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2章 明日如永日

平等国十二护道人,排名前四者,是为“赵钱孙李,子丑寅卯。”

良时之初,百姓开篇。

李卯正在被追杀,而赵子,钱丑,孙寅,正在疯狂地猎杀景国之人。先杀仇铁,后伏匡命。

以杀戮回应杀戮。

安宁许久的天风谷,骤起惊变!

整条长街霎时波澜万转,仿佛陷于虚实之间,酒楼民舍,行人匆匆,天光落下,都是一片虚幻的镜影。

而长街上的行商,挑拣货物的客人,叼着玉烟斗的女人……当然还有手提长槊的匡命,好似陷入一张同样的画卷里,被从现世剥离了。

那幅画卷铺开来,是一张规规整整而又杀机四伏的棋盘。

这可不是四下无人的黄河河岸,这是人来人往的天风谷。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匡命这样的强大真人拉走,几乎不可能隐藏动静。

白玉京酒楼里,顿时一片混乱,毕竟堂堂中央帝国荡邪军统帅,就在他们眼前,前脚出门,后脚被伏击。

太刺激了!

当然也太危险。

好事者趋之若鹜,理性者避之不及。

“怎么办?”

刚刚被赶回去练桩的褚幺,猛地窜了起来,看向白掌柜。

正义的小青羊已经握住剑柄,左手拿着铁棍一样的剑鞘,右手提着铁条一样的剑,剑身虽然崎岖,但已经有剑芒流淌其中。

少年时,在掌中。

诚如师父所言——“男人真正的荣誉,来自对美好之物的守护。”

天风谷的治安不容侵害!

白玉京酒楼的生意不容打扰!

“关门。”白掌柜言简意赅。

“啊?”褚幺愣了愣。

白掌柜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在柜台后面一抬手,自己将大门拉上了。

砰砰砰砰!

整个白玉京酒楼,上下十二层,一时门窗皆闭。

屋内昏暗一片,但立即又点燃了油灯。

白掌柜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账本,声音响在所有食客耳边:“诸位不要惊慌,白玉京酒楼会保护每一位食客的安全。大家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便是,外面的凶杀案很快就结束。”

听起来……不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掌柜的。”褚幺弱弱地问:“咱们不是要保护所有食客的安全么?那刚才这个……”

“他已经出门了!”白掌柜说。

褚幺倒不是对匡命有什么好感,只是朴素的维护白玉京酒楼的治安:“那也好歹是咱们的食客吧?”

“他都没吃饭!”

“总喝酒了?”

“他说他滴酒不沾!”

好吧!

褚少侠归剑入鞘,那实在也没有帮忙的理由了。

连玉婵端着菜盘在那里,幽幽地道:“你这样显得我们像是一伙的。”

“你们?”白玉瑕看过去,随即想到什么,一挥手。

一张巨大的木牌,就这样挂在了酒楼大门外,其上有字,字曰——

“今日闭店!”

这样就免责了。

嘭!

忽然一声巨响。

酒楼靠窗的位置,才吃了两口菜的夏侯烈,拍桌而起:“岂有此理!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景国大将!太猖狂了!”

周围酒客都看向他——看荆国的军府大都督要如何给景国人出头。

两大霸国的兵家大帅,合战平等国三位护道人,也蛮有看点的。

但见夏侯烈怒气冲冲坐下了:“我已记下这些贼人的面容,我也懂些丹青!待我修书一封,知会景国,必不让这些贼子逃了。”

白玉瑕翻了个白眼,懒懒地往后一靠,便准备启动南宫傲天,去朝闻道天宫敲个门——这会儿发生的事情,还是得跟东家汇报一声。

冷不丁楼上坠下来一个声音——

“白掌柜!那什么证道酒,给我上一壶!”

白玉瑕顿时来了精神,随手发了一道信,便一跃而起,立身在彼,风度翩翩地掸了掸衣袖。

褚幺早机灵地把酒壶抱过来。

白玉瑕拿着酒壶,便一步上了九楼,可不敢让贵客多等。

“客官,您的证道酒!”白掌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品证道之酒,享镇河人生!这里是天下只一家,天上白玉京,承惠元石——”

夏侯烈大手一挥:“挂账!”

“好嘞!”白掌柜笑得更灿烂了,还殷勤地为他倒酒。就喜欢这等不问价的豪客。

夏侯烈似不经意地看着他:“说起来白掌柜也是看到了的,我一直坐在这里喝酒,哪儿也没去,什么也没干。”

“那是自然!您喝的酒,用的菜,都可为您证明。”白掌柜笑得俊脸都有褶子:“说起来您一直在这里喝酒,在下也一直在这里招呼着啊。想必您也是看到的,小店庙小菩萨多,谁都不敢得罪。今儿门都没敢开。”

“这个世道太乱了,怨不得你们这些本分商家!”夏侯烈道:“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平安是福!”

“承您良言!”

白掌柜拱了拱手,就此退下。

空中酒气弥漫,食客喧嚣各耳。喝酒的继续喝酒,算账的继续算账,今日如往日,没什么不同。

一切尽在不言中。

……

……

天京城建立的时候,就展望永恒。

景太祖姬玉夙那时候说,要“今日如明日,明日如永日”。

四千年来风雨改,江山几易风貌。天京城的格局却一直都没有变。许多关键建筑,更是始终保持着道历元年的样子。

这其中就包括了“天命观”。

天命观是景国皇家道观,乃专供于皇族的修道之所。

是天命在人,天命在景,天命在姬姓皇族,故以“天命”名之。

天命观里两殿并尊。一为三清殿,供奉道门三尊之画像;一为先君殿,供奉了姬姓皇族历代皇帝的牌位,当然是以景太祖姬玉夙为绝对核心。

先君殿悬于立匾上的那面镜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乾天镜”。

也是镜世台总部所在。

当然,一般的镜世台成员,绝对没资格从这里进入镜世。

三代清白,方入镜世台。精忠为国,才可入此间。

这是镜世最关键的门户,也能走到镜世最核心的位置。

一位女将,迈着严谨的步子,慢慢走到先君殿前。

她有一副精巧的五官,本应十分可人。但并不和顺,眼神清傲,身上甲寒,眉宇间还有一种冷意,就拉开了距离。

这张脸,很多人都认得,虽然她今天尤其的冷。

她是景国当代最优秀的几个年轻人之一,乃军机楼兵曹参军,是神而明之、有望洞真的楼君兰。

当然神临天骄中有望洞真者不在少数,能证洞真仍是凤毛麟角。

但她出身于大名鼎鼎的“应天第一家”,她的父亲,是天子亲军【皇敕】的副帅,代天子执军权,乃心腹中的心腹。

以楼约的实力,和受天子信重的程度。不出意外的话,应天楼氏在未来百年、千年,都会是景国最顶级的名门。

所以楼君兰站在这里,哪怕是仅凭一张脸,也自畅通无阻。

遑论她还拿了一枚代表楼约的令信。

“我奉楼枢使之命,代表军机楼,前来镜世台,协调此次行动的情报事宜。”她说道:“带我去见傅台首。”

或明或暗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也都掠过了。

没有人会拦她,哪怕事先并没有接到楼君兰会来的调令——这段时间正是镜世台超负荷运转的时间,每一位镜世台官员都要对接处理太多的情报。

和国,天马原,长河河岸,陨仙林,星月原,近海群岛……

忙得脚不沾地的镜世台成员,根本无心关注是不是还有军机楼的任务,只求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乾天镜投下一道镜光,将她卷入其中。

……

……

辉煌的镜光在天空如水荡漾。

海面波光粼粼。

沉默的追杀已经在海底持续了一段时间。

对于欧阳颉来说,抓人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杀人也是。况且现在目标还被乾天镜锁定了,根本无法摆脱。

作为天下缉刑司总长,他更关心这件事情背后的影响。

秦广王不是威胁,地狱无门不过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倘若他有需要,他也能花钱请地狱无门做些事情——当初中央天牢和镜世台因姬炎月之事,暗中追剿地狱无门的时候。负责追杀的那几位官员,还都通过不同渠道,收到了秦广王的名帖。

其人就癫到了这个地步,什么活儿都敢接,什么客户都敢发展。

欧阳颉甚至怀疑,秦广王哪怕是被关在中央天牢里,也会试着让狱卒给他介绍两单生意。这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抓着机会往前走的人——当然今天之后,机会不再有。

已经斩出来的刀,并不危险,危险的是背后挥刀的人。

平等国的人请一帮绝不能救下伯鲁的杀手来救伯鲁,或者说,假装救伯鲁,其真正目标是什么?

去接回仇铁尸体的楼约?

楼约随时准备证道,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去和荆国对谈的匡命?

匡命和夏侯烈对谈的位置是他自选,行动路线相对更为隐蔽,也更有被内鬼出卖的可能。

但匡命也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他欧阳颉今日在海上出现,响应晋王的命令,大摇大摆地来抓地狱无门的老鼠,也是为了让放出去的那些鱼饵,看起来更加无害,更加香甜。

如果说那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是想要调虎离山,那么他们已经做到了。

但山上的虎……何止一只!

谋虎皮者必入虎口。

欧阳颉行走在海底的山峦,看着前方幽幽的极渊裂隙——它裂开在崎岖的山岭中部,仿佛那已经张开、正要吞人的血盆大口。

秦广王的痕迹在此消失了。

必须要说,这个小国出身的年轻真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飞速崛起,确实是很有本事。就这一手逃命的功夫,已经天下少有。

不过寻踪觅迹、捕盗擒贼,也是缉刑司的老本行。他这个天下缉刑司总长,倒不至于叫对方走脱。

他从海门岛追出来,在海底已经追索千里,中间破开了五十三处障眼法,抹掉六十七种迷惑手段,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符人,一路追到这里来。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算算时间,倘若真有人声东击西地要动手,也不该再拖延。

欧阳颉翻起右掌,在身前轻轻一抹。那黑黝黝的深水中,顿时浮现了三缕隐约的光丝,都是逃窜者的留痕。

这三缕光丝,指引了极渊裂隙深处,三个不同的方向。

好狡猾的老鼠!

欧阳颉抬起靴子,轻轻一跃,跳下这极渊裂隙,有猫戏老鼠的从容。一应的步骤已经走完,现在是他接掌乾天镜权柄的时候。他很随意地屈指一勾,去接引乾天镜的镜光——

但……指上空空。

应有的那缕钉死秦广王的镜光,并没有落下来。

他勾了个空!

镜世台?

傅东叙?

欧阳颉猛然回身,抬望高穹。早知镜世台被一真道渗透严重,好几次清洗也都不曾清除干净,但敢在这种时候动手脚——傅东叙是想死吗?

那在天空荡漾的镜光,有一瞬间的静止。

便是这一定,秦广王最后的痕迹已消失!

……

镜世之中,正大光明楼中。

不时有身穿镜世台官服的人进出,一片忙碌景象。

镜世台首傅东叙,站在巨大的光镜之前,道身也仿佛变成了光的凝结,在官服之下,亦然辉煌隐隐。眸中有无数道文闪烁,如飞瀑直下。

此刻他已非他,身非其身,乃是【镜世道】!

借助大景帝国镜世台首的官位力量,凭国势加持,在整个现世无数道观的支持下,能够最大程度发挥乾天镜的力量。

在难以计数的情报流中,楼君兰代表楼约前来,也是相当重要的一条。

毕竟楼约的身份在那里。

一道镜光投注到他身前,镜光中楼氏女的身形渐渐显现。

傅东叙不曾转眸,只分念一缕问道:“楼枢使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他知楼约也在外为饵,垂钓那隐在暗处的敌人。

“家父奉天子之令,前往黄河,迎归仇真人。”楼氏女在显身的同时,便慢慢说话:“他令我来找傅台首,他说……”

声音渐小渐微,不知怎么的,听不真切。

“他说什么?”

“家父说——”恰在此刻,傅东叙面前的巨大光镜里,一时辉光汹涌。在傅东叙的镜眸中,那飞瀑而下的字流里,有一个道文很明显地亮起。

字形如蛇,字意为……“尹观”。

‘楼君兰’的身形便在此刻完全凝现了,她往前一步,轻启其唇:“誓诛一真!”

踏步的同时便已抬起手刀,启唇的时候已有霜雾凝结在傅东叙的镜眸中。

仿如冰刀般的手刀,直接地戳向了傅东叙的咽喉。

这一幕太突然!

应天楼氏有无限光明的未来,是最不可能背叛帝国的世家之一。

楼君兰更是年轻一辈佼佼者,将来也极有机会进入帝国中枢,绝对的前途无量。

她为何会突然对镜世台首动手?

誓诛一真又是什么意思?

楼氏指责傅台首是一真道吗?

整个正大光明楼里,所有人都呆滞了一瞬。

“楼君兰!你想死吗?!”傅东叙又惊又怒。

镜眸前的霜雾瞬间就被驱逐,楼氏女切来的掌刀,也以冰刀的状态,一点一点碎裂,纷纷扬扬。

相较于楼氏女不甚有力的刺杀,“应天楼氏嫡女杀进正大光明楼,剑指他傅东叙是一真道余孽”,这件事情本身才更具杀伤力!

以应天第一家的份量,以楼约的地位,他就算再清白,也免不得要被调查一番,免不得要头疼许久。朝野之中弥漫的猜疑,更会经久绵延,难以拔尽。

在镜世台这个位置上,得罪的人太多,一旦有跌落的趋势,不知会多少人撕咬过来。

这是极其恶毒的一句指控!

何时得罪了楼家?

傅东叙暂止于对镜世信息流的掌控,猛然看向楼君兰,这一看,便发现问题:“你不是楼君兰!”

虽是楼氏血脉,虽是楼君兰面容,但两个人的气质决然不同,尤其是在她悍然出手,整条手臂都崩碎,她却还面无表情的此刻!

她比楼君兰冷漠得多。

“楼江月?!”傅东叙想起那个被藏得很深、帝国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去的名字。

甚至于镜世台就帮忙遮掩过很多次!

‘楼君兰’轻轻一咧嘴,并不言语。

但神意杀入傅东叙的镜眸中,以决然的姿态在其中,做致死的冻结——傅东叙轻易破开霜冻的过程,就是在杀死她的神意。

可这毫无温度、如极冻冰川的神意,却有一种燃烧着的、异样的热烈。

“请称我——楚江王!”

第2413章 尊贵

命运是一座不倾之山,人生是一条漫长的山路。这个世界有太多人,每时在死,每时在生,每时在坠落,每时在攀登。

中央帝国之主姬凤洲,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

他的人生也因此没有缓冲。进一步六合天子,退一步万劫不复。

整个现世因为殷孝恒的死亡风起云涌,无数人的生死都牵系于中央帝国的怒火中。

在这种局势下,姬凤洲却优哉游哉的,带上了几个子女,在这阳春三月,进行最后的春猎。

负责护卫工作的,乃景八甲之【杀灾】,其统帅是黄舍利口中“景国长得最有实力的真人”,正天裴氏的顶梁柱——兵阴阳的大家,裴星河。

一般来说,拱卫天子,自有宫卫三军。皇城六校也不是吃干饭的。

即便出得皇宫,游猎郊野,一定要调动最强的八甲锐士,以彰天子威仪,那也是斗厄或神策,如今还有一个新选择,是皇敕。

但于阙战死、斗厄卸旗,新帅姬景禄去陨仙林未归。神策军在和国镇压原天神教。皇敕副帅楼约亲迎河官仇铁尸体,孤身外出而缓归,等大鱼上钩……

在不多的选择之中,在道脉三家的军事统帅里,天子点了代表玉京山的裴星河的名字,这当中的意思,颇是耐人寻味。

大约是为了缓和同玉京山之间的关系?

裴星河也非常重视这份工作,将位于天京城外西郊的皇家园林反复扫荡,三十里外就设岗,巡骑如护城河般,绕林不息。哪怕是一只对天子有恶意的苍蝇,都不给放进来。恨不得每一棵树都做检查,顺手也给驱个虫。

天子出行,自来贵重无极。车驾绵延数十里,也只是等闲。

但今日春猎,且在皇家园林中,便都很随意,尽皆纵马。

随行不多,有资格随天子春猎的子女,无非还是那三位,瑞王姬青女、璐王姬白年、长阳公主姬简容。

这样的队列组成,几可算得上是一次轻松愉快的亲子式的春游——若不是在当前的天下局势中。

皇帝也不可能真个闲下来,虽在享受春猎,还是要见缝插针的处理政务。

天京属吏也是在的,御书房行走在不远处伺候着,总之一有需要处理的紧急政务,就会奉送前来。

主陪天子一家出行、身在皇家队列里的几位大员,分别是宗正寺卿姬玉珉、新任大景国相师子瞻、左都御史商叔仪,各掌宗权、政权、监察权。

算起来也是当世真人的淳于归,倒是其中份量最轻的那一个。

在这些人后面远远跟着的一个大队列,才是一些不同衙门的文武属官,大多品级不高,相对清贵。算是跟着皇帝放一天假,出来散散心。真正做实事的,这段时间自是脚不沾地,怎么都挪不开身的。

以大景皇帝的武力而言,所谓春猎已经毫无挑战可言,哪怕把天魔、天妖放进来,也是如此。更别说他们还在最外围的猎区游荡,猎的还是那种连超凡力量都没有的野兽——当然皇帝也只以普通武者的力量,拿着最新出炉的制式兵器,尝试着挽了几弓,也发了两弩。算是替景国战士校验兵器成色。

当今景国天子几乎没怎么展示过武力,不曾有过震慑人心的个体战绩。

作为天下第一帝国的皇帝,先君景显帝全力为其铺路的皇者,他轻松地接掌了这个伟大国家的权柄,治下强者如云,抬手千军万马,的确没有什么展示武力的机会。他也吝啬表现。

哪怕是在这种显耀王室武力的春猎活动里,他也不肯有只鳞片爪的展现。

以至于一直有隐晦的声音——说天子内敛,是藏拙也。藏拙的原因,是真有其“拙”。当今天子可能是历代天子里个人武力最弱的那一个。

这或许是无稽之谈,但也没人能验证真假。

姬凤洲拔住缰绳,眺看远方,正午的太阳正往山下走,渐染层林一片光,仿佛某种悲伤的喻示。但他脸上是一种宁定的笑容:“春色甚好!”

如今景国已经走到了又一个关键节点。

才抚平了沧海之殇,又迎来八甲统帅之死,在雷霆震怒、大索天下的时刻,又面对平等国极其激烈的挑战。

在景国人不惜掀桌的怒火前,诸方势力都保持了克制,各有不同程度的退让。

但这种克制不会无休止,这种退让是有代价的。

当你发现那些凶恶的豺狼,一个个穿上了礼服,表现得温文尔雅,那也许并不是和平的宣告,而是坐上餐桌前,最后的礼仪。

如果你不知道今天的晚餐是什么,或许你就是横着上桌的那一个。

景国若不能妥当地处理当前困局,挽救中央帝国的威严,反而是一怒之下,让人看到它怒了也没什么了不起,怒了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那才是真正的危险时刻。

天下霸国,哪一个是善茬?

就连关起门来吃肉的齐国,都有姜梦熊出来碰一碰拳头。

荆国虽是磨刀霍霍待神霄,调转刀尖又何难?

如洪君琰、魏玄彻之辈,更早就虎视眈眈、雄心万丈,彼辈朝思暮想,无非是怎么挤占一个霸国的位格——再没有比拽下一个霸主更简单的办法了。

景国已经没有退路,或许姬凤洲也没有。

但他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宗正寺卿姬玉珉,纵马在天子侧,表情亦是淡然的:“万古长春,中央唯景。春色会一直这么好的,陛下。”

他曾两次见证中央天子靠近六合之位,又两次看到功败垂成,文帝之后,国朝几衰几盛,比现在严峻得多的局面,他也经历过几次。比起那些“年轻人”,他自是更有定力的。

“总宪,你怎么看呢?”天子问。

左都御史乃御史台最高长官,称为“总宪”,职能监察百官。

商叔仪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会,因为有一个同音的“淑仪”,常常会用做女子的名字。但他可是一脸的络腮胡茬,虽然刮得见青,也很见雄性气息。

听到皇帝的问题,他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并不做什么美好的展望,只道:“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么好的春色。”

“你啊,杀性太烈。”天子不太有褒贬地评价了一句,又道:“咱们的淳于今天一直没有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

淳于归不敢说他是为国事忧心,倒显得他不懂事,扰了各位顶级权力人物的兴致——大家都在赏春景,难道就你淳于归心中有国家?

“随行诸位尊长,淳于归不敢妄言。”他谦谨地行礼:“但听言观行,潜心为学吧。”

听言观行,意有所指。执掌帝国的权力者们,若是做得不够好,让后辈无以学,那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啊。

天子笑了笑,这个淳于归,还是太不放肆了一点。笑过之后,又有些叹息:“屈指算来,几多春秋。倘若玄阳还在,淳于不至如此寂寞。”

当年的淳于归、赵玄阳,号称帝国双璧,在李一没有显名之前,撑起中央帝国年轻一代的门面。如今一个不复朝气,一个烟消云散。实在令人唏嘘。

淳于归定身在马背:“时也命也。臣以前觉得一切事情都会理所当然的发展,但事与愿违才构成了真实的人生。身边有没有人竞争,玄阳还在不在,臣也都要成长。”

天子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了些满意:“淳于从妖界回来,已静修了许久,先前说不想继续在军中,可有想好往哪边走?这个国家虽然拥挤,总还会给你留几个位置。”

淳于归道:“臣没有不想继续在军中,只是说征战多年,回来散一散血腥,也陪一陪家人。至于臣接下来去哪里,那要看陛下想把臣放在哪里。”

“放在哪里都没有问题?”天子带着笑:“你倒是很自信嘛。”

“放在哪里都是为国家效力,为陛下尽忠。”淳于归朗声道:“臣都勉力当之。”

皇帝平静地看着他:“诛魔军你觉得怎么样?”

淳于归愕然抬头!

骑马护卫在边侧,也不断调整护卫任务的杀灾统帅裴星河,虽然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动作也有明显的一滞!

“开个玩笑。”皇帝笑了笑:“大家都不要紧张。”

没人能够不紧张。

长阳公主姬简容,面上带着大方得体的笑,实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看着自己的父皇,只觉得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表达此刻的心情。

“淳于去哪里,之后咱们再安排,你这般人才,总不至于没有前程。”唯独皇帝是若无其事的,他看着淳于归:“听说你也去朝闻道天宫了?那座藏法阁怎么样,姜望舍不舍得拿出真本事啊?”

淳于归强压下心中狂澜,尽量客观地道:“以臣现在的实力,还看不出来他是否藏私,臣个人认为是没有。很多他在修行上的想法,都让臣受益匪浅。且一直到今天,那座藏法阁里的修行心得,还在不断增加——坦白说,都不太学得过来。他时时刻刻都在修行,时时刻刻都在成长,现在也时时刻刻在传道。”

“唯有这种永不止步的人,才敢放开了让人去追。”皇帝随口道:“有时间了,朕也去看看。”

璐王姬白年在边上笑起来:“儿臣自告奋勇,先替父皇去看看,是否值得一看!”

往前还有些大景皇族的骄傲,就算想学点什么人族第一天骄的独门修行心得,也是偷偷摸摸地通过其他人来中转。现在大景天子都开口,表示有时间去看,那他还有什么可扭捏的?

学海无涯嘛!

皇帝看他一眼:“值不值得看,倒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在镇河真君面前,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姬白年笑得愈发灿烂:“既然父皇这么说了,儿臣马上就去掏干净他的老本。”

皇帝这时却叹息:“今天的姜望,总会让朕想起朕的万俟惊鹄。朕常常觉得,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魁首,是景国的。”

皇帝今天已经叹息两次了。

师子瞻默默地数着。

万俟家不是什么顶级名门,万俟惊鹄可以算得上是天子一手简拔的人才,预计要在当年的黄河之会大放异彩。若是按部就班的发展,将来必然会成为帝党的中流砥柱。

可是他却提前陨落了。

与之相似的,还有奉天游氏的游缺。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早被天子收心,坚决拥护帝室,且已经在黄河之会夺魁,显名天下。却在野王城一战碎心,从此废了前程。前几年更是横遭意外,惨被灭门……

果然,天子又叹:“使朕游惊龙在,又何至有此憾!”

三次了。

师子瞻数着皇帝的叹息,感受着那不言的情绪,皇帝却又平静地转头:“青女,你好像很生气?”

瑞王姬青女即便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坐得也四平八稳,如同在他的王座。他面上带着极淡的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凸显而隐的青筋,也为自己的养气功夫而有些着恼。

“听到这些名字,儿臣没办法不生气。”他轻声道。

一个国家的内部竞争,应该是积极昂扬的,是让大家更努力,让优秀的人才更优秀,无论政治思想是什么,最重都是让这个国家更伟大。

但有些人是越来越过分,已经完全不顾及帝国利益了!

皇帝没有再看他,眼睛看着前方望不到边的茂林,只说道:“不要轻易地愤怒,它通常并不能解决问题,却会暴露你的无能之处。”

姬青女低下头来:“儿臣受教。”

便在此时,场上一干人等,几乎同时抬头——

乾天镜在洞天宝具里的排名虽不算高,但于景国却是至关重要的国器,中央帝国威服天下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它来彰显。

从它的本体悬挂在先君殿就可见一斑。历代先君以此鉴照后世子孙,皇帝以此鉴照国家,景国以此鉴照天下。

但就在刚才,本该正在执行任务、播撒威能的乾天镜,竟然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波动。倒不至于说能损害到它什么,顶多只能算是运行过程里的一个失误,但这种失误绝不该有。

这是巨大的政治错误!

商叔仪眉头一竖,杀机立显。

镜世台观天下,中央天牢刑天下,御史台的监察范围,却包括了中央天牢和镜世台。

傅东叙犯事,是犯到了他手上!

当然楼氏女,以及由她牵扯的楼约,也不可能脱得了身。

大景天子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反而轻轻催动骏马,缓缓向前。嘴里道:“朕对傅台首、对楼枢使,都有足够的信任。”

这算是委婉的指示了。

但商叔仪道:“陛下,但愿他们都能对得起您的信任。”

说着他拨转马首,就要离开。

天京城一直有个说法——傅东叙明察秋毫,但不该看的看不到;桑仙寿冷酷疯狂,但虐下而媚上;只有商叔仪,是真正的刚直不阿、表里如一。

大景天子只得直接道:“不用查他们。这件事朕心里有数了。”

“陛下以御史台委臣下,恕臣下不能从此令。”商叔仪在马背上回身:“陛下要想御史台不介入此事,只有一个办法——现在赐臣归乡。”

“大景自有国法,总宪若执意要调查,朕却也不应阻你。但……过了这段时间再说罢。”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竟带一丝请求:“可以把楼江月先关起来。楼枢使会给国人一个交代的。”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商叔仪就算再刚直不阿,也只能深深一礼:“臣,领旨。”

这才拨马离开。

命令已经传下御史台,该做的事情已经开始做,但他还要亲自去督查所有,免得一些事情无法推动。

宗正寺卿姬玉珉,这时候才开口说道:“陛下,这件事情——”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这一刻,在那高天之上,出现了一个无穷璀璨又无尽微渺的光点。

在人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出现在大景天子身前——

与其说是被人们发现,倒不如说是它通知了人们。

姬凤洲的道脉同参至尊龙袍,一瞬间卷起铺天盖地的云。

但姬凤洲却消失在那个光点中!

那龙袍的一角,也被元气潮汐卷走。

而在场一众强者,师子瞻、姬玉珉、淳于归,几位皇子皇女,乃至于还未走远的大景总宪,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裴星河第一时间调动兵煞,却又哪里来得及?

谁挽太阳如弓,射下这惊世的箭?!

大景天子遇刺!

这时候晋王离京,还在掌削天鬼。

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离京,正在抓捕地狱无门的首领。

玳山王姬景禄未归。

东天师在外。

北天师在外。

西天师在守天门。

南天师潜在晋王附近,等待着捕杀平等国高层。

诛魔统帅殷孝恒已被杀死。

荡邪统帅匡命正在被平等国护道人围杀。

神策统帅冼南魁在和国,同时镇守天马原。

御妖统帅张扶在妖界。

镜世台、中央天牢的力量,都撒开了在各地搜寻、捕杀平等国成员。

乾天镜的力量投照在外——

今时今日的天京城,的确是有史以来最空虚的时候。

宗正寺卿姬玉珉暴怒如狂:“一真!”

所有目知此事的人,这才惊觉——今日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啊。

当年一真道主只身闯入妖族大营,悍然刺杀元熹大帝,将那位取得妖界未有之大胜、险些攻破万妖之门的妖皇,卷入时空乱流,让千万大军、列阵之天妖,都只能眼睁睁等待结果。

这惊天一刺,直接瓦解了妖界危机,挽救了蜈岭血战失败的恶果,巩固了万妖之门的防线。

一真道主也凭借如此威势,开启了一真时代。

而今竟重演!

除了一真道主,谁还能有如此手段,在中央帝国域内刺杀中央帝国的皇帝?

一真时代早已经落幕,一真道主难道没有真正死去吗?!

……

……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关于平等国的答案。”

圣公曾经这么说。

伯鲁曾经不明白,现在却慢慢懂得了。

平等国只是每个人理想的方向,未见得是理想的路。

他早前也抱怨过,为什么平等国不给更多的支持,只有暗中的帮助。倘若三位首领十二护道人都能加入天公城,全力开拓阿鼻鬼窟,开发鬼道资源,天公城必然不是这般光景。

但后来也明白,现在还不是平等国站在台前的时候。

在长夜里生长的力量,于烈阳之下,或许只能迎接死亡。

平等国真正浮出水面的时候,就是它消亡的时候。

全力发展阿鼻鬼窟,其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割陨仙林而自立,成为另一个妖界。当然是远远不如妖界,无论实力还是潜力。现世更多的鬼道资源,其实是在幽冥大世界,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显而易见。

自成一界,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也绝非平等国的追求。

平等国的追求在现世。

只有诸天万界的中心,才能实现那至高的理想。

那么伯鲁,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天鬼的血肉是白肉,似于鱼肉又不同。在苍白的肉片上,有纤薄的幽黑色的纹理,血液也是白色的,如凝珠一般。

这样一片片的飞在空中,像雪白而纹黑线的肉蝶。翩翩飞舞,有一种凄厉的美感。

姬玄贞的刀法真是极好的。

伯鲁已经燃尽所有来抗争,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来越“单薄”。

但他竟不觉得痛苦。

疼痛的极致并非肉身的毁灭,而是理想的死亡。

有关于天公城的覆灭,平等国并非完全坐视,哪怕只是在什么地方虚张声势,哪怕只是请几个杀手捣捣乱——这就足够了。

他知道,不止是他真正的心怀理想。

这条路上有人同行!

【平等】或许是一些人的工具,但不是所有人的工具,真的有人相信它。

这种感觉,有人懂吗?

“姬玄贞,你问我为何挣扎!”伯鲁颤着牙道:“你知道一个小国天骄,想要成长起来,需要吃多少修行之外的苦头吗?”

姬玄贞在关注着诸方传来的情报,尤其是关注楼约之女干扰镜世台的理由。手上攻势虽然不断,却是恍了一下才听清楚,平静地:“这正是我们要强大国家的理由。”

“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姓姬。”伯鲁道。

姬玄贞云淡风轻:“你怨恨这个姓氏?”

“我不痛恨这个姓氏,无论是‘姬’还是‘熊’!但我痛恨把姓氏分出高低的人。”伯鲁脸上的肉须在剥落,森森白骨里有炙热的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族甚至不如海族——皇主无姓氏,为族群而德泽!我等岂能生来有高低?”

姬玄贞淡淡地道:“若不是长河龙君突然反叛,你口中的海族已经不存在了。”

他笑了一下:“就像你自以为正确的天公城。”

伯鲁的竹竿兵器早被削断了,他颤颤地抽骨为竿,以惊人的意志聚合着弥散中的力量,继续向姬玄贞杀去。平等志士,继续战斗:“我想告诉你——正确不会因为物质的毁灭而不存在。”

“或许吧!”姬玄贞不置可否,也懒得辩论,已经到收网的时候了,胜者无需听败犬之嚎:“倘若这就是你的遗言,那么本王略有些失望!”

他那轻描淡写削割的掌刀,倏然一收如归鞘。整片海域都静了,他的掌刀又在这个瞬间高扬而起,以根绝一切的姿态,就要完成最后的斩杀——

神灭,魂灭,身灭,道灭!

此四绝灭刀也!

铛!

但他的掌刀,劈上了另一只手掌。

向下的力量,被向上托举着。

好似斩天裂地的刀,劈上了一望无际的高原。

伯鲁不知道这个世上正在发生什么,不清楚平等国正在四处血腥猎杀景国强者,姬玄贞这个大景晋王却是知晓的。

平等国请动地狱无门的人在沧海出手,摆明了是虚晃一枪,声东击西。星月原上的动静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也说明海上战场绝不会再有人来——这也是他决定立即结束战斗的原因。

但现在事情好像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让整个局面更加复杂,变得扑朔迷离!

姬玄贞眯起了眼睛:“你——”

他看到一个气势凛然的魁伟大汉,随着那只托掌而出现。

其人将奄奄一息的伯鲁拦在身后,看是一座巍峨的山。

“在下顾师义!”

这个身披黑金两色御风袍,相貌堂堂的汉子,对着姬玄贞咧嘴一笑:“你应当听过我!不认识也没关系,今天认识了!”

姬玄贞下颔轻抬:“圣公?神侠?昭王?”

“为什么你们考虑的问题总是这些?不是阴谋就是利益。”顾师义长袍鼓荡,张发如飞:“为何我不能是一个看不过眼的路人?为何我不能只是单纯地觉得伯鲁是正确的!”

“不管你是哪一个。平等国的首领也好,路人也好。”姬玄贞淡淡地说道:“我惊讶于你的愚蠢。”

“或许吧!”

顾师义还赠以同样的无所谓。以掌架刀,凛凛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在如此般的场合里,我好像不得不站出来,不得不做点什么。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但也或许,是我夜不能寐的根源——”

“它叫做良心。”

海风吹动他的长袍,他的乱发。

他感受到一道道恐怖气息正在凝聚,靠拢。但他咧嘴,他狂笑。

“路见不平,谁敢拦景国之刀?”

他自问自答,身后骇浪高起,如接天之墙:“天下游侠,顾师义也!!!”

本章7K+……

但尊贵这个必须写完,不能分开。

……

其中2k,为大盟七里香live加(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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