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1章 终章·涉岸篇【15】·【解构者惑于本源。】
「——教皇杀死了帝师大人!!!」
「教皇大人……他,他突然……对帝师大人……就在圣座之间!!!」
「血……好多血……帝师大人……!!!」侍从浑身颤抖。
苏明安神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种空白在很多人脸上出现。
什么?
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世界上最高的统治者与精神象征,共同扶持世主遗子的野心之人,一个杀了另一个?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苏明安想过许多种发展,比如徽赤是类似「圣启」的人,看似禁锢自己,实则最后会将圣剑拱手相让。再比如徽赤表面上夺权,实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没想过徽赤会杀了徽碧。
「我擦……剧情暴走了?」有玩家喃喃。
「这发展……原着里根本没有啊!不对,这特么有原着吗?」另一人吐槽。
既定的发展,如同脱缰野马狂奔而去。
苏明安冲向圣殿。冠冕的白羽在疾驰中向后飞扬,裘袍在他身后展开,鲜花团簇的史诗戛然而止。
勇者没有奔向恶龙盘踞的巢穴。
一只恶龙杀死了另一只恶龙。
……
圣殿,后殿,徽赤房间。
「……原来如此,是最初的三位神明创造了诸神。」昭元合上笔记本,打算再找找有什么大新闻。
忽然,她耳朵一动。
「——呀!」身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女声。
昭元身形一闪,看清了这是一个端着茶点的小侍女。就在昭元思索应当怎么处理时,小侍女恍然大悟道:「啊!你是陛下昨天说的客人吧!」
徽赤经常邀请各种客人来到他的房间。客人遍布各个阶层,讨论的话题没有规律,上至世界哲学下至面包的口味,仿佛徽赤在取材。
昭元的手在背后快速滑动,短短三秒,一封伪造邀请函在指尖成型,她微笑着递出,眼眸中迷惑的光芒闪烁:「是啊,我是客人。」
她给自己编了个「记者」的身份,小侍女不疑有他,带着昭元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坐下。
——茶是热的。
揭开瓷杯盖子的一瞬间,昭元发现了茶水的温热。难道徽赤今天本来就打算见客,自己恰好溜了进来,被小侍女认成了客人?
好不容易有机会,昭元立刻向小侍女打听「大新闻」。
小侍女也不内向,倒豆子般向外说:「你要采访我?我身上没什么新闻啦,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英雄,这里工资高待遇好,我就在这里干活。」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昭元拿出随身小本本记录。
「擦桌子,搬椅子,扫扫地。」小侍女眨了眨眼,手指点了点嘴唇,「嗯……记者大人,也许外面的风评不太好,但您可不要写教皇大人的坏话啊。我们在这里有衣服穿,有书读,教皇大人不会把我们当奴仆看。等到我们长到能做工的年纪,就会送我们出去找工作。」
昭元顺着话头,看似随意地打听:「今天外面广场那么热闹,宫里好像挺安静的?大家都不好奇吗?」
这种大事每个人都会关注,更何况这种贴身侍女,肯定会知道一些秘密消息。
侍女却歪了歪头,茫然道:「什么?」
「哎?」轮到昭元愣住了。
「广场?哦,您是说世主大人的继任仪式吧?」小姑娘眨了眨眼,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大人物和骑士老爷们的事情啦。我们这边该干的活儿还得干呀。玛莎大婶一早就吩咐了,让我们把库存的薰香和烛台准备好。」
「为什么?」昭元困惑了。
「什么为什么?」
「天都变了……你不关注这些物件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小姑娘挠了挠头,尴尬道:「哪有那么多功夫啊,我只知道不准备好,又要扣工钱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吧,什么神明啊、圣剑啊,离我们都太远了。能把钱寄回去补贴家里,让弟弟妹妹能去上学堂,我就很满足了。圣剑落到谁的手里,顶头上司变了,我可能会失业,这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什么猫箱,什么命运,什么剧本……她并不在意。
昭元听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外面是神魔降临、血肉横飞、足以决定世界命运的战场,而高墙之内,一个普通的侍女关心的却是帐目、薰香、烛台、工资和家人的学堂。甚至,现在罗瓦莎的绝大多数人仍在过着各自平凡的小日子,甚至照常读书上工。
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
对于平凡人而言,掌权者所追求的「自由」或「完美」的理想,他们并不关心,也无法关心。
昭元试图再引导一下:「我听说教皇陛下和帝师大人,最近似乎在准备一些很特别的事情?」
侍女认真想了想:「特别的事情?唔……教皇陛下最近好像挺忙的,经常和帝师大人闭门商议。但具体是什么,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呀。帝师大人挺好的,上次我打翻了给书房送的点心,大人刚好路过,没责备我,还让厨房重新送了一份。」
自始至终,她没有对广场方向传来的震动有半分惊疑或好奇。那只是「大人物们热闹仪式」的一部分。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陛下和帝师大人真的在干坏事。」小姑娘双掌合十,祈祷道,「那我的履历就有污点了,以后就找不到活了……还有还有,我最近听说了一些流言,说母神大人是坏神,想把我们都关进囚笼里……可我不就站在这里吗?我能跑能跳,能动能走,什么时候被关进囚笼里了……」
「你希望耀光母神是个好神?」
「祂就是个好神啊!」小姑娘点了点头,羊角辫一晃一晃,对于耀光母神是完全的崇拜与敬仰。
望见小姑娘闪亮的眼睛,昭元抿了抿唇。这不能以「蠢笨」或者「愚信」这种词来评价,小姑娘在意的并非信仰正确与否,而是信仰邪神会是一辈子的污点,从此以后没有学校收,没有工作干。
有一瞬间,昭元想到了一个词,「荣誉谋杀」。侍女一脸单纯的模样,让她联想到了这个无辜的小姑娘得知母神是邪神后的惨状……
「我没见过信仰邪神的人的下场……」昭元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我去过很多战场,我知道战败者的下场……他们很多人没有犯过错,只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当战败后,他们只是毫无尊严的俘虏,甚至被用各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取乐……」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东风会压倒西风。今日信仰耀光母神被视为正确,信仰者遍布罗瓦莎。
——可是,倘若正神成为了邪神,邪神成为了正神?
「还有很多人会去自杀的!」小姑娘补充道,她真的很害怕,毕竟流言蜚语已经太多,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真相,「妈妈说了,要是那种情况真的出现……她就只能抱着弟弟妹妹远走他乡,去没有信仰的国度,而我,估计洗不干净,只能一头撞死了。」
她摇了摇头,努力地摸着手臂,试图缓解恐惧。
——所以她只能相信耀光母神的「正确性」。
——相信自身信仰的「正义性」。
——相信徽赤所为的「正当性」。
——相信当今世界的格局,是完完全全、绝绝对对的秩序与「完美」。
完美。
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目前所经历的一切,已是百分之百的完美。他们的世界犹如一个细小而脆弱的玻璃瓶,稍微一点点动摇,就会摔得粉碎。
小侍女叫眉眉,一个普通的名字。昭元无法想像,耀光母神的真相揭露后,翻身上位的「巢」会怎样对待这些「眉眉」?
新的旗帜需要新的血,鲜花开满的新世界不需要旧的灰烬。
一直以来,所有试图破局的玩家或清醒者,都天然站在一个视角上:他们目睹不公,洞察阴谋,反抗被操控的命运,追求「真实」与「自由」。他们的战斗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将世界从邪恶的「掌控者」手中解放出来。
——但,对谁而言的「真实」?对谁而言的「自由」?
对于眉眉,以及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罗瓦莎生灵而言,自由就是月末准时到手的工钱。
在当前的秩序下,眉眉已经拥有了这种自由,找到了一份适配她生存的位置。这个系统虽然建立在谎言与操控之上,但它足以提供生存的稳定。
一旦「耀光母神是邪神」盖棺定论,眉眉的信仰即刻成为原罪,她的履历沾上无法洗刷的污点。新的「正神」需要彰显权威,旧的信仰者就是现成的祭旗之物。
「如果多数人安于被书写出的『完美』而活,那么……」昭元无声自语,手指渐渐攥紧,「强行撬开猫箱的行为,是剥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稳定与安全……」
食物、尊严、对明天的预期。
认知、命运、被叙事所限定。
孰轻孰重,成为了一个无解的道德困境。
「——记者小姐,很抱歉,我来迟了,让我们开始约好的采访吧。」
就在这时,一个温雅的声音传来。
掩映于厚重藏书之间而来的,是一头仿佛凝结了圣光的金发,如同黄昏浸染的麦浪,长发被一丝不苟梳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于宽阔饱满的额际,完美的威仪让人联想到古老壁画的庄严。
长眉之下的眼瞳犹如沉淀的红宝石,蕴藏着温雅的宽容,他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聆听信徒忏悔时会垂下眼帘,睫羽投下慈悲的阴影。
昭元很熟悉这种眼神,她见过的很多世界顶峰的大人物都有这种眼神——身处权力与知识巅峰者才拥有的,温柔到近乎慈悲、也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他们善于给予弱者最宽宏的悲悯,也善于给予越轨之人最残忍的审判。
眉眉连忙行礼:「陛下来了。记者大人您请坐,我得赶紧去仓库了!」她抱着帐册小跑着离开了,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徽赤走近,纯白的长袍下摆拂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停在了房间中央的小圆茶几旁,一套白瓷茶具散发着袅袅热气。
——茶是热的。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来。
料到了……昭元会来。
「不必拘礼,昭元小姐。坐吧。茶刚沏好,是东境新送来的晨露银针。」徽赤微笑道。
昭元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走到扶手椅前坐下,皮质小坎肩下的身躯依旧紧绷。她是偷溜进来的,徽赤却将她视作客人。
「陛下知道我会来?」
「一位优秀的记录者值得被知晓。您不必有心理负担,事先被预料到的来访并非强闯,仅是早到。」徽赤优雅地提起茶壶,各斟了一杯茶。浅碧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
不等昭元继续追问,徽赤擡眼:「昭元小姐,你来这里是为了『大新闻』,对吗?」
昭元心头一震,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必惊讶。」徽赤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见过太多怀揣不同目的来到这里的客人。学者求知识,政客求权谋,艺术家求灵感,迷茫者求答案……而记录者求真实。」
他做了一个让昭元措手不及的动作,从扶手椅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深黑色、非金非木的匣子,推到了昭元面前。
教皇的声音清晰而平和:「这里是我成为教皇以来,参与的所有计划的记录与契约,以及一些足以构成罪证的信件与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