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派系

姜星火回京的消息很隐秘,并无太多人知晓。

不过姜星火此番回京,跟上一次回京相比,京中的情况已然大不相同了。

如果说上一次还是一潭死水,那么现在便如烈火烹油一般,到处都在吵架。

文臣中,京中变法派的支持者与守旧派官员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不断有弹劾的奏疏递到内阁,几乎只需要一个导火索,便能爆发全面的冲突。

在学术圈,以国子监的监生们为代表,同样分成了不同的阵营争吵不休,到底是要谨慎地守住程朱理学的边界,还是追寻“一代儒宗”姜星火的步伐,进行大胆的理论突破。

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践方能出真知”造出了热气球的国子监监生们,当然支持顺着这条新的前沿理论,来给僵化已久的程朱理学的格物论,探索新的方向。

但是同样也有不少人,守着“格物”需要先“格心”的说法不放,指出姜星火以“矛盾解太极”的理论突破,其实是伪突破,是不对的。

嗯,放到姜星火前世,肯定很多人理解不了,“格物先格心”,这不就是抛开事实谈对错?抛开客观谈主观?

但是没办法,这是明初,程朱理学的格物论里,是绕不开“格心”这个环节的。

姜星火前世给其他老师代课的时候,其实讲过这个问题,当时很多学生的回答挺有意思的,有一个比较主流的说法是,这是因为古代的科学不发达,人们在探索和认知世界的时候,通常都会陷入主观唯心主义的陷阱之中,过分强调人的精神力量,按理说这倒也不足为奇。

这个说法对吗?对也不对。

这里面还有一个最重要、最关键的因素,那就是大学生们没搞清楚,程朱理学这玩意,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你不会真以为大多数人学这程朱理学,朝廷用程朱理学作为科举标准教材和考试题目,是为了让儒生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吧?

不会吧?

这东西是为了封建统治服务的啊,朱熹解《四书》是怎么回事?《四书》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干嘛要用人来“解”呢?

说白了,便是朱熹从古代儒家学派的经典里,断章取义一样,寻找出一些字词,来解释和组合在一起,从而有助于现在的【儒教】构建出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伦理体系

之前姚广孝给姜星火特训的时候,譬如“集义”和“敬”这些概念,都是朱熹缝在一起的缝合出来的,“格物”和“格心”也是如此。

“格物”是以人心去格万物之理,所以,只有当一物之理明白于心,然后才能触类旁通,万物之理也就了然于心,可见,格物穷理关键在于“格心”,人只有先格自己的本心之理,明白自己之所以为人的本初之心,则万事万物之理也就明白于心,若自己之所以为人的本心、初心之理不明,不能发明本心、修养本心,就是格再多的物之理也无济于事。

所以,格物论里面的格心之所以关键,是因为格心要求儒生清净自省、格求本心,由此才能遵循【儒教】的伦理道德规范,相当于是一个从小培养的自我警戒机制。

而姜星火之前所当众发表的理论,并没有触及这方面,自然就有从小读书就被灌输“格心”的监生感到姜星火的理论里面,虽然“格物”的办法说的清楚,但依旧有着不完整性。

文臣们在为变法和守祖宗成法而吵架,国子监监生们在为格物是否需要格心而吵架,而武臣也在吵架。

是的,五军都督府难得没动手,只是吵架。

当收到永乐帝“回京先去五军都督府,向勋贵武臣们介绍火器以及军阶两事详情,然后再进宫”的圣旨后,刚回京没多久的姜星火就匆匆赶来,当他踏进五军都督府用来开会的大厅时,就看到了这副场景。

姜星火在一开始微微诧异后,很快就明白了永乐帝的意思。

这是某种带有暗示性的政治表态。

明明庙堂上的卷起的风暴已经如此恐怖,但在姜星火回京的第一时间,永乐帝并没有急着召见他,甚至没有让他去跟黑衣宰相商量对策,而是让他先去五军都督府,去跟将军们讲一讲火器战术和军阶制度。

朱棣其实只想告诉他一个意思。

刀把子还在朕手里,别慌。

是的,虽然守旧派掀起的风暴是这般骇人,陈瑛纪纲两个猪队友的操作也着实不靠谱,但朱棣还是沉住了气,并且给予了他能给姜星火的最大支持。

只要军队在手里,最坏的结果就是大开杀戒,变法还是能推行下去,这是兜底。

至于姜星火要怎么处理,处理的是难看还是漂亮,那是姜星火的本事了。

想通了这一点,行程有些匆忙的姜星火也缓了下来。

不知道是将军们没把他这个军校副校长当外人,还是吵得上头,压根就不在乎有人进来了,姜星火跟柳升坐在后边了,他们还在吵。

由于理论地位更高半格(靖难功臣之首)的老帅淇国公丘福,虽然还担任着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但他兼任了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校长,而且很享受这个即将桃李满天下的职位,平常就在燕子矶常驻办公了,不怎么回城里来。

所以现在主持五军都督府日常军务的,是刚带着军事观察团从江南回来的左军都督福左都督、成国公朱能,相当于五军都督府的一把手。

而魏国公徐辉祖,则是作为朱能的副手,也就是五军都督府的二把手在履行职务.好吧,永乐帝不待见徐辉祖,其实徐辉祖现在在五军都督府也就是个摆设,而且他马上就要跟着朱高煦一起去北边了。

而徐辉祖二把手的职权,则会移交给即将回国的——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曹国公,百官之首,李景隆。

嗯,李景隆百官之首的地位,只存在于上朝队列中就是了。

将军们争吵的,主要是三个议题。

分别是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的机构、人员、职权、兵力的归属;火器部队经过实战检验后的表现评估与火器战术的下一步应用;明军将领的军阶评定制度。

而这三个议题里,后两个都跟姜星火有关,这也正是他被请来的原因。

第一个问题便是由李至刚建议后,再加上姜星火在狱中提到过,朱棣在去年就已经下定决心,好好建设北京。

所以在改北平府为北京顺天府后,永乐元年正式下了相关的圣旨。

设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军事)、北京行部(政务)、北京国子监(教育)其他的跟五军都督府没关系,主要是北京新设立的留守行后军都督府,多了一个都督府,相当于多了一块新的大肥肉。

行后军都督府置左右都督,这是常规操作,而且魏国公徐辉祖平调担任左都督继续当吉祥物,镇远侯顾成担任右都督实际主持军务,都是永乐帝安排好的事情,没什么可争的。

能引起将军们的争执,是因为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从一品)、都督佥事(正二品)是无定员的!

是的,无定员的意思就是,只要你有能耐挤进去,原本官职低同时原地蹉跎了多年资历足够的,马上就能借着这次机会升上去.而且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管着北直隶和辽东都指挥使司、大宁都指挥使司的军务,权力相当大,所以将军们都挤破了头,想从中分一杯羹。

“魏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掌管着六十一个卫,不是只有一个卫!”

靖安侯王忠在又一次被拒绝后,直接大声质问道。

而他的义兄弟,同为蔚州系出身的安平侯李远,则是毫不掩饰地说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伱还没去上任,国朝官职,就成了你魏国公府的私家之物了吗?”

正好,接下来无论是征伐安南还是日本,亦或者是继续在军校干,都少不了与大明军方的合作,姜星火也乐得先认个脸熟。

此前他除了认识李景隆、朱能、陈瑄、柳升等人,对其余的侯伯将军,几乎是一无所知。

这对于姜星火现在的地位来说,无疑是极不妥当的一件事你可以平日里不跟他们多接触免得被猜忌,但怎么都得认识这些人叫什么,都是什么背景,属于哪些派系吧。

不然见面来一句“那谁谁谁”,多尴尬。

好在柳升对这里面的门道可谓是门清儿,柳升附耳给姜星火简单介绍了一下,正好将军们吵得面红耳赤,噪音完全掩盖住了这点窃窃私语,而即便有几个注意到的,见到柳升是在给国师介绍,也并没有说什么。

经过柳升的介绍,姜星火得知,李远和王忠,在大明军界里属于丘福山头的得力干将,从龙时间早,自身战功也足,根本不怂徐辉祖这个败军之将。

去年正月,燕军战略反攻的时候,德州大营派了葛进率领步骑万余,乘河面结冰渡过了滹沱河,情势危急之下,李远立下军令状,只率八百轻骑前往迎击由于兵力难以展开,葛进把战马系在树林里,全军下马步战,李远先是佯败,把南军主力拉扯的远了,派人解开葛进部下的战马,引战马反冲葛进所部,同时正面冲锋,取得了斩首四千、获马千匹的惊人战果,也是建文四年燕军的第一场开门红大胜。

而当时坐在五军都督府里同一个位置,替建文帝策划南军行动的正是徐辉祖,当然了除此以外,双方还有仇徐辉祖甚至亲自上去打了后续战役,在齐眉山斩杀了同为蔚州系出身的燕军骁将李斌。

李斌生前与李远和王忠亲若兄弟,若是没有死在徐辉祖手里,恐怕也是个伯爵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两人在五军都督府里跟徐辉祖一向不对付。

徐辉祖刚要说什么,成国公朱能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朱能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双眼紧闭,仿佛随时会晕过去似的。

成国公的身份非同小可,在永乐帝心中的分量更重,所以见状,刚才还在争吵的众将马上就住嘴了。

朱能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方才缓了过来,他环视了一圈众将,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刚才差点撸袖子的李远顿时噤若寒蝉。

如果拿洪武朝做个对比,那么张玉、朱能的地位就类似于比于徐达、常遇春,姚广孝就类似于刘伯温。

靖难之初,张玉、丘福、朱能跟着朱棣造反,属于是永乐集团的原始股股东,先夺北平九门,然后经白沟河等七大战,帮朱棣夺下了皇位,而且朱能性格也好,为人宏博端重,做事也能折中服众,说话通常也比较言简意赅。

朱能看了看五军都督府众将报上来的初筛大名单.其实就是如今明军内部各山头派系互相妥协的结果,他提笔挨个画着圈。

“大宁都指挥使司那边,拟张鬼神、陈泼厮、周官保、姚堂、李讨住长、陈聚、孙小六俱为大宁都指挥同知;辽东都指挥使司那边,拟张思孝、郭成、刘青、郝聚、赵全、丁成、李顺俱为辽东都指挥同知。”

此言一出,另一侧聚集在一起的几名侯伯,脸上的喜色压根都不遮掩,就差弹冠相庆了。

“这是?”

“大宁系的。”

经过柳升的又一阵低语,继蔚州系以后,姜星火成功搞清楚了明军里面的第二个派系。

大宁系,来自于宁王三护卫和大宁都指挥使司,属于第一批大规模成编制加入燕军系统参与靖难的派系,是除了以朱能、丘福等为代表的燕山系(燕山三护卫,即朱棣嫡系兵马)外,燕军里第二强大的派系。

自从得了大宁系兵马和朵颜三卫的倾力相助,朱棣的机动兵力才到达了十万之众,有了跟南军战略相持的本钱。

而大宁系的主要代表人物,便是已故大宁系首领陈亨的次子宁阳伯陈懋,以及武康伯徐理、思恩侯房宽、广恩伯刘才陈亨的地位比较特殊,他在靖难之役前便是北平都指挥使,跟朱棣的关系始终不清不楚,被建文帝调到了大宁,后来把大宁系兵马的主力完完整整地移交给了朱棣。

陈亨又在白沟河之战中指挥大宁系兵马坚守后军,顶住了李景隆派平安、吴杰的重兵绕后,给朱棣同时绕后击败李景隆奠定了坚实基础,其本人也因此受伤,勉强跟着南下山东,在济南城下碰了钉子后,回到北平府就伤重不治身亡了。

《明史陈亨列传》有言:亨等帅众降,成祖尽拔诸军及三卫骑卒,挟宁王以归,自是冲锋陷阵多三卫兵。成祖取天下,自克大宁始。

朱棣能当皇帝,陈亨出了大力,所以朱棣对宁阳伯陈懋以及大宁系一向是比较纵容的,在兵员、甲胄、粮饷等待遇方面,也基本是跟自己嫡系兵马是一个待遇的。

姜星火用只有他和柳升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除了蔚州系、大宁系,还有其他派系吗?”

“有,那边都是,幽燕乃至河北周边卫所投降的.十几个呢,抱团的不算厉害,也没什么领头的,平素跟嫡系倒也没什么差别,但真到关键时刻终归还是不同的。”

姜星火点了点头,这些将军便都是所谓的“偏裨列校”出身,不见得是本身有什么勇略智计可称大将之材,若是没有靖难之役,恐怕也就是在百户、千户的位置上干到死,但是一旦遇上了风云际会,如今便也能封伯封侯,在五军都督府里坐一把交椅了。

柳升在这边跟他窃窃私语,朱能那边也没停下,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至于北直隶,燕山左右前、真定、通州、蓟州、密云、山海关、宣府、神武左右中前、卢龙、抚宁、天津右这十六个卫的名单,还得按魏国公的意思议一议,再报给陛下批阅。”

徐辉祖脸色有些难堪。

明面上,朱能给他留了十六个卫不动,算是给了他面子。

可是正如靖安侯王忠所说,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掌管着六十一个卫呢!

剩余四十五个卫的官职,全被这些人分给亲朋旧部了。

徐辉祖这个五军都督府二把手当得还有什么劲儿?或者说,他马上就要成为名义上的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一把手,结果还没上任,就被架空了,他还有必要去吗?

“拟都指挥使高实为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陈恭为都督同知.”朱能这边话还在说,徐辉祖直接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没摔门已经他最后的体面了。

几十个侯伯继续大声嚷嚷着,仿佛徐辉祖的离去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显然,他们只害怕朱能,不害怕徐辉祖,而朱能在军中的威望也确实足够高。

姜星火看着徐辉祖落寞的背影,心头想到。

“堂堂魏国公,徐达大将军的嫡长子,若无靖难之役,原本该是大明军界第一人,就连李景隆都差了半筹如今不过几年时间,就被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百户、千户给骑到头上来,这心里怕是落差有点大。”

不过姜星火跟徐辉祖没什么交情,今日最大的收获就是了解了明军内部的各个派系构成,燕军内部有燕山系、蔚州系、大宁系、河北系,南军内部同样派系林立,柳升提了一嘴,姜星火没怎么记住。

这都不重要,等李景隆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也不晓得让李景隆办的事又没有办妥,想来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下,日本那里也有愿意小小出卖一下同族的人吧。”姜星火心头复又想道。

他是真的在坐在椅子上神游若不是朱棣的圣旨,若不是涉及到了新式火器和军阶这两个他自己提的东西,姜星火其实并不愿意掺和五军都督府的事情。

姜星火手头还一堆事呢,待会进宫跟朱棣汇报一下江南平叛、治水、办场等工作,他就得去跟黑衣宰相姚广孝商量对策,再回家.再去诏狱里看望一下李至刚。

跟景清血誓相同的是,这次同样针对变法掀起了规模巨大的舆论攻势;但不同的地方在于,跟景清一个人莽不一样,这次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势,而且直接发动在了庙堂层面上,连李至刚都被搞了下去,不能不引起姜星火的高度警惕。

姜星火神游之际,柳升用手肘怼了怼他。

“接下来让国师讲讲在江南平叛战役中纯火器化部队的实战表现和火器战术理论,以及军阶评定的事情。”朱能咳了咳说道。

“那姜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星火回过神后丝毫没有慌乱,极为自然地抖了抖衣衫,起身来到朱能的位置。

朱能愣了愣,竟是真给他让了位置,但姜星火却是看了一圈将军们,没有直接开口。

要知道,他这个人虽然天赋异禀、学问超群,但并非什么都懂。

军事学里,涉及到火器原理和一些耳熟能详的火器战术、炮兵几何学、《战争论》等近代政治军事学原理,姜星火倒是知道一些,但其他那些诸如高深的古代兵法韬略,则是连门槛也没摸到了,这方面他远远不如李景隆。

所以,他必须扬长避短,古代兵法能不谈就不谈,只说他明白的。

至于军阶制度,则是由姜星火与朱高煦的玩笑之语演变而来的,虽然路上有过思考,也与柳升探讨过,但还是有可能跟明军的实际情况产生脱节,因此姜星火打算放到后面说。

见姜星火看着他们没说话,这些大多数几年前还是中低级军官的粗鄙武夫们不由地议论纷纷,显得十分不耐烦。

“倒是快点啊!”

“磨叽什么呢?莫非是没想好?”

一些性格比较暴躁的家伙更是对姜星火有些出言不逊。

“别废话。”朱能皱眉喝斥了一声。

朱能不是跟姜星火关系有多好,只是因为让姜星火来五军都督府商讨这些事情,是永乐帝的意思,朱能是个懂得以大局为重的人,自然不会轻易让姜星火在这件事上失了脸面。

“姜校长不会讲不出来吧?”柳升的心底,隐约升起了一丝担忧。

不过柳升的猜测很快就被证明是错的了。

在讲话上面,姜星火从来没怵过。

姜星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在首位径自坐了下来,随即拿起了笔杆,开始书写了起来。

他一边在纸张上勾勒线条,一边开口道:“本国师今日便给尔等讲解一番,新式火器所带来的军阵、攻防与传统战争的变化,乃至各种新兵器的战术、策略……”

姜星火一边讲着,眼睛扫视全场,目光很锐利,气势十足,颇有风范。

这一套东西,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刚才一时没想好怎么说罢了。

不过既然说出来了,自然顺溜无比,而且姜星火也确信,以后定会用到。

毕竟在大明的军队中,最缺少的便是将才,尤其是懂军事理论的将才,像朱能这样的,都是自身天赋异禀,又历经千难万险打出来的,而五军都督府里普通的侯伯,其实自身的军事理论水平和实际指挥能力,是跟他们的地位稍有脱节的。

“之前在江南平叛的时候,本国师与成国公说过一句话,战争是庙堂的延续。”

“现在本国师要告诉你们的是,战争的目的就是消灭敌人,而消灭敌人必然要通过武力决战,通过战斗才能达到,它是一种比其他一切手段更为优越、更为有效的手段那么为什么会强调新式火器在这种决战中的作用?”

姜星火直接看向了朱能,问道:“成国公,你对江南平叛战役,是如何评价的?”

朱能脸色平静,回答道:“受白莲教洗脑,敌人战斗意志颇为顽强,但实际战斗力水平不行,战损比看着很漂亮,可在靖难之役里,别的不说,就说安平侯李远,以八百精骑破敌军上万,不比这场战役的战果要小。”

姜星火倒也没意外,事实上,虽然平叛战役打出了完胜,但五军都督府派来的军事观察团里面的成员,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震撼,便是因为这种战损比还不够夸张,在冷兵器时代,由精兵通过突袭,也一样能打出来。

而且白莲教这种对手,段位太低,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不太看得上。

“那么成国公认为,我军的火炮威力、机动性、齐射跨射战术、弹幕徐进战术、空炮协同战术,又如何?”

朱能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道:“火炮威力很大,比投石机要厉害,这些新式战术也确实是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但是,我还是认为,以新式火器为核心的战争,无法取代传统的战争模式。”

“这便是了。”

姜星火笑道:“新式火器现在无法完全取代冷兵器,是因为它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威力还不够大、射速还不够快.可在座的诸位以为,经历了数千年的发展,当下的弓弩还能更快、甲胄还能更坚固、战马还能更迅捷吗?”

将军们当然知道,冷兵器无法再进一步了。

可是他们却压根想象不出来,热兵器究竟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诸位,放下那些无谓的执念和对过去荣光的挂怀吧,因为接下来本国师要给你们讲的,是未来战争。”

(本章完)

第369章 时代

不过,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可不是好忽悠的,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物,听到姜星火这番话后,立即反应了过来。

安平侯李远蹙眉问道:

“国师是想说,未来战争的形势变化莫测,而我们刚跟着陛下打天下用的这套东西,现在已经过时了?”

“哼!”

靖安侯王忠冷哼一声:“我等征战沙场几十载,什么形势没见过?我倒要看看,在绝对实力的碾压面前,未来的战局会如何走向!”

他身上杀气腾腾,显然是把姜星火当成满口胡言的文臣了。

见丘福麾下蔚州系的两位侯爵都发话了,其余人也纷纷表态,实在不愿表态得罪姜星火的,则干脆沉默不语。

不过就算是这些不说话的,也不见得心里对此没有意见,大多数人心里想的还是差不多的。

是难道建文帝败的还不够惨吗?教训还不够吗?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还敢跟建文帝一样,让文臣教武将打仗。

再者说,这国师被称作“一代儒宗”、“谪仙临凡”,可也不代表其人全知全能还懂打仗啊!这次怕是要丢人现眼了。

毕竟,打仗这种东西光靠嘴上说没用,理论征服不了将军们,是得有实战效果的,才会有人认可的。

而姜星火在江南平叛,打出来的战损比确实漂亮,参加了军事观察团的几位勋贵,回来也说新式火器比以前强了不少,给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但归根结底,白莲教叛军这个对手,在这些宿将面前,还是拎不上台面,太弱了,没什么参考价值。

“国师既然这么认为,那么,我就拭目以待了。”

宁阳伯陈懋也笑吟吟地说道。

见陈懋发话了,随后,大宁系其余的三位侯伯,武康伯徐理、思恩侯房宽、广恩伯刘才也纷纷附和,只是,他们言语间的讥讽之意却显而易见。

“国师此举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成国公朱能最后定了调子,但却也并没有过分抨击姜星火的观点。

朱能的心里,其实也是有些矛盾的,对于新式火器第一次实战化应用,作为五军都督府实际上的负责人,也是大明最优秀的将帅之一,他当然能看出新式火器对于战争模式的改变。

但就像是朱棣有时候不是朱棣,而是皇权的化身一样,朱能有时候也不是朱能,他是燕山系乃至整个燕军系统,仅次于朱棣的二号人物,他必须为整个派系乃至燕军的整体利益考虑。

换句话说,屁股决定脑袋。

那么请问,燕军是靠什么夺得的天下?

铁甲大马!

所以朱能的表态很微妙也很无奈,我知道你的东西有前途,但是你这东西的前途,会动了我屁股下的位子,所以除非你能给我带来可以让我挪位子的巨大利益,否则我即便看在皇帝的份上不会否定伱,也不会给予你什么支持。

而且除了跟姜星火一点点称不上私人恩怨的小矛盾以外,儿子朱勇的叛逆表现,也是让朱能有着这种既看好又不想大力发展新式火器的态度的一种诱因,虽然占比不多,但决不可忽视。

承认新式火器有可能在未来统治战场,那岂不是就是对着抱死了火器不放的朱勇说自己这个爹判断错了?哪有老子向儿子认错的?更何况朱能这种身居高位的名将,怎么可能向朱勇这样十几岁的叛逆小孩认错。

在一旁始终没吭声的柳升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担忧地望向姜星火,柳升这个未来的神机营统帅,自然是希望火器能够登上战争舞台,乃至主导战争的,他相信姜星火这个知己的眼光、能力,但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火器对于冷兵器来说,还没有形成碾压性的优势。

换言之,火器还没有足够的说服力,目前只能证明确实可以单独成军,确实可以应对低烈度的冲突且表现不俗,但是否能在高烈度的战争中依旧发挥出色,无从证明。

这也就造成了姜星火今日的五军都督府一行,其实是极为被动的,这也是柳升担心的事情,他生怕姜星火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毕竟,这可关乎整个燕军系统的脸面和火器部队的前途。

不过让柳升放心的是,姜星火暂时并没有做出任何激怒众将的事情。

相反,他在沉吟片刻之后,缓缓抬起头来,凝神静气,肃穆说道:

“诸位将军误解本国师的意思了,本国师不是瞧不起你们中的哪一个人。”

众将齐刷刷看向姜星火。

“本国师的意思是,在座的所有人,继续抱着落伍的战争思想不放,那么不需要多说,再过十几年,恐怕就连垃圾都不如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怒!

“锵~”

五军都督府不是水浒传里的白虎堂,没有不让勋贵将军们带刀的规矩,此时呛啷啷拔刀声一片。

一众将军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竟敢侮辱我等!”

“找死!”

“拿下他!”

姜星火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将军们,就这么靠在座椅上。

他当然不是为了抖机灵,也不是为了图一时之嘴快,而是自从完成了平定白莲教叛乱后,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眼下新的制造力已经被点化,如何才能让武臣勋贵,成为他变革大明计划中的一环?

光靠跟文臣们吵架是不够的,这些在明初庙堂中很有话语权的将军们,是否能彻底绑定在变法的战车上,从而让变法派的力量变得具有压倒性优势?

经过缜密的思考,姜星火得出的结论是,可以!

当然了,前提是他得拿出真东西,能让将军们信。

一套完整且能自圆其说、被将军们接受的军事理论、符合他们利益的战争模式、以及告诉他们未来战争是什么样子。

这件事,在火器化部队没有经过实战检验以前做不到,纯粹是空中楼阁,而眼下则起码有了地基。

……

“住手!”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暴喝响起。

众将循声望去,原来是二皇子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厉声呵斥。

“谁允许你们向国师拔刀的!”

朱高煦这位无双猛将在明军中的牌面自不用多说,众将顿时哑火,悻悻然把佩刀收入鞘中。

这群武夫他们敢跟姜星火拔刀,那是因为姜星火理论上挑衅在先,姜星火看起来不能把他们怎么样,陛下知道后也并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是若是还敢跟朱高煦对着干,哪怕是马上就要被朱高煦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就朱高煦的那暴脾气、武力值和地位,真轮到谁倒霉,死了也是白死。

柳升这时候也出来打圆场了,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火器部队,在明军内部搞得全是敌人。

“姜校长慎言!”

柳升没喊国师,而是喊得姜星火更偏向军方的身份,他朝着众将拱了拱手,说道。

“姜校长的观点有失偏颇,他只是想说,新式火器这东西不是一般的兵器,它是有革新意义的,一旦研究透彻掌握了使用方法,再配合上铸造技术的进步,其威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柳升这番话,基本上算是在替姜星火解围,有着二皇子朱高煦和柳升轮番打圆场,姜星火退一步,这件事算是轻轻揭过了。

但姜星火今日却显得格外咄咄逼人,哪怕是柳升的好意也不肯领情,淡漠道:

“武器的革新很重要,但还不是最重要的改变。”

“这……”

柳升噎住了。

姜星火这话,让他没法接。

“最重要的,是你们脑子里的思想。”

姜星火轻轻摇头,道:“诸位将军,或许你们已经习惯了以己推人,觉得以前的战争是一定的,未来的战争也一定是这样子的但是本国师希望各位能仔细思考一下,未来是否真的会按照以往的规律运转呢?如果不是,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从出生以来,一直受到冷兵器战争模式影响的将军们此时当然听不进去,之前说了,这些靖难功臣,基本都是出身中低级军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定位都是冲锋陷阵的将领,技战术水平和战场上的指挥表现没的说,但脾气都不太好,此刻更是只有下意识的暴躁,一双双愤怒的眸子瞪着姜星火,仿佛恨不得扑上去活撕了他。

“怎么,不让本国师说话吗?”

而姜星火毫不在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淡漠地扫视众人,接着说道。

“本国师只是阐述自己的看法罢了,若是诸位将军觉得受辱,大可以离开!”

姜星火这一开口,倒是让一群将领们惊奇了一番,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在五军都督府的地盘上,不服气让他们滚蛋的。

一个年轻人,当众这么直截了当地贬低全体参会的明军将领,还是在众将的面前毫无遮掩地说出来。

今天姜星火要是讲不出个子丑寅卯,就算二皇子朱高煦在这里护着他,将军们也不会让他体面地走出五军都督府。

“那我们洗耳恭听,听听国师的高见。”武康伯徐理阴阳怪气道。

姜星火也懒得跟他们再多耗费口舌,今日有机会,人凑得这么全,他是一定要将这些将军给镇住,为变法拿到一股最重要的支持力量的。

“本国师与成国公说过,战争是庙堂的延续,那么请问诸位将军,庙堂是什么的延续?不理解没关系,想想蒙古人西征这个从庙堂层面做出的决策,他们到底在争夺什么?”

“争夺更大的地盘。”大宁系的领袖宁阳伯陈懋毫不迟疑的回答。

姜星火缓缓摇头,道:“不,他们争夺的本质,是资源的支配权人口、土地、财富。”

“蒙古帝国若是想要获得更加广袤的地盘、更多的人口、更惊人的财富,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打仗进行征服,而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扩充兵马,都需要粮草、钱财支撑。可是,他们即便是通过以战养战的方式征服了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却依旧只维持百年不到的霸权,旋即轰然崩塌北元在去年已经彻底不复存在,钦察汗国早就土崩瓦解,察合台汗国、伊尔汗国也被帖木儿所灭。”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蒙古人那种以战养战维持的霸权并不持久,他们特殊的行军作战方式大明也根本无法复刻,而如果大明没有战争,那么想来诸位却是不愿意看到的,毕竟,只有战争,才能带来功勋。”

姜星火停顿了一瞬间,继续道:“所以,诸位再想一想,庙堂决定了战争,而庙堂里的庙算,所图谋的,无而非是上述所提及的人口、土地、财富这三种资源,那么这三种资源,对于大明,对于你们来说,什么才是代价小且可以持续获得的资源?”

将军们用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对视了一番,他们虽然不像文臣们那样八百个心眼子,脾气也暴躁了点,但不代表他们傻.大明可不缺土地和人口,而且开疆扩土虽然风光,但统治别国人口,可是件大大的麻烦事。

所以,答案只剩下了一个,整个决定发动战争的逻辑链条,似乎也在姜星火的刻意诱导下,被他们推测出来了。

“掠夺财富所付出的代价比较小,收益比较高,而且可以像是割韭菜一样,隔三年五年来一回,如果以掠夺财富为庙算的目的发动战争,那么是相对划算的。”

“但是。”

宁阳伯陈懋微微蹙眉:“隔三差五出去抢,也很费时费力,若是敌国比较穷困,怕是连出兵的钱都挣不回来,而且还坏了我大明的名声。”

“有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众将自然思考不出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想要钱就得去抢,不然除非是像辽金夏那样,向铁血大宋收岁币过日子。

可岁币这东西,终归是有限的,跟收保护费一样,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莫不是收岁币?”

“自然不是。”

姜星火也不卖关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衫:“之前我在诏狱里跟陛下提过,想来陛下并没有跟你们说,其实还是有另外一条路子的如今江南平叛过后,组织起来的妇孺,已经建立了大规模的棉纺织业手工工场,由于用了制造效率更高的水力大纺车且组织在一起集体织布,制造出的棉布成本极为低廉,同样的例子,还可以在各种商品中出现。”

“大明不需要收岁币,大明需要的是用最小代价打开别国商品市场,当然,这个过程里一定会伴随着战争,毕竟基本不会有国家主动让大明物美价廉的商品冲垮本国的制造业。”

思恩侯房宽“咦”了一声,问道:“国师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打别的国家,给大明制造出的商品找销路?可这固然能获得功勋,对于战争模式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对于我们而言,又有什么额外的益处呢?”

其他的,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不太关心,但是对于怎么捞好处,他们还是很关心的。

这些武夫跟着朱棣造反,图的就是一个荣华富贵,谁会嫌弃自己的地位高钱多呢?

只不过刚才还对着姜星火拔刀相向,此时倒也不好多问什么。

而姜星火就是拿捏住了他们的这个心理。

这个时代的武夫爱权贪财很正常,而新的战争模式,能给他们带来更容易获得的功勋和钱财,就不愁无法把他们绑到变法的战车上。

姜星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就让将军们眼热了起来。

“文臣们去年拿俸禄认购了含有化肥工坊分红的大明国债。”

再结合刚才姜星火讲的,完成了平叛后,江南新建了大规模棉纺织业的手工工场.其中含义,可谓是不言自明!

将军们看向了各派系的领袖,以及成国公朱能、二皇子朱高煦。

其他人不知道这件事,但朱高煦却是一清二楚,回京的路上,姜星火已经给他剖析明白了。

朱高煦瓮声瓮气地说道:“方才就要你们不要对国师不敬国师可是向父皇提议,给武臣勋贵们手工工场的分红的,以后往安南、日本、朝鲜乃至天竺,卖的每一匹布都有你们的一份在里面。而且国师手里的好东西有的是,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够让人富可敌国的了。”

此言一出,将军们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

他们是会算账的,这种能世世代代做下去的生意,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摇钱树!

如果脸面不能为钱让步,那一定是钱给的还不够。

“国师.我们刚才声音大了点。”

“那啥,俺就是这性子,国师别介意哈。”

“是啊,我老李从前不服人,现在见了国师您,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群武官瞬间换了嘴脸,七嘴八舌地说道。

柳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在不久之前,他还担心姜星火会不会被这群莽夫一气之下乱刀砍死呢。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军中的武夫粗鄙得很,脾气不好喜欢砍人,但作为大小军头,传统丘八的“优点”可没少学,见风使舵、求财争功才是他们的本能,出现这一幕倒是也一点都不奇怪。

姜星火心里暗笑,却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耽搁。

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而且姜星火的变法,并没有触及到他们目前的利益,既然姜星火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功勋和财富,又能在逻辑上自成体系,把“战争是为了庙堂,庙堂的庙算是为了获取财富资源,而现在有了新的持久敛财手段,所以发动战争是为了一劳永逸持久敛财”解释清楚,他们自然是认得。

不过,这还不够!

如果仅仅是这些,姜星火没必要今天搞这么大的阵仗。

这只是计划里的一个目的,而姜星火则还有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变革明军的军事理念!

而这,也是跟他刚说的环环相扣。

“那么各位不妨继续思考下去,就算大明打开了别国的商品市场,可别国一定是会有反抗的,大明不可能接到一次反抗消息就从本土出兵远征,驻军才是最划算的选择,那么怎么才能用最少的士兵,镇压当地的反叛?”

一直没说话的朱能,听到这个逻辑一环套一环的问题时,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了答案。

“新式火器!”

是的,冷兵器的杀戮效率跟人数和训练等因素息息相关,但热兵器的这种相关度则极大降低了。

从朱能亲眼目睹的白莲教平叛战争来看,应对低烈度的冲突时,火器的杀戮效率极高,只需要组成火铳方阵,哪怕是税卒卫里面这些半路转行火铳手的士卒,也可以通过简单的重复训练,来完成高效杀戮!

是的,纯火器部队目前证明不了自己能在高烈度战争中同样表现出色,这在会议开始之前,几乎是姜星火的死穴,然而姜星火只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让这个问题不再成为死穴。

——你非要较真,那我也不需要证明纯火器部队现在是否能应付高烈度战争这个伪命题,压根没打过怎么证明?但你只需要回答我,应对低烈度战争,这种成本低廉的培训方式,做造成的屠杀效率可不可观吧?

没有人能否认!

五军都督府军事观察团里的将军也做不到睁眼说瞎话,火铳和火炮,像是割麦子一样把白莲教叛军给一片片放倒的场景,大家有目共睹,做不得假。

众将都愣住了,他们哪怕是在刚才,都只是从参加了军事观察团的同僚口中,了解到了一部分白莲教平叛战争的情况,更多关于这方面情报,只有朱能掌握的更全面了。

所以,此时听到这些,都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

成国公,也认为火器部队平叛的效率,是比冷兵器部队要高的,训练成本也更低。

朱能的发话,无疑是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从一开始的完全抗拒思考未来战争的形态,变成认识到当下版本火器部队的价值。

既然朱能承认了火器部队的价值,那么姜星火这个门外汉,之前说的,也就证明,是确实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他们必须端正态度了。

至此,姜星火费劲了力气,终于通过环环相扣的逻辑引导,让这些脑袋里仿佛塞满了花岗岩一样固执的将军们,开始正视火器的作用。

接下来,就是加大力度,彻底把他们脑袋里的花岗岩清理出去的时候了!

将军们的态度端正了过来,姜星火也不再犹豫,开始了自己讲课。

“本国师认为,随着新式火器技术的发展,火铳和火炮会变得威力更大、射程更远、射速更快,从眼下仅经过低烈度平叛战争的实战检验,逐步成长为改变战争形态决定性要素,而随着战争形态的改变,相关的战争理念,也势必会出现革新,如果大明不能在技术和理论,都走在火器时代的最前沿,那么当再次出现军事技术全面领先的‘蒙古人’时,汉家衣冠沦丧、华夏大地陆沉的耻辱,恐怕就会再次不可避免地发生。”

姜星火的话语条理分明,而最后一部分,大多数将军,对此都是认同的。

蒙古人正是由于极度重视军事技术的研发,在自身战斗素养高、战术打法先进的基础上,拥有了回回炮等高端军事技术,才能做到攻城野战全面独步天下。

“所以,本国师认为,火器时代,或者说热武器时代的军事理论,应该包括以下六个部分。”

“战争政策、统帅战略、将校战术、尉士战术、后勤学、工程学。”

见姜星火条理清晰,众将又委实想象不出来未来的战争理论,便都开始不自觉地改变了对之前姜星火所言理论不屑一顾的态度,反而开始认真倾听了起来。

默默地看着众将态度发生的鲜明转变,柳升不由地在心头感叹了一句“国师果然不同凡人,竟然能三言两语,便将这些骄悍的武将所折服。”

而此时,姜星火的话语还在继续,旁边的朱高煦,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诏狱的时候,只可惜身边没有那棵歪脖子树了。

“战争政策,便是庙堂庙算与战争的关系,决定了战争的对象是谁,因为什么而发起,规模如何,预计持续时间多久。”

“统帅战略,则是指统帅通过地图、沙盘等方式,来模拟和指挥战争的艺术,这一点上,热兵器时代的战略或许会有所改变,但跟冷兵器时代相比,一些基本的战略原则却是通用的。”

“将校战术,也就是在座的各位将军乃至下面的指挥使,该如何指挥一只部队,或通过带头冲锋、或通过阵后调遣,来让部队以最佳的战术选择,在统帅战略规定的时间和地点投入战斗,以达到统帅战略目的。”

“尉士战术,则是基层军官与士官们所需掌握的具体战术实施方法.这里额外插一句,本国师认为将校战术是大明皇家军官学校需要重点教授的,而尉士战术,则是需要通过专门士官学校来教授,也就是说让统帅、将校、尉士三个不同的专业指挥层级接受不同的教育,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后勤学,这个不需要我再多说些什么,古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辎重到底有多重要,在座的诸位将军应该比本国师要懂,而后勤实际上是战争准备、保障战略和战术使用的最重要因素,也是维持军队移动的必备条件。”

“工程学,跟冷兵器时代的筑城、扎营不同,随着火器的技术进步,必将出现诸如‘棱堡’、‘要塞’、‘战壕’等热兵器时代的新式工程。”

听完姜星火的简单概述,靖安侯王忠忍不住反驳道:“那按国师的说法,我们这些骑兵以后就全都没用了?”

“当然不是。”

姜星火的话语,让众将稍微松了口气。

“按照本国师的推断,在未来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骑兵并不会失去作用,依然是战场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当然,骑兵的定位和作用会产生一些变化。”

“国师可否详细说说?”宁阳伯陈懋似乎颇有兴趣。

“诸兵种协同作战。”

姜星火肯定地说道:“未来的战争,同样是由诸兵种协调开展的,不过跟过去不同,步兵将主要被火铳兵所代替,而炮兵将成为独立的兵种,同时类似于飞鹰卫的空军,也将发挥更大的作用,骑兵的机动力和冲击力在火器技术没有进入下一个门槛,也就是铁甲战车相关的科技要求不够之前,依旧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作战中,骑兵应该主要用于袭击、扩大战果与阻击溃败敌军的集结,以发挥骑兵的长处冲击力。当然了,如果骑兵单独出击,那么必然面临两翼暴露的风险,因为骑兵在马上使用火铳较为困难,且无法与大炮一起冲锋,仅以刀矛作战的话在未来其实是不够的,所以需要步兵和炮兵的支援来配合发起冲锋,但这种支援决不能以限制骑兵的冲击力为条件,步兵不能牵累骑兵,一个优秀的统帅,应该考虑地面部队的步兵、骑兵、炮兵三个兵种的合理的比例关系,力求兵种之间的最优协同,防止某兵种之短对其他兵种之长的不利制约。”

听完这个,宁阳伯陈懋若有所思了起来。

“当然了,这些只是军事理论层面上的东西,还有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柳升也愣了愣,国师没跟他讨论过这个。

姜星火点了点头:“不错,在未来时代的战争里,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完备的兵员征召、训练、补充机制,同时还要有配套的参谋、后勤、卫生等机构。”

“换言之,我们需要的,是全方位的变革,器物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制度,但制度的变革远比器物的变革更加重要。”

“现行的卫所兵制度,注定要被时代所淘汰,即便没有热武器时代浪潮的影响,它也将不适应未来的战争模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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