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恢复初心

有贤人说过,世上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这句话在王家怡老园北半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映证。

在万历十四年正月的头几天,也就是春节走动和游玩的高峰期,成千上万人硬生生的在怡老园北部踩出一条路来。

一开始大部分人只是为了出城入城路过,但后来闻声而来凑热闹的人反而占了多数。

王家怡老园可是当今苏州城最有名的园林之一,普通人根本没机会赏玩。

非常多的人就是为了看看怡老园的园景,特意过来走一遍。

王家想过召集工匠,连夜砌墙,用最快时间彻底堵上缺口,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工匠来干活。

一是因为正处于过年期间,本来就没多少工匠还愿意出工。

二是给怡老园修墙,工匠们生怕有命挣没命花。

毕竟通过两个工程队,林大官人的声威在苏州工匠群体里已经深入人心。

所以短短数日间,怡老园的院墙缺口不但没补上,反而越扩越大,整个西北角的院墙几乎已经被拆光了。

被人踩出来的路也越走越宽敞,甚至还有热心公益的市民把高低不平处都垫齐了,连马车都能通行。

王家这个新年算是极度糟心了,正月初十这日,十几个男丁齐聚一堂会商。

东山王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男丁肯定不止十几个。

但怡老园是为了王文恪公王鏊所建,属于王鏊这一支的产业,所以在此商议的人也只有王鏊的子孙。

王有壬是王鏊的嫡长孙,又当过官,乃是这一支的话事人。

召集了所有堂弟、子侄后,王有壬宣布道:“我准备将靠近新城门的怡老园北半部捐献给官府,只保留南半部。”

这个决定,直接让所有人都惊到了。

近一百年时间,王家什么时候吃过亏?

王有壬最宠爱的儿子王禹声急忙道:“父亲不可!如此屈服,恐为世人耻笑!”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劝道:“不必如此丧气,等过了正月,多召工匠耐心修补就是。”

王有壬很悲伤的说:“十天之前,我和你们一样,以为我们王家很强势。

但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们王家已经是弱势了,但最可悲的是身处弱势还不自知。

如今形势不如人,从手段到舆情人心全面落于下风,若不断尾求生,只怕连南半部也保不住!”

王禹声还是很不服气的说:“就算让出半个园子,也实在是王家的奇耻大辱,他日我等有何面目去见文恪公!”

王有壬斥道:“既然知道是奇耻大辱,你这个后来人就要牢牢记住这个耻辱!用心读书,早日博取功名!”

王禹声跪地不起,“都是儿子不争气!”

其他堂兄弟一起问道:“当真非如此不可?”

王有壬闭目长叹一声,“听说县衙里有人已经开始查找七八十年前的旧档,想将王家当年违规造园之事钉死!

如果不认输,你们有本事拦得住刨根问底式的追查吗?

我王家自文恪公后,沉迷富贵不思进取,三代竟然无一金榜题名者!

所以活该有此教训,这次是别人把我们打醒了,所幸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伱们别不服气,看看我们洞庭两山的席家、陆家被整治成什么样了?

如果没有文恪公的余荫,你们以为我王家能比那席家、陆家强多少?”

想到几乎被摧毁的席家、大伤元气的陆家,堂中众人悚然清醒了。

他们王家与席家、陆家这些同行巨商相比,也就是百年前基因突变多了个王鏊。

王有壬见其他人再没话说,便又吩咐说:“我们王家就是太富有了,才导致子弟贪图享乐,学业无成。

从今日起,家中所有二十岁以下男丁无事不得外出,每日勤奋读书不得松懈,我亲自监督!

古人尚知卧薪尝胆,三年生聚三年教训,我王家难道做不到?

若能以耻辱激励子弟,再振家声,未尝不是因祸得福,我倒要感谢那林泰来!”

以下一代接班人自诩的王禹声,见父亲态度坚决,强忍着内心痛苦表态支持说:

“儿子也悟到了,父亲所言不错,身处弱势时,就不要去争一时短长。

巡抚总有换人的时候,府县也总有换人的时候,甚至连首辅也总有换人的时候!

天下没有长盛不衰的花,也没有永远站在巅峰的势力。

只要我王家能维持不倒,等待时机,就总有找回场面的时候。”

王禹声并不赞同这么怂,但为了讨得父亲欢心,巩固自己继承人地位,不得不违心拥护。

王有壬却颇感欣慰,“能让你有所长进,学会了隐忍,这亏就没白吃。”

随即又对众人说:“在此与汝等约定,我文恪公子孙,无论嫡庶,未来先击败林泰来者为王家本支主奉!”

王禹声:“???”

爷爷、父亲两代都顺利接了班,怎么到自己这代就开始全族竞争了?

等到过了正月十五,各衙署就开始逐渐恢复办公。

王家第一时间就向吴县县衙申请,将怡老园北半部四十五亩捐献归公。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苏州城又又又又一次震动。

先前朱知府被驱逐,都没有王家认输让苏州本地人震撼。

本土豪强把外来的流官驱逐,其实在当今乡土社会的机制下,并不算多么令人稀奇。

朱知府被林大官人修理这件事,仍然没有脱离上面这个范畴。

但王家和府县官员不一样,王家那可是吴县赫赫有名的本土四大家族之一,王鏊之后连续两代有好几个人恩荫做官,同样属于地方豪强。

这样一个标志性的、看起来不可撼动的四大家族之一,竟然被林大官人逼到割肉投降认输。

这委实让很多人都惊讶,对林氏社团的爆发力有了重新的认知。

收到王家认栽的消息后,林大官人不用再避嫌,终于又进城了。

一方面,是给那些熟人拜个晚年,刷刷存在感,免得因为不拜年被人挑礼。

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告别,林大官人可能再过一个月就要北上去京师赶考了。

其实所拜访的人里,也有那么一个不太熟的人,就是原府衙七品推官、现府衙六品管粮通判刘大人。

当初传言张四维复职,在划分阵营时,刘推官出人意料的站在了林大官人这边,成为府衙主要官员唯一不是余毒的。

之前林大官人与刘大人的交情,仅限于被告和法官的关系。

但这时候即使不那么熟,于情于理也要走动。

坐在通判厅里,林大官人环视四周,意有所指的说:“这通判厅比推官厅略为宽敞。”

新升职的刘通判没有寒暄,带着几分戏谑语气说:“刚才府衙收到了提学官发来的通告,说是提学官将于四月按临苏州城。”

这时代被读书人称为大宗师的提学官,并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

而是在全省府县巡行,每到一处便主持考试,考察当地生员和童生。

一般读书人想考取秀才,就要等待提学官按临本地,然后参加提学官主持的院试。

所以刘通判说的这个消息的意思就是,提学官房寰计划四月份抵达苏州城,主持考试录取秀才。

林泰来当即大怒:“往年都是二月份,怎么今年就是四月?”

林大官人之心,路人皆知,都知道林大官人有北上夺取功名的意思。

朝廷选拔人才的会试三年一次,称为京城大比,万历十四年就是一个京城大比之年。

考试时间相对固定,二月份会试考三场,二月底放榜,上了名单就算准进士了。

然后一般三月中旬再举行殿试,决定最终进士名次,产生状元榜眼探花。

等朝廷忙完金殿唱名大典、琼林宴等等新科进士的礼仪性事务后,一般也都到四月初了。

当然以上内容暂时与林大官人无关,对林大官人而言,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

武科考试与文科考试都是同年进行的,但到了四月份中旬,朝廷才能腾出手来,进行武举会试并选拔武进士。

所以如果苏州城院试同样定在四月份,与武举会试时间产生冲突,那么北上京师的林大官人今年就无法再兼考秀才了。

对此林泰来愤然道:“依我看来,这是房提学故意针对我!”

刘通判:“.”

你林泰来到底有多大的脸?难道堂堂提学官还能这么无聊,专门为了你把按临苏州城的时间改到四月?

不过想起林大官人的“杀伤力”,这也不是不可能。

又听到林泰来抱怨说说:“如果院试还在二月,那还来得及,但偏偏今年就不是二月!”

林大官人如果想去京城赶考,最迟二月底就要出发,可以早走,但绝对不能再晚。

所以按照往年惯例,林大官人完全可以先在苏州参加院试,然后北上京师,什么也不耽误。

但偏偏今年院试被安排在了四月,这怎能不让林大官人生气和疑神疑鬼?

毕竟在南京城时,林大官人曾经从提学察院一直杀到长板桥,也是狠狠得罪过房提学的。

对此刘通判除了假装同情,也别无他法,只能说:“反正你还年轻,也不差这一年两年早晚的。”

林泰来不满的说:“功名之路,只争朝夕。”

不趁着这几年,申首辅说话还算管用时迅速上位完成原始积累,以后哪还有更好打基础的机会?

距离万历三大征开始也没多少年了,要是多蹉跎几年,赶不上万历三大征了怎么办?

刘通判很想说,不服又能怎样?你林大官人再能打,还能与体制对抗?

怎么安排考试日程,那是提学官的权力,你林大官人还能强迫提学官收回成命?

人都有无奈的时候,哪还能事事都顺心?该接受现实就接受现实!

随后林泰来又对刘通判说:“烦请别驾一件事,帮我向周边府县打听明白,摸清楚提学官下月的行程,看看他到底去哪。”

刘通判诧异的问道:“打听这个有何用处?”

林泰来答道:“虽然提学官二月份不来苏州城,但我可以过去啊。

反正提学官巡行江南,应该不会走的太远。只要时间来得及,我可以主动找他去考试!”

刘通判愕然,也不知道林泰来脑回路怎么长的,总是能有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

考官不来考你,你就去堵考官的门?

忍不住质疑说:“秀才都是一个县一个县考的,你这样跨县去应考,能行么?”

林泰来解释说:“我又不是要与其他县考生抢名额,也不是冒籍考试。

我只是作为吴县考生,主动提前接受考察,等到公布吴县录取结果时,把我加进去就行了。

再说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我们更新社的精神领袖徐文长,年轻时为了走后门,就跨县参考,才拿下了秀才功名。”

刘通判不禁叹为观止,这位林大官人能够成功,绝非侥幸。

然后刘通判好奇的问道:“即便你能见到房提学,又当如何?”

林泰来答道:“当然是用我这价值千金的才华打动房提学。”

刘通判秒懂,江湖传闻房提学此人极度贪财,想买秀才就掏五百两,概不还价,当然也没多少人掏得起这个价格就是了。

林大官人先前将房提学得罪狠了,五百两银子再翻倍可不就是“价值千金的才华”么?

刘通判感慨说:“你也真舍得。”

林大官人口头上滴水不漏的说:“才华来的太快,挥霍掉也不心疼。”

等到走出府衙,林泰来迅速对左护法张文说:

“你今天不用跟着我了,去通知各线头领,筹集出两千两银子给我!

然后准备好船只和行李,大概过几天就要出发了!”

他现在倒真是希望房提学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大贪官,用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

右护法张武叹道:“坐馆终于恢复初心了。”

林泰来莫名其妙,他有什么初心可恢复?

张武回忆着说:“想当初,坐馆还没起家时,最大志愿不就是用银子砸出一条功名之路么?

喝多了后还发下豪言壮语,说要拿几十万两去买一个状元。

后来坐馆热衷于打熬文学,我还以为坐馆改弦易辙,要拿才华去争夺功名了。

没想到坐馆还是初心未改,仍然用银子当开路先锋。”

感觉苏州没什么可写了,林大官人出征!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本章完)

第233章 骑鹤上扬州

没过几天,到一月底的时候,苏州府就打听到了提学御史房寰的巡行路径。

房提学将于一月底到二月初在淮安府,二月上旬到中旬在扬州府,然后沿江西上至南直隶西部,也就是后世的安徽。

根据这个时间节点,林大官人就不能再耽误了,必须马上出发。

这样才有可能在二月上旬抵达扬州,与房提学碰面,而且也只能在扬州碰面。

因为扬州乃是运河沿岸的重要节点,从扬州可以继续北上京师,完全不用绕路,也不会耽误时间。

否则的话,等房提学离开扬州去了南直隶西部,林大官人再想与房提学碰面,那就要绕远路了。

于是稳定和松弛了三个月左右的林大官人,又匆忙行动起来,立刻就要离开苏州北上。

这一去,大概就是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果真中了武进士,又抽风想去当武官,那就更没准了。

整治行李,准备船只,安抚两个孕妇,以及各种交待,还有辞别,林大官人这三天里简直脚不沾地。

还有去县衙办理武会试的报名手续,领取考票。

当然,在临行前的事务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拜访申府二爷申用嘉。

如果林大官人不在苏州城,申二爷就是更新社的定海神针,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他的作用。

来到申府后,林大官人说明了情况,申二爷诧异的说:“三天后就要走?不想如此匆忙。”

林泰来行了个礼,“我走之后,二爷身为更新社盟主,还望对更新社所属产业多多看顾啊。”

申二爷很敏感的说:“怎么?用得着我时,这个盟主不再是名誉太上盟主,而是实质盟主了?

需要我看顾时,产业也不再是林氏社团产业了,而是更新社产业了?”

林泰来面不改色的答道:“二爷这话就生分了,对外用什么名头并不重要。

您作为宰相公子,平常也不能太张扬,工程队有你的暗股,分红有你的银子就够了。

如果平常对外大肆使用二爷你的名头,那会有损申家清誉,申相在朝中政敌很多,还是尽量不要给别人把柄。”

申二爷摆了摆手:“左右也是说不过伱!但有一件事,你要让一步!

你也别总占着校书公所不放了,还给徐元景吧!”

当初反林四家同盟里,席、陆、沈等各家都受到了严厉惩罚,只有徐家赘婿范允临被轻拿轻放。

毕竟徐家和申家关系近似亲戚,范允临的岳父徐泰时又在朝中做官,和首辅申时行关系十分密切。

林泰来为了报复徐家,就把徐家掌控的校书公所给占领了,驱逐了所有管事。

惹得校书公所总管徐元景曾经去府衙告状,但又被申二爷大嘴巴子抽出来了。

林泰来不满的说:“虎丘徐家对我犯罪在先,也没有诚意赔罪!”

申二爷劝道:“徐家也很大,分了很多支,范允临这个垃圾和徐元景就不是一支的。”

林泰来说:“反正都是徐家的,我这个外人懒得分那么清!”

申二爷又劝道:“你手底下也没有什么商业经营人才,占着校书公所又有什么用?

看在我面子上,你让一步算了,何必浪费时间。”

林泰来不屑的说:“区区校书公所,有什么不好经营的?

不就是制造噱头,捧捧花魁,扶持头部,稳住中层,调控物价,培训新人吗?”

申二爷愣了愣,你林泰来对这个风月行业居然也是略懂!

最后申二爷便无可奈何的叹口气,直击心灵的问道:

“林坐馆,你也不想被人叫做绿帽子大王八的吧?”

林泰来:“.”

身为状元宰辅贵公子,三代书香门第,申二爷不该这么粗俗的。

但对林泰来,只能这样以魔法打败魔法。

被申二爷这么戳了一下,林大官人忽然觉得校书公所这个产业确实不适合自己。

想了想后,林大官人又说:“那就让徐元景去收回教书公所吧,但是我也不能白白退让!

上届花魁白状元的身契似乎在徐元景手里,让徐元景把她送给我!”

申二爷有点无语,“你故意找借口占据校书公所,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早就知道你心里惦记着白花魁,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你还在觊觎着!”

林泰来似乎不知所云的说:“半年算什么,就算再过四百年,我仍然会惦记着。”

白状元就是那跨越几百年时空的情怀,能随便放弃的么?

定制几套白衣白裙,让白状元穿上,想想就带劲。

最后林大官人摆事实讲道理,“再说我堂堂一个解元坐馆和苏州第一好汉,连个属于自己的屋里人都没有,岂不掉价?”

只拿女性当生育工具的申二爷不知道什么是情怀,但真就是没想到,林泰来居然是如此长情的人。

不想在这破事上浪费时间,申二爷快刀斩乱麻的说:

“徐元景在白姬身上花费了重金,不可能白给你啊。

你多少出个价,我帮你说服徐元景,算是给白姬赎身。”

林泰来怒道:“如果还要我出钱,那是徐家给我赔罪吗?”

申二爷感觉自己可能真不适合当中间人,头大如斗的硬劝道:

“你现在也不差钱,拿个几百两出来意思意思,听说你为了功名都准备了上千两巨款。”

林大官人毫不退让的说:“我林泰来秉持善念,从来不做买卖人口的勾当,想要我出钱买人,不可能!”

主要是林泰来觉得,为了女人一掷千金实在太冤大头了。

只有那些无权无势的土财主,才会干这种事。

自己都混到这个地位了,如果还需要为女人一掷千金,那不就白混了吗?

随后林泰来又强硬的说:“二爷你就告诉徐家,想想半个怡老园值多少钱!这就是我林泰来面子的价格!

等我再回苏州城,可能就不是这个价格了。别的也不用多说,在下先行告辞了!”

申二爷下意识的起身相送,心里琢磨着怎么劝劝徐家。

送一个女人就能平息林泰来的怨念,其实不贵,哪怕这个女人是重金打造的。

因为林泰来的关系,别人都怕惹到林泰来,所以白状元一直属于有价无市“卖不出去”状态,眼看就要砸在徐总管手里了。

所以还不如让徐总管拿来做个人情,为徐家平息一下林泰来的火气。

林大官人嘴上已经告辞,但却没有挪动脚步,回头对申二爷问道:“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申二爷莫名其妙的反问道:“什么事情?”

林泰来理所当然的说:“你是不是应该给令尊写一封家书,然后托我捎带至京师,送到令尊手里吗?”

申二爷:“.”

送走了林泰来,申二爷就把校书公所的徐元景叫了过来,吩咐道:

“我就替你做个主,你把白状元送到林泰来手里,算是代替你们整个徐家赔罪!

至于你在白状元身上亏了多少银子,就让你们徐家各支内部给你找补!”

但徐元景却捶胸顿足,追悔莫及的答复说:

“二爷说迟了!前日有人为白姬赎身,出价一千两,我就答应了!”

申二爷也是非常有脾气的,大怒道:“你这老王八胆敢哄弄我?”

徐元景连忙赌咒发誓:“千真万确有这事,绝非故意欺瞒,否则天打五雷轰!”

申二爷冷笑道:“苏州城里谁这么不长眼?不知道那白状元是林泰来看中的么?”

徐元景知道自己真的已经离死不远了,拼命解释说:

“是一个叫郑之彦的扬州大盐商,特意到苏州城来领走状元花魁,据说是为了送给即将到任的盐官!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在商言商的答应了。

现在那郑盐商已经带着白姬,离开苏州了。”

申二爷甩开徐元景,喝道:“你别跟我说,你去跟林泰来说!”

徐总管跪在了地上,抱着申二爷大腿说:

“前天我真的想不到,二爷今天会做主,让我把白姬送给林泰来!

眼看着新一届花魁选举要开始,再不把现任花魁白姬出手换银子,就要血本无归了。

所以看到扬州盐商出价一千两,便财迷心窍就答应了。”

申二爷有点烦躁,口不择言的说:“什么扬州盐商,吃饱撑着跑到苏州城来为花魁赎身,那扬州不是特产瘦马吗!”

徐总管解释说:“扬州人也是最倾慕我们苏州风物的,要的就是苏州花魁这个名头啊。”

在后世人的笼统观念里,似乎扬州和苏州是古代江南地区的时尚双子星,其实在某些阶段并不完全是。

扬州虽然因为交通条件和盐业兴盛,到了明代中后期已经开始恢复繁荣,也是经济发达的大城,但还是无法跟苏州比。

至少在明代,苏州是江南文化潮流的中心,也是时尚的发源地。

而扬州则一直在努力的学苏州,而且学的还很像。

比如大力发展书法绘画,比如喜欢修园林造景点,比如以苏州传来的服饰和生活方式为时髦,称之为“苏样”。

扬州城真正的巅峰时期是清代中期,很多传到后世的人文印记其实大部分都是清代留下的,明代还没那么强。

举个最直观的例子,清代扬州考中进士四百零五人,而明代扬州进士则只有二百四十五人,从这个数量差距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所以明代的扬州盐商为了虚荣,跑到时尚发源地苏州买个花魁并不算奇怪。

更别说是拿来给即将到任的盐官送礼了,苏州花魁和特产瘦马,绝对是前者更有排面。

申二爷一脚踢开了徐元景,训斥道:“你就是心存侥幸,只想着算小账回本,觉得把人卖了就万事大吉!

但你就没想过,全苏州城人都知道林泰来对白状元念念不忘,但你把白状元卖给了外地人,那林泰来的面子往哪里放?

你现在就滚,我也管不了你了!”

随即申用嘉就迅速派人,去向林泰来通报情况。

收到消息时,林泰来正在向名义上的业师张幼于辞别。

然后林泰来不动声色的对张幼于问道:“老师你有没有兴趣,取代王稚登成为苏州城第一名士?”

张幼于立刻回应说:“我本来就是苏州城第一名士,你心里难道一直以为王稚登是第一?真乃逆徒也!”

林泰来直接无视了张幼于的废话,径自说:

“很好,校书公所这份产业就交给老师你了,以后老师你就是校书公所总管了,我相信老师一定能胜任。”

张幼于顿时老眼放光,搓着手说:“可以监守自盗么?”

“你随便!”林大官人很无所谓的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许动孙怜怜!”

本来就没把这个公所放在心上,随便张幼于怎么折腾。

至于什么徐元景,还想拿回校书公所?去死吧!

只是林大官人临行在即,已经没时间直接收拾他了。

又过一日,林泰来带着包括张家兄弟在内的六个随从,二千两白银,乘坐一艘大座船出发了。

路过浒墅关时,顺便登岸拜访了一下王税使。

主要是把木渎港分关的事情交待一下,去年开关半年,经过林大官人的亲自坐镇,税银总数高达三千两。

在王税使离任之前,木渎港分关完成五千两指标应该不成问题。

再加上另一个蠡口港分关的增收,足以使浒墅关年度税银破三万望四万,超越杭州北新关和通州河西务,成为天下第一税关。

对王之都而言,这就是肉眼可见的政绩。

拜访结束后,林大官人还做了另一件好事,主动帮着王税使捎带家书到京师去。

此后路过无锡时,林大官人也没有过多停留,仍然急急忙忙的赶路,毕竟他的时间实在紧张。

然后从京口渡过大江,又从瓜州继续向北几十里,便抵达了扬州城。

作为一座与运河关系密不可分的名城,大运河从扬州城南水关折向东又折向北,绕城而过。

一般的过路旅客不会进城,就在城外河道沿岸码头休息。和苏州城近似,城外河道边上也是很繁华,不亚于城中。

而林泰来这样来办事的人,那肯定是要进城的。

他的座船抵达南水关外广陵水驿的时候,就打算将船停在这里码头,然后从南门进城。

张家兄弟摩拳擦掌,有点兴奋说:“听说扬州城南门里一带,也是天下有数的风月之所。”

林泰来斥道:“你们在苏州也不是没跟我进过秦楼楚馆,何至于没见过世面似的!”

张文很哲学的答道:“家花总是不如野花香。”

林泰来不为所动的说:“还有正事,分头行动,我先去学校打听一下院试情况。

张文你在码头、商肆打听一下盐商郑家的情况。”

祝大家七夕快乐!码字的人向你们过节的人问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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