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风雪

章越走回斋舍,唯有他与黄履二人。

黄履给章越出了诗赋各一道,章越想了想沉下心来提笔挥就。

写完后二人互给了对方文章看了一番,然后就是检查考箱。

之后太学里一通鼓响。

二人熄灯各自上榻歇息。

外头的风吹得很紧,一副风雪欲来之状。

到了夜间骤冷,二人依靠榻边炭炉勉强驱散寒意。

章越紧了紧被单,却没有多少睡意,至于一旁的黄履似也是如此。

黄履低声背了会《送董邵南游河北序》,章越听得他背至第二遍‘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时即鼻息微沉,片刻后睡着了。

章越不由佩服黄履,他这心理素质是可以拜将的。

但章越却还没有睡着,不过他也是久考成精,睡不着即睡不着,心态不要乱即是。

此刻太学里除了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可谓万籁俱寂,章越一面听着风声一面想着‘太学学正已是十拿九稳,一席青袍已是少不了了。有个正九品官在身,还有俸禄待遇,也算不枉了三年在太学尽心尽力的学习。

故而就算这科不中,自己也是足够从容了。何况有了官身下一科解试可参与别头试,甚至殿试也可参加锁厅试。’

不过尽管如此,章越心底越来越乱,还是放不下。

随即他想到大学里一句话‘知止而后有定’。

书生领兵罗泽南曾说他打战制之法,就是‘’知止而后有定’这几句话。

止是境界,目标,但章越将他理解为‘停止’,就是办成这件事最坏的结果。

如果这件事最坏结果自己可以接受,那么就去为之,如此就不会患得患失,心底就有了定见。

不过想是如此想,章越仍到了三鼓后方才睡下,夜半似风声大作,然后落起雪来。

晨霄寒冷,激得拥被而眠的章越从朦朦胧胧醒来,却听窗外密雪声好比碎玉,轻轻重重远远近近地响起。

如此章越反是更好睡了。

又睡了不知多少听得黄履拍醒章越言道:“四鼓了。”

章越黄履起身洗漱。

期间章越想支起窗来随即又被风雪压下,他转过头对黄履笑道:“好大的雪。”

黄履伸手呵气笑道:“是啊,李太白道‘’燕山雪华大如席’,我如今是信了。”

二人相视一笑。

不久有去贡院的考生来此敲门,章越,黄履背上考箱后出门,却见眼前一亮,放眼望去大雪广被天下,八方皆为雪覆,随即凌厉的风雪扑面而来。

“这也是奇了。”黄履感叹了一句。

当即章越,黄履撑着伞冒着雪从太学赶往贡院。

到了路上,路上遇见的同窗渐渐多了,口中对这大雪都抱怨不已。

至大学门前,学吏都连夜起来点起了灯笼,这时大雪初霁,学吏往地上都铺了稻草,以防人滑倒。

章越黄履与几十个太学举子们拿了一条绳子,一个拽着一个朝贡院大门而去,路上不住有马车冒着风雪行来。

不过一会众人抵至贡院门口,此刻离龙门开启已不过一刻钟功夫,但数千考生来了不到一半,显然多是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延阻之故。

贡院前马嘶驴叫,被不断考生们挤得水泄不通。大雪突降,令一切都有些乱糟糟的。

十七娘所赠的寒衣着身,章越身上丝毫不冷,他与黄履道:“这就要进门,我去清点一番,看看还有几个同窗未至。”

黄履道:“太学大概都到了,广文馆则不知。”

章越道:“我问一问。”

说罢章越找相熟的人询问。

这时章越看见王魁也赶到,二人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此刻但见王魁与几位举子避在檐下望着雪景兴谈起袁安困雪,谢庭赏雪等佳话。

王魁谈及王徽之雪夜访戴逵时,更是与左右同声大笑。

韩忠彦身旁一名年方弱冠的士子听了王魁言语问道:“师朴兄,此人是谁?”

家仆正给韩忠彦打伞吹拍衣裳。

韩忠彦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道:“仲冯,他就是我曾与你提及的王俊民,怎么?”

此人点点头道:“难怪听闻此人有状元之才,盛名之下无虚士,你看左右考生都因避此风雪有些狼狈,此人若无其事侃侃而谈,这番气度真叫人心折。”

韩忠彦笑道:“不过尔尔,好高谈阔论者未见有真实才,太学之中唯有章度之算是人物。”

对方道:“多听你提及章度之之名却未尝一见。”

韩忠彦道:“我考后再与你引荐。”

“如今也不迟啊!”此人笑着。

“龙门要开了。”韩忠彦朝前一指。

这时贡院大门齐开,但见门内几十官兵正在扫雪。

有一名士子惊道:“这就入龙门了,可是还有多少人正在路上。”

另一人道:“是啊,这突遭风雪难道也不等一等么?”

这时监门官已是步出对考生高声道:“开封府举子手持号票先入贡院,国子监举子在后,若有失号,逾期者不得入。”

此人一旁站了十几名书铺的人他们会负责查验考生的正身。

此刻站在前面开封府考生即拿出号票。

正当这时有人道:“开封府还有不少考生因风雪延误未至,还请考官稍待。”

监门官闻言呵斥道:“胡话,考期是官家钦定的,哪有稍待的道理!”

当场开封府考生们一片喧哗,其间不少考生的同窗好友未至,一人言道:“这突遭风雪,怎是人所料得?”

章越已是转了一圈回来,黄履道:“如何?”

章越摇头道:“太学无一迟到,倒是广文馆生缺了十数人,我郭师兄也在其中。”

黄履惊道:“这如何是好?”

章越道:“郭师兄行事谨慎绝不会误期,定是风雪所致。”

这时监门官喝道:“不得再喧哗!尔等言道有人因风雪误期,但怎不见尔等因风雪而误。”

王魁见此一幕笑了笑,少了不是很好,平白因风雪缺考许多人,就少人与我争之,这些人好不知事,还维护着什么。

在场抱着王魁此心的考生也有许多。

这时章越大步上前走到监门官行礼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有事禀之官长!”

PS:盼望河南的书友们一切平安。

(本章完)

第253章 王珪

眼见龙门要开从远处而来的考生们都是连连地高呼‘等一等’,‘还请官长等一等’。

而在龙门前监门官与考生们自是争吵不休,开封府为首的考生直呼道:“官长,天子取士要拔寒秀于民间,如今遭此不测之风雪,人皆有道路远近之不同,可否宽限时日,凭人之变通,补天之不公乎?”

监门官上下看了这考生一眼直接道了一句:“汝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时语塞,监门官冷笑道:“连名也不敢报,来人叉出去!”

章越见此一幕,知道这考生说得虽极有道理,但却不足以打动监门官。

因为按规期开龙门是监门官的职责所在,不然朝廷是要追究他失职的责任,故而考生延期与他有什么利害关系。

故而哪怕道理说得再高再好,但没有力量也是无用的。

于是章越走了上去向监门官言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有事禀之官长!”

监门官眉毛一挑,方才考生不敢言语自己名字,生怕遭打击报复,如今倒有一人敢出面,难道真不知死活么?

章越上前后,黄履等一众太学考生纷纷聚在了他的身后。

监门官见此一凛心道,此人还有些来头。

监门官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措大,你可知陈彭年否?”

章越知道陈彭年是有名的大臣,他举进士,因为年轻轻率,喜好诽谤官员。当时宋白知贡举,厌恶其为人,将陈彭年黜落之。

但后来陈彭年还是中了进士,并一直致力于以文章取士,减少考官以一己好恶取士。

陈彭年任翰林学士时,禀告宰相王旦。王旦问:‘这是什么?”

陈彭年道:“科场条贯。”

王旦将此投掷在地骂道:“内翰做了几日官?居然敢隔截(考官与)天下进士。”

章越听出对方的威胁,言下之意是你要学陈彭年么?得罪考官的后果你知道吗?

章越言道:“门下不敢学陈公,只是有事禀之。”

“汝言之!”

章越道:“门下方才清点人数,辟雍生目下尚缺十九人,如何处置还请官长示下。”

章越这里耍了个心眼,辟雍生包括太学生与广文馆生,不过却可以误导对方。

对方听了一愣心道,太学离贡院这么近,居然都缺了这么多考生,如此自己强令开考不仅是得罪了这十九个人。还更不用说开封府与其他各路的考生了?

监门官当即向方才与自己争理的开封府学子问道:“你们开封府缺多少人?”

这开封府学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监门官喝道:“还不快清点!”

监门官有些动怒,转头看向章越面上倒是和缓了许多言道:“你说你方才叫什么名字?”

章越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

监门官眉头一展道:“原来章度之,本官读过你的诗词文章,你回去继续清点人数,我派人禀告主司后再与你回话。”

章越大喜道:“多谢官长。”

旁人皆是大喜,一群开封府学子上前道:“多谢章兄了。”

章越笑了笑,但他向来是不从明面上示恩于人的,于是辞道:“哪里的话,我也有同窗因雪延误,不过如实禀告罢了。”

章越答完朝远处看了一眼,如今贡院门前这场雪已是停了。

贡院街前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接踵摩肩地从远处朝贡院涌来,贡院街道左右的百姓自发地早起为街道上扫雪,清出一条道路供考生车马直抵贡院。

即便如此,马车驴车仍是远远地堵在离贡院半里地的地方一步也动弹不得。

故而考生们不得不舍了车驾,提起考箱往贡院赶来,考箱里有脂烛水炭,饭食餐器等等。如今一个个考生生怕延误了,要么将考箱肩荷于肩上,要么将考篮提于手上,朝贡院赶来。

见此一幕,章越不由心道,郭师兄你倒是快点啊。

龙门前已暂停考生入内,监门官派出的官吏立即将此地情况禀明了主考官王珪及两位副考官范镇与王畴。

这几日王珪与两位考官锁院时,彼此作了大量的诗词唱和,三人的感情增进得着实不错。

“仅一个太学就缺了十九人,开封府与其他各路呢?”王珪询道。

“还未清点出。”

“那么场外考生如何?”

“都在齐呼恳请宽严期限。”

王珪问道:“哦?居闹了这么大,可是有人带头?”

“带头之人都不肯言语自己名字,不过我倒知太学那有一个叫章越的。”

王珪一听章越名字不由略有所思。

他当然早就知道了章越其人了,他对章越的文章和才学倒有耳闻,上一次章越至他府上行卷,王珪正好不在,否则就召来见面了。

王珪对章越了解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章越是欧阳修的子侄辈。

需知王珪与欧阳修过往尤其密切,庆历二年时,王珪参加别头试,当时欧阳修与张方平是王珪的主考官。

嘉祐二年时王珪为同知贡举,时知贡举正是欧阳修。

二人锁宿五十多日,正好无聊于是彼此诗词唱和。

王珪写给欧阳修的诗里云,十五年前出门下,最荣今日预东堂。

意思是十五年前我是你门下学生,如今咱们一并为考官这真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除了章越与欧阳修的关系,王珪还知道章越经欧阳修作保与吴充家定亲的事,这件事在汴京高官里面并不是一个秘密,王珪老早就明了了。

王珪还没言语,一旁范镇道:“我听闻这章度之在太学里甚为有力,卢直讲倚之为左右手,看来不是造事之人。”

范镇的听闻,当时是范祖禹在他耳边说的。

一旁官吏忙解释道:“小人不是说他造事,他只是如实禀告罢了,并没有与叫嚣之人搅在一处。”

王珪闻言微微笑道:“我知道了,这章度之倒是有胆识的人,何况若不知他清点学生,我们也不知连这太学生就缺了这么多人啊。”

一旁御史中丞的王畴问道:“那么主司如何打算?”

王珪想了想道:“我想起祖父告诉我真宗朝之事,当时先帝问宰臣:‘天下贡举人几何?’

‘宰臣答曰:“万三千有余。’

‘约常例,奏名几何?’

‘大约十取其一也。’

‘先帝叹曰:“当落者不啻万人矣。必慎择其有司。’”

说到这里王珪顿了顿道:“时落者万人,先帝亦不能释怀,命有司慎之,不肯遗漏一位有真才实学的人。如今风雪延误,倒也是意料之外,我等岂可一句话就剥去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之功,两位以为如何?”

范镇和王畴皆道:“一切听主司的吩咐。”

王珪道:“也好,告诉监门官再候一刻钟,若再不至,吾亦仁至义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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