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私事与公事

淯水蜿蜒流淌,一路向南。

淯阳,顾名思义,位于淯水北岸。更准确地说,整体南北流向的淯水在此拐了个弯,淯阳位于河流西北。

过此河向南不远,便是新野县境了。

方今天下,乐氏主要有两大聚集地。

其一乃河内乐氏,比如曾任刘汉河内太守的乐仰便是了。

其二乃南阳乐氏,居此数百年,先前籍籍无名,门第不高,后汉年间方才发迹,但也没什么名气,直到曹魏年间才真正光耀起来。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个相对“年轻”的世家大族,强大起来不超过百年。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南阳这么一个夹在南北势力中间的地方,未来绝对不会好过,乐家逐渐没落是大概率事件。

即便现在,乐家的未来还是不太确定。

万一南北交兵,他们会遭遇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就当下而言,南阳乐氏蒸蒸日上,家势甚至远超尚书令乐广时期,正迎来他们最黄金的年代。

正所谓近乡情怯,越靠近淯阳乐氏老宅,乐岚姬的情绪就越不稳定。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时不时就偷偷抹眼泪。

邵勋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安慰。

岚姬反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怀中,偶尔回上一句。

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穿过一道石桥之后,岚姬突然喊停。

邵勋牵着她的手,下到了路边。

蔡承以目示意,邵勋看了看不远处的庄园,挥手示意马车离开。

乐岚姬站在一片洁白的杏花林边,纤手一指,高兴地说道:“还是老样子。小时候就有这么一片林子,没想到现在还在。”

邵勋也有些惊奇。

南阳乐氏的庄园居然没被人围攻过?有点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思考角度的不同了。

乐岚姬高兴地走进了杏花林中,轻轻摘起一朵花儿轻嗅着。

邵勋则在思考,乐家到底练了多少私兵,有点东西啊。

如果现在有人和他说,淯阳全县就是乐家手里的大号庄园,他都敢信。

所以,别看诸王秉政之时,在洛阳杀士族官员如杀鸡,就连乐广都被司马乂弄死了。但如果乐广当时溜出京城,返回淯阳,司马乂还真弄不死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为了维持家业,士族成员还是要一拨拨地前往洛阳,为地方上的家族建设添砖加瓦,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简单来说,杀士人易,除根难。

南北朝搞了三百年,才削弱出一批勉强能令皇室接受的猴版世家,任重而道远。

“前头可是小娘子?”杏花林边缘有十余户守园人,为乐氏耕种着大片菜田,一老者眯着眼睛,问道。

乐岚姬怔了一怔,慢慢地似乎回忆起了此人,试探道:“张典计?”

“正是老仆。”张典计喜不自胜,匆匆行了一礼后,对闻讯出来的人大喊道:“小娘子回家省亲了。”

林中鸟雀扑飞而起,叽叽喳喳,旋又落在枝头,歪着脑袋,静静看着这个眼圈微红的妇人。

守园人们被亲兵远远拦着。

乐岚姬仔细看了一圈,除了少数几人外,大部分都不认得了。

她回头看向邵勋,道:“妾小时候喜欢出外玩耍,最喜欢来菜园了。”

“莫非来偷瓜吃?”邵勋笑道。

乐岚姬白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邵勋又看向那些在交头接耳的守园人,他似乎听到了关中口音,顿时若有所思。

乐氏看样子也收拢了一批关西人,但数量应该不多,且是那种没有组织或走散了的人。

成群结队过来的关西流民,往往会聚集成坞,互相抱团,不会被南阳土著接纳。

二人继续向前。

过了杏花林和菜田后,入目所见皆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田间粟苗长势良好,有农夫荷锄而至,听闻乐家小娘子回来后,纷纷跪倒在地。

离谱的是,当他们听到“陈公”二字时,居然傻傻愣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

很显然,在淯阳,“乐小娘子”大于“陈公”。

庄客部曲,对于主家有着根深蒂固的畏惧、敬服,这是一代代强化下来的。

乡野农人,有的甚至不知如今是什么朝代,一辈子没走出过这座庄园的十里范围外。

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朝廷,主家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对他们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服从主家命令,几乎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了。

相比较而言,那些跟着主家成员外出打过仗的都算有见识的人了,而他们很显然是更加核心的部曲。

庄园外有不少零零散散的村落,居住着不少百姓。

此时听到呼喊声,纷纷出门张望。

有人收起竹箩里的桑叶,出门眺望。

有人放下缝补到一半的衣服,倚门相看。

有人将鸡鸭赶进舍中,在篱笆后够着头。

田间的农夫、院中的妇人、放牧的孩童……好大的场面。

邵勋信步徜徉着,目光随意扫视。

农人养着家禽,甚至是大牲畜,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主家寄养的,都非常不错,毕竟东西是实打实的。

院子前后栽种着许多果树,此时陆陆续续开花,煞是好看。

田间种满了粮食、麻子,田埂上栽满了桑树。

小河之畔,牛羊成群,怡然自得地咀嚼着鲜嫩的牧草。

生产经营很是得力啊!

难怪当年乐氏派人打理广成泽,一下子增产了好几成呢,光看他们对自家庄园的经营,就可窥得一斑。

庄园很快便到了,邵勋甚至见到了隆隆运转着的水碓。

水碓之旁,还有起炉打铁的匠人,不断制作着各种农具乃至兵器。

庄园大门之外,乐氏部曲远远散开,将人群向外赶,让出了中间一大片空地。

邵氏亲兵倏然而至,将人群连带着乐氏部曲一起向外赶,继续扩大空地。

空地很快就被涌出的人群给挤满了。

乐凯搀扶着一位年迈的妇人,被众人簇拥在正中。

妇人满头白发,时不时拿绢帕擦拭眼睛。

见到邵勋、乐岚姬二人前来时,先抑制住思念之情,对邵勋行了一礼,道:“陈公临门,乃乐氏之幸,还请入内。”

“老夫人无需多礼。”邵勋回了一礼,轻声说道。

“阿娘!”乐岚姬脸上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顾不得失仪,直接冲了过去,抱住了母亲,痛哭流涕。

老夫人倒是场面人,轻轻劝慰着女儿,然后邀请邵勋入内。

刘灵大步当先,带着两队甲士轰然入内。

邵勋则与乐凯在门口闲聊了一会。

“淯阳是個好地方啊。弘绪将田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倒让我家相形见绌了。”邵勋笑道。

“明公说笑了。”乐凯谦虚道:“我家其实算不得什么。泰山羊氏、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这些簪缨世族,方才经营得法呢,我家这是小场面罢了。”

邵勋哈哈大笑。

他知道乐凯说的是实话。

邵氏现在也有不少土地、庄客了,但人才匮乏,经营得有些粗放。或许,这就是暴发户与老牌世家之间的差别。

不过也无所谓了。老钱有排场,新贵有锐气,他对家里那点产业也不是很上心,几乎没怎么关心过。

他花费最多心思的,其实还是他一手创建的军队,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眼见着亲兵基本都已入内,护卫他而来的义从、银枪二军亦在不远处屯驻下来,邵勋便与乐凯把臂入内,状极亲近。

院中有不少少男少女乃至孩童,隔着亲兵,远远打量着他。

经乐凯介绍,那都是乐氏族人。

邵勋对他们笑了笑,其他人还没什么,一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却羞红了脸。

害羞过后,却又继续悄悄打量着他,似乎在看这个名闻天下的陈公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似乎——也没什么嘛!

不知道哪个胆大的少女说了什么,立刻让一堆人吃吃而笑。笑着笑着,又捂住了脸,好像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窥破了一样。

与少女相比,少年们的目光就炽热多了。

作为男人,他们肩膀上承担了更多东西,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帮着打理家业,对这个天下有更深刻的认识。

他们看到了院外那如林的长枪。

他们看到了满院子的明光铠。

他们看到那个如同熊一般的威武壮汉,在陈公面前点头哈腰。

这就是权势!世间最甘美之物,让人迷醉不已。

或许,攀上陈公,能让自己的未来一片坦途,更加光明。

考虑到宛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们的目光更炽热了。

陈公若想稳住南阳,必然离不开乐家。

这次带着姑姑回家探望老夫人,名为走亲戚,实则离不开军政之事。

他这种人,从来就没有单纯的私事啊。

南阳乐氏固然是以治学闻名,但这个天下,从来就没有哪个家族只有文人没有武人的。

泰山羊氏那么出名的文学世家,亦有羊聃这种暴虐武夫。

陈公前来府上拜会,是对乐氏信任的象征。

南阳乐氏,也必将是陈公稳固南阳的柱石。

这是一次好机会,如果能抓住的话,或许能让乐家走出南阳,扩张到襄阳乃至许昌。

(本章完)

第492章 进步的机会

离着足足有两三进屋子那么远,邵勋依然听到了高亢的雄鸡报晓声。

就是这个味,农家乐!

昨晚乐凯请他饮宴,席间得知,乐家在涅阳、棘阳以及桐柏山那边还各有一座庄园。

涅阳、棘阳的庄园不同程度遭受过战火侵袭,目前由他的叔伯辈们打理。

淯阳本地的庄园则由乐凯继承,包括淯阳县城以及宛县城内的府邸,同样归他。

二弟乐肇在洛阳城郊有个别院,洛阳城内的乐氏府邸也给他了。

三弟家眷还在淯阳,但其人已在新蔡置宅购地,招募庄客部曲。

总体而言,淯阳还是乐氏老巢,最大的份额都由乐凯继承了,毕竟他是嫡长子。

而且,淯阳这个庄园确实不错。

邵勋出得房门,见屋檐下有燕子叽叽喳喳。

是哩,三月了,最早的一批燕子回归旧巢了啊。

墙面有些斑驳,还长了爬山虎之类的植物。

“哗啦!”窗户被推开了。

邵勋走了过去,树藤、绿叶掩映之下,窗口露出了岚姬娇艳的脸。

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得把这一幕定格。

远嫁的妇人回到了少女时代住过的闺房,晨起之时,临窗托腮,仔细分辨着记忆中的种种。

“这个小院没变过。”岚姬轻声说道。

“就没给别人住?”

“我侄女偶尔来住一下。”岚姬听到了燕子的声音,探出头来往上看,欣喜道:“燕儿归巢了。”

“是啊,你也归巢了。”邵勋走到窗前,捧着她的脸,笑道:“高兴吗?”

乐岚姬看了他许久,最后“嗯”了一声。

没有人能体会她的快乐。

早饭过后,她卸去了平日里的端庄雍容,像只快乐的小云雀,领着邵勋参观庄园。

邵勋则趁机观察。

庄园后面有一片树林,还挖了很多池子,却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工挖掘的了。

池边每隔几步就栽种着桑树。

白发苍苍的老妪指导着壮丁健妇,栽种新桑苗。

密度是真的高,河边、田埂、水渠两侧等各种边边角角的地方,到处都是几株到几十株不等的桑树,整体加起来相当不少了。

与其他家族不同,乐氏主要是利用这些破碎的边角料土地栽种桑树。

这些地拿来种粮食不值得,种菜也嫌麻烦,于是便种桑。

由此观之,乐氏的绢帛产量不算高,但他们却拿了大片良田种亚麻,大概因为这是需求量最大的布匹吧。

林池之外,推开一扇木门,邵勋顿时惊了。

如山岳一般的草料堆在仓里,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方。

这得积存了多少干草啊?

“以前家里做得牲畜买卖。”岚姬走了过来,挽着邵勋的手,说道:“汝南有驴骡牛马贩来,走了数百里后,掉膘严重,骨瘦如柴,卖相不好,于是就要催肥。我家与南顿应氏联手,将牲畜卖到襄阳、江夏一带,对半分账。应氏的牲畜,就是在这里催肥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但他却想到了,乐家应该还在做这個生意,积存了如许多的干草就是明证。

异日大队骑兵而来,补给算是有着落了,毕竟总拿粮食喂养成本太高。

其实,这就是世家大族支持你的好处。

打仗就是打后勤,你走到哪里,都能轻松得到补给,优势是巨大的。

走过草料仓,迎面而来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南阳是个盆地,相对平坦,又水系纵横,开发较早,粮食产量不低。

春播早已结束,这会庄客们正在疏浚沟渠,以便农作物生长关键期能得到灌溉。

沟渠乃至水库都是乐氏自己组织人手挖的,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取代了基层政府的职能,在乡间非常有号召力以及至关重要的组织力。

“这些人能一日三餐。”乐岚姬轻声解释道:“不过得一直干到晚上。最后一顿饭是就着漫天繁星,在田埂上吃的。”

“真是不易。”邵勋感叹道。

庄园主不是做慈善的,给你一天三顿干饭,就要披星戴月干活。而这些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毕竟祖上一辈辈人就是这么干过来的。

一辆马车从旁边路过,车上满载各色兵器。

看成色,应该是损坏后维修好的。

邵勋顺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见到不远处有千余人正在操练。

之前邵勋认为乐家实力大于名气,现在更加认可了这个判断,因为他们居然有千余名铁甲武士,一般的士族能有百余个就很不错了。

此千余人身材倒不是很高,但粗壮敦实,手里拿着比长枪更加沉重的步槊,一板一眼地练习着。

他们旁边,另有二三百人席地而坐,正在调校步弓。

看草人身上插满的箭矢,可想而知他们已经练过一轮了。

“小时候,我记得他们旬日才操练一次。这次见到兄长,听闻已改为五天一练了。”乐岚姬又道。

“可操练军阵?”

“练得较少。”

“多久一练?”

乐岚姬有些担忧地看了邵勋一眼。

“我是想给乐家大富贵,你想什么呢?”邵勋低声道:“晚上撅好了,让我好好惩罚一下。”

乐岚姬掐了他一把,红着脸说道:“大概一月操练一次军阵。”

这他妈是正规军的练法啊!

邵勋有些惊讶,看来南阳局势真的紧张,乐家的资源开始往部曲身上倾斜了。

有点想把这一千多兵收走了,该找个什么理由呢?毕竟是亲戚,不能做得太难看。

不过,收世家部曲为兵也不是没有隐患,张方是怎么死的?邵勋可太清楚了。

最好是让他们去当府兵,这是副作用最小的办法。

邵勋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的陪着女人,将庄园内外逛了遍——事实上,一天都没逛完。

傍晚南风习习之时,岚姬又去陪母亲了,邵勋则和乐凯找了个幽静之处,一边饮茶,一边谈正事。

目盲耳聩的老仆给二人上了点心,然后便离去了。

团团榆柳之下,邵勋仰头看着浅浅的星汉,顿觉心旷神怡。

乐凯心下有些期待,有点小激动,但他沉住了气,轻轻品味着茶水,然后说道:“方才服侍之老仆,跟了我家三代人了。平日里在此种瓜栽豆,看守牛羊。他不识字,更不清楚外面的世道,他甚至连自己的岁数都不清楚。只知道每年冬去春来,山清水秀之时,就又长了一岁。”

“未尝不是一种福气。”邵勋说道。

洛阳诸王杀来杀去,南阳土客争斗不休,外间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了,老者住在榆柳掩映的木屋中,晨起喂猪,然后牵羊到河畔放牧,顺便给坡田里的果蔬除除草。

傍晚时分,呼鸡返舍,赶羊归圈。

吃罢晚饭后,坐在小桥流水边,听着虫鸣,赏着月色。

生活固然单调、简朴,但未尝不是一种活法。

志在天下之辈,不就是为了给人这样活下去的机会吗?

乐凯放下茶碗,道:“但他三个儿子却存着强烈的上进之心。长子在府中管着杂事,主要是支使匠人做麦醋、米醋、莲花醋、豆豉;二子管着数十鱼塘,秋冬之时,带人下河捕鱼、挖泥;三子乃我家部曲,武艺不错,曾跟随羊彭祖出征打过仗,还斩过一级贼首。他们已经不再安于过去的日子了。”

邵勋轻轻一笑,道:“人总是想往更高处走。但如果走到高处,可能维持如今的日子?”

“只会更好。”

“他们会记得谁给的好日子么?”

“永志不忘。”

邵勋微微颔首。

乐凯自顾自喝着茶水,心却提了起来。

“小长安有人吗?”邵勋突然问道。

乐凯刚想说“有人”,却生生止住了,道:“空无一人。”

“收拾一下吧,诸族合力建个土城。”邵勋吩咐道:“下个月会有六幢银枪军前来屯驻。”

“好。”乐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南阳内史让出来吧,弘农太守垣延会来接任。”邵勋说道:“新的沔北都督府,你为军司。”

“谢明公提携。”乐凯心下大定,感激道。

“我无法常来此地,替我看好了。顺阳、南阳、新野、义阳、随国,一个都不能少。”邵勋叮嘱道:“北伐匈奴事关重大,精兵强将皆在大河两岸,南阳诸族该出力就卖点力气,将来会有好处的。”

乐凯差点想问什么好处,他外甥……

但邵勋说得云遮雾罩,他又有点不敢问。

罢了,会有机会的,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陈公有一点没说错,该厚养将士了。大争之世,不多养兵扩充部伍、不多打仗锻炼士卒,难道留着钱给别人?

沔北幕府军司,大有可为。

“我还会安排几个人,届时你等当通力协作,勿要生分争执。”邵勋又说道——

“南阳国大农韦辅出任幕府参军。”

“公府中大夫王隐出任记室督。”

“堵阳屯田校尉邵光兼领帐下督。”

“将军楼褒屯鲁阳,兼营军都督。”

“金门坞坞主王辉出任府掾。”

“万年令皇甫昌出任宛令。”

“就这几个了。”邵勋结束了谈话,道:“南阳乃许昌侧背,万勿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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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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