

能让如此注重仪态的虞礼阳,开口让人扶一把,他的状况只会比想象中更糟糕。可见得是真的接近衰竭了。

在神临层次算得上雄浑的道元和气血,通过手臂的接触,不断地向虞礼阳输送。这当然是碎石填海,难堪大用,但多多少少是个安慰。

虞礼阳也反手环住姜望的肩膀,极有风度地道:“武安侯也表现得极好。”

两人在这血腥战场上勾肩搭背,旁若无人地闲聊,直看得商凤臣、纳兰隆之他们面面相觑。

再怎么说,立于超凡绝巅的强者,也是众所仰望的存在。与神临修士之间隔着的何止天堑,是任何权势都难以跨越的。除非手握大国之玺,坐拥大宗之治权。姜望显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姜望和虞礼阳的关系……竟有这般亲近吗?

虚空之中,那白纸无名书又在悄然翻页,墨字演化:一个是齐夏之战里军功仅次于曹皆的豪杰,一个是夏国之柱石、齐国之降臣。战前青羊子,战后武安侯;战前夏岷王,战后齐上卿……

卓清如提步往前,想要更具体地听一听那两位都聊些什么。

忽然又有一人,极其突兀地出现在高穹。

一脸苦相,身上战甲残破,右臂更是齐根而断,只剩半截肩甲、和低垂的残褛。

但其面虽苦,其身虽残,其眸却定。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只平静地道了声:“我是曹皆。娑婆龙域接下来的战事,由我负责。”

无须更多介绍,曹皆二字足矣。

曹皆一生无名局,但他攫取的胜果,可谓车载斗量。齐夏一战,更是足以叫他名载史册。

商凤臣自然交权。

战场上还存活的这些战士,都是从不同的界域汇聚而来,编制散乱,难以凝聚。

商凤臣负责指挥的时候,也只能重点指挥旸谷军队,而叫其它战士自行结队,冲击海族军阵力量薄弱的区域。

但是曹皆一来,只是随口几句指令,便重整军容。他的命令能够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他对任何一个战士的状态都非常了解。似乎也清楚哪些战士演练过哪些军阵。让每个人都站到自己恰当的位置。

烛岁重新佝偻下来,面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慢慢地问道:“嘉裕怎么样?”

曹皆一边整军,一边回道:“没能杀死,不过不用担心,在这场战争里,他不可能再出手。”

乌簪插发的彭崇简亦是开口:“沉都真君那边……”

曹皆摇头:“东海龙宫现状如何我不清楚,但想来沉都真君和祁帅也不希望我们关注那边。我们需要做好我们的事情。”

迄今为止整个迷界战场,海族出场六位皇主,分别是:仲熹、希阳、嘉裕、睿崇、占寿、泰永。

人族出场六位真君,分别是:虞礼阳、烛岁、曹皆、危寻、岳节、彭崇简。

其中嘉裕出局,虞礼阳力衰。曹皆、烛岁和仲熹的状态,也都好不到哪里去。

海族赢得的战果,是掀翻蜉州岛、击沉星珠岛、攻破怀岛,在整个近海掀起海兽之乱,造成死伤无计。

人族获得的战果,是填平了月桂海,攻入了娑婆龙域。

现在是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两处战场同时进行,直白地说,就是要看曹皆他们能不能在危寻和祁笑战死前,拿到他们想要的战果。

若以此刻为分界线,此前人族海族双方互有胜负,很难说哪边占了多大的便宜。

但此刻的娑婆龙域,人族有五位真君,海族只有三位,这是压倒性的优势力量!

彭崇简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全军!”曹皆整军完成,立即调度:“往龙禅岭去!”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将不断收编其他攻入娑婆龙域的人族战士,不断对大军进行调整,以求在龙禅岭之前,把握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他的个人武力已不是巅峰,但依靠军阵,仍能表现出让皇主侧目的威能。

那海族皇主嘉裕,就是先被他以军阵击伤,再行逐杀。

荒旷平原上,人族战士才结束一场艰难的战争,又奔赴下一处战场。他们甚至没有时间为袍泽收尸。

此战若胜,回来收尸也来得及。此战若败,则无收尸必要,便同葬于此,也算归乡!

所有人都在曹皆的命令下行动起来,唯独虞礼阳和姜望仍然站在战场中央、死尸堆里。

虞礼阳搂着姜望的肩膀,看似潇洒飘逸,实则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到了姜望身上,此刻更是喊道:“你们先去,武安侯伤得太严重了!我为他疗愈一番,再行跟上!”

竹碧琼立即投来关切的目光。

姜望缄然不语,但摆了摆手,示意她心安。

曹皆也不说什么,转身自去,与烛岁、彭崇简联袂而走。

很快人潮便远,天地空旷。

只有风还在吹。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一阵一阵地刺激鼻腔。

虞礼阳看着远去的那些背影,尤其看到那个身穿海蓝色道服,频频回头的女子。不由得抬了抬下巴:“有一段?”

桃花仙风流之名天下知,姜望懒得理会这无聊的话,只道:“虞上卿需要休养多久?”

虞礼阳道:“看情况吧,我这个状态说不准。快则三五个时辰,慢则三五个月。”

姜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虞礼阳补充道:“主要取决于他们打龙禅岭要用的时间。”

合着这一仗,这位桃花仙打算躺过去……

姜望也不评判什么,他凭什么评判一个留在战场任大军磨杀,苦熬到现在的衍道真君?

只是道:“那虞上卿就在这里歇着,姜某肩上担责,不敢卸之。”

“是不能卸。”虞礼阳搂着姜望肩膀的手,又加了几分力:“你的责任是好好搀扶着我。”

姜望默默地输送道元和气血,察觉得到虞礼阳那空空荡荡的道躯内,有丝丝缕缕的力量正在复苏,如春风吹过万物生。于桃花仙自身,这力量仍算微弱。而于他姜某人的感受,已是澎湃如海。

衍道真君的恢复,和神临修士的恢复,也不是一个概念。回一口气,气生无穷。若非绝巅镇之,大军围之,真难有杀死的可能。

“虞上卿若是希望好好休息,为何先前不走,要留在娑婆龙域苦战呢?”姜望问道。

此时他当然能够猜想得到,烛岁和虞礼阳身陷娑婆龙域,大概也是祁笑计划的一环。只是于桃花仙这样的真君强者来说,他本是有拒绝的权利的。

虞礼阳气冲冲地道:“把伱送走后,我马上就说走,但那个老头死活不肯走,非要反伐敌酋。我也只好留下来陪他……要不然不成卖国贼了吗!?”

姜望竟无言以对。

虞礼阳又喊了一句口号:“我对大齐忠心耿耿!!”

他顿了顿:“这句话你记得转述。”

姜望莫名其妙:“我转述给谁?”

“转给述,明白吗?”虞礼阳混不吝地道。

姜望:……

“你这是什么表情。”虞礼阳颇为不满:“你不是天子近臣,临淄有名的东华派嘛!”

虞礼阳越扯越远,姜望越听越糊涂:“什么东华派?”

“就是常在东华阁晃悠的那几个。”虞礼阳歪头看着他:“近些年,除了李正书,就数你去得最勤。是也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望道:“我每回去东华阁,都是有要紧事!”

“这不用跟我说。”虞礼阳竖掌截话:“我也是听人传的。”

姜望语带讥诮:“那您可真是没闲着。”

“裁花煮酒日复日,梦枕香山年又年!”

虞礼阳吟罢一句,颇多感慨:“闲着的时候,总想着什么时候出来走走。这好不容易让你出来了吧,又觉得不如闲着……”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给齐廷卖命,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他们给完俸禄,是真要买你的命啊!”

姜望不听他这些牢骚,只感受到这位衍道真君体内的力量越来越澎湃,遂中止了道元的输送:“您的伤可以了吗?”

“什么伤?”虞礼阳一把推开他,已是生龙活虎的样子:“谁受伤了?区区海族,能耐我虞礼阳何?”

姜望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耳朵道:“很显然是我受伤了。”

虞礼阳瞧了一眼:“我看也不是很严重。”

说罢一拽姜望,便拉着他直上高天:“莫要偷奸耍滑,且与我上战场,为大齐争光!”

一路桃花掠影。

一路春风相送。

感谢书友“沧海X狂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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