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心证

圣人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花萼楼下,乐手们以铜琶铁板弹奏着《西河剑器浑脱》,伴随着雄浑的曲乐,红衣弟子们满场飞舞,矫若游龙,挥洒出万千气象。

曲终,喝彩声中,她们退下舞台。李十二娘想到方才偶遇薛白听到的玩笑话,抹着额上的汗水,追上公孙大娘,问道:“师父,你收养了七名孤女吗?”

公孙大娘道:“为师收养的岂止七人。”

“那是真的?”李十二娘道:“薛郎说师父收养的七名孤女名扬江湖,称为‘七秀’,又有七秀十三钗,皆是闻名遐迩的人物,弟子怎从未听说过?”

“薛郎逗你玩的。”

“啊?”

李十二娘正觉失望,忽听得那边一阵惊呼,她站在台阶上转头望去,见十数只大象正缓缓走来。她看得呆住了,一时忘了离开花萼楼。

她还算是见多识广的,周围一些没见过大象的宦官、宫女则差点把手中端着的杯盘落在地上。

大象们身上有着隆重的装饰,迈着粗笨的脚步走到了广场前,打了个响鼻,抖动着扇子般大的耳朵,引来无数惊叹。更让人们惊讶的是他们长长的鼻子,灵活地卷动着,有规矩地起舞。

但其中却有一头大象并不肯舞,长长的鼻子卷着,仰着头嗷嗷乱叫。

“它鼻子里卷了东西!”有眼尖者大喊道。

“那是什么?”

很快,有宦官端着托盘过来。

那大象似通人性,把长鼻舒展开来,落在托盘上的竟是一棵巨大的灵芝。

“这是……大象为圣人献瑞贺寿啦!”

“神迹啊。”

围观者们抻长了脖子,兴奋地议论不已,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如此奇妙之事。

那棵大灵芝被送进大殿内,呈在了李隆基面前。

“圣人,灵象献瑞,圣人得此灵芝,必将千秋万岁!”

“好!”李隆基听了心情大好,朗笑道:“再搬一箱金钱来,今日人人有赏!”

高力士代为先看了那灵芝,讶道:“怎还带着土?这灵芝莫不是刚摘下来的?”

这问题难倒了众人。

“回高将军,兴庆宫并未种有灵芝。”

“去看看,这灵象是从何处采来送给圣人的。”

“喏。”

大象之后,入场的则是犀牛。

莫小看只是十余只动物,这犀牛其实非常珍贵,它们是爪哇犀,乃是南海爪哇国进贡的。而关中的天气已经比远古时寒冷了太多,并不适合这些贡犀生存。哪怕它们被安置在皇家园林里精心照料,免不了因水土不服而死。

所以,今日贺寿的犀牛代表着藩邦的臣服、皇家园林强大的物力人力,是大唐无比强盛的象征,是圣人丰功伟绩的写照。

千古一帝,不外如是。

但,这还不是最了得的,千呼万唤,舞马终于出来了。

整齐的马蹄声响起,仿佛来的只有一匹马。可人们转头看去,见到的是如洪流一般的马群。四百匹马齐奔,呈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鼓来!”

李隆基也兴奋了起来,脸上容光焕发,亲自登上了高台,走到了一面大鼓前。

所有的表演里,唯有舞马,永远是他亲自指挥的,用他的鼓点。

他拾起鼓槌,像是将军握住了大刀,文人握住了毛笔,舞马们欢呼着,跃上了三层高的板床。

“咚、咚、咚……”

随着鼓点,舞马们开始摇头晃脑,马蹄踏着节拍,腾跃飞旋,所谓“随歌鼓而电惊,逐丸剑而飙驰”;它们身披锦缎,颈挂金铃,鬃毛系珠,所谓“紫玉鸣珂临宝镫,青丝彩络带金羁”;除了起舞,它们甚至还会极为高难度的动作,踏上了板床之间悬着的绳索,所谓“婉转盘跚殊未已,悬空步骤红尘起”。

人们已经忘了惊呼,张大了嘴看着这一幕。

随着曲乐渐终,为首的一匹舞马衔起了一个酒杯,拾阶而上,登上了高台,跪倒在李隆基的面前,正是“一朝逢遇升平代,伏皂衔图事帝王”。

乐曲停歇,歌者却还在动情高唱。

“吉良乘兮一千岁,神是得兮天地期。大易占云南山寿,走参走覃,共乐圣明时。”

“圣人千秋万岁!”

也不知是谁先破声高喊了一句,宫城内外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往年的千秋节,气氛到这里都是达到了顶点。

之后,舞马便要离开花萼楼,它们似乎极不舍圣人,频频回首,不愿离去。牵马人扯着缰绳拉着它们,它们也乖巧地没有嘶鸣。

有宦官急匆匆地从远处奔了回来,因太过激动,不等到了圣人前面就大喊大叫着。

“长灵芝了!”

“何事喧哗?”

“报高将军,大同殿的柱子上长出了灵芝,还有神光照殿!”

声音传到了公卿重臣们耳里,他们脸上自然浮起了惊喜的神态。

“这是出了祥瑞啊。”

“如此祥瑞,天佑大唐,天佑陛下。”

杨国忠是最激动的一个,被这接连而来的喜事冲昏了头脑,连大臣礼仪也不顾,当即奔到了李隆基面前,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陛下神文圣武,故天降祥瑞啊!臣以为将陛下生辰设为‘千秋节’尤有不足,千秋万岁终有尽头,望陛下顺应天意,取‘天长地久’之意,改为‘天长节’。”

李隆基深深看向了杨国忠。

他分明是看破了这些臣子们的献媚讨好,但还是因这些吉祥话而感到了满足,像是心尖上被浇了蜜。

因他已达到了千古一帝的高度,横亘在他面前唯一的烦恼只剩下生命的长度。

天长地久,多好的寓意。

“允!”

“愿吾皇天长地久无尽时!”杨国忠纳头便拜。

喜庆的气氛又被推高了一层,由此,大唐盛世也被推到了最高处。

一轮火红的夕阳则已坠在了天边,很快便要落下。

夜至,到了放烟花的时候了。

~~

烛台被端到了案几上,照亮了李亨脸上略有些僵硬的笑容。

他正举着酒杯遥敬着李隆基,但李隆基没有看到,尤在认真与杨玉环说笑,指着殿外的天空,像是在谈论一会的烟花典礼。

李亨放下酒杯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像他手里拿的太子之位一样。

好在,李俶即时来为他解了围,朗声唤了圣人,父子二人同时敬了李隆基一杯,祝他万寿无疆。

“好,好,好。”李隆基连说了三个好,当着群臣,欣然接受了这祝福。

李亨眼神里的孺慕之情愈深,孝意似能从中流淌而出。

他心里咀嚼着“万寿无疆”这四個字,对祖宗社稷揣着无比的悲悯。

此时,李倓也就与他的父兄分开了,他的随侍宦官遂趋步上前,附耳小声道:“杜五郎想要相见,称有要紧事。”

“我去见他。”

圣人马上也要移驾了,登到最高处观烟花,群臣则得移到花萼楼前的空地上。李倓遂提前离席,出了花萼楼,果见杜五郎缩在角落里探头探脑。

“你怎此时才来?”

李倓随手递了一个油布包着的糕点过去,笑道:“知你嘴刁,我偷偷打包了一块蝴蝶酥,这是宫中独有,尝尝可入得了你的口。”

他虽贵为皇孙,为人却甚是义气,待杜五郎确是好得没话说。就像是当年杜五郎也会偷偷从家里拿吃的给薛白。

杜五郎接过,却是揣进怀里,道:“饿死我了,可眼下却顾不得吃,你可知,方才我差点被拦在宫外了。”

“为何?”李倓道,“你为圣人筹备烟花典礼,谁敢拦你?”

“袁大监,他拦也有拦的道理。”

杜五郎竟还为袁思艺说了句好话,之后附在李倓耳边,以极轻的声音道:“他怀疑烟花有问题,恐有人要行刺圣人。”

“莫耍笑。”李倓十分冷静,严肃着神情提醒了杜五郎,“这不是闹着玩的。”

“真的。”杜五郎道,“我悄悄与伱说,不久前,我在烟花的原料里发现了箭簇。”

“谁在主使?薛白?”

“旁人不知,我却知道,薛白不过是发明了烟花,其余事根本就是不管的。”杜五郎说着,反问道:“你可知圣人为何要办这烟花典礼?”

“为何?”

“看似为了取乐,实则是让薛白把烟花与火药的制法交到军器监、将作监。他虽是烟花使,每日只知追着小娘子们跑,一次都没到过烟花作坊。”

李倓道:“我、阿兄,与他去过一次。”

“哦,那他只去过那一次。”

李倓当即察觉到不对,问道:“那是由你全权负责?”

“薛白让我到烟花坊盯着,可我也只是盯着。”杜五郎道:“就我,能负责得了什么啊?”

“怎么会如此?”李倓讶道:“那偌大的烟花作坊,到底是由谁在负责。”

“当然是将作监,工匠皆是从将作监调来的。”

“李齐物?”

李倓小声喃喃了一个名字。

他对朝堂上重要官职的变化一清二楚,知道李齐物是在李林甫死后,给杨国忠送了礼,从李岫手中夺走了将作监的官职。

当年宣阳坊失了火,据说也是从李齐物的宅院烧到虢国夫人府,险些烧死了贵妃。

表面上看,李齐物如今是杨国忠的人。可李倓心里很明白,李齐物之所以得罪李林甫而被远贬,就是因为亲近李适之,是实打实的东宫一党。

居然是李齐物,今日之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闷声不响地布置了大事吗?

可一旦出事,岂可能真不被人注意到?

想到这里,李倓悚然而惊,当即转头向李亨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见李亨已经带着百官就位了,被那么多官员围着,想找这位太子说句话是不可能了。

他目光一转,偶然间却看到不远处,有个身影正与一个小宦官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李倓一眼便认出那是长兄李俶。

李俶与人说过话,有个抬头看向花萼楼高处的动作,之后,悄然拐入走廊那边的阴影里,不知做什么去了。

“兄长?”

“怎么了?”

“没事。”李倓回过头来,看着杜五郎的眼睛,许久,问道:“我能信你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

“帮我瞒着。”

李倓行事果决,当即有了决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举步便跑。

~~

“来了。”

袁思艺正在高处看着李齐物忙碌的身影,辅趚琳忽然小声道了一句,指向了在宫中行走的一道身影。

那是广平王李俶。

李俶脚步匆匆,走路时偶尔回头看上几眼,以确定周围是否有动静。

如此神秘,看起来确实像是居心叵测。

但袁思艺心里没有立即下定论,而是回想方才与薛白的对话。

他认为薛白或在诈他,但薛白却是从容自若地道:“袁大监再怀疑我无用,此事必然是牵扯不到我头上。”

当时,袁思艺试探道:“薛郎任烟花使,倘若今夜出了半点差池,你还想不担罪责?”

“对。”

薛白笃定地应了这么一个字。

这让袁思艺心里开始打起鼓来,之后,忽然想到了圣人的反应。

圣人今夜不会登上花萼楼,也许还是会把那尊汉白玉的雕像摆上去。换言之,在他禀报圣人之前,圣人就察觉到了烟花典礼有危险。

谁说的?

薛白。

“咻——砰——”

第一颗烟火已经在兴庆宫通阳门上方绽放开来,噼里啪啦地绽出美丽的图案。

宫城内外,也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惊叹了出来。

“圣人大寿,天长地久!”

有人在奋力欢呼,想与烟花较量一下声量的高低。

这欢腾的声响掩盖了一切,让人无暇顾及旁的。

“咻——砰——”

接紧着,一颗又一颗的烟花从宫墙窜上天空,以五彩缤纷的焰火照亮了兴庆宫。

恍如白昼。

李俶愣了愣,讶然地发现自己竟是因这光亮而被暴露在了众多的护卫、宫人面前。

他反应也快,干脆卸下了斗袯,大步走向了李齐物。

李齐物正在忙着统筹烟花的燃放。

这本不属于他的职责,他是将作监,只管造烟花就行。但今日薛白运送烟花入宫时耽误了,来不及摆设、燃放,李齐物当即出手,调动将作监的人手帮忙。既是将作监的工匠造出的烟花,他们当然有燃放的经验。

可以想到,今夜圣人龙颜大悦,赏赐必是不会少的。

而薛白的功劳,李齐物有自信至少能分走一半。因他很聪明,一开始先是不露声色,让薛白承担了大量的攻讦,等到最后关头再出面,搏圣人欢心。

“快!每颗烟花之间都不可断了!”

正忙着,李俶已赶到了李齐物面前,有些着急地一把拉过他。

“广平王这是做甚?”

李俶不答,拉着他到无人处才低声道:“有人弹劾你行刺圣人。”

“荒谬!”李齐物当即反驳,“简直一派胡言,为臣者岂敢有半分不轨之心?!”

李俶道:“这批烟花是由你,或薛白督造的?”

李齐物也是久经官场了,敏锐意识到这其中或有风险,遂抚须思量着。

但他早已谋划好了如何攫取功劳,对他督造的这批烟花甚是有信心,末了,点点头,声音沉稳地应道:“自是由将作监督造,薛白虽任烟花使,实则尽日只顾倚红偎翠。”

李俶闻言,脸色一变,加快了语气道:“我得到消息,就在方才,监察御史杨暄已出面弹劾烟花作坊的原料里藏了箭簇,或对圣人不利……告诉我,是花萼楼前最大的那颗吗?”

“杨暄?箭簇?”

李齐物愈发感到荒唐,反问道:“广平王信一个傻子的言论,却怀疑我不成?”

“我绝非怀疑你。”李俶道,“而是担心杨国忠又要掀起大案对付我们……”

李齐物没听他说下去,而是去拿来了两颗烟花,道:“杨暄所说的箭簇,可是这个?”

李俶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竹筒形状的纸壳上挂着引线,竹筒前方插着一个箭簇,却是石头制成,打磨成心形,上面还绑着一枚金钱。

“这是?”

“圣人每年都要在花萼楼洒金钱,今年可由这些烟花来代劳。此为我特制的火箭烟花,名为‘万紫千红百花齐放’。”

李齐物说着,将那竹筒放在城垛上,箭簇朝上,用火把点燃引线,待引线燃尽,“咻”地一声,那箭簇飞向天空,划出漂亮的焰火。

金钱与石箭簇大概要落在地上。

“花萼楼上方,放了一千支这样的火箭。”李齐物道,“这便是今夜最大的一颗烟花,一旦绽放,它将无比耀眼!”

“不会伤及圣人?”

“我亲自督办,亲自摆放的,岂可能伤及圣人?”

李俶有些愣住了,问道:“为何旁人皆不知此事。”

“揭幕之前,岂可让旁人知晓了?”

“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李俶有些糊涂了,“平白无故的,何来刺驾一说?”

“是谁与广平王透的消息?”

“一个小宦官,自称是……”

李俶忽然住嘴。

那小宦官自称是鱼朝恩派来的,因鱼朝恩暗中襄助东宫一事鲜为人知,他当时没有多想,马上便相信了。

此时想来,这怕是一个套圈。

可这般捕风捉影,能套到谁?

~~

“殿下。”

李亨正抬头看着漫天花火,闻言收回目光,看向李辅国,问道:“何事?”

“李齐物想要见你。”

“这种时候?”李亨低声道,“待御宴结束。”

“奴婢失礼。”

李辅国先是告了声罪,凑到了李亨耳边,以几乎要亲到了他的距离把话语小心地送进耳朵孔里。

“他说,等大烟花一旦点燃,就变天了。”

李亨瞳孔猛地张大了。

他恍惚了一下,感到极为意外,同时,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问李齐物了。

不自觉地,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麻。抬起头看去,花萼楼的高处,圣人的身影立在那,像是永远高不可攀。

李辅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许久,这位太子却是一动都不动。

“殿下?”

李亨摁捺住了心中的疑惑,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寸步不移。

他是太子,要领着百官恭立在此,为圣人贺寿,等圣人洒金钱。此时能去哪里?

多做多错,万一被人怀疑。

他只是等着那烟花绽放。

~~

勤政务本楼。

与前方灯火通明的花萼相辉楼相比,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给人一种繁华过后的空虚之感。

可事实上,一个个的龙武军正沉默无言地列队于楼中。

李隆基站在窗前,手持千里镜,望着满天的烟火,沉思着。

“圣人,查清楚了。”高力士走来,小声禀报道:“薛白是诬告,那所谓的‘箭簇’并非用来刺驾,太子与李齐物没有实质的谋逆举动。”

李隆基没有回答,像是沉醉在天空中那美丽的景象里。

高力士略等了一会儿,秉持着维持社稷稳定的苦心,开口分析起来。

“老奴查到,薛白任烟花使之后并不上心,诸事丢给杜誊,烟花都是将作监督造的,那杜誊小儿也是个糊涂的,无意中见到了几个箭簇,也不详查,告知了薛白,这才有了昨日薛白匆匆跑来告状之事……”

昨日,在袁思艺入宫之前,李隆基见了薛白。

薛白甚是危言耸听,称回了长安之后感到了诸多异常,比如建宁王无缘无故举荐杜五郎为王府参军,还邀他蹴鞠,并与广平王一起到烟花作坊查看,甚至,杜五郎在烟花原料里发现了箭头。

“如此种种,臣担心,东宫万一有谋逆之举,恳请陛下以安危为重。”

当时,李隆基就不信薛白。但,薛白所说的这些小小异动确也是真的,引得他想看看东宫到底想做些什么,这才有了今夜之事。

高力士很快就查明了真相,只是一场构陷而已。然而,就像杜有邻案一样,水落石出之后,圣人依旧沉默着。

“既是误会一场,老奴以为,该贬了薛白的中书舍人。”

说话间,袁思艺的消息也送了过来。

“禀圣人,袁大监派人与广平王说了李齐物被弹劾一事,他听说后马上去见了李齐物,两人单独谈了很久……”

高力士当即在心中摇头,暗忖广平王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这种时候去见李齐物,岂不是表示了东宫就是与李齐物暗中有来往,这完全犯了圣人的大忌讳。

而接下来的话,那传消息的宦官也不太敢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奴婢拿了将作监的牌符去见了李辅国,说了圣人交代的话,太子……太子……”

“太子如何反应?”李隆基问道。

这是他在此等候消息以来,唯一问的一句话。

“太子……没有反应。”

高力士心中又是一颤,暗忖太子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这种情形还一动不动,难免要让圣人以为是在等着天子驾崩。

还有一个问题,为何太子轻易就相信了呢?难道是曾与李齐物商议过吗?

李隆基长叹了一声,开口道:“高将军,朕打算……”

“咻——”

花萼楼前最大的烟花绽开了,声音巨大,把他后面的话全都湮没了。

但,高力士隐约听到了,圣人说的是“朕打算废太子”。

再次面对这个问题,他已不知如何应对了,薛白对东宫的出手,竟比李林甫还要狠得多。

他看向花萼楼上空灿烂的烟花,希望今夜能平安过去……

(本章完)

第391章 忤逆不孝

花萼楼上方的大烟花炸响时,袁思艺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城垛上,紧张地盯着,生怕出乱子。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唯有漫天绽放的夺目光彩。

从宫墙上看去,那灯火通明的楼与上方的烟花相映成辉,美不胜收,真应了“花萼相辉”这四个字。

这是如今天下间最美的夜景,美到让薛白都感到了孤独,他很希望此时此刻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他亲密的人,而不是袁思艺。

待那些火药爆炸的声音渐歇,袁思艺皱了皱眉,略有些失望,道:“他们没有动手。”

薛白负手观赏,脸色从容平静,显得无比超然,漫不经心道:“他们想过要动手。也许是察觉到不对,停手了。”

他所知晓的都已经对袁思艺说过了,李齐物为争功,以将作监之名压迫他,夺了烟花配方、控制了烟花的制作。他派杜五郎盯着,发现了他在原料里用了箭簇,正准备探访此事。被李俶、李倓兄弟邀请至咸宜公主府,敲打、拉拢。

虽没有明说,可据他所理解,李俶、李倓兄弟言外之意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若出了差池,他这个烟花使第一个问罪、身死族灭,倒不如静观其变,他们往后不会亏待他。

薛白遂冒着巨大的风险提醒了圣人,面对袁思艺的追问,也很诚实地把这些事情经过交代出来,有人挟制了他、要利用他刺杀圣人。

“确定是停手了?不是你诬陷了太子与李齐物?”

袁思艺眼眸中隐隐有光芒闪动,微微冷笑了一下。

他很快就意识到,薛白说的事情经过哪怕是真的,那也是故意纵容、甚至引导误解。他不会轻易受骗,马上便指出了真相。

这就是一场诬陷。

薛白慢悠悠叹息道:“往昔,我常常遭到诬陷。天宝五载,我才从失忆中醒来即卷入了杜有邻案,妄称图谶,多大的罪啊。”

袁思艺不耐烦,偏偏只能听薛白追忆往昔,因为他感受到薛白今夜更得圣人信任,这就是绝对的权力,连他这個内侍监的大监也只能屈服,顺着薛白做事,以保证符合圣人的心意。

“当时我很不解、愤怒,庙堂诸公如何能睁着眼说瞎话,冤枉杜家、冤枉我。可如今我懂了,因为若是那罪证属实,后果太严重了,圣人的安危不容轻忽,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如此一想,袁大监还觉得我诬陷了李亨、李齐物吗?”

薛白他周身散发着国之重臣岿然不动的气场,说着,转过头看向袁思艺,像是问道:“我有错吗?”

旁人往往不相信杨国忠教给薛白的道理价值千金,可薛白近来却深切地体会到要想在天宝朝堂上做成事情还真的得按杨国忠的道理去做。

无它,奉李隆基一人之心。

好比这次,在袁思艺猜测薛白会有所动作、盯着他要捏他把柄之时,他什么都不做。不做就不会犯错。只需捕风捉影,把李隆基心里的猜忌放到最大,足以扳倒太子李亨。

至于他自己,尸位素餐,根本不顾一个烟花使该尽的职责,每日倚红偎翠、偷香窃玉,把权力暂时丢给心腹,任由旁的官员如李齐物等人负责具体的事务,待出了问题,正好借机扳倒政敌,独揽剩下的功劳。

这一切还是显得那么荒谬,当年于杜有邻案中含冤的少年,如今成了酿造李齐物罪的幕后推手。薛白反抗着反抗着,活成了李林甫?

很无耻,但强大,至少在长安城内无比强大。

面对这样的薛白,袁思艺张了张嘴,无从反驳,叹道:“薛郎好算计啊。”

“以圣人为重而已。”

提到圣人,袁思艺才是最了解圣人的,他忽然想到了一事,决定压一压薛白的气势,脸上泛起了笑容,道:“可惜,薛郎算得再好,圣人亦不可能立庆王为储。”

“哦?”

袁思艺心存试探,以慢悠悠的语气道:“庆王无子,过继了废太子瑛的几个儿子。倘若立庆王为储,岂不相当于把储位又给到了废太子瑛一系?”

薛白故作疑惑,问道:“有何不可?”

“薛郎设身处地想想,倘若废太子瑛之子即位,是否会为他阿爷翻案?如此,圣人在此案之中又是何风评?”

今日群臣提议把千秋节改名为天长节,盼着李隆基能活到天长地久。可事实上,谁又相信呢?连袁思艺都不信。

薛白心中微讥,却是摇了摇头,道:“实在无法设身处地去想。”

“我还以为薛郎之所以处心积虑辅佐庆王……是想过了。”

“没想太多。”薛白笑容显得假了起来,说着场面话,“我言微人轻,万不敢参与废立之事,更何谈辅佐庆王?不过是以圣人安危为重罢了。”

如此一来,袁思艺的猜疑非但没有被打消,反而愈发怀疑了。

他认为自己最初的预想没错,薛白很可能就是废太子瑛遗落在外的儿子,所做都是为了篡位。只不过今夜的目标不是圣人,而是太子。

~~

李亨久久仰着头,直到脖子都酸了。

在他身后的广场上,金钱洒了一地,群臣们俯身拾起金钱,欢喜地叩谢君恩,而圣人的身影依旧在花萼楼上方岿然不动。

唯有李亨,只顾烟花。

那绚烂的烟花在他的眼眸中绽放,他看得入迷,眼都不眨一下,似乎在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心潮澎湃,脑子里不知涌起了多少惊涛骇浪。

等他登基了,他要励精图治。削减宫中用度、放还三万宫人,还只是小事;他还要改税法,租庸调已走到尽头了,他打算就改用薛白提出的双税法;他要流放杨国忠,整顿吏治;他要削平安禄山,安抚关东百姓,防范大乱于未然;他还要击吐蕃、治回纥、灭契丹,把祖宗社稷从昏君手中接回来,创下无数的丰功伟绩。

只要登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然而,万紫千红开遍,终有落幕的时候,天上的烟花开始渐渐稀落下来。

夜色还很平静。

“这……”

李亨嚅着嘴唇,差点要开口去挽留那将要消逝的光焰。

他的期待感被高高地举起,却又被轻轻地放下了。随着最后一道焰火划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往天空寻找着,仿佛是不舍那份美丽。

星光满天,在他眼里都不如烟花璀璨。可烟花就是短暂,星光才是常态。

李齐物没有说到做到,出什么差池了吗?

想着这个问题,李亨渐渐感到背上一片冰凉。

“殿下还没看够吗?”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他方才太过专注,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走近,不免被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去,见是袁思艺,愈发恐惧,腋下有冷汗流了下来。

“圣人召见,请殿下随老奴来吧。”袁思艺开口道。

“是。”

李亨心中预感到不妙,甚至忘了答礼,他抬头看了眼圣人高高在上的身影,举步正要走向花萼楼。

然而,袁思艺却是往旁边一引,小声道:“殿下,这边,圣人在勤政楼。”

李亨脑中仿佛“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他意识到自己完了,又一次被他的亲生父亲陷害了。

可他做了什么?

他不过是老老实实到千秋节来祝寿,什么都没做!

“殿下?请吧。”

“阿翁。”李亨拉着袁思艺的衣袖,低声哀求道:“保我。”

袁思艺一向对李亨态度一般,因他收受了安禄山太多的礼物,自认为东宫对他不会有太多好感。但说到底,袁思艺还是圣人的家奴,一直以来也是看着太子受了多少窝囊气,这次见李亨被薛白陷害,吓成这个样子,心中也是唏嘘。

“殿下到了圣人面前,实话实说便是,此番并未发生甚大事,无非是有臣子构陷殿下,解释清楚也就好了。”

“是谁构陷我?”

袁思艺脚步不停,心中思量着,认为若能助李亨与薛白较量,也许能阻止或揭破薛白的阴谋。

说白了,今夜毕竟未曾真的发生什么,李亨也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遂开口道:“殿下既想知道,可万莫说是老奴说的……”

李亨听了,请求道:“阿翁可否让我先见薛白一面,我套他几句话,也许能找到破绽,证明清白。”

~~

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走到了宫墙边,向薛白招了招手,正是杜五郎。

“烟花放完了?我们的差遣也办完了吧?”

“别鬼鬼祟祟的,让禁卫误以为是刺客,把你射杀了。”

“啊,真的?”杜五郎没想到这般严重,缩了缩脖子,“这个皇宫,再不来了。”

薛白问道:“与李倓说过了?”

“说了。”杜五郎道:“你真不是要害他吧?他人其实蛮好的。”

“我让你告诉他的,可有一句假话?”

“那没有,差不多都是真的。”

“你把真话告诉他,是提醒他,是为他好,岂能是害他?”

杜五郎无奈,道:“我说不过你,反正,该说的我都和他说了。”

“他是何反应?”

“追着广平王去了,我跟丢了,再没找到他。”

薛白亦有些疑惑,他确是想诈李俶、李倓有所动作,以证明李齐物与东宫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到最后,只有李俶找到了李齐物,李倓却不知去了何处。

好在,李俶的举动已经坐实了李齐物就是东宫的人。

不多时,却有小宦官过来,请薛白随他走。薛白没有推拒,跟着走了一段路,在长廊下遇到了李亨。

那小宦官很快退下,薛白环顾一看,只看到袁思艺等在前方的转角处,举止显得有些着急。

薛白道:“殿下还不快去面圣?”

“做个交易如何?”李亨拥有的时间很短,却得在面圣之前确定事情的严重程度,遂以最直接的方式问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薛白很给他面子,上前两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对话,道:“我想要殿下的命。”

短暂的沉默,李亨顾不得体会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心情,问道:“你凭什么?”

“凭伱保不住。”

李亨想要最快地摸清薛白的底牌,好知道还有没有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来化解这次危险。巧的是,他确实还有一些东西是薛白想要的。

所以,薛白才愿意与他做这场谈话,并如实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都没发生。”李亨道,“你未必就陷害得了……”

薛白简促有力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是否与李齐物合谋,你心中清楚。”

李亨再次吃了一惊。

今夜只有他们两个人最清楚,薛白做的这一局对李亨的杀伤力有多大。哪怕是袁思艺都还没理解到此事的严重程度,觉得什么都没发生。

可事实如何?

李亨之所以只听得“变天”二字就相信了这种可能,并且留在花萼楼静观其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此时此刻,对上薛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一段又一段的对话回响在了李亨脑中——

“圣人命薛白为烟花使,要在千秋节办一场烟花典礼,据我所知,烟花为危险之物。”

“有多危险?”

“据鲜于仲通麾下去过南诏的士卒称,制烟花用的火药十分凶险。”

“殿下之意是?”

“我担心薛白蓄意弄出这场烟花典礼,是要对圣人不利,想让将作监去盯着。”

“……”

后来的对话,李亨刻意地不去回想,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不想,它们就不曾存在过。

事实上这些对话也不该有第三个人知晓,因为它们全都发生在最隐秘之处。那薛白如何知晓的?他终日只顾倚红偎翠,与杜妗……

想到杜妗,李亨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差点跳了起来。

他豁然想明白了,薛白故作风流,实则每次与杜妗幽会时都听了她于长安城内打探到的消息。那女人本就心机深沉,如今更是多了许多狠辣手段。

而李齐物每次乔装打扮前来与他相见,都没瞒过杜妗的眼睛。薛白知晓了他与李齐物会面了几次,便能猜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这一切,圣人知道吗?

李亨不敢再往下想,已经足够深刻地意识到方才在花萼楼下那不动如山的一站,后果到底有多可怕。

当年,李瑛、李瑶、李琚三人披甲入宫,根本就没有要害圣人的打算,尚且被赐死……他再次打了个冷颤,在薛白的目光下回避了眼神。

“储位我不要了。”李亨心痛欲死,低声道:“别再赶尽杀绝,废储对你没好处,李林甫开棺曝尸的下场就在眼前,保我一命。”

“我想要什么都行?”

李亨稍稍迟疑了一下。

突然,远处传来了大响声,似乎是又一枚烟花炸开来。但两人抬头看去,并未看到天空中有何焰火,反而听到了大象的叫声。

花萼楼的方向一片混乱,该是有烟花惊到了大象,引起了人群的恐慌。

真说起来,这会是一个绝佳的刺驾机会。

李亨愣了愣,转头看向薛白,怀疑是薛白动的手脚,即使不是,出了这等变故,薛白身为烟花使,定然要担大罪。

然而,薛白竟也有一瞬间的茫然,显然这情形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可若不是他,还有谁?

而薛白的不解只有片刻,他很快想明白了原因,道:“好吧,李齐物已经完了……”

~~

杨玉环觉得,自从圣人听说了李林甫想沾他元气一事之后就常常变得奇怪起来。

今夜本是说好要好好观烟花的,可事到临头,圣人却让她独倚阑干,他自登上高楼去享受百官的贺拜了。

但,她心情还是很好,因今夜的烟火比她预想中还要美。她醉心于此,之后想到烟花的美丽如此短暂,就像她也只有寥寥几年的青春,不由大为伤感。

于是,背着人时,她少见地抹了抹眼角,擦掉了那无意间流下来的泪痕。

“贵妃,怎么了?”

“风太大了。”杨玉环回过身来,又是笑靥如花,道:“我还想再看烟花。”

“这烟花都放完了。”

“不管,你去问问那烟花使,能否再放一支,只一支都好。我不信他没有备着的。”

张云容无奈,只好道:“容奴婢去请问高将军。”

她遂往高楼上跑了一趟,回来之后说是被拦着,没能见到高力士,但高力士的心腹宦官已经代为传达了。又过了一会儿,消息回来,圣人答应再给她放几颗烟花。

“真有备着的?”

“该是有的。”

杨玉环继续站在栏杆边看着,等了一会儿,竟真有小宦官抱着一颗烟花放在楼下准备点,她不免得意一笑。

然而,也许是那小宦官太慌了,点燃引线就跑开。之后“咻”地一声,烟花横着射向了花萼楼,砰地在楼前炸开来,吓得宫娥们纷纷尖叫。

偏偏今日用长鼻卷了灵芝给圣人贺寿的大象正在那儿,登时受了惊吓,不受控制地撞向人群。

“啊!快跑啊!”

“不许伤了吉象!万莫伤了吉象……”

眼看着那大象马上要撞进百官之中,忽然有一道娇小的红衣身影手持着百尺竿,一跃上了戏台,狂奔过戏台之后,毫不犹豫跳下,竟是跳在了大象的背上。

见此情形,杨玉环不由惊得捂住嘴。

然而,那红衣小女子跳上了象背也于事无补,大象已经撞翻了两个官员,眼看就快要踩死人了。

“捂住它的耳朵!!”驯象人疯了一般追在大象后方奔跑,大喊道:“捂住它的耳朵。”

“好哩!”

那红衣小女子大声应着,竟是在象背上缓缓站了起来,俯身过去摸它的头,然后轻轻捂住它扇子大的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混乱平息下来,人群中响起一片夸赞之声,倒像是看了一场表演般。

“那是谁?好矫健的身手。”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杨玉环不由问道。

“是公孙大娘的徒儿,李十二娘。”张云容道,“她似乎有些官司在身上,虢国夫人护着,才没人敢动她。”

“想起来了。”杨玉环道,“我要她给我当护卫,快去带她上来,我赏她一杯酒喝。”

“喏。”

这一点小风波过后,杨玉环方觉玩得尽兴了,转过身,却见有龙武军押着一人走下台阶。

她看着不由疑惑起来,暗忖建宁王如何跑到花萼楼里来?又犯了何事,被禁卫拿下了?

~~

勤政务本楼。

殿内站着许多人,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落针可闻。

帘后,李隆基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只见高力士、袁思艺都已恭候在那,准备禀报了。

“说。”

“回圣人,花萼楼前出了乱子,老奴查过,该是烟花制得有问题。先已把将作监李齐物带去询问了。”

“问仔细了。”李隆基淡淡道。

高力士道:“这李齐物怕是与水神火神有冲,当年通黄河漕运也是,凿山石入河,激得水神发怒,湍激不能行舟;前两年他长安的宅院又失了火;再加上今夜,气运真是不好。”

他说笑着,仿佛想把事情止于李齐物。

但李隆基不接茬,脸色冷冰冰的。

袁思艺见状,遂禀道:“圣人,太子到了。”

“召。”李隆基指了指陈玄礼,道:“你三人留下,其余人等退下。”

高力士一听,便知圣人这是决心要废太子了,忧心不已。思忖着,还是劝道:“圣人,今夜之事,恐与太子无关。”

“朕会等到李齐物招供。”

“可国本……”

“今日是天长节。”李隆基忽然叱了高力士一句,“你等贺朕天长地久,是真心的吗?”

高力士连忙应道:“老奴自是真心。”

“既是天长地久,又要何储君?或是你们全都是欺君!”

这话,连高力士都回答不了了,从某方面而言,圣人说的一点都没错。可谁能想到这样一句无赖的话,竟是出自圣人这样的一代明君之口。

不多时,李亨进了殿。

“儿臣请父皇安康。”

李亨老实地径直拜倒,不给李隆基任何苛责问罪的机会,道:“今日天降祥瑞,可见上苍亦认为父皇功高千古,该长长久久,万寿无疆。至于儿臣,体弱多病,更非嫡长,难堪社稷重担,请将太子之位让于长兄,恳请父皇恩典。”

他努力让语调更饱满些,希望显出真挚的情感来,但声音还是很虚,透出了无尽的悲凉。

连陈玄礼都侧过了头,觉得太子殿下甚是可怜。

唯有李隆基不觉得这个儿子可怜,厌恶其假惺惺的模样,想到李亨站在花萼楼下盼着他死的样子,他的心已经冰冷如铁,他很想问一句“你只怕已想好登基之后要做什么了,朕如何敢废了你?”

但他开口,却是温言温语。

“你是朕的儿子、朕的太子,朕岂能因你‘体弱多病,更非嫡长’就罢免了你?起来吧。”

李亨不起,把头抵在地上。

袁思艺见状,不由疑惑,暗忖太子不去自辩,把罪责推到薛白身上,反而主动让位于庆王,这又是为何?

捧杀?

李亨匍匐在那,头都没抬,却能深深感受到李隆基可怕的杀意。

他深知自己必须得在李齐物“招供”之前辞掉储位,否则一旦让李隆基继续听更多细节,他真的会死得比李瑛还惨。

“儿臣斗胆,有几句触怒父皇的话……孩儿今夜回想到二兄当年之事,深感其冤。孩儿当年不曾为他求情,心中无比惭愧,不忍为储君,恳请父皇……”

“他冤枉,你冤枉吗?!”

李隆基突然勃然大怒,拿起金杯砸在李亨头上,叱道:“韦坚、皇甫惟明、王忠嗣、李齐物,朕冤枉过你一次吗?!”

这次,李亨竟是没有再唯唯诺诺,而是抬起了头。

有鲜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他扛着可怕的压力,继续说着。

“孩儿深感二兄之冤,不愿居东宫,恳请将储位让于长兄,否则,若待孩儿继位也必为二兄翻案……孩儿忤逆,该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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