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他日人榜,待君之名

会稽,据说在上古置郡之时是超级大郡,苏杭都囊括在内,是三吴之地的由来。

后行政细分,苏杭崛起,会稽渐渐特指会稽山一带,在现世为绍兴,在此世依然叫会稽。

当唐不器收复杭州,大军驻扎于此,距离会稽仅仅百里余,与弥勒最后的抵抗力量百里相对。

事实上弥勒现在就算不是孤城也差不了多少了,南方各大势力纷纷反扑,还有趁机为己私谋扩张势力的,到了现在八方汇聚,会稽几成孤岛,被围在中间。

以前还不敢这么直接,除了唐不器愿意挑头之外,别人并不想做出头鸟,因为弥勒可以豁出去摘了出头鸟的脑袋……虽然团团保护之下未必能成、弥勒也未必愿意去搏这个命,但人都怕啊,何必呢,有愣头青愿意挑头就让他挑着好了。

地榜顶尖的威慑力就在这里。

但自从弥勒折戟襄阳,谁都知道他受了不轻的伤,这回胆子全肥了,旬日之间,江南变色。

但“联军盟主”唐不器却按兵杭州,没有发动总攻,仿佛会稽山里埋着能炸翻数十万大军的天雷一样,畏缩不前。

人们心思各异。

有人认为唐不器这是要养寇自重了,有人认为这是借着机会调转刀枪,准备蚕食别人了。

最接近的猜测是,这位姑宝在等姑姑前来压阵,才敢放手一战。

“唐公子。”有人连夜去见唐不器:“弥勒如今受伤颇重,据说一个月都没见人影,手底尽是残兵,士气低迷,又无大将可用……会稽一片涣散,不趁着这个机会扫平此患,还等什么时候?”

唐不器披衣坐在帅帐中,好像在读书,闻言平静地道:“他们也无粮,围着就行,旬日自破。”

“再等一段时间,弥勒伤愈,到时候就算灭了他的势力,他也能孤身突围逃窜,将来后患无穷。”

“在那之前我姑姑应该也到了,没事……”

劝谏者一肚子话哽在喉咙里,顿足而出:“竖子不足与谋!”

被这位公子哥成为盟主,捞足了名望,真是耻辱。这位早忘了自己原先是为什么不敢挑头的了,忽地觉得,这攻破会稽斩弥勒的大事,为什么不能由自己来做?

群雄逐鹿之势已成雏形,唐家原本很有机会……既然唐不器自己拱手相让,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凌晨,镇魔司大将武维扬匆匆来报:“公子,朱太守回去之后,点起兵马,自己夜袭会稽去了……”

唐不器放下书,叹了口气:“都以为我是姑宝……嗯,我就是姑宝。”

武维扬:“……”

唐不器道:“姑姑说了会稽非常规可取,必须等她前来。他们不信,我有什么办法……联军终究只是联军,大家看姑姑面上以我为盟主,我又不是真上司。单从朝廷职务,朱太守才是我上司。”

武维扬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现在要不要救?”

唐不器眼眸幽幽:“不救。”

武维扬神色有些变了。

唐不器道:“联军都想争功,人心浮动。既然有人要做榜样,就正好做一做,让大家看清楚为什么要等。没有血的教训,将来一人一句,我们的盟军之令也没有人听了。”

武维扬默然半晌,低声道:“也是。”

唐不器道:“另一方面说,恰恰这种最想出头的人去挨教训,也是最好的……”

武维扬眼眸一动。

唐不器低声自语:“否则如此野心……平定弥勒之后,我们要平定的就是他了……”

武维扬:“……”

唐不器灿然一笑:“整军出发吧。”

武维扬愕然:“公子不是说不救?”

“我们要做出救的模样……不进会稽,能接应回来多少是多少,否则人心就真的散了。”

武维扬拱了拱手:“得令。”

…………

三月中旬,庐陵太守朱焕不等盟军之令,独自率万余精兵,夜袭会稽。

遥遥望着城头连旗帜都有些东倒西歪的守军模样,朱焕呵呵笑:“就这样的城防……平定弥勒第一功,他们不要,我们笑纳了。诸君听令,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城中饮酒!”

麾下将士齐整地扑向城门,攻城器械直推而上。

城门忽地大开,一支约莫千人的僧兵冲出了城门。

“他们还敢开城迎战?”朱焕愣了一下:“失心疯了?”

前军很快和僧兵接触,出乎朱焕意料的是,对方根本不是想象中的“残兵败将”。那如虹的气势,根本就是一支百战百胜的钢铁雄军,甫一接触,溃散的竟是朱焕自以为精锐的自家兵马。

“不对!”左右副将震惊道:“他们真能刀枪不入!”

朱焕也发现了,这些僧兵刀枪不入,自家军队的刀枪砍在他们身上,连个印子都没起。

这还怎么打?

这是至少司徒笑的水平,整个天下能有几个司徒笑?这里随便就一千个?

怎么可能呢?弥勒军早有这个水平,江南早没了!

“这不可能!待我亲自破他们妖法!”朱焕自己是玄关九重的强者,亲自策马向前,一矛刺向为首的僧兵。

“铛”地一声金铁交鸣的爆响,长矛贯穿僧兵心脏。

“早就说了他们不可能是真的刀枪不入!”朱焕挥矛怒喝:“他们有弱点,就在心脏!都别慌,稳……”

话音未落,自己都瞪大了眼睛。

刚刚被贯穿的这名僧兵竟然根本没有倒地,手上抱着矛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看。

眼眸里,没有眼白,灿灿然一片金光。

这根本不是人……或者说不是活人!

“妈的……撤退!全军撤退!”朱焕恶狠狠地拔出矛头,勒马而回。

然而这种情况又怎么可能撤得完?

只在顷刻之间,千人僧兵凿穿朱焕的军队,万众溃散,兵锋直抵朱焕面前。

一个僧兵腾身而起,一把金灿灿的戒刀直砍朱焕咽喉,朱焕奋力架开,周边又是数把戒刀剁来。明明自己人多,却反而陷入了可怕的围攻,周边亲卫们连一丝一毫的助力都起不到。

毕竟砍在他们身上根本不会伤!

看着身边死伤狼藉的亲卫和副将们,朱焕此时心中又痛又悔。

唐首座说过会稽非常规可取,需要等她前来……本以为是唐家想等首功,而唐不器姑宝一个,只听姑姑的。

天大的功劳就在面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结果呢……

唐晚妆是对的。

这连弥勒的面都还没见到,只被区区一千僧兵,杀得血流成河……

连自己都要死了……

“哐!”长矛奋力拨开一圈戒刀,朱焕按捺住一口涌到喉咙的鲜血,伏鞍而走。

前后左右杀声震天,放眼尽是金光,朱焕左冲右突,根本出不去。

他朱焕比一般兵将强很多,可他能打一个、十个,却怎么打百个、千个?而且还是这种杀不死的……

没打多久,他就没力气了。

朱焕一矛贯穿一个僧兵咽喉,自己背上也挨了一刀,踉跄了几步,慨然长叹:“吾命休矣……”

他发现了,这些僧兵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力量,他们的力量也会衰减,现在已经比之前弱了很多了……但很可惜,自己崩得更快。

正在此时,一支军马飞驰而来,直冲军阵。

为首唐不器剑气起处,一个僧兵人头落地,单是身体都还在地上乱爬,根本死不了。

唐不器并不纠缠,举剑厉喝:“庐陵将士都往这边走,唐某断后!”

如同见到了灯塔,乱成一团的庐陵溃兵向唐不器的方向蜂拥而去。

唐不器飞掠而起,剑扫一圈架开围攻朱焕的僧兵,一把揪住朱焕的衣领提了回去:“走!”

两人双双落在唐不器的马上,唐不器挥剑再扫,力量已经衰减很多的僧兵被这一剑尽数震开,战马长嘶,飞驰而去。

可惜低头看时,朱焕已经没了声息。

天空闪过金光。

不是战绩,战绩连一句都没有,就连死于城下的太守,在乱世书眼中都没有提的意义。

它提的是:

“三月中,唐不器年满二十五,不再位列潜龙榜,自动除名。”

“他日人榜,待君之名。”

这八个字不是乱世书的亲疏,每一个年龄到了下潜龙榜的人,都有这一句期许。

但年龄到了下榜者,就意味着潜力还是有限的。自古以来能大器晚成登上人榜的不是没有,但很少很少,即使能上的也是人榜到顶了,似乎还没有过地榜的前例。

但城内弥勒,城外溃兵,却都觉得,这位好像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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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0章 丈夫不与鼠辈为伍

杭州,盟军会议。

南方群雄看着地上朱焕的尸首,神色都十分凝重。

他是力竭之后被砍中后背,伤重而亡,情况很清晰。

但这里折射出来的问题却非常严重。

本以为会稽已经跟个不设防的窑子一样,谁都可以随便往里啃了,才会有如朱焕这类的野心者蠢蠢欲动,其实想动的人岂止他一个?

这回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庆幸自己没那么急。

朱焕的兵很是精锐,算是在场盟军之中最强的一档,可是他连弥勒的面都见不到,弥勒教还藏着什么花活全都逼不出来,区区一千僧兵就让他战死城下,跑都没跑出去。

要不是唐不器接应,庐陵兵马要全军覆没,那才叫惨重的损失。

不得不说唐不器这个举动在大部分人眼中真是一剂有力的定心丸,靠谱得让人心安,有这样的盟主在,凝聚力就出来了。

其实少部分人冷眼旁观,也琢磨得出一点味儿……可此时真没有心思在意那些兵马会怎样被唐家暗中收编,又或者是朱焕的子侄们是否会从此唯唐家马首是瞻,这都是后话了……直面的问题就是现在会稽要怎么打。

弥勒不死,所有人骨鲠在喉,寝食难安,谁不怕将来睡梦之中被地榜高手摘了脑袋?这才是第一要事。

然而直到此刻人们才醒悟从来没有打过如此不知彼的战,会稽内部连半个探子都进不去,任何风声都传不出来。此前都是脑补觉得弥勒完了,可这回有头铁的替大家探了一回,仅此显露的冰山一角就可以让一镇精锐折戟沉沙,还有更多呢?

这战怎么打?

此前唐不器说过城中无粮,围着旬日自破,此时看了也是个稳定军心的善意谎言。

根本没有内部情报,你怎么知道他们存了多少粮?更何况从那些僧兵的表现来看,他们甚至未必需要粮……

“唐公子。”一片沉默之中,总算有人开口:“镇魔司或许情报多些,知道一点大家不知道的事情……此役要怎么打,大家听公子吩咐。”

唐不器摆摆手:“我们也不知道多少,只是姑姑告诉我别急。”

“那我们就在这等着首座莅临?实话说,迁延日久,大家的粮草也不支。”

这倒不是推脱丧气之言,是真话。

时值春末,真正的青黄不接之时,大家打了这么久的仗,谁还有多少存粮?这也是大部分人对之前唐不器按兵不动都颇有腹诽的主要原因。每围一天都要多勒紧几分裤腰带,谁也不是来旅游的。

再这么下去,别说弥勒不攻自破了,反而是他们围不下去要自散。

唐不器道:“姑姑何时能到,我也不知,但你我不能只靠姑姑。”

……是你姑姑,什么伱我只靠姑姑。搞得好像我们才是姑宝,你不是一样……

却听唐不器续道:“单从可见的,我们也该做自己的分析。”

他招了招手,外面士兵抬进一个无头的僧兵尸首,放在厅中。

之前头颅被砍下,身躯还在扭动挣扎,但这一刻已经彻底凉透了。

唐不器蹲在僧兵边上,道:“可以确认的是,这不是尸兵,在被斩首之前其实他是活着的。一种狂热的信仰,让他主动地‘请神上身’,于是真有神佑降临,势不可挡。这应该是弥勒教最核心的一种精锐……”

有人问:“为什么以前攻城掠地的时候没见到,否则我们早就挡不住了。”

唐不器道:“应该是只能在会稽周边,不能离远。之前在城外,这无头身躯还能动,现在却死透了,应该就是离开了笼罩范围的缘故。”

“所以如果我们要打这种仗,当引他们离开会稽?可他们最后的顽抗,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的。”

“这种状况必有一个源头导致,当有强者入城,破坏这个源头。”唐不器道:“而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全力攻城施压,牵制这些玩意儿,不能让他们去围攻入城者。”

理论是这样,但场中讨论的热烈气氛却忽地冷了下来,没人接话了。

这不是等诸如唐晚妆之类的强者进去解决了问题之后大家再攻城,而是大家必须全力牵制这类僧兵,方便唐晚妆等人在城中行事。

这是要死人的。

朱焕前车之鉴,崩盘只在顷刻之间,谁敢做第二个?谁有知道这些僧兵有多少?

唐不器环视周围,慢慢道:“这些僧兵之气是有限的,估摸着是因为自身实力限制,故无法持久……只要有了准备,和他们僵持住,约莫一炷香之后他们就会开始虚弱,所以只需要和他们牵扯一炷香。”

还是没人接话。

唐不器索性道:“计划围三阙一,空南门。我唐家攻北门,东西两门谁愿负责主攻?”

鸦雀无声。

唐不器一一看过去,每个人都在躲避他的目光,都在期待有别人先上。

这都最后一战了,谁愿意死拼啊,等别人拼得伤亡惨重之后,后续还有大把桃子要摘呢,江南谁主尚未可知。

唐不器眼里流露出清晰的失望。

姑姑那边这么久没过来,一则是此前受伤要治好了才行,二则必然是在勾连其他强者一起入城,那才是最危险的死局。

可别搞了半天,姑姑那边强者定了,他唐不器该做的牵制却做不成。

真是可笑,唐晚妆入城做死士,唐不器率众做前锋,然后呢?别人呢?

唐家之外,士族都死绝了吗?

还不如朱焕!他是有野心,可他肯干啊!这些人又是啥玩意?

正在此时,厅外传来笑声:“既然如此,我漕帮负责东门。”

随着话音,万东流大步而入,对唐不器拱了拱手:“漕帮前来支援……率众不多,负责东门尚可。”

唐不器大喜:“万兄高义!”

有人冷然皱眉:“各方诸侯围剿邪教,何时有江湖帮派说话的份了?”

万东流笑了笑,懒得理他。

一名中年男子也在此时大步而入,笑道:“既是如此,西门就交给我们血神教了。圣子说,西门有庆,他喜欢。”

场中一阵私语。

血神教!薛苍海!

这比漕帮还让人难以接受,江湖帮派来帮个忙就算了,什么时候魔教也可以堂堂正正出现在这种地方?

唐不器也是抽抽嘴角,不知道是喜还是怒。

他的信息还是比较足的,赵长河收服血神教抵定襄阳之事他心中有数。薛苍海来了,基本意味着赵长河那边事情定了,那也就意味着姑姑已经来了……可想想自己要喊那小子做姑父,如何喜得起来?

他一时没说话,别人却有了误解,便有人拍案而起,指着薛苍海道:“各家名门,围剿邪教,何时有血神教说话的份?你们自己就是该剿之魔教!谁让他们进来的?轰出去。”

薛苍海目光森冷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世家名门?怎么本座眼里所见,不过一群夺食野狗,还不如呢……野狗夺食尚有血性,你们这是什么东西?”

“哟……这莫不是被人越级挑战的薛教主?你……”

话音未落,薛苍海暴怒闪身,只一爪就把那人脖子掐了个严实,差点直接掐断。

这可是憋了半本书哦不,憋了一年半的愤怒,连赵长河都不敢当面揭他这个疮疤。

“薛某是被人越级挑战过……可惜那人不是你。”薛苍海冷然道:“不想与我们魔教为伍是吧,那你们自己滚,还是让本座杀了滚?”

那人辛苦地看向唐不器:“唐公子……”

唐不器无奈地拱拱手:“薛教主给个面子,别在这杀人……”

这话说的,居然不是让人把魔教轰出去,反而是让他给面子。便有旁人听不下去了,勃然而起:“既然唐公子只重魔教,那我等告退,让魔教陪你打弥勒吧。”

外面再度传来声音:“你们确实可以滚了。”

人们扭头望去,一个高大青年大步而入,气势浑然,脸带刀疤。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跳,同时泛起了一个名字。

血修罗,赵长河!

明明一个晚辈,这个名字带来的凶煞之感,竟然超过了薛苍海……一时之间众皆沉默。

别看此人年纪轻轻,他不仅是人榜宗师,另外有个身份经过这些时日的暗中流传,不少士族心中也都有了猜测。

唐晚妆几乎摆明车马的支持他……

他挑头为魔教和帮会站台的话……是代表了朝廷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心思各异之中,赵长河环顾一圈,露齿一笑:“赵某广邀群雄会猎于吴,来得晚了……不过群雄之中从不包含诸位,各位请便。”

有人慢慢道:“赵公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想清楚了?”

“丈夫不与鼠辈为伍。”赵长河淡淡道:“至于你们心里想的那些什么,抱歉,我不在乎。”

人们忽有所感,转头看去,崔文璟和杨敬修安安静静地负手站在厅门前,似是连走进来共语的心情都没有。

若说会猎于吴,猎物是谁?

除了弥勒……他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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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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