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血浮屠

当胡麻毫不犹豫的说出了拒绝的话,李家老夫人,同样也低低的叹了一声。

胡麻脸上的表情是荒唐,倦怠,李家老夫人则是隐约有些失望。

停顿了很久,她才轻轻的叹了一声,倒是没有了刚刚演说黄泉八景时的沉厚,只慢慢道:“将我等二十年积累之厚,尽数予你,以助新天,这已是十姓极大的让步啊……”

胡麻只是冷笑了一声,甚至懒得回答。

而李老夫人则是眼神微微变冷,抬眼看向了胡麻。

这会子,身份倒像是从那位与胡家世交的李家老夫人,变成了无常李家的老祖宗,缓缓摇着头,道:

“镇祟胡家的儿孙有出息,本事也大,集此世之身与彼世之法,修成了如今这一身的本事,上京城时,连国师都奈何不了你,可谓十姓门里第一人……”

“但你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我知你的自信,来自于那些彼世之人,他们确实能人不少,也确实都上了桥,但你须知道,他们上桥太晚了。”

“……”

她看着胡麻,倒像是在术法之上,指点着后辈:“上桥,便是超脱。”

“超脱之道,亦无非归根溯源,是以人皆有归乡之能,上桥之后,便自然向了本源来处去。”

“此间之人,上桥之后,便会更近了黄泉八景,因为黄泉八景,本就是我等来处。”

“但彼世之人,却来自于太岁,他们上桥,却会本能的距离太岁愈近,反而愈发的危险,所以,彼世之人,在归乡一道,或许比我们差得更远……”

“你指望他们帮你赢……”

微微一顿,道:“难!”

“说句不好听的,若真强求分个输赢,两边人斗出了火气来,怕是我们都拿捏不好这分寸,这个世道被毁了,都有可能啊……”

说到这里时,口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却已沉甸甸的。

胡麻也忽然抬头看向了他,脸上的疏懒抹去,目光冷幽幽的:“老夫人是在威胁我?”

当初约了斗法,就是多保全一点东西,如今却又说什么斗法都有可能毁了这个世道,那不是威胁又是什么?

李家老夫人只是冷冷的看着胡麻,不置可否,不解释,自然也就代表着不否认。

而胡麻则是迎着她的目光,眼睛里面,忽然有了冰冷冷的笑意,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老夫人说与我家婆婆是旧相识,那想必也很了解她老人家的了。”

“当年她回祖祠时,曾对我言道,懂事的孩子,总是会多吃苦。”

“一句话说尽了她对我的挂念,也说尽了胡家人心里的苦楚,是啊,懂事的人,好像总是更倒楣一些,吃苦都是好的,可怕的是出力不讨好。”

“我胡家见着了这天下苦楚,早做打算,所以落得个家破人亡,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你们倒是享了二十年富贵,还想做活神仙……”

说着话时,脸色也已经冷了下来:“欠你们的?”

李老夫人听着他话语渐重了,神色也微有些错愕,眼底冷意稍减,只定定看在了他的脸上。

“我是要集天命,驱太岁,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我全都要,但是……”

而胡麻脸上的讥诮,已经于此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冷笑着,声音也提高了起来:“若真是到了一群人在前面拼命,另外一群人在后面扯后腿的地步……”

“……那就他妈毁了吧!”

“……”

李家老夫人骤然听着这番话,整个人的表情,都似乎有些失控。

她人老成精,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居然真切的感受到,此时胡麻根本就不是在说假的。

莫名其妙的,她忽然有些后悔过来与他见这个面,说出这些话来,怎么会有人一边抱着要救世之举,一边随时作好了毁世的念头?

“你老了,所以不懂。”

胡麻看出了李老夫人脸上的错愕,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居高临下,神色冷漠,面带讥诮:“亏你还想着拿打破这个世道来威胁我?”

“你根本就不懂,斗法是在给你们机会,而不是让你们谈判的筹码!”

“我走的是守岁路子,是个粗人,也只会简单法子,所以比起这个文纠纠的斗法定输赢,我更想直接打到你们服气,把你们打没了,剩下的东西自然在我手里。”

“十姓有没有不重要,贵人老爷有没有也不重要,只要外面那世间生民在,一样可以起了这罗天大祭。”

“只可惜,正因为咱们都懂得这世界脆弱之处在哪里,都懂得如何让这世道更快的毁了,所以我才只能守着规矩,与你们好好斗这一场法……”

“但若有一天,真有人坏了这规矩,我们没有了这份赢的希望,我头一个便会找到你们门上去!”

“……”

此时的外面,阴风荡荡,烛火乱晃,照在了他的脸上,五官深邃,目露凶光:“老太太,回去告诉你们李家儿孙,也告诉其他人。”

“咱们都没有退路!”

“这世道被太岁盯上了,没有退路。”

“你们,也被我盯上了!”

“……”

李老夫人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压力了。

守岁人近身,本就会给其他门道压力,尤其是盛怒下的守岁,犹如凶神恶煞,直逼眼前,让人一时惊悚。

足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的笑了笑,佝偻枯瘦的身体,微微挺直,竟是在胡麻的注视之下,恢复了从容之态,叹道:“我倒忘了,论起狠劲,胡家人便没输过。”

胡麻看着她的神色,凝神良久,也慢慢向后退了一步,身上的影子从李家老夫人的身上退开。

缓缓笑道:“最近压力大,有点上头,老夫人别介意。”

“年轻人便该有这劲头,否则成什么大事,又如何让人信你们能成大事?”

李老夫人倒是笑着宽慰,道:“只是这场赌,未免太狠了些,不留后路,又让人把一切都送到你跟前来,也难让人宽心。”

“你能说得服那些彼世之人,却不见得能说得服其他几姓,说得服国师,更何况这天下之大,除了十姓,国师,谁又知道还有多少能人?”

“他们,又都会信你,都会赌上这所有?”

“……”

“这确实是个问题啊……”

胡麻听着,也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说到底,懂事的人多吃亏,本就是句不公,却又见惯了的话。”

“说不服又能如何,也只是硬了头皮走下去罢了,倒是老夫人这里……”

“……”

“说到底,无非还是斗法输赢!”

李家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声,仿佛也经过了心间衡量,正视了胡麻,慢慢道:“本想与你打个商量,以归乡为约,助你成事,也让十姓人家,心里得个满意。”

“但如今看来,我们说不服你,但你,怕也说不服其他人都跟了你下注。”

“十姓皆是江湖人出身,那便还是回到这场赌注上来吧!”

她说到这里,神色凝重,道:“若李家输了,石砣给你,天命取尽,刑魂一门上下子弟,赴汤蹈火,沙场送命,尽数归你调遣。”

“但若是你们输了……”

她顿了顿,目光阴寒:“其他几姓,老身不管,但我要你们所有人,全力助我李家。”

“破母式,司掌黄泉血污池,踏入归乡之境。”

“又或是,在这场斗法之中,李家若是参透了归乡之境,那也是李家人自己的本事,得了那泼天富贵,你也就不要咄咄逼人了。”

“……”

胡麻听着,眉眼微凝,却又知道,这位老夫人,已经说出了最后的实话。

十姓如今皆有一道母式,借此可以影响黄泉八景,有莫大神通,但这一道母式,同样也是他们的拦路虎,挡住了他们,无法真正掌控黄泉八景。

她想打个商量,让自己作为交换,主动帮她们破母式,这自然不行,但若是要赌这一场,而在这赌斗里,她们有所参悟,自己掌握了这归乡之境,那便是自己管不了的了。

况且,只要她们真可以掌握黄泉八景,那自己便是想管,也管不了,冥冥之中,人家就已经与此天地同在了。

这场赌斗,除了看如今双方谁的法高明之外,本来就还有另外一个层面,那就是看谁能先更进一步,先进了那一步的,本身也等于赢了。

赢者通吃!

沉吟之中,他忽然低声开口:“那若是再有人拿着打破这个世道什么的威胁我呢?”

李老夫人也缓缓起身,道:“你刚刚说的话,老身倒也有些不敢认同,十姓,以及这天下能人,确实不见得都愿意跟了你们下这场注,也不愿扔了如今这身家。”

“但十姓好歹是要脸的。”

“更何况,咱们这几姓,如今还都在那石亭之中挂着名,说出来的话,便是有人不遵,那其他人也不答应。”

“所以,你放心好了,斗法便斗法,若有人输了不认,或是做出什么危害这世道的事情来,那我李家,便第一个跳出来打他!”

“……”

胡麻闻言,眼间微亮,忙顺势搀住了起身的李老夫人,笑道:“这才是十姓该有的体面。”

“第一个与你们斗法的,总是吃亏的。”

李老夫人听着夸奖,脸上却是殊无笑意,只叹道:“我们李家也是被赵家那贼眉鼠眼的给坑了,成为了第一个出来划道儿的,各种准备,自不充足。”

“但赶上了便是赶上,咱们这场赌斗,便以这猛虎关为题好了。”

“不过老身倒也确实该提醒你一声,这神赐王由我李家一手扶了起来,但是他已不听李家的吩咐了,此人手底下有一支浮屠军,你倒要小心,因为外人不知此浮屠军的全名。”

“若要让老身来讲,这浮屠二字前面,其实还得再加上一个‘血’字。”

“……”

“血浮屠……”

胡麻听着,眉梢忽地微挑:“血污池的血字?”

李老夫人点头,抬头看着胡麻,似笑非笑:“而咱们这份输赢,便在此处,只看是你们破了这个血字,还是需要求我们李家把这血字收回去吧!”

胡麻与李家老夫人对话之处,不在人间,而中间那一片人头大阵,也已被李家老夫人出场时的仪仗给镇住。

但是地瓜烧动作快,那些已经进了城里的孤魂野鬼,却还在四下里大闹,尤其是很多孤魂野鬼,根本不是从关前来的,而是从关后出现,加入了这野鬼大军里的。

猛虎关内,早已乱作了一团。

神赐王手底下,驻关守兵,起码数万,但在这无数阴魂冲城之下,却已一片死寂。

偌大一片关口,已是被折腾的毫无人声,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关。

而在更后面,三军汇盟之地,也都已紧张了起来,纷纷急着眺望,他们也能看得出来,这一夜之间,猛虎关里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偌大关口,竟像是无人把守。

只是急着左晃右转,想要快些等到天亮,阴气消散,好尽快的去将此关夺了。

他们甚至难以想象,夺城之后,会是怎样一副场面。

偌大一方近十万兵马守着的关口,却只靠了鬼神大军,一夜之间破掉,活人只是跟在后面,等着坐收大功。

传将出去,怕是又会在这门道里面,创下一方奇闻异谈。

但却也没想到,就在这猛虎关后,万声哑喑,死寂一片,只有阴魂呼啸,孤魂野鬼在城中嘻戏取乐之际,关中一片黑漆漆的营帐之中,忽地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沉叹。

神赐王睡醒了过来,自己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昏暗的油灯光芒,照亮了他惨白的脸与满是血丝的眼睛。

听着外面毫无动静,只有滚滚阴风卷来卷去,他的脸上,便也似露出了不耐烦。

连战数日,本想这一觉睡上两三天,好好休整一番,却不料,两个时辰不到,便已醒了。

而同样也在他睁开了眼睛之时,其他营帐之中,便也不知多少兵马,跟着睁开了眼睛,身上都有浓烈的血气弥漫开来。

他们皆未卸甲,此时木讷睁眼,看着倒像是一个个生了锈的铁人。

“呼!”

而在他们出了营帐,开始列阵之时,这偌大关口之中,便忽地有浓烈的血腥气味升腾了起来。

那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的血腥气味,居然仿佛比那猛鬼叩关的阴气都要沉重,将这关口之内呼啸的阴风也压了下去,所有正在嘻闹作腾的鬼魂,皆在这血气升腾时一惊。

而后惊慌失措,悄无声息,缩起了脑袋,收起了阴风,都顾不上提醒自家奶奶便要溜走。

“诶?”

不过它们也不知道,早在这血气滚滚升腾之时,它们的奶奶倒第一个察觉,惊得一回头,便先溜出了城去了。

偌大一座猛虎关,便自沉寂在了夜色之中,风声都仿佛止歇了。

只在关前,有一片巨大的人头大阵,被强行扭转了方向,正对着猛虎关关口。

“天色怎么还没亮?”

急着等天亮攻城的三军汇盟,此时都有些着急了,不停的向了东边看去,听着那毫无动静,也没有半点火光的猛虎关,他们都只觉那是一座空关,阴气一散,便可以唾手而得。

但盼什么不来什么,只觉这一夜太过漫长,早该天亮,却始终漆黑。

东边天际,也只一层血线,仿佛压住了太阳,跳不出来。

也就在这无声而压抑的焦躁之中,忽然之间,竟是听得前方阴风渐渐敛去,众人只道是鸡已叫过,夜色将散,心间顿时期待起来。

却未想到,也就在这时,那一座黑漆漆的,仿佛已经没有半个活人的关口,忽然缓缓打开。

一只笼罩在夜色里的大军,缓缓自关内鱼列而出,将夜色搅得混乱了几分。

“唰!”

谁也没想到,猛虎关内,居然会在此时大开关门。

而最关键便是,那猛虎关前,本来就是一片人头大阵,对准了关内。

那队兵马出现之际,这些冤屈难散的人头,便感觉到了冤仇之主,正是这些人斩了自己头颅,不必激发,索命之心早起,怨气倾刻如潮。

但那猛虎关内出来的大军,甚至连看也懒得看一眼,只闻得铁甲碰撞,出关罗列,马蹄与铁靴,就这么直接从满地人头面前,甚至是踩着人头走过,缓缓向了关外压来。

人头大阵之中,那些人头被煞气压住,居然连眼睛都睁不开。

只在眼眶之中,有血泪缓缓渗了出来,垂在颊间。

“那是……”

而在人头阵后,正带了先锋队在人头大阵之外守着的诸路将领与先锋官,也只觉闻到了一股子铁锈与血腥气味交织的风向身前涌来,呼吸不畅。

一颗心,也骤然跳到了嗓子眼,纷纷脑海里闪过了一幕,声音都已是颤了:“浮屠军?”

神赐王手底下有浮屠军,只在夜里杀人。

如今这时辰早已过了,但天色却一直黑着,难道便是因为这浮屠军已经醒来,要出关来杀人了?

“本想饶你们多活两日,却非要过来扰我清梦,那便收了尔等项上人头之后,再好生休息一场吧!”

也在这压抑之中,忽地那一只大军,前锋已经开始加快,骤然搅动了夜色,逼至身前来时,便已看清了模样,赫然便是一排一排,连人带马,都罩在了铁甲里面的铁疙瘩。

沉重,压抑,身上甲胄之中,有鲜血不时挥洒而出。

马蹄落处,分明便是枯燥凝霜的大地,但却不知为什么,蹄下却有鲜血跟着溅出,一片一片,如同大地之下,渗出了妖异而神秘的血水,愈发有血气蒸腾。

迷迷蒙蒙间,竟看着他们像是踏在了一片翻腾的血河之上,向前冲来。

巨大的动静,不仅瞬间将这猛虎关前的人头大阵给冲得七绫八落,就连人头大阵后面的先锋军,也一下子被对方浓重的血气笼罩。

“不好……”

这军中不少能人,察觉不对,便立时使出了异法,却是一副画,向前一掷,卷轴展开,拦在了浮屠军前。

那画里竟飞出了一条大河,落在了地上。

足有十余丈宽,波滔滚滚,浪急水猛,突兀至极的拦在了浮屠军前,好让这阵前观战,尚未作好准备的先锋军与各路将领,安稳回到营中。

但却不料,那浮屠军望着这夜色里的大河,竟是看也不看,便直接跨河而来。

马蹄之下,鲜血崩溅,河流瞬间消失,只剩了一团团沾了血污的碎纸。

“……”

“……”

而同样也在此时,便在渠州之地,某个小院之中。

李家老夫人在一白一黑两位孙女的搀扶下,缓缓自一株槐树下面,走了出来,院子里的一位中年男人,便忙起身过来迎接。

李家老夫人坐了下来,叹道:“胡家这孩子,与咱们这几家里的子弟皆不同,本不该是咱们能教出来的啊……”

中年男子捧茶递了过来,道:“可信?”

李家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气魄非俗,超脱于世,确实有大罗法教国祭之师的气派。”

她喝了半碗茶,才缓缓放下,神色肃穆,目意深沉,道:“自然,也有助咱们李家打破这一道停滞十年的母式,摸着归乡门槛的可能。”

“孩儿明白了。”

中年男子点了下头,便后退了几步,便来到了这槐树之前,以手抚上,沉默片刻,低低开口:“李氏族人,四大堂官,八百执事,三千跑腿听令……”

“执阴符,领鬼将,齐赴猛虎关,相扶神赐王,与镇祟胡家,分个输赢!”

(本章完)

第835章 鸡叫迎天明

“怎么会这么猛?”

惊呼的是二锅头,他虽不在军中,却懂门道异法,冷不丁见到这一幕,已是大出意料。

见着地瓜烧头也不敢回的从猛虎关里逃了出来,他先是接引了这位刚立下了大功的妹子,回头看去,便已看见浮屠军出城来。

一具一具连人带马,浑身披甲,马蹄之下鲜血崩溅,如同踏在了一片血海之上,而居中的神赐王,则更是身上鲜血时不时的顺了盔甲缝隙流了出来。

仿佛是这血液,以他为中心,将整个浮屠军都联系在了一起。

眼见得这群踏了血海向前冲奔了幽幽大军,冲到了前方,三路盟军身边护着的两只五百人先锋队,倾刻便已经被吞没,仿佛连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已悄然无声。

二锅头也心间甚急,挥出几道坛旗,要去阻拦这一支鬼魅般大军的脚步,但居然毫无作用,大军仍是向前压来。

“这特么……”

他被这异变惊到,急急召回了一枝坛旗去看,便见这坛旗已是宝光不存,上面只有浓浓的血腥气。

看起来,上面的法已是被破了一般。

暗惊之中,抬头看去,便见到浮屠军冲锋前头,已经与一支同样骑了高头大马,身上披了紫甲的军队遇上,立时便展开了厮杀。

那赫然便是上京城里淬炼过的一万保粮军,双方更不答话,厮杀在了一起。

两侧里,也有鼓锣声响,却是白甲军,铁槛军,斜刺里杀了过来,森森夜色之中,围住了浮屠军乱杀。

保粮军自是精锐,白甲军与铁槛军,也都各有绝活。

白甲军乃是身穿纸甲,念起咒来,这纸甲却如铁甲一般结实,但又不像铁甲一般沉重,又容易更换,占了一个轻灵机变之巧。

而铁槛军则是人人手持大盾,那盾也是门道里的法炼过的,乃是山间阴木所铸,只要往地上一竖,接了地气,便落地生根,难以撼动,最是擅长打阻击之战。

殊不料,三方大军,迎上了浮屠军,竟是转瞬之间,便有了溃败之势。

浮屠军其数有三万,但三军汇盟,却已近十万,仅是这一片战场迎上来的精锐,也有三万以上,照理说数量不差,双方本是旗鼓相当。

但这浮屠军血气滔天,迎着血气,白甲军身上的纸甲,便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根本挡不住刀剑,等于空身来战。

铁槛军手里的大盾,居然也失了作用,迎着浮屠军那血淋淋的刀枪,便如朽木一般裂开。

若不是还有那一万保粮军精锐,正面挡住了浮屠大军,阻住来势,这三路盟军主力,看起来倒像是会被催枯拉朽般冲散了的局面。

可眼见得保粮军与浮屠在这夜色里面冲杀,刀兵之下,双方各有一具具尸体栽倒了下去,被踏成了肉泥,二锅头却也一下子瞪大了双眼,满心都是疼惜。

他可是知道保粮军精锐怎么来的,也有交情。

保粮军这一万精锐,死一个少一个,想补充都补充不上,又如何让他不觉心疼?

再定盯往细了看去之时,更是忽然之间,眼睛一瞪,已是控制不住的骂出了一句脏话来:“他妈的,这……”

本是心疼于保粮军的死伤,却不料这一眼看去,便又看到了更为古怪的一幕,只见那保粮军一员,与那浮屠军的一人,同时长枪洞穿了彼此身体,皆自高头大马上摔了下来。

那位保粮兵,倒在了地上,便已不支,可那浮屠军里的一人,倒地之后,地面上的鲜血,竟是源源不断,向了那盔甲之中渗了进去。

不多时候,他居然若无其事,再次爬了起来,甚至连他跨下坐骑,也跟着站起,仍是与其他兵马一起,向了前方顽强对抗的保粮军一方冲了过来。

“不死?”

这让他甚至有些瞠目结舌,旋即头皮都微微发麻:“那还怎么打?”

保粮军本身便已经是金子一般堆出来的精锐,哪怕与对方一换一都足够心疼,孰料对方居然可以死而复生,这更让人难以忍受。

“血浮屠,至凶至秽,至邪至毒,破一切法,污一切宝。”

也在此时,胡麻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这支兵马,是用来自黄泉八景里的血污池池水打造出来的。”

“血污池?”

二锅头也觉得惊悚:“那不是阴府里面的玩意儿吗?”

“这正是李家给咱们划下来的道儿。”

胡麻也低头向了战阵之上看去,远远的只见,三路盟军,只剩了保粮军与少数守岁将官可挡,一众将首,也都已经急得团团乱转,人后却是有军师铁嘴子转了出来。

一边大呼着让保粮军缓慢后退,一边已经施起法来,却见地面之上,忽然轰隆作响,一具铁棺,破土而出,内中一凶物自棺中跳了出来。

正是阴将军。

刚刚胡麻也是与李家老太太说完之后,便意识到了这浮屠军,大概比自己想的还要邪门,因此先去见了他,将阴将军暂时借给了保粮军,以应其变,这才回到此处来见二锅头。

阴将军出现,滚滚阴风贴地刮起,幽幽荡荡之中,数万阴兵披甲持戈,向了血浮屠杀去,恰恰的帮着保粮军,止住了颓势。

这才深深吐出了一口郁气,道:“谁也不知李家在这血污池上做了什么手脚,又是如何把这玩意儿引到人间的。”

“但别说这些兵马,就连我们一不小心遇着了这玩意儿,也会吃大亏!”

“老兄,你倒是经常走阴府,对这黄泉八景之一,是否了解?”

那李家老太太面上是個好说话的,也对这场赌的输赢作出了保证,但是人老成精,关键的话儿是一句也没透露。

如何破此浮屠军,如何对付这浮屠军身上的血污池,皆需要破法一方琢磨。

“不了解。”

二锅头见着保粮军有了助力,也才略松了口气,闻言摇头,道:“咱们入阴府,往往不会走这么深,之前跟着你入枉死城,便已是我进入阴府最深的一次了,平时最多只绕了鬼门关打转。”

“虽然上桥都是超脱,但门道不同,接触的东西也不同,转生者会愈发的接近太岁,走鬼一门的桥则是通往了那一方幽幽冥殿,孟家是接近了他们家的老祖宗……”

“只有刑魂一门,甚至说只有李家的人,才会愈发接近这血污池,知道此景的妙用。”

“而且他们不光是接近,还挡住了其他人,生怕别人看见,别人知道呢,当然,十姓都是这德性……”

“……除了胡家!”

“……”

“这大概也是十姓的底气所在。”

胡麻低低吁了口气:“李家赌这一场的胜算,便在于他们对血污池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人,这就是他们压箱底的本事。”

“不过还是先解了这三军汇盟的危机,其他的,等咱们等的人到了再说!”

说话之间,注意力也未移开,只见有了阴将军相助,保粮军分明便已轻快了不少,但是那血浮屠却也同样愈战愈勇,仍是杀得有来有回。

那血浮屠可污一切法,又有满身凶气,阴将军能够起到作用,便已经是让人心间宽慰的了。

惟一可惜的是,自己杀伐太轻,那阴将军身上,一共也只有不到六万阴兵,距离百万阴兵远得很,远远没到所向披靡的程度。

阴将军正确的用法,其实便是无视阴阳,阴兵过境,方圆百里,甚至千里之地的活人,都要在梦里追随阴将军,杀敌致胜,当然,大战之后,他们命运如何,那就不管了。

这种手段,胡麻迄今还没用过,只是这里收一点,那里收一点,勉强用着。

某种程度上,胡麻所选的路,信的道理,已是注定了他并无法很好的使用阴将军这等阴器邪物。

“我……我来……”

正想间,倒是旁边的老算盘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肩上居然还扛着一架鸡笼,累得几乎瘫倒,把鸡笼放下,从里面抓出了一只大公鸡来。

然后,一个头就向了这只大公鸡磕了下去:“爷爷,靠你了……”

大公鸡是从保粮军伙头军的物资营里偷来的,已是被关了两天,早就蔫了,瞪着眼睛,并没有反应。

老算盘则毫不迟疑,又是咚咚两个头磕了下去,这公鸡似乎也有了感应,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忽然胸膛一挺,脖子里发出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叫声来。

公鸡一叫,居然隐隐压住了这夜色里面黑沉沉的阴风,天地之下,隐见晴朗。

只是,那东边天际,仍是一丝血线,压在天边,不见日头,四下里刚刚才散开的阴风,似乎也隐约有了重新汇聚过来的趋势。

胡麻已是明白了老算盘的做法,见着公鸡已经开始了叫第二声,便也身上魂光凝聚,现出了三头六臂法相,一颗脑袋喀喀拧转,看向东方,手持镇祟击金锏,狠狠砸落。

嘭!

倒仿佛敲碎了一只鸡蛋也似。

那东边被血线压住的天边,忽地炸开,一颗蛋黄般的旭日露出了头,黑沉沉的夜色已薄了许多。

“将军,天亮了!”

而同样也在此时,那一片战场之中,血浮屠力压三军,已是杀得血流滚滚,却在此时,听见了那声鸡叫,又迎着东方曙光,血浮屠攻势便慢了下来,缓缓收敛气势,退回了猛虎关去。

而在对面,阴将军同样察觉天地之间,阳气陡升,便也跳回了棺中,棺盖自封,胡麻便也抬手,将那一块将军令从军师铁嘴子手里收了回来。

保粮军同样也是死伤不少,更不敢追,只是快速的休整,救治伤员。

“你是如何知道这法子?”

胡麻向着老算盘看了过去,便见老算盘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膝盖上面的土,随手一指,道:“这次倒不是我,是她。”

胡麻诧异,便看到老算盘指着的,居然是吴禾姑娘。

“胡大哥,李家血浮屠,只在夜里打仗,因为到了夜里,便可以请来血污池的池水加持,至凶至毒,毁人命数福泽。”

“该死的不该死的,遇着他们,同样难活命。”

吴禾姑娘自从帮了神手赵家递信之后,便一直未走,这会子也正端了一个盆,上面搭着毛巾,见胡麻忙完了,才上前来,将蘸了水的毛巾递给他:

“但天一亮,他们身上血气消退,便也不受血污池庇佑了。”

胡麻知道神手赵家是想通过她来给自己递信儿,闻言眉头微皱:“到了白天,这浮屠军就变成了普通人?”

“不。”

吴禾摇着头,声音微微压低,道:“赵家少爷说,他不能透李家的底,但你一看便知。”

“看?”

胡麻微觉诧异,心里留了想法,等了不多时,便见得有不食牛弟子,抬着一个木架子来到了身边,见对方身上甲胄,正是浮屠军的一员。

保粮军中有不食牛一众能人相助,虽然抵挡不住血浮屠,但只要有想法,在战场一侧,偷偷抓他们一两个,却是不难,这也是胡麻送去了将军令时,吩咐了他们的事情。

让他们将人放下,胡麻伸手过去,将这浮屠兵的铁甲撕开了,扫了一眼,脸色却微微一变。

自己让不食牛活捉一个浮屠军的兵马过来,是要看这血污池泡出来的血浮屠究竟有什么门道,自是要捉个活人,但却不料,这铁甲下面的,是个死人。

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胡麻便忽然反应了过来,这倒不是不食牛弟子差事没办好。

铁甲下的人皮肤苍白,双眼无神,身上甚至有了些腐臭气息,胳膊,胸膛等处,甚至可以看到好几处丝线缝合的痕迹。

针脚粗大,倒像是给牛马缝伤口的针线。

这非但是个死人,应该还是一个死了很长时间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赵三义提醒自己的用意,转头向了吴禾姑娘道:“他还让你告诉我什么?”

“其他的就没啦!”

吴禾生怕漏了字,仔细的想了,道:“只是让我提醒你,到了夜里,没有人是血浮屠的对手。”

胡麻听到这里,也已经明白了,目光幽深,向了猛虎关看去,低声道:“所以,昨天夜里的保粮军,其实是在与一群死人打仗?”

二锅头听着,心里微惊:“这话怎么讲?”

胡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披着黑甲的浮屠兵,低声道:“不是浮屠军杀而不死,而是因为,这浮屠军除了那神赐王,其他的兵马恐怕原本就是死的,只是阴魂被封在身体里面。”

“因为是死的,所以才无惧受伤,也因为是死的,所以不能见日头。”

“那要破此猛虎关,便只有趁了白天下手。”

他忽地心思微沉,低声道:“猛虎关里,原本便是神赐王手底下十万大军,还有民夫无尽,但在昨天夜里,都已经被地瓜烧的猛虎叩关,或吓跑,或缠身,变成了空关了。”

二锅头闻言顿时有些激动:“那若是如此,我们立时整顿兵马,直接攻进去,算不算赢了这一阵?”

胡麻慢慢点头,道:“斗法斗法,术法高明者胜,投机者也能算胜。”

“不论是何方法,只要可以斩了那神赐王,灭了这浮屠军,无常李家,便会向我等低头,从此奉令而行。”

二锅头闻言立时着急起来:“照啊,那还等什么?”

胡麻并未阻止他们向了保粮军递信,只是眉头紧锁,意识到了恐怕不会有这么简单。

果然,三路盟军听到了小使鬼递信,知道猛虎关看似凶猛,实则关里是空的,而且那噩梦一般的浮屠军,到了白天,也只如杀鸡之后,便立时重整旗鼓,预备攻关。

但却不料,同样也在他们重整旗鼓之时,便远远见得猛虎关后,道道大旗汇聚而来,空空荡荡的城头之上,一上午时间,同样也站满了兵马。

而且眼见得各路身着锦罗的奇人异士,出现在了关上,远远的看外看来,观察着外面诸路大军的动向。

“刑魂一门的能人到了。”

胡麻低低的吁了口气,不仅看向了这猛虎关上的兵马,还有不食牛弟子来回探查,传递情报,对这渠州之地的动向,了若指掌。

“无常李给出了承诺,但他们同样也将希望寄托在了这场斗法,又如何能不知道浮屠军的弱点?”

“兵马私军,门道能人,怕是二十年之底蕴,尽皆调谴了过来。”

“只是,这些依附于李家的各路堂官,府君游神也就罢了,怎么这渠州各地的世家,私军,甚至是江湖草莽,居然一声令下,也都纷纷赶到了这猛虎关来?”

“……”

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种荒诞与错愕感,这神赐王凶戾残暴,名声本该很差,但偏偏,偌大渠州之地,他却像是有种一呼百应之感。

这些,都是李家帮他做到的?

胡麻并不太相信,但看着猛虎关上的动静,心里却也明白,保粮军、铁槛军、白甲军三军汇盟,声势倒是不小,但想趁了一个白天便将猛虎关拿下,可以说千难万难了。

而若是等到了夜里,血浮屠再来,那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三路盟军,又如何抵挡?

而在三路盟军一方,眼见得休整一番,便要趁了白日里攻城,孰料对方援兵来的如此之快,几如鬼神,一上午时间,便比之前,更显得兵强马壮。

便由几位先锋官试探了一番,登时见识到了猛虎关内各路能人。

一番交手,除了赵柱的瓦罐军,在与人交手之时小小占了一个便宜之外,其他人居然在斗法之上,也根本占不到上风。

时间周转,眼见得便又要到了黄昏时分,无形压力,也重新爬到了三路盟军各路将首的脑袋上。

“倒是没想到,李家居然会这么早出手。”

而同样也在看着那日头不受控制的向西方滑去,众人心底都焦躁难挨之时,一位穿着打扮如农妇,头上裹了一条红色绸巾的女子,率了几位同伴来到了此间。

正是红葡萄酒小姐:“但也还好,铁观音在老阴山里指点了我们,这几日里没闲着,总算能帮得上这个忙了。”

见着她来,胡麻也松了口气,笑道:“铁观音前辈,早就料着了?”

“她不知道会遇着谁,只是见面的时候便提醒了我们,上桥是好事,但上了桥之后,与其都盯着太岁,不如多分分心思到黄泉八景之上。”

红葡萄酒小姐早就约好了会与胡麻在渠州相见,只是中途将这场斗法定在了猛虎关,便也耽搁了一两日,如今总算见着,各自的心里,也皆有些欣喜。

不过她与胡麻本就是极熟悉的,倒是不必客气。

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已进入了状态,向了那猛虎关方向看了一眼,便让开了半个身子,向了身后一位穿着黑色袍子的男子,道:“如何?”

那男子胡麻也见过,正是安州转生者,代号烧刀子。

却见他先看了一眼地上这具浮屠军死尸,然后眯着眼睛向了猛虎关看去,鼻头掀了掀,笑道:“是个熟人。”

“当初被无常李家相中,借了我去梦里帮他们杀人之时,便见过那所谓神赐王。”

“都是同行,既然他能背着,那我当然也能。”

“……”

胡麻与二锅头等人,听见了这话,便皆知道红葡萄酒小姐心里早有主意,皆是大喜过望,忙请了她坐下,将吴禾姑娘在这山间烧的茶水,送到了她的手上来。

“趁了白天,攻打猛虎关,是个笨法子,更不知要与李家兵马耗废多大精力,所以,咱们直捣黄龙。”

红葡萄酒小姐喝了茶,这才慢慢开口:“说到底,那就不是个人,而是血污池里泡过的物件,夺了权柄,他便什么也不是。”

“而想夺这权柄,便须得找曾经被邀请去替血污池杀过人的刽子手才行,倒也是巧,咱们这位烧刀子兄弟,正是曾经在血污池办过差的。”

“所以……”

她微笑着转头向了胡麻看来:“老白干兄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往阴府里走一遭儿,看看桥尽头的东西?”

听着她特意咬重的“老白干”三个字,胡麻心间微定,笑道:“好啊!”

旁边的老算盘听见,心里却是又惊又喜,喜的是有了眉目,惊的却是眼见局势,向了西边一看,天色已暗,慌道:“若是你们都下去了,那这里的事情可怎么办?”

“让他们对付着就是。”

红葡萄酒小姐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目意深深,落在了胡麻脸上,道:“伱真以为,过来的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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