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香饵

祝余兀自烦恼着,忽然看到陆卿从桌上取了一只茶盏,撕开酒坛子的封纸,满满地倒了一杯酒。

那酒汤很是清亮,丁点儿浑浊都没有,在白瓷茶盏中呈现出浅浅的琥珀色。

就只是倒入杯中而已,祝余就已经闻得到一股柔和浓郁的酒香,让她这个不懂饮酒之道的人都能够凭直觉判断,那茶盏中的酒必然是上品陈酿。

然后她便看到陆卿捏起茶盏往嘴边送了过去,喉头一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别——”祝余情急,连忙伸手想要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瞪大眼看着他喝了那杯酒。

陆卿放下茶盏,挑眉看祝余:“怎么?夫人有兴致与我共饮?”

“我惜命。”祝余毫不犹豫地摇了头:“您实在不应该喝这来历不明的酒。”

“因为这酒坛上沾染了和鬼仙庙里同样的香气?”

祝余点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陆卿却笑了:“所以夫人认为那暗中的‘鬼仙’是在无缘由的随意杀人?”

“当然不是。”祝余回答得十分干脆,“若是酒坛上没有破庙里相同的异香,那这事还说不准。

前一夜符文留在庙里守着那具尸首,最后只是中了迷香昏死过去,对方并未伤他分毫,这便看得出来,那暗中的凶徒并非随意杀害无辜之人,不论鬼仙庙里有几条亡魂,这其中必然是存在某种牵连的。”

“夫人所言极是。”陆卿颔首,“所以这酒不过是幕后之人准备好的香饵,香饵要挂在鱼钩上才能钓得到鱼。

那钩显然在鬼仙庙中。

现在我在清水县,酒在我手里,没了钩的香饵就不再是饵,而是珍馐美馔,你我只管享用便是了。”

说着,他又倒一杯,似笑非笑看着杯中的珀色琼浆:“看这色泽,还有那酒香,估摸着要在窖里封存十年有余。

如此看来,这里头的仇怨不仅深,日子也颇有些久远。”

祝余不得不承认,陆卿这番话不无道理,但依旧对他行事之大胆而感到大为惊异。

好在陆卿并没有把他倒出来的第二杯酒喝掉,就只是放在一旁,否则酒里有没有毒暂且不算,就是像食肆里那两个酒客一样醉得不省人事也是不行的。

又过了一会儿,符箓回来了,手里头大包小包拿了许多,一进门就献宝似的把东西一股脑堆在桌上。

“爷,夫人,东西我都买回来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对面前的两位主子说道,“方才我在这清水县里打听了一大圈,那家食肆的掌柜和伙计还真没诓骗咱们,这县城内外,能够酿酒贩酒的就是卢记酒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那卢记果真出了事,母曲和酒都馊得馊臭得臭,卢记掌家不知所踪,酒坊外头围满了上门讨要钱款和酒的商铺伙计,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我本来还想在那边再多瞧一会儿,结果来了几个衙差,说是要把卢记的管事和卢家的人都带去衙门里头问话,我怕继续留在那边太惹眼,便离开了。

之后便到街市上去,依着爷的吩咐,买了些吃食糕饼回来,都在这儿了!”

“街市上如何?”陆卿随手拿起一包点心看了看。

“瞧着是挺热闹的,可走上一圈,发现铺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

符箓指了指那几包东西油纸上面的章子:“街东头一家李记糕饼,走到街中间就又看到一家,再走到街尾,竟然还有一家。

还有瓠羹店之类也是如此,看着左一家右一家,仔细一看招牌,都是同一家!

那街市上人多是多,可是一个沿街兜售的小贩都见不着。

这地方可真是奇了怪了。”

“别的行当可有什么卢记类似的遭遇?”

“不曾有过。我买东西的时候与店中伙计攀谈过,似乎整个清水县里唯独卢记出了那么一档子事!”

陆卿满意地点点头,从那些点心吃食里面挑了几样递过去:“做得不错,拿回房中吃些东西,歇一会儿吧。”

符箓被打发走,陆卿把余下的几包吃食拆开来摆在桌上:“夫人方才在食肆里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该饿了,快吃些东西吧,也不枉为夫特意叫符箓去买回来。”

祝余抬眼,对上陆卿的视线。

陆卿的一双眼睛生得好看极了,眼角微挑,似乎总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双眸深邃,似有隐隐波光,盯着人瞧的时候,难免把人瞧得心旌摇曳。

而此刻,祝余却稳得很。

那一双眼睛的眼底全无温度,所有的笑意和波光不过是浮在表面罢了。

祝余没瞎客气,从他手中拈起一块点心尝了尝,算不上可口,倒也不难吃,在这样的一个县城里也没办法要求太多。

顺便她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

陆卿瞧她自顾自吃喝起来,嘴角一挑,笑道:“成亲那日夫人还拘谨得很,今日倒是自在了许多,这让为夫心里备感安慰。”

“那是自然,刚买回来的糕饼,吃起来确实要比事先备下的安心。”祝余回他一笑,意有所指,“再说了,就算是田舍汉家中的牛马,耕作前也得喂足了草料才成呢。”

听她这话,陆卿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夫人切莫妄自菲薄,眼下诸多事情,我可还得仰仗着你呢。”

祝余相信他这话说得倒是颇有几分真意。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有了底。

自己这位夫婿虽然顶着个“逍遥王”的名头,却与外界传闻截然不同,看着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不甚在意,散漫得紧,实则却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主儿。

光是那日面对鄢国公的发难却仍能淡然处之这一点,就已经算是个狠人了。

祝余无法看穿陆卿的心思,但那夜二人话说得倒也足够坦诚,让她知道陆卿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

这也是她现如今松弛下来的原因。

当一个人从夫婿变成了上司,那她需要知道的就只是对方的诉求,然后去完成任务。

坦诚需求,各取所需,这比揣测一个人的真心来得简单许多,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想到这里,祝余意识到一个之前险些被自己忽略了的问题。

(本章完)

第19章 随从

“这鬼仙庙一案,恐怕绕不开清水县衙吧?”祝余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咽下口中的点心,开口问陆卿。

“确是如此。”陆卿回答。

“早先您说要我以长史的身份在外行走……”祝余皱了皱眉,“可我一无告身,又无腰牌,终究不是名正言顺的,若是被衙门的人质疑,那该如何?”

“夫人多虑了,有我在,没人敢质疑你的身份。”陆卿微微扬起下巴,说话的语气随意之中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夫人倒是提醒了我,若要名正言顺,的确还是要有敕牒、腰牌傍身才更加稳妥。

这倒也不难,待这次回京城之后,我去帮夫人讨来便是了,下次再随我外出时……哦,差点忘记了,夫人说过,你向往的是内宅寻常妇人的活法儿。

那此事就容后再议吧!”

祝余刚刚吊上来的一口气,随着他的后半句话又落了回去。

两个人都吃了些东西,陆卿起身回房,叮嘱祝余稍作休息,一个时辰后在客栈门外等着自己。

祝余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索性靠在床边小憩,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起来整理衣装,重新绾好幞头,便下楼去。

到了客栈门口没有瞧见陆卿,只看到一个背着箱笼的黑脸汉子正在一旁歇脚。

她只好在门边等着。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陆卿来,祝余多少是有点着急了,转身打算回客栈里头去找他,却瞧见一旁那个黑脸汉子正看着自己。

那人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皮肤看起来很是粗糙,胡子拉碴,站在那里背着个箱笼,姿态也有些佝偻。

这人也不说话,只是毫不避讳地一直盯着祝余。

那脸看起来很陌生,但是那双眼睛,方才垂着眼皮的时候没有发现,现在与自己直视,分明就是陆卿的眼睛。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果真不假。

祝余一愣,怕自己表现得过于惊讶会引来旁人的注意,尽量一脸平静,却仍旧忍不住仔仔细细把面前的陆卿打量了一遍。

陆卿站在那里,背着箱笼,一副老实巴交随从的样子,任由祝余端详自己。

本以为她会忍不住问点什么,却见祝余迅速把自己端详了一番,便冲自己勾了勾手:“走!”

他略微一愣,低下头不让旁人看到诧异过后眼中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街市上和符箓说得一样,两边林立着许多店铺,仔细一瞧不难发现来来回回的招牌始终就那么几家。

这会儿街市上人不少,不过买东西的却不多,大多数人都急急忙忙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街旁店铺门口的小伙计,人走不掉,但瞧那伸长脖子张望的样子,倒像是魂儿都跟着别人一起跑了似的。

祝余经过一间铺子前,开口向门口的小伙计打听:“小哥,这些人都是干嘛去啊?为何如此热闹?”

小伙计瞥了一眼,一看是个白面少年郎,身后还跟着个背箱笼的随从,一看就是不知内情的外乡人,便说:“他们啊,都奔着瞧热闹去的!

我们县城里有个卢记酒坊,之前横行霸道,欺行霸市,现在出了事,方才一群人拿着爆竹、纸炮那些,要去卢记门前放呢!”

祝余一听“卢记”二字,心中便有了想法,当即谢过那人,和身后的陆卿交换了个眼色,二人顺着人头涌动的方向,跟着一起朝那卢记所在的地方走。

县城毕竟不大,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们便来到卢记酒坊外头。

卢记酒坊规模不小,盘踞在县城东南一隅,大门颇有些财大气粗的感觉,门口挂着一排酒旗,在风中摇曳着。

祝余不禁在心里面感叹,这卢记出事是多么的毫无征兆,又是多么的势如山倒,这些堂皇的酒旗尚且完好如新,卢家的势力却已经无力回天了。

卢记酒坊门前的空地原本应该是比较宽敞的,但是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只在门前让出了一小片的空地。

随着人越聚越多,酒坊门口的空地越缩越小,人群逐渐朝大门口靠拢过去。

酒坊门里面的小伙计也不敢再趴在门缝里偷看,急急忙忙想要把大门关紧。

估摸着是这个举动激怒了外面的人,有人立刻冲上去阻拦,门内门外闹作一团。

祝余觉得这架势看着不对,便没有跟着往前挤,扭头问一旁的人:“不是说都跑到卢记门前敲锣打鼓放爆竹的么?这怎么一个也没瞧见?”

那人瞥他一眼,有些不悦:“去去去!想看人放爆竹敲锣打鼓,你去卢家宅子外头看!我们这都是来找卢记讨要买酒的货钱的!”

祝余有些无奈,谁能想到一个卢记出了事,竟然门前的“热闹”还能够“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二人只好又打听了卢家宅子在哪里,一路摸了过去。

果然这边的气氛就热闹得多,一群人围在门前,有人点燃一支爆竹,随着一声炸响,周围一片欢腾。

看得出来,这卢记上下原本在清水县着实惹恼了许多人,这会儿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

而卢家大宅只是紧闭着大门,根本不敢出门理会。

很快,热闹的人群就开始有些变了味儿,很多人从卢记那边涌了过来,把那些单纯看热闹的城中百姓挤到一旁,径直冲向卢家门前。

“卢记的管事说了,他们那边只管酿酒,银钱都是卢家大爷自个儿保管的!那一准儿是在家里头!

现在卢记没有酒可卖了,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再把货钱给吞了!”

不知道谁在人群中嚷嚷着,周遭立刻有人应声。

这群人可比方才看热闹燃爆竹的凶悍多了,一群人挤到门前便开始动手砸起门来。

尽管卢家大宅那两扇大门瞧着颇为堂皇阔气,也很有厚重感,但仍旧架不住这么个砸法儿,没多大功夫里头的门闩就被他们给撞断了。

两扇大门大敞四开,门外的人,甭管是讨债的,还是看热闹的,都一股脑往宅子里涌,门内的管事大惊失色,一边往里躲,一边赶忙吩咐一个仆人从后门跑出去报官。

祝余:“各位亲朋好友,兄弟姐妹,小女子这厢求票啦~推荐票月票什么票都是好票!助力逍遥王,助力小女子早日躺平,不当牛马!万分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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